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素真:把“苦情”唱出格调
聊起豫剧,大家脑子里最先响起的,往往是那种亮堂激昂的调子,听着痛快。但陈素真的戏,不是这样。你得换一副耳朵,或者说,换一种心境去听。初听可能觉得不够“冲”,不够“爆”,但听着听着,味道就出来了。那是一种往心里走的劲儿,不疾不徐,却能把人牢牢摁在那种情绪里。难怪那么多人尊她为“豫剧皇后”,她确实开出了一条不一样的路,我们后来叫它“陈派”。

陈素真早年的嗓子,说实话,不算老天爷特别赏饭的那种。不像有的人,一张嘴就是满堂彩。她可能也正因为这个,很早就明白不能光靠嗓子。那靠什么呢?靠琢磨。把戏里的人物嚼碎了,咽下去,再用自己的方式“长”出来。她每一个动作都讲究,每一个眼神都算计过,但你看戏的时候,又感觉不到她在“演”,只觉得那人就该那样。
比如她的《宇宙锋》。这戏难,难在“装疯”。怎么疯?真撒开了演,容易过火,成胡闹。收敛着演,又可能不像。陈素真有办法。她演的赵艳蓉,那份“疯”里,总藏着一种说不清的委屈和体面。你看她水袖抖出去,步子踉跄着,身段还是美的,是戏曲程式里那种规整的美。可你再看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时空茫茫的,有时又猛地亮一下,闪过一点极清醒的痛楚。这就对了,她是在“装”,骨子里还是那个相府千金,那份惊惶和绝望,就在这半真半假的疯态里,一点一点漏给你看。
她的唱,更是这门功夫的体现。不像有的人唱悲戏,恨不得把心肝肺都掏出来喊给你听。陈素真不。她的声音好像是从深处慢慢渗上来的,带着点鼻腔的共鸣,清亮,但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釉色,是哑光的那种质感。听《宇宙锋》里“他那里道我疯我随机应变”一段,你能听出怕,听出急,听出恨,但所有这些,都被她收束在腔调的起伏里。她不是被情绪拖着走,而是驾着情绪,把它化成一段有头有尾、可供品味的旋律。
说到这,就不能不提《三上轿》。这出戏,简直是给她的戏路子定做的。一个女子,被迫改嫁,上轿前有三次回头。三次,次次不一样。陈素真在这里,用了大段的“哑戏”。不唱,就靠做。看看孩子,摸摸旧物,望望灵位,那几步路走得,比唱出来还揪心。等到情感攒足了,非唱不可的时候,那一开口,就像堤坝终于开了个口子,泪水是涌出来的,不是泼出来的。是哀婉,是泣诉,但不是撒泼打滚的哭嚎。她把“苦情”唱出了格调,让你觉得悲也悲得那么有分寸,有样子。
所以有人把她比作“河南的梅兰芳”。这比喻不光夸她技艺高,更是说她们在艺术追求上有点像:都在程式里找自由,在规矩里演鲜活。陈素真的念白也好听,字是字,腔是腔,哪怕光听她说话,也像听曲子。
她这个人,对戏有股子倔劲。在豫剧还更偏向乡土热闹的时候,她就想着怎么让它更细致,更经得起琢磨。她打磨唱腔,把原来比较直的、偏苦的豫西调,弄得婉转了,丰满了,加进了很多自己的心思。据说她也悄悄学别的剧种,京剧、昆曲什么的,把觉得好的东西,化到自己的戏里。这不是简单的模仿,是消化,是让豫剧多了另一种可能。
现在回头看“陈派”,它其实在说一种标准。一种不满足于“像”,更追求“美”的标准。它要求演员不能光凭一副好嗓子,还得有心,有脑子,得理解人物骨子里的东西,再用最恰当、最有韵味的方式“送”到观众面前。陈素真用她一辈子的戏告诉我们,豫剧不仅能像黄河水那样奔腾,也可以像月光那样,静静地、沉沉地流进你心里。她的艺术,就像她戏里那些女子,外面看着端庄典雅,内里的情感却深不见底。时间越久,你越觉得,那种美,扎实,耐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