文学里的“农民”:从闰土到福贵,他们变了多少?

两个名字,两个时代

在中国文学的长河中,有两个农民的名字刻入了几代读者的记忆——一个叫闰土,一个叫福贵。他们相隔近七十年,分别诞生于鲁迅的《故乡》(1921年)和余华的《活着》(1992年)。一个是民国初年江南乡村的少年,一个是二十世纪中国动荡岁月里的老农。

闰土从月下刺猹的灵动少年,变成了麻木卑微的中年仆人;福贵从输光家产的纨绔子弟,变成了与老牛相依为命的垂暮老人。他们是不一样的人,却共享着同一个身份——农民。七十年的文学书写,农民的命运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文学看待他们的目光,又经历了怎样的蜕变?

这个问题,关乎文学,更关乎我们如何理解这片土地上最庞大的群体,以及如何理解文学与现实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

闰土:沉默的“他者”

闰土的形象,几乎是中国现代文学中最经典的农民肖像之一。然而有趣的是,闰土的“出场”是通过少年“我”的回忆——“这时候,我的脑里忽然闪出一幅神异的图画来: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尽力的刺去。”

这是闰土的少年时代——鲜活、灵动、充满生命力。他会装弶捉小鸟雀,知道海边有各种贝壳,懂得在雪地里捕鸟,能在瓜田里刺猹。在少年“我”的眼中,闰土是一个“小英雄”,是外面广阔世界的代言人,是城里孩子所向往的那种自由与野性的化身。

然而二十年后,当“我”再次见到闰土时,这幅图画被彻底撕碎。中年闰土“先前的紫色的圆脸,已经变作灰黄,而且加上了很深的皱纹;眼睛也像他父亲一样,周围都肿得通红……他头上是一顶破毡帽,身上只一件极薄的棉衣,浑身瑟索着;手里提着一个纸包和一支长烟管,那手也不是我所记得的红活圆实的手,却又粗又笨而且开裂,像是松树皮了。”

比外貌变化更令人心惊的是精神的萎缩。闰土见到“我”,先是欢喜,然后神情变得恭敬,最终叫出一声:“老爷!”这一声“老爷”,让“我”感到“似乎打了一个寒噤”。小时候无话不谈的玩伴,如今被一层厚厚的“隔膜”分开。这层隔膜不是个人关系的疏远,而是阶层、地位、身份构成的无法逾越的鸿沟。

闰土的命运,是一个被时代和社会结构碾压的命运。多子、饥荒、苛税、兵、匪、官、绅,都如同一个个无形的枷锁,把他的生命力一点一点榨干。他的人生没有选择,只有承受;没有反抗,只有沉默。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受苦,也不知道如何改变命运。在鲁迅的笔下,闰土是一个被剥夺了主体性的“沉默者”,他的苦难被呈现出来,但他自己却无法言说这苦难。

鲁迅的痛苦在于,他既是那个“回乡者”——知识分子视角的持有者,又无法真正走进闰土的内心世界。小说结尾那句“他们应该有新的生活,为我们所未经生活过的”,道出了知识分子对于农民命运最深切的关怀与最深的无力感。闰土被塑造成一个“他者”,一个需要被启蒙、被拯救的客体,而不是能够自我表达、自我解放的主体。

福贵:讲述自己的幸存者

如果说闰土是“被看”的农民,那么福贵就是“自述”的农民。《活着》的全部叙述,都来自福贵本人的嘴巴——他向一个“收集民间歌谣”的青年讲述自己的一生。这种叙述视角的转换,本身就是文学史上的一次重要位移:农民不再只是被书写的对象,而成为了书写的主体。

福贵的一生,堪称二十世纪中国农民命运的一部浓缩史。他从地主少爷变成穷光蛋,被抓壮丁上过战场,经历过土改、人民公社、大跃进、文化大革命。他身边的亲人一个接一个死去:父亲被他气死,妻子家珍因病去世,女儿凤霞因难产而死,女婿二喜被砸死,儿子有庆因献血过多而死,孙子苦根吃豆子噎死。最后,只剩下一头老牛与他相伴。

如果按照传统悲剧的写法,福贵早该崩溃、绝望、或至少变得麻木。但余华笔下的福贵有一个惊人的特质:他讲述这些故事的时候,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种奇特的温暖。他说:“我是有时候想想伤心,有时候想想又很踏实。”他不是不痛,而是痛过了,活过来了。

福贵身上有一种几乎不可理喻的“韧性”。他输了家产,就去租田种地,从少爷变成佃农,他没有怨天尤人;他被抓壮丁,在战场上九死一生,他只想活着回家;他失去所有的亲人,他还是要活着,还要买一头老牛作伴。这种韧性不是英雄主义的,不是道德说教的,它是生命本身的本能——就像野草,被踩进泥土里,只要有一线生机,就会重新长出来。

小说最动人的段落之一,是福贵对“活着”的理解:“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着。”这句话在福贵嘴里说出来,不是哲学家的抽象思辨,而是从骨头里熬出来的人生箴言。他没有提出任何关于公平、正义、变革的主张,他只是以自己的方式“活”了下去。

然而,福贵的幸存是否意味着屈服?是否意味着他对命运的一切残酷都选择了默默承受?这个问题,不同时代的读者会有不同的答案。有人认为福贵是一种消极的宿命论,有人则认为他是底层人民顽强生命力的象征。但无论如何,福贵不再是一个沉默的符号,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会讲述自己故事的“人”。

变与不变:两种农民,两种视角

从闰土到福贵,中国文学中的农民形象究竟发生了哪些变化?

首先是话语权的变化。闰土是沉默的,他的一切都由“我”来描述和解释;福贵是讲述者,他的生命故事由他自己说出来。这一变化背后,是中国文学观念的深刻转型——从启蒙主义的知识分子视角,转向去精英化、多元化的人民视角。闰土的时代,文学承担着“唤醒民众”的使命,知识分子是启蒙者,农民是被启蒙者;福贵的时代,文学开始“让底层发声”,相信底层人民有自己的智慧和韧性,不需要知识分子的代言。

其次是命运观的差异。闰土的命运是彻底的悲剧——他由一个灵动活泼的少年,变成了一个麻木卑微的中年人。这种“堕落”是精神性的,是灵魂的死亡。鲁迅关注的是封建礼教和社会结构如何“吃人”,如何把人变成非人。而福贵的命运虽然苦难更甚——他失去的亲人远远多于闰土——但他从未失去“人”的温度。他依然会笑,会给老牛起名字,会在讲述故事时流露出温情。福贵没有被命运“摧毁”成非人的状态。这种差异,既反映了不同时代作家的生命理解,也反映了读者对农民“主体性”的不同期待。

第三是与时代的关系。闰土是被时代碾压的人,他的命运完全由外部力量决定,他自己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福贵同样被时代裹挟——土改、大跃进、文革——但他始终在夹缝中寻求生存的空间。他赌博输光家产,反而因此在土改中成了贫农而非地主;他被抓壮丁,却因此学会了在战场上求生。福贵不是命运的奴隶,而是在命运的洪流中挣扎着保持平衡的泳者。

然而,也有一些东西没有变。无论是闰土还是福贵,他们都没有真正改变自己的处境。闰土没有走出贫困,福贵也没有。他们都承受了那个时代农村底层人民最沉重的苦难——饥饿、疾病、丧亲、剥削。鲁迅在1921年问:“他们应该有新的生活”,余华在1992年写下了福贵的故事,但“新的生活”始终在路上。

另一个不变的是“土地”在他们生命中的分量。闰土的父亲是守瓜田的农民,闰土自己也是。福贵输光家产后,只能重新回到土地上去讨生活。土地既是他们生存的依靠,也是他们无法挣脱的枷锁。他们对土地的感情复杂而深沉——既不是浪漫主义的田园牧歌,也不是彻底的憎恶逃离。土地就是土地,是生命最基本的事实。

文学之外:我们如何看农民?

闰土和福贵是文学形象,但他们背后站着的是真实的中国农民。一百多年来,这个群体的命运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从受压迫的底层,到革命的主力军,再到改革开放的先行者,再到城市化进程中的“农民工”。但一个令人深思的事实是:无论现实中的农民如何变化,文学里的“农民”始终带有某种悲剧色彩。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文学的本质是“显影”,它擅长暴露问题而非展示幸福。鲁迅写闰土的悲剧,是为了唤醒人们对农民命运的关注;余华写福贵的苦难,是为了呈现生命的韧性与尊严。这两种书写,都是某种意义上的“苦难叙事”。苦难不是目的,而是通向更大的问题意识——关于尊严、关于生命、关于人类如何在困境中保有自我。

但苦难叙事也可能产生副作用。当文学反复呈现农民的“苦”时,会不会强化某种刻板印象?会不会让读者习惯于把农民看作“受苦者”而非“正常人”?这不仅是文学的问题,也是阅读伦理的问题。好的文学应该既呈现苦难,又不让苦难淹没人物的完整人格。在这一点上,鲁迅的闰土和余华的福贵都是成功的——我们记住他们的悲惨,也记住了他们的人性。

从符号回归人

闰土到福贵,中国文学里的农民形象走过了漫长的路。从闰土被设定为一个需要被启蒙的“沉默他者”,到福贵拥有了自己的声音和完整的生命故事,这一演变轨迹,与中国文学自身的现代化进程同步,也与整个社会对农民认知的深化同步。

但这条路还没有走完。今天的中国农村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巨变——空心化、老龄化、土地流转、电商下乡、乡村振兴……在这种复杂的现实面前,文学如何继续书写农民?是延续苦难叙事的传统,还是寻找新的观察视角?是继续关注“少数”的典型悲剧,还是书写“大多数”的日常生态?

这些问题,等待着新一代作家的回答。但有一个方向是确定的:未来的农民书写,需要把农民当作“完整的人”来对待——他们有苦也有乐,有无奈也有选择,有被命运碾压的时刻,也有站着活下去的尊严。从闰土到福贵,中国文学一直在朝着这个方向努力。这条路很长,但每一步都值得。

正如福贵说的:“做人还是平常点好。”这或许是对农民最朴素、也最深刻的理解——他们不是符号,不是工具,不是需要被拯救的客体,而是和我们一样,在艰难人世里努力活着的人。文学的意义,或许就在于不断地提醒我们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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