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派最狠的地方,不是让你哭,是让你恍惚

你有没有做过这样的梦?梦里的一切都那么真切,你能摸到那个人的脸,听见他的声音,甚至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可就在你伸手想要紧紧抱住他的时候,醒了。睁开眼,只剩天花板,和枕头上凉凉的泪痕。

那一刻,你分不清哪个更真实——是刚才的拥抱,还是现在的孤独。

我第一次看《春闺梦》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就是这种感觉。这出戏取材于唐诗“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讲的是东汉末年,丈夫王恢被征入伍战死沙场,妻子张氏在家日思夜想,盼来的不是归人,而是一场梦。梦里丈夫回来了,恩爱如初,可转眼间战鼓震天,尸骨遍野,她在惊恐中醒来,面对的依然是空荡荡的寒窑。

乍一听,这是个挺惨的故事对吧?可程派的高明之处,恰恰不在于让你哭,而在于让你恍惚。

舞台还是那个舞台,张氏还是那个张氏,可程砚秋先生硬是通过唱腔、身段、眼神的细微变化,把时间和空间揉碎了,又重新拼贴在一起。这种拼贴,比任何直白的煽情都更戳人。

你看她刚上场的时候,步子迈得小,眼神是收着的,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着。那是现实的空间——寒窑虽在,心却是空的。程派在这里的处理极其克制,唱腔压得低,水袖几乎不动,甚至连呼吸都是憋着的。这种压抑感,每个等过消息的人都懂。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对话框里的字打了又删,你不敢想太多,可又控制不住地想。

然后,入梦了。

说来也怪,梦明明是假的,可舞台上的张氏却一下子活了过来。圆场走得轻盈,水袖翻飞起来,眼神不再是空洞的,而是亮晶晶的,带着一点迷离的喜悦。这时候的舞台,早就不存在什么寒窑了,观众跟着她,一会儿走在回家的路上,一会儿又回到了新婚的洞房。空间的折叠就这么发生了——闺房、归途、婚房,层层叠叠地压在同一块台板上。你明知道这是梦,却宁愿相信它是真的。

这种“明知是假却宁愿当真”的心理,谁没有过呢?

最绝的是那段“被纠缠陡想起婚时情景”的唱腔。按说新婚回忆,只是梦里的一闪念,可程派偏要把它拉得极慢、极长,一个腔拐几个弯,每一个字都像蘸满了蜜,又像浸透了泪。这种时间的膨胀,简直是把几秒钟的心理活动掰开了揉碎了给你看。现实生活中,我们回忆美好的时候不也这样吗?五分钟的道别,能在心里过成一部电影;一个拥抱的温度,能在记忆里存很多年。

可梦终究是要醒的。

战鼓声一起,整个节奏瞬间变了。水袖从舒展变成惊惶,圆场从轻盈变成踉跄,唱腔也不再是缠绵的,而是急促的、破碎的。战场上的尸骨,新婚时的红烛,这两幅画面在舞台上交替闪现,时间被压缩成一团乱麻。张氏在梦里经历的这一切,不过是现实中的一个愣神,可对她来说,已经过完了一生。

惊醒的那一刻,她的眼神从惊恐慢慢变回空洞,舞台又回到了最初的寒窑。这一来一回,看似什么都没变,可什么都变了。

程派的水袖在这一出一入之间,简直是把时空当成画布在涂抹。相见时的舒展,是铺开幸福的画面;闻变时的抓袖、抖袖,是把这一切撕得粉碎。没有这些技术,观众也能看懂剧情,但有了这些技术,观众才能感受到那种撕心裂肺的层次感。

说来有意思,我看过好几个版本的《春闺梦》,有的演员技术很好,身段漂亮,唱腔也准,可就是差那么一点。后来想明白了,差的是那种“恍惚感”。她们演得太清醒了,入梦和出梦都太干脆。可真实的梦哪是这样的?真实的梦是模糊的边界,是你醒过来之后还要愣一会儿才能分清刚才那是梦。程派的高明,就在于把这种模糊的边界、这种恍惚的状态,演得丝丝入扣。

这大概就是程派所说的“时空重构”吧。它不只是技术层面的创新,更是对人心的深刻洞察。我们都活在现实的空间里,线性的时间里,可我们的心不这样活。心会把过去拉到现在,会把远方拉近跟前,会把片刻的幸福无限放大,也会把漫长的痛苦压缩成一瞬间的崩溃。

张氏的悲剧,不在于丈夫死了,而在于梦做得太真。如果梦不那么真,醒来的痛也许就没那么深。可反过来想,如果没有这个梦,她连这一点点幸福都没有。这才是最残酷的地方。

程砚秋先生把这个残酷的道理,揉碎了,化开了,藏进每一个腔调、每一个身段里。他不直接戳你的泪点,他只是让你看着台上的张氏,然后恍惚之间,想起自己那些做过又醒了的梦。

戏散场了,走出剧院,夜风一吹,你可能会想:刚才那两个小时,是不是也是一场梦?

如果是,那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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