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兰田的戏,为何听着听着心就沉了下去

我最早听崔兰田先生的戏,是在一个旧收音机里。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的,可那股子沉郁的劲儿,还是透了出来,像冬天傍晚的光,不亮,却能把整个屋子染上一层黯黯的黄色。那不是我们平时听惯的热闹豫剧,锣鼓点儿仿佛都慢了半拍,人的心,也就跟着一点点沉静下去。

后来才知道,她专工“苦戏”。在喜欢大团圆、爱听高亢亮腔的中原大地上,这其实是个有点“吃亏”的选择。人人都想图个痛快,谁愿意总到戏台底下找“不痛快”呢?可偏偏,就有人一遍遍去听,听得红了眼眶,还觉得心里某块皱巴巴的地方,被熨帖了一下。崔兰田的戏,就有这个本事。

她的嗓子,是天赋,也是造化。那不是清凌凌的山泉水,而是有点像陈年的陶瓮里漾着的水,音色宽,厚,还带着一点点天然的沙涩。这把嗓子,唱欢快的闺门旦,或许不够“脆生”;可一旦诉起苦来,那点沙哑就成了岁月的毛边,每个字都透着真实的粗砺感。她不用故意哭嚎,只消平平地起一句,那份悲苦的底子就托住了。就像《桃花庵》里的窦氏,“九尽春回杏花开”,本是盼春的句子,从她口中唱出,那“杏花”仿佛都开在旧庭院里,热闹是它们的,与自己十六年的孤寂无关。她的行腔爱往下走,像叹息,自然而然地沉落,把听的人的心也一路带下去,落到一个极静、极深的地方去体会。

她最拿手的是那些被命运推到绝境,却又不能倒下的女人。《卖苗郎》里,丈夫远征,公婆饿病,柳迎春要卖掉亲生骨肉。这情节,听着就惨烈。但崔兰田演来,最打动人的不是“卖儿”那一刻的癫狂,而是她之前的隐忍,和之后强打精神侍奉公婆的“正常”。那份“正常”里,裂着看不见的缝,往外渗着无声的悲。她让我们看到,最深重的苦,往往不是嚎出来的,是吞下去的,吞下去还得照常活着。这便接上了地气,我们生活中,谁没见过这样沉默着承担一切的女性呢?外婆,母亲,或者就是某个时刻的自己。她的艺术,把这份沉默的韧性,唱出了形,赋予了韵。

所以有人说她是“豫剧程砚秋”。这赞誉,点出了她悲剧美学的层次。但她的悲,底色更“土”,更“拙”,是从黄土地里长出来的根茎,带着生存本身的重量。她的唱,是“以腔诉情”的典范。你听,她善用胸腔的共鸣,声音出来是浑的,实的,仿佛把全身的气力与情感都压在了上面。那不是飘在天上的云,而是贴着地走的风,能钻进你的衣衫,拂动最细微的情感绒毛。即便是大段哭腔,她也讲究“哀而有韵”,悲凉中透着圆润,不让声音劈了,碎了,始终保持着一份艺术上的节制与美感。哭得狼狈,那是生活;哭得让人心碎又觉得这是一种“听头”,那才是艺术。

崔兰田创立了“崔派”,门下弟子不少。但我觉得,她那股子神韵最难传承。那不光是嗓子和技巧的事,更是一种对苦难的理解深度与表达的分寸感。现在的生活,节奏快,大家都爱看甜的、爽的、瞬间能带来快乐的东西。悲伤似乎成了需要避讳、尽快摆脱的情绪。可崔兰田的戏告诉我们,悲剧有一种珍贵的力量,叫“净化”。在她沉郁顿挫的唱腔里,我们自己的那点烦闷、委屈,仿佛被引到了一个更宽阔的河道里,跟着流淌,跟着起伏,最后竟得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你会觉得,人生的酸涩况味被理解了,被郑重地演绎了,它不再是需要羞愧的东西,而是生命厚重感的一部分。

有次,我陪一位长辈听《三上轿》。听到动情处,她轻轻叹了一句:“这唱的,哪是戏,这就是人啊。”是啊,崔兰田唱的,从来不是单薄的剧情,而是命运碾压下,人之所以为人的那点不灭的东西——是责任,是韧性,是千疮百孔后还要整理好衣衫的体面。

那个旧收音机早已不知去向,但每当生活中感到某种不可言说的疲惫时,我总会想起崔兰田的唱腔。它不像烈酒,给不了你即时的冲劲;它像一味陈年的茶,初入口是苦的,涩的,但缓缓咽下后,喉间会泛起一丝绵长的回甘,让你沉静下来,对眼前的纷扰,生出一种更深远的打量。我想,这就是经典的力量,它不迎合你,却最终安抚你。在需要尖叫和欢笑的世道里,留一缕深沉悲悯的韵,让我们记得,安静地悲伤,也是一种权利,一种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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