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鬃烈马》 龚苏萍 饰 代战公主

龚苏萍，生来便与美结缘。据说她少年在江苏戏校学戏时，因为她长得漂亮，同学们就送给她“牡丹花”的雅号。牡丹花雍容华贵、国色天香，是花中之王。然而浸润在江南春雨中的这支“牡丹花”，在红香紫彩之间，又多了几分别有的清新淡雅，她是一支轻盈剔透的“白牡丹”！怎么那么巧呢？龚苏萍老师又恰恰是荀派弟子。

我和龚苏萍老师相识于1997年，一次电视转播中，播放了龚老师演出的京剧《痴梦》，她扮演的崔氏时而痴憨、时而大笑，时而欣喜、时而悲戚，亦吟亦唱、一做一表，把崔氏的喜、怒、忧、思、悲、恐、惊演的是活灵活现、入骨三分，我不觉惊叹：竟然还有这样一位优秀的花旦演员！真美！

这种审美感受是我以前没有体会过的，我把看她演出后的感受写成信，寄给龚老师，没成想她竟给我回复了，希望让我上她家做客。怀着对一个艺术家的仰慕，我踏上了造访之路，初见到她，我暗暗的惊叹：她真漂亮！洋溢着一种青春感、明快大方！她热情地招待我，和我聊她的艺术感受、见解和创作，一个艺术家能够这样坦诚相见，这让我十分感动。正是：荀艺之美，动人于斯；品格之美，沁人心田。如果把她比作牡丹，她的身上确有牡丹的丰润瑰丽且丰满大气。

牡丹，是啊！荀慧生先生早年的艺名就是“白牡丹”，他创造的荀派艺术流传之广、影响之深使其在中国京剧史上具有很高的艺术地位。龚苏萍老师对荀慧生由衷地充满了敬仰，她曾经对我说过：师爷荀慧生的艺术是在京剧艺术最辉煌的时期，用他本人坎坷却又丰厚的社会生活堆积起来的一座大山。特定客观环境的造就，众人的智慧相辅，加上他本人的天才和勤奋，所以他成为了大师。留给后人广阔的艺术创造的想象、难以企及的标准和艺术精神。这话听起来确有点“高山仰止”的意味。在龚苏萍老师家的书橱里，随处可见荀慧生先生的著作和研究荀慧生的书籍、各种录音和录像资料。我想：一个承接衣钵的人如果没有对先贤有景仰钦慕和爱之愈深的情感，是不能传好衣钵的。

主体和客体，之所以能产生关系，必然是两者之间有相同且相通的规律可循的结果。就艺术而言，能够发现艺术之美，必然要具备发现美的能力，这个能力就是个人审美达到一定高度时，对艺术不同层次的美的认识和要求。龚苏萍老师发现荀派之美，得益于她的师父孙毓敏先生，龚老师曾对我讲：1986年，孙毓敏先生来南京演出，一出《红娘》艺惊四座，观众如痴如醉，喝彩如雷。孙毓敏先生那清丽柔美、流畅灵动的演唱和生动鲜活、流光溢彩的表演中所蕴含的艺术能量，形成了一种强大的磁场，吸引着龚苏萍。她唱、念、做、表的深厚功力和表达水准，正是龚苏萍心中求而难得的艺术追求。

随即，龚苏萍只身来到北京开始学戏。龚苏萍老师有王派戏的基础，嗓音、个头、形象都很漂亮，文能唱《玉堂春》，武能演《打焦赞》。在孙毓敏先生悉心细致地、有启发性地教授下，通过《红楼二尤》、《玉堂春》、《红娘》、《金玉奴》、《杜十娘》、《晴雯》、《勘玉钏》、《痴梦》等等荀派大戏的学习和演出，使得龚苏萍艺术层次的建构更加的夯实、开阔。1991年，龚苏萍正式拜在孙毓敏的门下，成为荀派再传弟子。
有这样一个小故事：龚苏萍和孙毓敏先生同参加一场演出，孙毓敏先生起身去剧场外面，遇见了熟人，那人很惊讶：“您不是在台上唱吗？怎么……”孙毓敏先生很得意的说：“嘿！这是我的学生，像我吧？”这个故事讲完，我便想：一个“像”字里面所包含的情感是极其丰富的，它是梨园行千百年来的“传承”法则中虔诚而温情的皈依，在这样的语境中，饱含着一个艺人对另一个艺人高级的审美境界和创作成果无比赏慕的情愫，所以，它才能“像”！“像”是一种美！它不是坏事，不“像”才学不好艺术！最关键是怎么“像”，哪里“像”。

由此想到1998年，龚苏萍老师上演了自己的新编戏《马前泼水》，首演在江苏南京，我特地去观看了演出。这个戏早见于昆曲《烂柯山》，南昆名家张继青演出全剧名曰《朱买臣休妻》，虽叫这个名字，实为在夫权为纲的封建社会，妻子崔氏休了丈夫朱买臣，在家里闹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婚姻革命”，这样的故事本身就具有强烈的戏剧和文化意味。当年，孙毓敏先生编演的《痴梦》也正是根据张继青的演出加以移植改编的。该剧中繁重且精致的唱、念、做、表，是考验一个演员艺术水平很高的标杆。龚苏萍老师学得此剧后，每演必火，戏迷送了她一个“龚一梦”的雅号，可见龚苏萍老师的《痴梦》影响之深。而《马前泼水》这样的新戏，更全面展示了龚苏萍老师的艺术功力。唱腔、念白、身段、表演各种手段充盈完满，精巧紧凑，还各有看点。逼休、悔嫁、痴梦、泼水等场次无一场不精，无一场不好。这使我想起了程砚秋的《锁麟囊》，也是场场皆精品。比如“逼休”一场，崔氏第一次出场，是在【西皮慢板】的过门中背身走上来的，龚苏萍老师上场那几步，扭捏的腰肢，款款而动，真可谓步步生花。走的特别有味道！就是那股子“劲儿”把一个在家闲来无事、空虚寂寞、又自怜自艾、彷徨无主的灵魂刻画的惟妙惟肖，为后面的逼休改嫁作了很好的铺垫。这就是带戏上场，即把故事发生之前的“故事”和人物遭遇也交代出来了，这“稳准狠”的手段，使得人物一出场就跃然于台上，性格极其鲜明。我不禁想起李少春的电影《野猪林》“四月晴和”中长锤的上场，李少春手摇折扇，略带有“一顺边”走上来那几步，真是好！他能走出林冲一个八十万禁军教头的身份，武气帅美的同时竟能传达林冲满怀雄心却不得志的沉闷的心情。这是很高明的！一个演员在表演上能有这样的认识和感知，就是境界！是高手出马！所以龚老师扮演的崔氏背身走上台来，还没转身，早已经是喝彩满堂！

我们都知道，荀派唱腔为了塑造少女的青春感，在用气、吐字、装饰音、音阶的安排上都十分讲究，凸显明快、鲜活、婉转的特色。然而，崔氏是一个年届四十的中年妇女，如何用荀派来表现得既有荀派特点，又有年龄层次呢？首先在念白上，龚老师运用大小嗓结合的方法，如“痴梦”中：想不到（小嗓）这个（大嗓）穷酸竟然得中做官了（小嗓），哎！（大嗓）崔氏啊崔氏（小嗓）……这种大小嗓结合，龚老师处理的极其自然柔和，了无痕迹！我原以为龚老师小嗓低音特别宽实，根本没听出来她运用的是大嗓，事后她告诉我才明白！她能做到大小嗓结合，把年龄感显现出来，并能调出尖团分明、音韵和谐、四声工整，这是相当有难度的，并不是每一个演员都能做到的。接下来，在抱怨朱买臣的【二六】“休要提起做夫人”的唱段中，龚老师又作了另一番处理，此时她又极尽荀派柔美温婉的特色，用“娇、媚、水、糯”的演唱表达了崔氏自怜自怨、满腹委屈的人物状态。如“提起夫人二字我好伤情”的“起”字，龚老师用小下滑音稍微一勾勒，唱的干净明快！因为这是崔氏心中的“痛”，提不得！接着“夫人”唱出一个有弹性的抛物线，以此来强调崔氏对于诰命夫人富足生活的渴望。“好”字由弱渐强，崔氏的一腔委屈顿时倾斜而出。“伤情”错板唱，稍微后坠一点，又简洁地收掉！为的是另起崔氏下面的陈述：“当年也想封诰命，才满怀憧憬啊嫁到你朱门！不料想熬到了中年还要遭贫困，喂呀！老穷儒啊，我把你从头到脚来称一称!”“憧憬”二字，龚老师唱的特别轻，悠扬婉转，“中年”又处理得特别嗲、糯，把观众带到崔氏委屈自怜的人生感叹中。后面的唱腔处理就更有特色了，是唱中带念：你柳冠头（念），怎把那乌纱戴顶（唱），窄肩膀（念），红袍紫衫就难上身，水蛇腰系不得蟒玉带呀，生就了一双（唱）八字脚（念）……在这个片段的处理中，龚老师的念和唱的调值、节奏、上下承接都处理的很统一和谐，念中带有音乐性，语感十分强烈！不用看表演，单听这唱念参半的声腔，崔氏那数落、挖苦朱买臣的神态就已经淋漓尽致了，这唱念结合的方法在京剧传统声腔中是不多见的！接下来是长短句：砍柴走山路，卖柴过小巷，怎能够登朝靴、立朝堂，手捧着光灿灿的黄金印，有那人役簇拥、一呼百应、骏马得骑、高官得做，抖擞着精神！非是我把你来小看，你就是死鱼一条翻不了身!龚老师唱的弹性十足、抑扬清晰、字字珠玑，功力可见一斑！最后一句高腔收尾，神完气足。其实，像这样的例子在龚老师的《马前泼水》中是不胜枚举的。处处都有神来之笔，听来妙不可言。我想，一个演员并不是只凭着好嗓子、好乐感就能够驾驭唱腔，更需要的是社会、艺术生活的深厚积淀，且有并用极高的悟性把积淀出的经验、思维同自己对艺术的感知结合起来，恰当而遵循艺术规律和审美精神，才能创造并驾驭一个东西，那么这个东西就是境界和层次。就如龚老师对于唱中带念的唱腔处理，和京剧前辈们说“唱即念”“念即唱”的要求，和荀慧生京韵对掺的“风搅雪”念白，不是一样的道理么？龚老师将此延伸了，延伸出一种新意！这种新意是一种“美”！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龚老师在《马前泼水》中运用的“四哭”“五笑”，一哭，是“逼休”中崔氏得知朱买臣上山没打来柴，因此“换不得米，做不成饭了……”，在念白中，她忍不住哭了，哭得心酸；二哭，是崔氏逼迫朱买臣写下休书，走出门后，念对子：未犯三从与四德，只是难耐饥和寒。龚老师用颤音念出“寒”字，崔氏哭了，泪水咽在肚子里，哭得无奈；三哭是崔氏“痴梦”方醒，怅然伤感，看看破壁残灯，自己依旧破衣褴衫，她哭了，哭得悔恨；四哭是“泼水”中，崔氏见朱买臣泼出去的水渗入土中，痴傻之中，默默自语：这水，收不起来了……在“了”上，龚老师运用了小生“哭”的技法，在全场静谧之中，用丹田气送出，一声高似一声，其绝望凄厉动人心弦！

同样，龚老师的“五笑”也极富艺术魅力，一笑，是崔氏逼休自己时，朱买臣反问她：倘若我今后做了官呢？半晌，崔氏一个极其轻微的“哼”，满含轻蔑，这是“嘲笑”；二笑，是“痴梦”中，崔氏得知朱买臣做官了，抑制不住对自己美好未来憧憬的幸福感时，放声大笑，这是“癫笑”；三笑，是崔氏自感惭愧，却又想到自己是朱买臣的妻子，一日夫妻百日恩，朱买臣不会不念旧情，自己哏哧哏哧地笑起来，这是“窃笑”；四笑，是梦中，崔氏看到朱买臣派人给她送去凤冠霞帔时，欣喜若狂，拍手“痴笑”；五笑，是“泼水”中，崔氏眼见覆水难收，神情恍惚，几近疯癫，拍手转身“嘿嘿”发笑，投入滔滔江水，此笑龚老师处理的声音不大，却令人悚然，其泪、其悔、其伤、其决然令观众对主人公感慨无限又各自感受不同！所以说，一个艺术家的审美格调，往往是超过台下观众的审美期待的，当超过很多的时候，观众才会对你创造的美痴迷和疯狂。

京剧历来讲究“端庄”，不会大哭，也不会大笑。如果把对京剧的审美定格在这上面的话，那么这些摇曳多姿的“哭”和“笑”又从何处而来呢？首先昆曲《烂柯山》中是有的，张继青、梁谷音演来各具特色，孙毓敏先生在移植成京剧时，作了保留和润色，使得戏剧韵致更加丰富饱满、独具风格。有了这样坚实的基础，龚老师的《马前泼水》便作了进一步的拓展，这是一次大的延伸，是一个演员对生活、对剧本和人物深刻的感悟之后，转化为自己的表现手段，迈出让人意料之外，处处又在情理之中的一步。这一步不仅仅是荀派这一个流派的前行的一步，也是京剧艺术发展中所应当遵循和提倡的一步。当观众走进中国戏剧创造的虚拟空间的时候，他们最终所关注的不是演员对人物性格挖掘的如何深浅，也不是剧情的冲突如何扣人心弦，最打动他们的是演员本人——“角儿”魅力的彰显和释放。看你走了多大的一步，你有什么本事走这一步！这才是京剧“演”和“赏”关系的真理！我不禁又想起孙毓敏先生说的话：像我吗？孙毓敏是角儿，她是开拓的！我想龚苏萍是真正像孙毓敏的，精神上的“像”才是真“像”。这一步走得很美！

这出《马前泼水》登台不久，在全国一些城市巡演，当时轰动不小，在上海演出时，座无虚席。观众喜欢龚苏萍，不仅仅是因为她演了一个崔氏，她的《红娘》也堪称一绝，各出荀派大戏更是拿手；青衣戏全本《玉堂春》游刃有余；《四郎探母》铁镜、太后皆能；便是《白蛇传》，龚苏萍老师演来也是美不胜收。她崇尚美，追求美，她明白美不止一家，因此她研究童芷苓、细品李玉茹、感受赵燕侠、揣摩杜近芳、借鉴言慧珠、体会赵晓岚，因为在江苏的便利条件，龚老师经常观摩南昆名家的演出，从昆曲中汲取营养，解读张继青、赏看张洵彭、推敲梁谷音，龚老师皆向我叙述过她感受这些杰出的旦角演员艺术魅力的心得。如此丰厚的积淀之下，才会出现像《马前泼水》这样优秀的作品。凭此，我可断言：龚苏萍是荀派第二代继承人中最为出色的一位！撇开荀派说，有这样道行的花旦目前在全国也不多见！

《马前泼水》被人慧眼识珠，2001年，由央视戏曲频道组织，谢桂昌执导，把该戏拍摄成了电视艺术片，在全国播放，引起了极大的反响，很多的专业演员和业余戏迷找上门来，要向龚苏萍老师学艺。不久后，龚老师就从京剧院退休了，那年龚老师刚五十岁，《马前泼水》的演出便渐渐封存起来。要知道在过去，一个角儿这个年纪最少还有十五年的艺术生命！不知道这体制之下的“退休”符合不符合京剧艺术个体的发展规律呢？

龚苏萍老师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她的丈夫是军人，也是她的戏迷。儿子通过自己的努力，留学英国，也建立了一个幸福美满的小家庭。当看着怀里的大胖孙子的时候，龚老师总是笑吟吟的自语：我知足了，演员就应该懂得知足，把美的遐想留给观众吧……我追问：您就什么都不想了吗？真的不想了吗？龚老师笑了：我现在最想的是教学生，想教好学生，当年师父把艺术教给了我，我怎么回报师父？就是替师父传道。

京剧是个意识的产物，“习、熏、悟、化”是意识，舞台程式也是意识，演员支配艺术的能力更是依靠意识，由社会、历史、人情包裹起来的这一方京剧舞台上弥漫着的种种意识的力量，如今仍然强大。它召聚起许许多多的信仰者自觉地维护着本体的生命，维系着这种生命之美的传递。二百年如此这般，让人感到有些悲壮……

我和龚苏萍老师结识，屈指算来已经十四年了，如今提笔写她，却并不能详尽她艺术生活的全部，而且她留给我美的印象又是多种多样的，一个艺术家、一系列摇曳多姿的人物、一个做了母亲和奶奶的女人……然而有一副画面和一段声音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那是一个初秋的傍晚，我坐在她的家中，龚老师站在阳台上用喷壶为一株君子兰浇水，金色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她专注的眼神真美……我耳边回绕着龚老师的声音：一个京剧演员，心中是有甜有苦的，甜的是观众认可的掌声，苦的是当你明白了怎么演戏的时候，听到这个掌声的机会也少了，因为你也该从这个舞台上退下来了……

结尾似乎不应该这么伤感，也许这并不伤感，时光荏苒，一切都会带走，但，美终究是殆失不了的……

我要祝福龚苏萍老师，祝愿您美之常驻！幸福健康！祝愿您能终成夙愿，带出更多的好学生！我期盼着与您的相聚……

杜甫诗云：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恰似我落笔后难以言喻的心情。

（摘自 《中国京剧》杂志 20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