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年代文学:一个“黄金时代”的疯狂与浪漫

今天大众耳熟能详的那些中国当代文坛响当当的名字——莫言、余华、苏童、格非、贾平凹、王安忆、韩少功、史铁生、马原……基本都成名于1980年代。他们至今在中国当代文学的版图上占据着中坚地位。1980年代之所以被称为文学的“黄金时代”,不仅在于这个十年间涌现了三四代作家的更迭,更在于那是一个有才华就可以出头的年代——你有思想,你就可以得到重用,思想相对可以自由地发展。


从伤痕到反思:文学的苏醒

80年代文学的起点,是从一场集体的疗伤开始。


在经历了一个文学荒芜的年代之后,文学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创作、阅读和接受生机。以刘心武发表《班主任》为标志,被认为开启了“新时期文学”的发轫;卢新华的《伤痕》随后发表在报纸上,引起了巨大的社会反响。这两篇作品及其后续被称为“伤痕文学”的创作潮,其价值并不全然体现于美学上的突破,而在于它们所具有的强大的“控诉”和“抚慰”的社会功能。它们契合了政治上对那段历史的否定,更提供了一个泛滥的大众情感的宣泄渠道,帮助整个社会完成了初步的精神疗愈。


此后,文学思潮此起彼伏。李国文的《冬天里的春天》铭刻着从伤痕文学到反思文学转化的轨迹,张洁的《沉重的翅膀》是改革文学兴起时最为精彩的亮相,刘心武的《钟鼓楼》则体现了文学对人道主义的回归。这一时期,文学和政治仿佛处于一种“蜜月期”——作品不仅能迅速获得关注,还能参与推动社会观念的变革,文学的地位因此空前高涨,大容量的文学期刊如《收获》《十月》《当代》《花城》成为“四大名旦”,中篇小说一跃成为最主流的小说体裁。


值得玩味的是,就在同一年,以新创办的民间刊物为阵地,北岛、芒克、顾城、舒婷等诗人走上了文学舞台的另一端。与小说界的“控诉”叙事不同,朦胧诗人追求的是对个体精神的强调,以及某种悲剧性的英雄主义精神。北岛写下“我不相信”,舒婷写下“致橡树”,顾城写下“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这些诗句在问世之初被一些人批评为“令人气闷的‘朦胧’”,却又同时被视为“新的崛起”。围绕它们的论争与交锋,构成了80年代文学第一批最为真切的“疯狂与浪漫”。


寻根:从“人的解放”到文化自觉

进入1980年代中期,随着对外开放不断深化,大量西方现代主义文学思潮涌入中国,给当时的文坛带来了强烈的冲击与震撼。面对多元文化的碰撞,许多作家陷入了迷茫与困惑:中国文学该何去何从?在这片背景下,1984年至1985年间,一场以“文化寻根”为旗帜的文学热潮悄然兴起。


这场思潮的理论宣言,来自一篇题为《文学的“根”》的文章。同时,一批作家也陆续发表文章,试图从各自的地域文化视角出发,将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艺术技巧与中国民族文化的审美特点结合起来。韩少功的《爸爸爸》《女女女》,阿城的《棋王》、贾平凹商州系列的方言写作、莫言的《红高粱家族》等经典作品,无一不是从民族文化的深层入手,探讨传统文化、历史与社会现实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


后来有学者将阿城的“棋王”写作形态概括为“礼失求诸野”——一种礼崩乐坏后对民间资源的寻求。而这种发生在80年代中期中国版图上的文化自觉实际上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文学技巧之争,更是一种对民族身份、集体记忆的重新梳理与激活,一种在信仰失落与全球化来临的时代下的转型方案。


先锋文学:形式与语言的彻底解放

如果说寻根是从“内容”上向民族文化寻求突破,那么发生在80年代中后期的先锋文学浪潮,则是从“形式”上发起了一场更激烈的叙事革命。


自1985年前后的宽松文艺政策背景下,马原、残雪、洪峰、余华、格非、苏童、孙甘露等一批正值青春或刚过而立之年的青年小说家,以一种极度阴郁的叙事风格、彻底欧化的语言面貌和令人头晕目眩的叙事结构吸引了整个文坛的注意。他们创作的核心倾向不再等同于传统的现实主义权威,而代之以叙事模式的本体化变革和对文学技艺的高度自觉,将叙事艺术的地位提高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马原在《虚构》开篇写道:“我就是那个叫马原的汉人,我写小说……我为我用汉字写作而得意。全世界的好作家都做不到这一点,只有我是个例外……”这种近乎骄纵的叙述,打破了传统小说应有的“似真幻觉”,在彼时激起了如潮的争议,当然也为后进的年轻创作者们提供了一个关于“小说还能这么写”的反叛范本。格非的《迷舟》、余华的《十八岁出门远行》、孙甘露的《访问梦境》等作品的相继发表,更彻底奠定了这一风潮的规模。


有趣的是,时至今日,有人甚至拿金庸武侠中“东邪西毒”之类的符号来比附这批先锋作家的盛况:“东邪余华、西毒马原、南帝苏童、北丐洪峰、中神通格非”。这些在当时被保守评论家视为“晦涩难懂”“偏离现实主义”、被部分读者认为无法卒读的实验性创作,经过时间的推移与检验后,早已悄然占据了中国当代文学史最靠前的段落,成为现当代中国文学现代化一座重要的精神丰碑。


“潘晓讨论”:当文学上升为全民思想共振

80年代文学的特殊性,还在于它不仅仅存在于报章杂志的篇章之间,更成为了全民精神讨论的媒介与公共平台。1980年,一份杂志刊登了一封信《人生的路呵,怎么越走越窄……》,署名“潘晓”。这封信甫一问世,便引发了一场空前规模的人生观大讨论,成为改革开放之初思想解放浪潮中的标志性事件。


这封信用沉重、幽怨、激愤的笔调诉说了个人在时代中的迷茫与破碎的信念——这在今日或许稀松平常,但在当时“伤痕”思潮刚刚退潮、全社会仍在回顾过往创伤的历史语境下,却立刻叩响了无数年轻读者共同的心结。短短几个月时间里,编辑部就收到了来自全国各地六万多封读者来信,单期杂志发到了近四百万份。彼时装在清贫校舍中的每一个学子几乎都以集体的方式参与到了这一次里程碑式的讨论中,大家以信件为节点探讨生命的价值、生存的痛苦、理想与现实的沟壑。这在当时成为一种奇异却又令人激动的文学生态,将文学的讨论推上了全民思想交锋的最前沿。有人将此称为“一代中国青年的思想初恋”——一语点破那个时代文学所承载的近乎无界的精神宽展力。


可以说,80年代文学的魅力之所以在今天依旧感人、依旧迷人,就在于那十年的岁月竟能把整个社会的思想、话题与记忆充分溶解于笔端,变成一次不可复制的文化狂欢。


那个时代过去了,但它从未真正离开

当然,80年代的文学的狂欢并没有持续太久。90年代初,随着商业化社会进程的开启与大众文化的兴起,先锋文学逐步退居文学边缘,理想主义的纯文学在某种程度上经历了隐退,现实主义重归阅读的主流。但80年代在十年间集中完成的文学启蒙、思想与形式的多次突破,却支撑起了整个中国当代文学接下来三十余年的高端配置。


那个可以三五成群坐在一起整夜整夜聊文学的时代或许真的已然散场了。但每一代的后来者——即便他们只在《活着》《红高粱》或者《褐色鸟群》的后记里、在新版书籍发售活动的现场、在讨论八十年代的话语中——触碰过一次那场年代遗留的梦想与余温,他们就永远不会忘记那曾经真真切切存在于历史流程里的疯狂与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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