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细雨中呼喊》:余华的第一本书,藏着最深的孤独

时间的回旋与记忆的碎片

《在细雨中呼喊》首先是一部关于记忆的小说。余华在自序中写道,这部作品的结构“来自于对时间的感受,确切地说是对已知时间的感受,也就是记忆中的时间”。叙述者孙光林不是按照线性时间讲述自己的故事,而是像一个在记忆隧道中穿行的人,随时可以拨通一个通往过去的号码,然后听到来自过往的回音。

这种叙事方式使小说呈现出鲜明的意识流色彩。从1965年那个细雨夜晚开始,叙述者自由地穿行在1965年恐惧黑夜的孩童时期、寄养家庭的少年阶段以及重返南门的青年时代之间。记忆不是一条笔直的河流,而是无数碎片的交织与重组。余华用近乎蒙太奇的手法,将过去、现在和将来三个时间维度拼接成一个扑朔迷离的叙事迷宫——这正是先锋文学遗产在这部作品中的鲜活印记。

在时间与记忆的双重回旋中,余华赋予了一个少年不被倾听、不被理解、不被关爱的隐秘心事以史诗般的质感。余华曾坦言,这是一部有关时间与记忆的小说,也是一部少年心灵成长史,更是一代人的集体记忆,它“写出了每个年轻人都经历过的彷徨苦涩与无所适从”。也正因此,面对这部不像《活着》那般家喻户晓却更为厚重的作品,余华的忠实读者、歌手李健曾由衷感叹:余华的所有小说都应该看,但最好的是这本。

失去温情之地:家庭、友情与孤独的纹理

小说主人公孙光林出生在一个南方村庄,与祖父、父母、哥哥、弟弟一起生活。由于家里穷困,六岁时他被父亲孙广才送给镇上的一对夫妻做养子,几年后又因一场变故独自回到原来的家庭——两次被家庭的边缘化和抛弃,构成了他一生无法弥合的精神创口。

在这个家里,殴打和辱骂是家常便饭。父亲孙广才被余华自评为“骄傲地将自己培养成一名彻头彻尾的无赖”,“对待自己的父亲和自己的儿子,就像对待自己的绊脚石”,“随时准备着踢开他们”。弟弟孙光明为救人溺水身亡后,孙广才没有悲痛,反而先把自己的“英雄幻想”灌输给村里人,再拿流言加固幻想,试图将儿子的死亡兑换成一官半职。正如作者所写的,“亲人的死亡对他们来说,不是悲痛,而是可以拿来为自己谋福利的工具”。

从原生家庭到养父母家庭,孙光林被置于一个又一个崩溃或畸形的亲密关系之中,内心的伤痕因此一层层叠加。小说的重要特点之一,是多种类型的父子关系、兄弟关系、夫妻关系、朋友关系和同僚关系的并置与比较,集中叙述了各种社会信任和社会关系的危机与断裂,呈现了社会个体在社会关系危机中的原子化进程。从背叛到冷漠,从虚伪到屈辱,孙光林几乎经历了所有社会关系纽带的全面断裂。可以说,他处于“人道启蒙的缺失”之中。作为孩子的他,仅用冷静的旁观姿态与沉默的内心独白,向那些打碎仅有温情的丑恶呼喊。

正是在这种层层叠叠的失温之境中,孙光林的孤独获得了人伦断裂的纵深性,也让这部小说的核心主题——孤独——具有了超越个人际遇的普遍意义。

“细雨中的呼喊”:存在困境下的孤独与超拔

小说的另一个层次,是书写一种更为深沉的孤独——一种面向存在困境的、近乎形而上的孤独。

弟弟孙光明溺亡后,孙光林独自坐在池塘边,试图直视太阳以感受弟弟临死前看到的光芒,却立刻被耀眼的光芒逼得垂下眼睛。他由此找到了生与死之间的不同:“活着的人是无法看清太阳的,只有临死之人的眼睛才能穿越光芒看清太阳。”这种对生命意义的叩问,已远超一个少年应有的心智维度。

小说中所书写的孤独有着层次之分。绝大多数人的孤独,是“被排斥的孤独”——当人们渴望被他人理解而不得,想要融入一个群体却不被接纳、或遭到忽视时所产生的孤独。而余华本人则有一种“心远地自偏”的孤独,那是少数人才能获得的奢侈品。前者是被动的、困囿的、无可选择的孤独,后者则是一种主动的精神省思。

在细雨中醒来:孤独的觉醒与最后的守护

然而,这部小说最动人的地方,不在于它在多大程度上放大了苦难与绝望,而在于它如何为孤独找到一条自我守护的出路。

孙光林在这个没有爱的世界里,做着孤独的跋涉者。他小心翼翼地行走在各种关系之间,冷冷审视周围的一切,不断承受着身份错位和情感荒漠带来的痛苦。但他的孤独不是无谓的牺牲。他在漫长的压抑中逐渐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假装合群,不能再以耻辱为代价去换取表面的朋友。这是一场漫长的自我皈依,一种在孤独中开掘的、真正的清醒。

书中这样写道:“我不再装模作样地拥有很多朋友,而是回到了孤单之中,以真正的我开始了独自的生活。有时我也会因为寂寞而难以忍受空虚的折磨,但我宁愿以这样的方式来维护自己的自尊,也不愿以耻辱为代价去换取那种表面的朋友。”

余华自己也经历过同样的精神跋涉。他曾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被理解,遭受批评,孤独地承受着来自外界的误解。但正是那些不被理解的时刻,塑造了他对孤独的敏锐体认与深刻共情。从这个意义上说,孙光林的孤独不止是一个虚构人物的悲剧,也是余华的精神自画像——一个在文学创作早期便独自面对风暴的觉醒者的心灵回响。

对当代的年轻人来说,书中描写的种种孤独依然触手可及:不被家人关心的孤独、不被同龄人理解的孤独、暗恋的孤独、面对不确定世界的孤独。正因如此,有读者这样评价《在细雨中呼喊》与《活着》的不同感受:“与《活着》带给我的重锤般的猛烈冲击不同,《在细雨中呼喊》更压抑,更低落。读的时候,我好像和孙光林一同站在一场雨里——那种连绵不断的、细小的、灰蒙蒙的淫雨,一眼望过去,只有低得快要落地的天。”

合上书,小雨还是没有停。但在这场无穷无尽的细雨中,余华留下了一片可以撑开的“荷叶”——它不是万能的庇护所,无法抵御所有风雨,但它在无可逃遁的孤独之中,撑出了一片足以供人喘息和安身的天空。那片天空之上,写着小说中最清醒的一句领悟:“我们并不是生活在土地上,事实上我们生活在时间里。田野、街道、河流、房屋是我们置身时间之中的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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