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舍:他用幽默写尽了人间悲苦

1899年2月3日,北京西城小羊圈胡同一条窄到只有三四尺宽的小巷里,一个弱小的生命险些刚一落地就夭折。产妇已经四十一岁,贫困劳累的生活使她生下儿子便昏死过去,接生婆和小姐姐手忙脚乱地抢救产妇,竟把赤身露体的婴儿忘在一旁。幸好大姐及时从婆家赶回,一把抱起快要冻死的小弟弟,揣入怀中,这条小生命才得以存活。老舍的父亲永寿是京师正红旗的一名护军,每月只能领三两饷银养家糊口。1900年八国联军入侵北京,父亲在正阳门激战中喋血殉国,从此全家只靠母亲缝洗衣服和充当杂役的微薄收入维持生计。大杂院里的日常生活,使他从小熟悉车夫、手工艺人、小商贩、下等艺人、娼妓等挣扎在社会底层的城市贫民,深知他们的喜怒哀乐。他后来写道:“我自幼便是个穷人……穷,使我好骂世;刚强,使我容易以个人的感情与主张去判断别人;义气,使我对别人有点同情心。”正是这份从贫苦中磨砺出的深刻同情心,奠定了他毕生为小人物立传的写作根基。

老舍的幽默,从来不是单纯的插科打诨。他早期的小说多以幽默、戏谑的语言审视普通人生命中的悲剧遭遇,这种“笑衣下藏着苦果”的独特笔调,从一开始就奠定了他的创作风格。老舍在创作小说时一般都用幽默的笔调使其产生喜剧效应,但读者在嬉笑之余,总会从中咀嚼出悲剧的意味,“不管如何逗笑,实际却很沉重,将喜剧和悲剧这两种似乎对应的艺术成分巧妙而有机地结合在一起,形成笑中含泪的老舍式幽默”。

为什么老舍选择了这种看似矛盾的艺术表达?答案藏在他对底层人物的悲悯之中。幽默是一层面纱,隔着这层面纱,他得以从容地审视那些小人物的不幸与荒唐,而不至于让读者在纯粹的悲苦中窒息。《老张的哲学》中那个“身兼兵、学、商三职,信仰回、耶、佛三种宗教”的老张,一个极端而夸张的人物,处处透着精明的市侩与虚伪的“省钱哲学”,读来令人忍俊不禁,然而笑过之后,读者却会感受到旧中国小市民阶层的生存窘境与精神贫乏。正如评论家所说,老舍小说对“恶”的审视居高临下,嘲笑显得轻松;由于宽容,对“善”的讽刺又常常带着真挚的怜悯,发出的是“含泪的笑”。老舍用自己的幽默艺术,为中国现代文学贡献了一种唤起国民“爱心、怜悯、达观、宽容”的深沉幽默。

老舍的幽默之所以深刻,是因为它永远贴着人物写,扎根于北京文化厚土,饱含着深沉的悲悯与民族生存的智慧。读懂了老舍的幽默,才算真正触摸到了他笔下那个悲喜交织的北京城。

《骆驼祥子》是老舍幽默转向悲剧写作的标志性作品。农村青年祥子怀着“买辆自己的车”的朴素梦想闯入北平,他像一棵树,“坚壮,沉默,而又有生气”。他省吃俭用三年,攒钱买了车,却在西直门外遭遇乱兵劫掠;被迫与虎妞结婚后以积蓄二次购车,又因虎妞难产耗尽家财;第三次购车的梦想因小福子自杀彻底破灭。祥子三起三落,最终沦为街头混混,一具“个人主义的末路鬼”。老舍在谈及这部作品时说:“我所要观察的不仅是车夫一点点的浮现在衣冠上的、表现在言语与姿态上的那些小事情了,而是要由车夫的内心状态观察到地狱究竟是什么样子。”老舍写的不只是祥子的物质沦落,更是他的“清凉劲儿”——从乡下带来的那点理想与精神的毁灭。祥子的悲剧足以让每一位读者扼腕叹息,而老舍却用一支看似平静的笔,让这份悲苦在心酸中慢慢发酵。

到了话剧《茶馆》,老舍的幽默与悲苦达到了更为精妙的融合。他仅用短短三幕戏,横跨近半个世纪,从清末戊戌变法到军阀混战,再到抗战胜利后国民党统治时期,描绘出七十余个人物的人生百态与历史变迁。裕泰茶馆的兴衰史,恰似一部微缩的中国近代史。掌柜王利发谨小慎微地周旋于各方势力,终究难逃时代碾压;实业家秦仲义“实业救国”的梦想破灭,旗人常四爷一句“我爱咱们的国呀,可是谁爱我呢”振聋发聩。在渲染悲剧基调的过程中,老舍塑造了庞太监、刘麻子、唐铁嘴等一系列滑稽的形象,然而他们的荒诞恰恰反衬出时代的荒谬。第二幕中唐铁嘴那句“大英帝国的烟,日本的‘白面儿’,两大强国侍候着我一个人,这点福气还小吗”——一段屈辱的历史却被披上“福气”的外衣,令读者在大笑之余涌出深深的悲哀。老舍曾自述作品写了“那些年代的啼笑皆非的形形色色”——他把对黑暗社会的讽刺、批判和强烈的爱国热情与对劳动人民的同情联系起来,在喜剧中隐含着对现实生活的严肃态度和悲凉叹息。

老舍的语言艺术,为他的“含泪的笑”提供了最有力的表达工具。他开创了用北京话、包括其口语来表现北京人生活的先河,大大展现了这种地域语言的表现力与魅力。他笔下特有的传神“京味”语言,是老北京中下层市民阶层文化的结晶,融合了小胡同与大杂院的文化氛围,既质朴醇厚又机智幽默。他早年作品中的北京方言比较多,到了晚年则更精粹、更有力,将北京方言提升为高级语言艺术,达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所谓“京味”,不仅指语言上的地域特色,更是老舍作品中那份特有的文化气息——用北京平民语言写北京平民的生活情趣、风俗人情,写北京的自然景观与历史风俗。

从《骆驼祥子》的底层呐喊,到《茶馆》的百年喟叹,从《四世同堂》的民族血泪,到《正红旗下》的家族挽歌,老舍用他的文字为旧中国立传,为小人物发声。老舍那些看似轻松的笔调里,藏着的是一颗最沉重的心。他让人笑着笑着就流下泪来,又让人擦干眼泪继续活下去。这大概就是老舍的伟大之处——他在幽默的外壳下包裹着最深的悲悯,以一种看似举重若轻的方式,扛起了一个时代的重量。他用幽默写尽了人间悲苦,也以幽默成就了自己不朽的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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