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二岁还在台上唱“穆桂英”,马金凤这一辈子活成了一出戏
你听过那样的声音吗?脆生生的,像刚上市的荸荠,咬一口能溅出水来;亮堂堂的,仿佛能把整个戏园子的屋顶掀开;甜丝丝的,又不腻人;润得很,听着听着就觉得心里那点干巴巴的褶皱都被熨平了。这就是马金凤。在河南,老一辈人提起她,眼睛会亮起来,嘴里不由自主地哼出一句“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然后叹一口气:“那嗓子,绝了。”
说来也怪,一个人能把穆桂英演到那个份儿上,好像她自己也就活成了穆桂英。
马金凤小时候过得苦,七八岁就开始跟着戏班子跑,爹死得早,娘带着她改嫁,继父也是唱戏的,嫌她笨,嫌她不是那块料。可她偏偏认准了这条道。嗓子倒仓的时候,她急得满嘴起泡,后来听说喊嗓子能把嗓子喊回来,就天天早上跑到黄河滩上对着风喊,冬天零下十几度,嘴唇冻裂了,血珠子渗出来,她拿袖子一抹,接着喊。有人说她傻,她说:“不傻咋能唱戏?”这话听着糙,理不糙。后来她那个“金嗓子”,就是这么从黄河滩上一嗓子一嗓子喊出来的,风听过,沙听过,黄河也听过,再唱给人的时候,就有了天地间的那么一股子倔劲儿。

她真正让人记住,是因为穆桂英。那时候她琢磨,穆桂英是什么人?不是小姑娘了,五十三岁,又是个元帅,既要有女人的温存,又要有将军的威严,还得有老年人的沧桑。青衣不像,太软;刀马旦不像,太嫩;老旦也不像,太老。她琢磨来琢磨去,琢磨出一个“帅旦”——把青衣的沉稳、刀马旦的英武、老旦的苍劲揉在一起,揉出一个独一无二的穆桂英。这名字起得也巧,“帅旦”,帅字当头,旦字垫底,既有将军的威风,又有女人的细腻。
《穆桂英挂帅》那段“辕门外三声炮”,她唱了几十年,唱一遍,打磨一遍。开头那句“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高亢,但不刺耳,像一只鹰突然从山谷里冲出来,直上云霄。后面“穆桂英我五十三岁又出征”,腔调一转,多了几分沉甸甸的东西,那是岁月的分量。再往后,越唱越有劲,越唱越精神,到最后“我不杀安王贼永不回还”,那股子豪气,能把整个剧场点着。听过她这出戏的人说,马金凤往台上一站,不用开口,你就信她就是穆桂英——那个敢挂帅、敢出征、敢跟天斗跟命斗的女人。
可她又不只是穆桂英。《花打朝》里的程七奶奶,泼辣、刁蛮、心眼儿活泛,她演得活灵活现,唱腔也变得跳脱起来,像个小媳妇踩着碎步在街上走,一步三摇,满身都是烟火气。你看着看着就乐了,心想这人真能,刚还端着元帅的架子,这会儿就成了邻家那个能说会道的嫂子。
马金凤有一句话,我听了特别动容。有人问她,您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唱?她愣了一下,好像没想过这个问题,然后慢慢说:“不唱,我干啥?”这话朴素得让人想掉泪。是啊,唱了一辈子戏,戏早就成了她活着的理由。九十多岁还上台,嗓子还是那个嗓子,脆的,亮的,甜的,润的,像从来没有老过。有人说她是奇迹,她摆摆手:“啥奇迹,就是天天练,天天唱,不让自己闲着。”
如今她走了,可那个声音还在。在河南的田间地头,在城市的公园广场,在任何一个有人哼起豫剧的角落。你听——“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那个穆桂英又出征了,那个马金凤又回来了。
有时候我想,什么是传奇?传奇就是一个人活成了一出戏,戏散了,人还在人心里头活着。马金凤就是这样。她不是演穆桂英,她就是穆桂英。她不是唱戏,她就是戏本身。那个清脆的声音,像一串银铃挂在时间的门楣上,风一吹,就响。响了一百年,还在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