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忆:她写了40年上海,写出了这座城市的魂

弄堂的芯子:找到上海的根

1995年,王安忆的长篇小说《长恨歌》在《钟山》杂志发表,轰动文坛。五年后,这部小说获得第五届茅盾文学奖。小说写了一个名叫王琦瑶的上海女子从四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四十年的情与爱,以一个人的命运串起一座城市几十年的历史变迁。这部作品被称作“现代上海史诗”。

《长恨歌》的开篇极为大胆。小说用了整整四个章节的篇幅写弄堂、流言、闺阁和鸽子,写尽了上海的风物人情,女主角王琦瑶却迟迟不肯出场。有读者读得极不耐烦,甚至转头而去。王安忆解释过她的用意:她重视空间的戏剧性,将空间布置好,人不说话也自有传达。她不惜笔墨,先把上海的弄堂写得淋漓尽致,然后再让王琦瑶从这弄堂中走出来,像一枚从蚌壳中剥出的珍珠。她在开篇《弄堂》中写道:“上海的弄堂是性感的,有一股肌肤之亲似的。它有着触手的凉和暖,是可感可知,有一些私心的。”这段话里透出的是王安忆对上海最根本的理解:这座城市的灵魂不在外滩的万国建筑群,不在南京路的霓虹璀璨,而在那些纵横交错的、深幽隐秘的弄堂里。霓虹璀璨不是上海的魂,弄堂里的旗袍褶皱、窗台月光,才是城市最厚重的底色。

在《长恨歌》里,王安忆要写一座城市的故事。凭着她对上海女孩子心理状态的细心揣摩,她塑造了一个活生生的“上海小姐”——王琦瑶。通过对王琦瑶一生细腻的描写,去探索上海这座城市的精神。王琦瑶是典型的上海弄堂的女儿,她的命运与上海这座城市存在着同构关系,一个女人的长恨歌,实则是一座城市的前世今生。

在写作技法上,王安忆巧妙地借用了中国画中的“皴法”。弄堂正是那些将空白填满的笔触。她像画家那样,用大量细碎、层叠、密集的笔触,层层渲染,将上海的人文历史、社会风貌与人性的复杂多面巧妙融合,绘制成一幅细腻深沉的海上旧梦画卷。正是这种“皴法”般的工细缜密,赋予了上海这座城市以质地感和肌理感——我们仿佛能闻到弄堂里的烟火气息,触摸到那份独特的海派情怀。

弄堂之于王安忆,绝非一个简单的故事背景。在她看来,上海的“芯子”体现在弄堂生活中,弄堂的真实可感又唯独弄堂女性可以诠释,她通过对弄堂日常生活再加工,以弄堂女性的命运为载体,提取出市井生活的精神要义。这也就是为什么,在王安忆的小说里,弄堂从来不是沉默的背景板,而是有温度、有呼吸、有故事的“生命体”。它是城市的毛细血管,是王安忆理解上海的入口,也是她笔下的上海之所以如此动人的根本原因。

大城中的小人物:以人的命运写城的历史

王安忆写上海,从不写叱咤风云的大人物。她笔下永远是那些在市井烟火中摸爬滚打的普通人——弄堂女儿、刺绣绣娘、老宅守护者、舞厅里的“老法师”。她选取的并非叱咤时代风云的大人物,而是无足轻重却也自足自乐的平凡女性、平凡市民。在大城市与小人物这样的对比中,城市空间与个体命运的唇齿相依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长恨歌》里的王琦瑶自不必说。从弄堂里走出来的“上海小姐”,在时代的洪流中几经沉浮,最终又回到了弄堂里。她的一生是一枚投入上海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去,折射出的是这座城市的繁华与苍凉。

而王安忆的上海书写远不止于王琦瑶。在《天香》中,她以晚明时期申家所创的“天香园绣”为线索,通过一门古老的传统技艺,展示了诸女性的命运。在《考工记》中,她写一位上海洋场住老宅的“小开”陈书玉,在时代变迁中从少爷变成普通劳动者,穷尽一生守护一座老宅,写的是时代的沧桑与个人的坚守。小说从地面平视视角展开叙事,跟随返乡者行走的目光,借视觉、触觉、嗅觉、味觉等多种感官体验,拉开了上海城市的历史帷幕,呈现出不同于以往的市民性格和生活细节。

时隔近三十年后,王安忆在2024年又推出了以上海“老爷叔”瑟为主角的长篇《儿女风云录》。小说开篇写道:“上海地方,向来有一类人,叫作‘老法师’,他是其中一个。”“老法师”是上海俗语,指经验丰富或精通某一行的人,一般用在上了年纪的人身上。这一次,王安忆把目光投向了一个男性角色——出身富门却家道中落、辗转国内外的舞者。宏阔的时间之河从二十世纪四五十年代一直流淌到当下,承载的是一个个不同身世、市井小民的人生悲喜剧。从王琦瑶到小瑟,从女性视角到男性视角,王安忆始终未曾改变的,是她对普通人的深情凝视。

王安忆在把主要笔触聚焦于个体命运演变的同时,采用一种“如影随形”的方式同步进行着对上海这座现代化大城市变迁过程的总体性书写。这就是王安忆的独到之处:她不直接写历史,但历史在她笔下人物的日常生活里无处不在地浮现;她不直接写城市,但城市的变迁、城市的精神、城市的性格,都通过人物的命运得到了最真切的呈现。从王琦瑶到小瑟,两部作品接连起来呈现了上海数十年来的沧海桑田,挖掘了上海这座城市半个多世纪的表情、性格与气质。

女性的上海:阴柔中的坚韧

王安忆写上海,有一个绕不开的视角——女性。她在一篇散文《上海的女性》中写道:“要写上海,最好的代表是女性,不管有多么大的委屈,上海也给了她们好舞台,让她们伸展身手。谁都不如她们鲜活有力,生气勃勃。要说上海的故事也有英雄,她们才是。”这番话道出了王安忆上海书写的核心密码。

张爱玲和王安忆,是上海高密度文学书写中最有辨识度的两位作家。张爱玲的疏离和苍凉,王安忆的绵密和冷静,为海上怀旧铺垫了极为深沉的底色。然而相比于张爱玲笔下那些困于男权与命运的悲剧女性,王安忆笔下的上海女人——从《长恨歌》的王琦瑶到《天香》中的绣娘们——身上更多了一份柔韧的生命力。她们在妥协中挣扎求生,在时代的缝隙里开出自己的花。

王安忆笔下有三类上海女性:世俗生活中的守望者、宿命轮回中的反叛者、漂泊生活中的追求者。她通过描写女性在日常世俗生活中的生存体验和生存选择,表现她们身上的独特精神特质,以此来折射出她们身上所内含的上海城市精神。弄堂女性的命运是王安忆理解上海的通道——在她看来,弄堂的真情实感只有女性可以传达。正是通过这些弄堂女儿的悲欢离合,她为读者打开了理解上海的另一扇窗:这座城市的魂,不在她的摩天大楼里,而在那些日复一日在弄堂里操持着柴米油盐、承受着离合悲欢的女人身上。

拒绝标签:上海不是旅游手册

尽管王安忆的创作与上海密不可分,但她本人对“王安忆的上海”这个说法始终保持警惕。在她看来,“王安忆的上海”只能看作一种修辞,过度强调就成了旅游手册。她不是历史学者,也没有地方志的专业训练,小说的真实永远是讨论的核心。在她看来,作家的“造地”工作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还是它是否具备促成创作意图的资源。虚构空间可以广阔地覆盖真实的历史。

王安忆这样解释上海对她的意义:人自然要在某一个地方生活,上海恰恰是她生活的地方。她的写作同上海这座城市有着很辩证的关系。她并不把“上海”视为一个需要去“代表”的对象,而是一个与她相伴相生的创作母题。地域至少限定了地理和时间的范围,让虚构有了依傍,潜在地规定了走向,不至于完全陷入渺茫。但说到底,小说要做的还是写人。这种对“文学标签”的警惕,恰恰彰显了她作为小说家的清醒与自觉——她深知,真正的好小说永远指向人,而不是地图上的某一个坐标。

上海给王安忆提供了基本的写作素材,而她通过丰沛的细节和深沉的平民情怀,将这座城市的世俗生活演绎出活色生香。惯于承载柴米油盐、离合悲欢的城市,因思想的力度而拥有个性,因生命的尊严而获得品格。正是这种“人先于城”的创作理念,让王安忆笔下的上海避免了沦为风情画或旅游手册的危险,而成为了一部有温度、有情感、有思考的“人的历史”。

从《长恨歌》到《儿女风云录》,王安忆四十多年的文学创作,是一条以文字为上海立传的漫长之路。她不写风云人物,不写史诗篇章,却用一部又一部作品,让弄堂、绣坊、老宅、舞厅成了承载上海记忆的容器,让王琦瑶、绣娘们、陈书玉、小瑟成了这座城市的灵魂代言人。

她把自己融入了这座城市,又让这座城市在她的笔下获得了永恒的生命。这座城市有她的呼吸,她的脉搏,她的温柔与冷酷,她的繁华与落寞。而王安忆,用四十多年的笔耕不辍,把这些都化成了文字,永远留在了中国文学的版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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