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表演艺术的高妙境界是自我意识的“清醒”而非进入角色的“忘我”。演员在舞台上只有达到“艺术清醒”，才能把最精湛的技艺、美感和神韵用“心”表现出来，传递到观众的“心”里。在我的京剧表演经历中，但凡成功出色的演出，应该都伴随着“艺术清醒”；不过有三次“艺术清醒”的到来，使我印象最为深刻。
第一次艺术清醒：1986年4月2日至4日，我父亲带我弟兄为残疾人义演。第二天，我演出《小商河》，在三、五分钟的时间里享受到从未有过的表演意识，即很清楚地意识到了“艺术清醒”。艺术清醒，表演大有超脱之感，如灵魂出窍，但不离身而附于心；它打开我心房两扇门，心中非常亮堂，观众席清清楚楚，舞台下面好像亮起了灯，情如神助，人也长高了，胸展开了，傲然、松泛，有海纳百川之心神境界。我在舞台上的一切都处于超然清醒之中，这种仿佛超脱的意识使我的表演非常清透。艺术清醒它静静而来，默默而去，到来时我有感觉，离去时我丝毫不知，只是对于尝试到艺术清醒所带来的美好的表演意识，感到非常享受。艺术清醒虽然来无影去无踪，但它应该就隐匿在天才的演员赋予灵性和智慧的五功五法之中。

第二次艺术清醒：某一年我在杭州演出《挑华车》，那次感受到的艺术清醒不同于第一次那样来得突然，时间也长于第一次，但仍然是来无影，大约从“闹帐”大喊一声“且慢”开始。感觉仍然是有灵性附于心，意识开阔、舒展，傲气十足而不躁，表演自如、沉静、松泛，控制能力如获神助，在不经意中掌控着舞台上下。艺术清醒何时离去也仍不知。

第三次艺术清醒：那是1990年深秋，我在宁波演出《长坂坡》。我到宁波后，先去育王、天童各寺院烧香拜佛，请佛爷到剧场看我演出《长坂坡》。演出那天，楼下的戏票卖光了，楼上的票一张也没卖出去，楼梯用锁链拦住。我那次演出《长坂坡》，越往后演得越好，越演越顺畅，越演越自如，无论唱念做打舞、手眼身心步，控制力极佳。这是一出长达两个小时的大戏，艺术清醒似在不知不觉中缓缓而入，逗留时间较长。

那天演出《长坂坡》，令我感到奇怪的是，我在台上分明看到楼上有人看戏，而且是先来的人少，逐渐地人多了起来，这与我越演越精彩的现象合一了。楼上看戏者约占据座位的二分之一。虽然观剧者具体在何时入场我不知道，但现在我还有印象，哪里坐的人多，哪里坐的人少。后来知道，楼上不许上去，早已用锁链拦住，所以事实上楼上并没人看戏。

我对那天演出的《长坂坡》是满意的，可是自此以后，我再也没演过全出《长坂坡》。玄思之，难道是因为佛爷（楼上就座者）来看过我的《长坂坡》，谁还有资格看我的《长坂坡》的缘故？

艺术清醒是演员表演意识的升华。演员本人有多大的本事，就能激发起多大的艺术清醒。实际上，艺术清醒是演员把它从自己的心灵中召唤出来的，它与演员高超的表演意识是同步的。我演出《小商河》第一次感受艺术清醒是突然的，那是由于我准备走紧要的东西了，有意识地为了抓观众，让大家注意了。此时我的神情为之一变，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表演意识与此前不同，瞬间升腾了。

我演《挑华车》大喊一声“且慢”，同样要使情绪、身段、气氛骤然变化，表演意识也有个突如其来的变化，所以我才感到艺术清醒来了。我说艺术清醒来时我有感觉，就是这个原因。我说艺术清醒离去我丝毫不知，也许它就一直跟到我演出结束。

我那次演出《长坂坡》时，自信艺术清醒从头到尾都附在我心上。所以演出能达到那种艺术效果，感觉如有神助。佛爷是来看戏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