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本纪上
宋高祖武皇帝讳裕,字德舆,小字寄奴,彭城县绥舆里人,姓刘氏,汉楚元王交之二十一世孙也。彭城楚都,故苗裔家焉。晋氏东迁,刘氏移居晋陵丹徒之京口里。皇祖靖,晋东安太守。皇考翘,字显宗,郡功曹。帝以晋哀帝兴宁元年岁在癸亥三月壬寅夜生,神光照室尽明,是夕甘露降于墓树。及长,雄杰有大度,身长七尺六寸,风骨奇伟,不事廉隅小节,奉继母以孝闻。
尝游京口竹林寺,独卧讲堂前,上有五色龙章,衆僧见之,惊以白帝,帝独喜曰:“上人无妄言。”皇考墓在丹徒之候山,其地秦史所谓曲阿、丹徒间有天子气者也。时有孔恭者,妙善占墓,帝尝与经墓,欺之曰:“此墓何如?”孔恭曰:“非常地也。”帝由是益自负。行止时见二小龙附翼,樵渔山泽,同侣或亦睹焉。及贵,龙形更大。
帝素贫,时人莫能知,唯琅邪王谧独深敬焉。帝尝负刁逵社钱三万,经时无以还,被逵执,谧密以己钱代偿,由是得释。后伐荻新洲,见大蛇长数丈,射之,伤。明日复至洲,里闻有杵臼声,往觇之,见童子数人皆青衣,于榛中捣药。问其故,答曰:“我王爲刘寄奴所射,合散傅之。”帝曰:“王神何不杀之?”答曰:“刘寄奴王者不死,不可杀。”帝叱之,皆散,仍收药而反。又经客下邳逆旅,会一沙门谓帝曰:“江表当乱,安之者,其在君乎。”帝先患手创,积年不愈,沙门有一黄药,因留与帝,既而忽亡,帝以黄散傅之,其创一傅而愈。宝其馀及所得童子药,每遇金创,傅之并验。
初爲冠军孙无终司马。晋隆安三年十一月,祅贼孙恩作乱于会稽,朝廷遣卫将军谢琰、前将军刘牢之东讨。牢之请帝参府军事,命与数十人觇贼,遇贼衆数千,帝便与战,所将人多死,而帝奋长刀,所杀伤甚衆。牢之子敬宣疑帝爲贼所困,乃轻骑寻之;既而衆骑并至,遂平山阴,恩遁入海。
四年五月,恩复入会稽,杀谢琰。十一月,牢之复东征,使帝戍句章,句章城小人少,帝每战陷阵,贼乃退还浃口。时东伐诸将,士卒暴掠,百姓皆苦之,惟帝独无所犯。
五年春,恩频攻句章,帝屡破之,恩复入海。三月,恩北出海盐,帝筑城于故海盐,贼日来攻城,城内兵少,帝乃选敢死士击走之。时虽连胜,帝深虑衆寡不敌,乃一夜偃旗示以羸弱,观其懈,乃奋击,大破之。恩知城不可下,进向沪渎,帝弃城追之。海盐令鲍陋遣子嗣之以吴兵一千爲前驱,帝以吴人不习战,命之在后,不从。是夜帝多设奇兵,兼置旗鼓,明日战,伏发,贼退,嗣之追奔陷没。帝且退且战,麾下死伤将尽,乃至向处止,令左右解取死人衣以示暇。贼疑尚有伏,乃引去。六月,恩浮海至丹徒,帝兼行与俱至,奔击大破之。恩至建邺,知朝廷有备,遂走郁洲。八月,晋帝以帝爲下邳太守。帝又追恩至郁洲及海盐,频破之。恩自是饥馑,奔临海。
元兴元年,荆州刺史桓玄举兵东下,骠骑将军司马元显遣牢之拒之,帝又参其军事。玄至,帝请击之,牢之不许,乃遣子敬宣诣玄请和。帝与东海何无忌并固谏,不从。玄克建邺,以牢之爲会稽内史。牢之惧,招帝于广陵举兵,帝曰:“人情去矣,广陵亦岂可得之?”牢之竟缢于新洲。何无忌谓帝曰:“我将何之?”帝曰:“可随我还京口。玄必守臣节,当与卿事之;不然,与卿图之。”
玄从兄修以抚军将军镇丹徒,以帝爲中兵参军。孙恩自败后,惧见获,乃投水死于临海,馀衆推恩妹夫卢循爲主。玄复遣帝东征。
二年,循奔永嘉,帝追破之。六月,加帝彭城内史。
十二月,桓玄篡位,迁晋帝于寻阳。桓修入朝,帝从至建邺,玄见帝,谓司徒王谧曰:“昨见刘裕,风骨不恒,盖人杰也。”每游集,赠赐甚厚。玄妻刘氏,尚书令耽之女也,聪明有智鉴,尝见帝,因谓玄曰:“刘裕龙行虎步,视瞻不凡,恐必不爲人下,宜早爲其所。”玄曰:“我方平荡中原,非裕莫可,待关、陇平定,然后议之。”
修寻还京口,帝托以金创疾动,不堪步从,乃与无忌同船共还,建兴复计,及弟道规、沛国刘毅、平昌孟昶、任城魏咏之、高平檀凭之、琅邪诸葛长人、太原王元德、陇西辛扈兴、东莞童厚之,并同义谋。时桓修弟弘爲青州刺史,镇广陵,道规爲弘中兵参军,昶爲州主簿,乃令毅就昶谋共袭弘。长人爲豫州刺史刁逵左军府参军,谋据历阳相应,元德、厚之谋于建邺攻玄,克期齐发。
三年二月乙卯,帝托游猎,与无忌、咏之、凭之,毅从弟藩,凭之从子韶、祗、隆、道济,昶族弟怀玉等,集义徒凡二十七人,愿从者百馀人。丙辰,候城门开,无忌等义徒服传诏服,称诏居前,义衆驰入齐叫,吏士惊散,即斩修以徇。帝哭之甚恸,厚加敛恤。昶劝弘其日出猎,未明,开门出猎人,昶、道规、毅等率壮士五六十人,因开门直入。弘方噉粥,即斩之,因收衆济江。
义军初克京城,修司马刁弘率文武佐吏来赴,帝登城谓曰:“郭江州已奉乘舆反正于寻阳,我等并被密诏诛逆党,今日贼玄之首已当枭于大航。诸君非大晋之臣乎?”弘等信之而退。毅既至,帝命诛弘等。
毅兄迈先在建邺,事未发数日,帝遣同谋周安穆报之,使爲内应。迈甚惧,安穆虑事发,驰归。时玄以迈爲竟陵太守,迈便下船,欲之郡。是夜玄与迈书曰:“北府人情云何?卿近见刘裕何所道?”迈谓玄已知其谋,晨起白之。玄惊,封迈爲重安侯,又以不执安穆故杀之,诛元德、扈兴、厚之等。乃遣顿丘太守吴甫之、右卫将军皇甫敷北拒义军。
先是,帝造游击将军何澹之,左右见帝光曜满室,以告澹之,澹之以白玄,玄不以爲意,至是,闻义兵起,甚惧。或曰:“裕等甚弱,陛下何虑之深?”玄曰:“刘裕足爲一世之雄,刘毅家无儋石之储,摴蒱一掷百万,何无忌,刘牢之之外甥,酷似其舅,共举大事,何谓无成。”时衆推帝爲盟主,以孟昶爲长史,总后事,檀凭之爲司马,百姓愿从者千馀人。军次竹里,移檄都下曰:
夫成败相因,理不常泰,狡焉肆虐,或遇圣明。自我大晋,屡遘阳九,隆安以来,皇家多故,贞良弊于豺狼,忠臣碎于虎口。逆臣桓玄敢肆陵慢,阻兵荆郢,肆暴都邑,天未忘难,凶力实繁,踰年之间,遂倾皇祚。主上播越,流幸非所,神器沈辱,七庙毁坠,虽夏后之离浞、豷,有汉之遭莽、卓,方之于兹,未足爲喻。自玄篡逆,于今历载,弥年亢旱,人不聊生,士庶疲于转输,文武困于板筑,室家分析,父子乖离,岂惟大东有杼轴之悲,摽梅有顷筐之怨而已哉!仰观天文,俯察人事,此而可存,孰有可亡!凡在有心,谁不扼腕。裕等所以叩心泣血,不遑啓处者也。
是故夕寐宵兴,搜奖忠烈,潜构崎岖,过于履虎,乘机奋发,义不图全。辅国将军刘毅、广武将军何无忌、镇北主簿孟昶、兖州主簿魏咏之、甯远将军刘道规、龙骧参军刘藩、振威将军檀凭之等,忠烈断金,精贯白日,荷戈俟奋,志在毕命。益州刺史毛璩,万里齐契,扫定荆楚。江州刺史郭昶之奉迎主上,宫于寻阳。镇北参军王元德等并率部曲,保据石头。扬武将军诸葛长人收集义士,已据历阳。征虏参军庾赜之等潜相连结,以爲内应。同力协契,所在蜂起,即日斩僞徐州刺史安成王修、青州刺史弘。义衆既集,文武争先,咸谓不有一统,则事无以辑。裕辞不获命,遂总军要,庶上凭祖宗之灵,下罄义夫之节,翦馘逋逆,荡清京华。公侯诸君,或世树忠贞,或身荷爵宠,而并俛眉猾竖,无由自效,顾瞻周道,宁不吊乎!今日之举,良其会也。裕以虚薄,才非古人,受任于既颓之运,接势于已替之机,丹诚未宣,感慨愤激。望霄汉以永怀,眄山川以增伫,投檄之日,神驰贼庭。
三月戊午,遇吴甫之于江乘,帝躬执长刀,大呼,即斩甫之。进至罗落桥,遇皇甫敷,檀凭之战败,死之,衆退,帝进战弥厉,又斩敷首。初,帝建大谋,有工相者相帝与无忌等近当大贵,惟云凭之无相。至是,凭之战死,帝知其事必捷。
玄闻敷等没,使桓谦屯东陵口,卞范之屯覆舟山西。己未,义军进至覆舟东,张疑兵,以油帔冠诸树,布满山谷。帝先驰之,将士皆殊死战,无不一当百,呼声动天地。因风纵火,烟焰张天,谦等大败。玄始虽遣军,而走意已决,别遣领军殷仲文具舟石头,闻谦败,轻船南逸。
庚申,帝镇石头城,立留台百官,焚桓温主于宣阳门外,造晋新主于太庙。遣诸将追玄,命尚书王嘏率百官奉迎乘舆。司徒王谧与衆议推帝领扬州,帝固辞,乃以谧爲录尚书事、领扬州刺史,帝爲镇军将军、都督八州诸军事、徐州刺史、领军将军。初,晋陵人韦叟善相术,桓修令相帝当得州不,叟曰:“当得边州刺史。”退而私于帝曰:“君相贵不可言。”帝笑曰:”若中,当相用爲司马。”至是,叟诣帝曰:“成王不负桐叶之信,公亦应不忘司马之言。今不敢希镇军司马,愿得领军佐。”于是用焉。
时诸葛长人失期,爲刁逵执送,未至而玄败。玄经寻阳,江州刺史郭昶之爲具乘舆法物。初,荆州刺史王绥以江左冠族,又桓氏之甥,素甚陵帝,至是,及其父尚书左仆射愉有自疑志,并及诛。
四月戊子,奉武陵王遵爲大将军,承制,大赦,惟桓玄一祖后不免。桓玄之篡,王谧佐命,手解安帝玺绂。及义旗建,衆谓谧宜诛,惟帝素德谧,保持之。刘毅尝因朝会,问谧玺绂所在,谧益惧。及王愉父子诛,谧从弟谌谓谧曰:“王驹无罪而诛,此是翦除胜己,兄既桓氏党附,求免得乎?”驹,愉小字也。谧惧,奔曲阿。帝笺白大将军迎还,复其位。
玄挟天子走江陵,又浮江东下,与刘毅、何无忌、刘道规等遇于峥嵘洲,衆军大破之。玄党殷仲文奉晋二皇后还建邺。玄复挟天子至江陵,因走南郡,太守王腾之、荆州别驾王康産奉天子入南郡府。
初,益州刺史毛璩遣从孙佑之与参军费恬送弟丧下州,璩弟子修之时爲玄屯骑校尉,诱玄入蜀,至枚回洲,恬与佑之迎射之,益州督护冯迁斩玄,传首建邺。玄从子振逃于华容之涌中,招集逆党,袭江陵城,腾之、康産皆被杀。桓谦先匿沮川,亦聚衆应振。爲玄举哀,立丧庭。谦率衆官奉玺绶于安帝。刘毅、何无忌进及桓振战,败绩于灵溪。
十月,帝领青州刺史,甲仗百人入殿。
义熙元年正月,毅等至江津,破桓谦、桓振,江陵平。三月甲午,晋帝至自江陵。庚子,诏进帝侍中、车骑将军、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帝固让,旋镇丹徒。九月乙巳,加帝领兖州刺史。
卢循浮海破广州,获刺史吴隐之,即以循爲广州刺史,以其党徐道覆爲始兴相。
二年三月,进帝督交、广二州。十月,论匡复勋,封帝豫章郡公,邑万户,赐绢三万疋。其馀封赏各有差。
三年十二月,司徒、录尚书、扬州刺史王谧薨。
四年正月,征帝入辅,授侍中、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徐、兖二州刺史如故。表解兖州。先是,帝遣冠军刘敬宣伐蜀贼谯纵,无功而还。九月,帝以敬宣挫退,逊位,不许。十月,乃降爲中军将军,开府如故。
五年二月,僞燕主慕容超大掠淮北。三月,帝抗表北讨,以丹阳尹孟昶监中军留府事。乃浮淮入泗,五月,至下邳,留船,步军进琅邪,所过筑城留守。
超大将公孙五楼请断大岘,坚壁清野以待,超不从。初谋是役,议者以爲贼若严守大岘,军无所资,何能自反?帝曰:“不然。鲜卑性贪,略不及远,既幸其胜,且爱其谷,必将引我,且亦轻战。师一入岘,吾何患焉。”及入岘,帝举手指天曰:“吾事济矣。”衆问其故,帝曰:“师既过险,士有必死之志,馀粮栖亩,军无匮乏之忧,胜可必矣。”
六月,超留羸老守广固,使其广甯王贺刺卢及公孙五楼悉力据临朐。去城四十里有巨蔑水,超告五楼急据之。比至,爲龙骧将军孟龙符所保,五楼乃退。
大军分车四千两爲二翼,方轨徐行,车张幰,御者执肖,以骑爲游军,军令严肃。比及临朐,贼骑交至,帝命兖州刺史刘藩、并州刺史刘道怜等陷其阵。日向昃,战犹酣,帝用参军胡藩策,袭克临朐,贼乃大奔。超遁还广固,获其玉玺、豹尾、辇等,送于都。丙子,克广固大城,超固其小城。乃设长围以守之,馆谷于青土,停江、淮转输。
七月,超尚书郎张纲乞师于姚兴,自长安反,泰山太守申宣执送之。纲有巧思,先是,帝修攻具,城上人曰:“汝不得张纲,何能爲也。”及至,升诸楼车以示之,城内莫不失色。超既求救不获,纲反见虏,乃求称藩,割大岘爲界,献马千匹,不听。时姚兴遣使,声言将涉淮左,帝谓曰:“尔报姚兴,我定青州,将过函谷,虏能自送,今其时矣。”录事参军刘穆之遽入曰:“此言不足威敌,容能怒彼。若鲜卑未拔,西羌又至,公何以待之?”帝乃笑曰:“此兵机也,非子所及。羌若能救,不有先声,是自强也。”
十月,张纲修攻具成,设飞楼县梯,木幔板屋,冠以牛皮,弓矢无所用之。刘毅遣上党太守赵恢以千馀人来援,帝夜潜遣军会之。明旦,恢衆五千,方道而进,每晋使将到,辄复如之。六年二月丁亥,屠广固,超踰城走,追获之,斩于建康市。杀其王公以下,纳生口万余,马二千匹。
初,帝之北也,徐道覆劝卢循乘虚而出,循不从,道覆乃至番禺说循曰:“今日之机,万不可失。若克京都,刘公虽还,无能爲也。”循从之。是月,寇南康、庐陵、豫章诸郡,郡守皆奔走。时帝将镇下邳,进兵河、洛,及征使至,即日班师。镇南将军何无忌与道覆战,败死于豫章,内外震骇,朝议欲奉乘舆北走。帝次山阳,闻败,卷甲与数十人造江上征问,知贼尚未至。
四月癸未,帝至都。刘毅自表南征,帝以贼新捷锋锐,须严军偕进,使刘藩止之,毅不从。五月壬午,卢循败毅于桑落洲。及审帝凯入,相视失色,欲还寻阳,平江陵,据二州以抗朝廷。道覆请乘胜遂下,争之旬日,乃从。
于时北师始还,伤痍未复,战士才数千,贼衆十余万,舳舻亘千里。孟昶、诸葛长人惧,欲拥天子过江,帝曰:“今兵士虽少,犹足一战,若其克济,臣主同休;如其不然,不复能草间求活,吾计决矣。”初,帝征慕容超,惟孟昶劝行,丙辰,昶乃表天子,引罪,仰药而死。
时议者欲分兵屯守诸津,帝曰:“贼衆我寡,分其兵则人测虚实,一处失利,则沮三军之心,若聚衆石头,则衆力不分。”戊午,帝移镇石城。乙丑,贼大至,帝曰:“贼若新亭直上,且将避之;若回泊蔡洲,成禽耳。”徐道覆欲自新亭焚舟而战,循多疑少决,每求万全,乃泊蔡洲以待军溃。帝登石头以望,见之,悦。庚辰,贼设伏于南岸,疑兵向白石。帝率刘毅、诸葛长人北拒焉,留参军徐赤特戍查浦,戒令勿战。帝既北,贼焚查浦而至张侯桥,赤特与战,大败,贼进屯丹阳郡。帝驰还石头,斩徐赤特。解甲久之,乃出阵于南塘。七月庚申,循自蔡洲退,将还归寻阳,帝遣辅国将军王仲德等追之。使建威将军孙处自海道袭番禺,戒之曰:“我十二月必破祅寇,卿亦足至番禺,先倾其巢窟也。”
十月,帝率舟师南伐,使刘毅监太尉留府。是月,徐道覆寇江陵,荆州刺史刘道规大破之,道覆走还湓口。十一月,孙处至番禺,克其城,卢循父嘏奔始兴,处抚其人以守。十二月己卯,大军次大雷。庚辰,贼方江而下,帝躬提幡鼓,命衆军齐力击之,军中多万钧神弩,所至莫不摧陷。帝自于中流蹙之,因风水之势,贼舰悉薄西岸,岸上军先备火具焚之,大败。循还寻阳,遂走豫章,悉力栅左里。丙申,大军次左里,将战,帝麾之,麾竿折,幡沈于水,衆咸惧,帝笑曰:“昔覆舟之役亦如此,今胜必矣。”攻其栅,循单舸走,衆皆降。师旋,晋帝遣侍中黄门劳师于行所。
七年正月己未,振旅而归,改授大将军、扬州牧,给班剑二十人,本官并如故。固辞。凡南北征伐战亡者,并列上赙赠,尸丧未反者,遣主帅迎接,致还本土。
二月,卢循至番禺,爲孙处所破,收余衆南走。刘藩、孟怀玉斩徐道覆于始兴。
自晋中兴以来,朝纲弛紊,权门兼并,百姓流离,不得保其産业。桓玄颇欲厘改,竟不能行。帝既作辅,大示轨则,豪强肃然,远近禁止。至是,会稽余姚虞亮复藏匿亡命千馀人。帝诛亮,免会稽内史司马休之。
晋帝又申前诏,帝固辞。于是改授太尉、中书监,乃受命,奉送黄钺。
交州刺史杜惠度斩卢循父子,函七首送都。先是,诸州郡所遣秀才、孝廉多非其人,帝乃表申明旧例,策试之。
荆州刺史刘道规疾患,求归,八年四月,改授豫州刺史,以豫州刺史刘毅代之。毅既有雄才大志,与帝俱兴复晋室,自谓京城、广陵功足相抗,虽权事推帝,而心不服也。厚自矜许,朝士素望者并多归之,与尚书仆射谢混、丹阳尹郗僧施并深相结。及镇江陵,豫州旧府多割以自随,请僧施爲南蛮校尉。帝知毅终爲异端,心密图之。毅至西,称疾笃,表求从弟兖州刺史藩以爲副贰,帝僞许焉。九月,藩入朝,帝命收藩及谢混,并赐死。自表讨毅,又假黄钺,率诸军西征。以前镇军将军司马休之爲平西将军、荆州刺史,兖州刺史道怜镇丹徒,豫州刺史诸葛长人监太尉留府事,加太尉司马丹阳尹刘穆之建威将军,配以实力。壬午,发建邺,遣参军王镇恶、龙骧将军蒯恩前袭江陵,克之,毅及党与皆伏诛。
十一月,帝至江陵,分荆州十郡爲湘州,帝仍进督焉。以西阳太守朱龄石爲益州刺史,使伐蜀。晋帝进帝太傅、扬州牧,加羽葆、鼓吹,班剑二十人。
九年二月乙丑,帝至自江陵。初,诸葛长人贪淫骄横,帝每优容之。刘毅既诛,长人谓所亲曰:“昔年醢彭越,今年杀韩信,祸其至矣。”将谋作乱。帝克期至都,而每淹留不进。公卿以下,频日奉候于新亭,长人亦骤出。既而帝轻舟密至,已还东府矣。长人到门,引前,却人闲语,凡平生言所不尽者,皆与及之,长人甚悦。帝已密命左右丁旿自幔后出,于坐拉焉,死于床侧。舆尸付廷尉,并诛其弟黎人。旿骁勇有力,时人语曰,“勿跋扈,付丁旿”。
先是,山湖川泽皆爲豪强所夺,百姓薪采渔钓,皆责税直,至是禁断之。时人居未一,帝上表定制,于是依界土断,惟徐、兖、青三州居晋陵者不在断例。诸流寓郡县,多所并省。以帝领镇西将军、豫州刺史。帝固让太傅、扬州牧及班剑,奉还黄钺。
七月,朱龄石平蜀,斩谯纵,传首建邺。
九月,晋帝以帝平齐、定卢循功,封帝次子义真爲桂阳县公;并重申前命,授帝太傅、扬州牧,加羽葆、鼓吹,班剑二十人。将吏百僚敦劝,乃受羽葆、鼓吹、班剑,馀固辞。
十年,息人简役,筑东府城,起府舍。
帝以荆州刺史司马休之宗室之重,又得江、汉人心,疑其有异志;而休之子谯王文思在都,招聚轻侠,帝执送休之,令自爲其所。休之表废文思,并与帝书陈谢。
十一年正月,帝收休之子文宝、兄子文祖,并赐死,率衆西讨。复假黄钺,领荆州刺史。以中军将军道怜监留府事。休之上表自陈,并罪状帝。休之府录事参军韩延之有干用才,帝未至江陵,密书招之。延之报书曰:“承亲率戎马,远履西偏,阖境士庶,莫不惶骇。辱疏,知以谯王前事,良增叹息。司马平西体国忠贞,款怀待物,以公有匡复之勋,家国蒙赖,推德委诚,每事询仰。谯王往以微事见劾,犹自表逊位;况以大过而当默邪!来示云,‘处怀期物,自有由来’。今伐人之君,啖人以利,真可谓‘处怀期物’者矣。刘藩死于阊阖之门,诸葛毙于左右之手,甘言诧方伯,袭之以轻兵,遂使席上靡款怀之士,阃外无自信诸侯,以爲得算,良所耻也。吾虽鄙劣,尝闻道于君子,以平西之至德,宁可无授命之臣乎?假天长丧乱,九流浑浊,当与臧洪游于地下。不复多云。”帝视书叹息,以示将佐曰:“事人当如此。”
三月,军次江陵。初,雍州刺史鲁宗之负力好乱,且虑不爲帝容,常爲谶曰:“鱼登日,辅帝室。”与休之相结。至是,率其子竟陵太守轨会于江陵。帝济江,休之衆溃,与轨等奔襄阳,江陵平。加领南蛮校尉。将拜南蛮,遇四废日,佐史郑鲜之等白迁日,不许。下书开宽大之恩。四月,进军襄阳,休之等奔姚兴。晋帝复申前令,授太傅、扬州牧,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加前部羽葆、鼓吹,置左右长史、司马、从事中郎四人,封第三子义隆爲北彭城县公。八月甲子,帝至自江陵,奉还黄钺,固辞太傅、州牧、前部羽葆、鼓吹,其馀受命。
十二年正月,晋帝诏帝依旧辟士,加领平北将军、兖州刺史,增督南秦,凡二十二州。帝以平北文武寡少,不宜别置,于是罢平北府,以并大府。三月,加帝中外大都督。
初,帝平齐,仍有定关、洛意,遇卢循侵逼,故寝。及荆、雍平,乃谋外略。会姚兴死,子泓新立,兄弟相杀,关中扰乱。四月乙丑,帝表伐关、洛,乃戒严北讨,加领征西将军、司豫二州刺史。以世子爲徐、兖二州刺史。帝欲以义声怀远,奉琅邪王北伐。五月,庐江霍山崩,获六锺,献之天子。癸巳,加领北雍州刺史,前后部羽葆、鼓吹,增班剑爲四十人。八月丁巳,率大衆进发,以世子爲中军将军,监太尉留府事,尚书右仆射刘穆之爲左仆射,领监军、中军二府军司,入居东府,总摄内外。九月,帝至彭城,加领北徐州刺史。十月,衆军至洛,围金墉,降之。修复晋五陵,置守卫。
十二月壬申,晋帝加帝位相国、总百揆、扬州牧,封十郡爲宋公,备九锡之礼,加玺绂、远游冠、绿綟绶,位在诸侯王上。策曰:
朕以寡昧,仰缵洪基,夷羿乘衅,荡覆王室,越在南鄙,迁于九江。宗祀绝飨,人神无位,提挈群凶,寄命江浦,则我祖宗之烈,奄坠于地,七百之祚,翦焉既倾,若涉巨海,罔知攸济。天未绝晋,诞育英辅,振厥弛维,再造区宇,兴亡继绝,俾昏作明,元勋至德,朕实攸赖。
今将授公典策,其敬听朕命:乃者,桓玄肆僭,滔天泯夏,拔本塞源,颠蹶六位,庶僚俛眉,四方莫恤。公精贯朝日,气陵虹蜺,奋其灵武,大歼群慝,克复皇邑,奉歆神只。此公之大节始于勤王者也。授律群后,泝流长骛,薄伐峥嵘,献捷南郢,大憝折首,群逆毕夷,三光旋采,旧物反正。此又公之功也。出藩入辅,弘兹保弼,阜财利用,繁殖黎元,编户岁滋,疆宇日啓,导德明刑,四境有截。此又公之功也。鲜卑负衆,僭盗三齐,介恃遐阻,仍爲边害,公搜乘秣马,敻入远疆,冲橹四临,万雉俱溃,拓土三千,申威龙漠。此又公之功也。卢循祅凶,伺隙五岭,侵覆江、豫,矢及王城,国议迁都之规,家献徙卜之计,公乘辕南济,义形于色,运奇摅略,英谟不世,狡寇穷衄,丧旗宵遁,俾我畿甸,拯于将坠。此又公之功也。追奔逐北,扬旍江濆,偏旅浮海,指日遄至,番禺之功,俘级万数,左里之捷,鸟散鱼溃,元凶远窜,传首万里。此又公之功也。刘毅叛换,负衅西夏,陵上罔主,志肆奸暴,公御轨以刑,消之不日,罪人斯得,荆、衡甯晏。此又公之功也。谯纵怙乱,寇窃一隅,王化阻阂,三巴沦溺,公指命偏帅,授以良图,陵波凭湍,致届井络,僭竖伏鑕,梁、岷草偃。此又公之功也。马休、鲁宗,阻兵内侮,驱率二方,连旗称乱,公投袂星言,研其上略,江津之师,势踰风电,回旆沔川,实繁震慑,二叛奔迸,荆、雍来苏。此又公之功也。永嘉不竞,四夷擅华,五都倾荡,山陵幽辱,祖宗怀没世之愤,遗甿有匪风之思,公远齐阿衡纳隍之仁,近同小白灭亡之耻,鞠旅陈师,赫然大号,分命群帅,北徇司、兖,许、郑风靡,巩、洛载清,百年榛秽,一朝扫涤。此又公之功也。
公有康宇内之勋,重之以明德。爰初发迹,则奇谟冠古,电击强祅,则锋无前对,聿宁东畿,大造黔首。若乃草昧经纶,化融于岁计,扶危静乱,道固于苞桑。蠲削烦苛,较若画一,淳风美化,盈塞区宇。是以绝域献琛,遐夷纳赆,王略所宣,九服率从。虽文命之东渐西被,咎繇之迈于种德,何以尚兹。朕闻先王之宰世也,庸勋尊贤,建侯胙土,褒以宠章,崇其徽物,所以协辅皇室,永隆藩屏。故曲阜光啓,遂荒徐宅,营丘表海,四履有闻。其在襄王,亦赖匡霸,又命晋文,备物光赐。惟公道冠前烈,勋高振古,而殊典未饰,朕甚懵焉!今进授相国,以徐州之彭城沛兰陵下邳淮阳山阳广陵、兖州之高平鲁泰山十郡封公爲宋公,锡兹玄土,苴以白茅,爰定尔居,用建冢社。昔晋、郑啓藩,入作卿士,周、召保傅,出总二南,内外之任,公实兼之。今命使持节、兼太尉、尚书左仆射晋宁县五等男湛授相国印绶,宋公玺绂,使持节、兼司空、散骑常侍、尚书阳遂乡侯泰授宋公茅土,金虎符第一至第五左,竹使符第一至第十左。相国位无不总,礼绝朝班,居常之名,宜与事革。其以相国总百揆,去录尚书之号;上送所假节、侍中貂蝉、中外都督太傅太尉印绶、豫章公印策;进扬州刺史爲牧,领征西将军、司豫北徐雍四州刺史如故。
公纪纲礼度,万国是式,乘介蹈方,罔有迁志,是用锡公大路、戎路各一,玄牡二驷;公抑末敦本,务农重积,采蘩实殷,稼穑惟阜,是用锡公衮冕之服,赤舄副焉;公闲邪纳正,移风改俗,陶钧品物,如乐之和,是用锡公轩县之乐、六佾之舞;公宣美王化,导扬休风,华夷企踵,远人胥萃,是用锡公朱户以居;公官方任能,网罗幽滞,九臯辞野,髦士盈朝,是用锡公纳陛以登;公当轴处中,率下以义,式遏寇雠,涤除苛慝,是用锡公虎贲之士三百人;公明罚恤刑,庶狱详允,放命干纪,罔有攸纵,是用锡公鈇钺各一;公龙骧凤矫,咫尺八紘,括囊四海,折冲无外,是用锡公彤弓一、彤矢百,玈弓十、玈矢千;公温恭孝思,致虔禋祀,忠肃之志,仪刑四方,是用锡公秬鬯一卣,圭瓒副焉。宋国置丞相以下,一遵旧仪。钦哉,其祗服往命,茂对天休,简恤庶邦,敬敷显德,以终我高祖之嘉命!置宋国侍中、黄门侍郎、尚书左丞,即随大使奉迎。枹罕虏乞伏炽盘遣使谒帝,求效力讨姚泓,拜爲平西将军、河南公。
十三年正月,帝以舟师进讨,留彭城公义隆镇彭城。军次陈留城,经张良庙,下令以时修饰栋宇致荐焉。晋帝追赠帝祖爲太常,父爲特进、左光禄大夫,让不受。二月,冠军将军檀道济等军次潼关。三月庚辰,帝率大军入河。五月,帝至洛阳,谒晋五陵。七月,至陕,龙骧将军王镇恶舟师自河浮渭。八月,扶风太守沈田子大破姚泓军于蓝田,王镇恶克长安,禽姚泓。始义熙九年,岁、镇、荧惑、太白聚东井,至是而关中平。九月,帝至长安。长安丰稔,帑藏盈积,帝先收其彜器、浑仪、土圭、记里鼓、指南车及秦始皇玉玺送之都;其馀珍宝珠玉,悉以班赐将帅。迁姚宗于江南,送泓斩于建康市。谒汉长陵,大会文武于未央殿。
十月,晋帝诏进宋公爵爲王,加十郡益宋国,并前爲二十郡。其相国、扬州牧、领征西将军、司豫北徐雍四州刺史如故。帝欲息驾长安,经略赵、魏,十一月,前将军刘穆之卒,乃归。十二月庚子,发自长安,以桂阳公义真爲雍州刺史,镇长安,留腹心将佐以辅之。
十四年正月壬戌,帝至彭城,解严息甲。以辅国将军刘遵考爲并州刺史,领河东太守,镇蒲阪。帝解司州,领徐、冀二州刺史,固让进爵。时汉中成固县汉水崖际有异声如雷,俄顷岸崩,有铜锺十二,出自潜壤。巩县人宗曜于其田所获嘉禾,九穗同茎,帝以献,晋帝以归于我。帝冲让,乃止。六月丁亥,受相国宋公九锡之命,下命赦国内殊死以下。诏崇豫章太夫人爲宋公太妃,世子爲中军将军副贰,相国府百官悉依天朝之制。又诏宋国所封十郡之外,悉得除用。先是,安西中兵参军沈田子杀安西司马王镇恶,诸将杀安西长史王修,关中乱。十月,帝遣右将军朱龄石代安西将军桂阳公义真爲雍州刺史。义真还,爲赫连勃勃所追,大败,仅以身免,诸将帅及龄石并没。
十二月,晋安帝崩,大司马琅邪王即帝位。元熙元年正月,晋帝诏征帝入辅,又申前令,进公爵爲王,以徐州之海陵北东海北谯北梁、豫州之新蔡、兖州之北陈留、司州之陈郡汝南潁川荥阳十郡,增宋国。七月,乃受命。赦国内五岁刑以下,迁都寿阳。九月,解扬州。十二月,晋帝命帝冕十有二旒,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乘金根车,驾六马,备五时副车,置旄头云罕,乐舞八佾,设锺虡宫县。进王太妃爲太后,王妃爲王后,世子爲太子,王子、王孙爵命之号,一如旧仪。二年正月,帝表让殊礼。竟陵郡江滨自开,出古铜礼器十余枚,帝献之晋帝,让不受,于是归诸瑞物,藏于相府。四月,诏遣敦劝,兼征帝入辅。六月壬戌,帝至都。甲寅,晋帝禅位于宋。有司草诏既成,请书之,天子即便操笔,谓左右曰:“桓玄之时,天命已改,重爲刘公所延,将二十载。今日之事,本所甘心。”甲子,遣使奉策曰:
咨尔宋王,夫玄古权舆,悠哉邈矣,其详靡得而闻。爰自书契,降逮三、五,莫不以上圣君四海,止戈定大业。然则帝王者,宰物之通器,君道者,天下之至公也。昔在上叶,深鉴兹道,是以天禄既终,唐、虞弗得传其嗣,符命来格,舜、禹不获全其谦。所以经纬三才,澄序彜化,作范振古,垂风万叶,莫尚于兹。自是厥后,历代弥劭。汉既嗣德于放勋,魏亦方轨于重华,谅以协谋乎人鬼,而以百姓爲心者也。
昔我祖宗钦明,辰居其极,而明晦代序,盈亏有期,翦商兆祸,非惟一世,曾是弗克,矧伊在今,天之所废,有自来矣。惟王体上圣之姿,包二仪之德,明齐日月,道合四时。乃者,社稷倾覆,王拯而存之,中原芜梗,又济而复之。自负固不宾,干纪放命,肆逆滔天,窃据万里,靡不润之以风雨,震之以雷霆。九伐之道既敷,八法之化自理,岂伊博施于人,济斯黔庶,固已义洽四海,道盛八荒者矣。至于上天垂象,四灵效征,图谶之文既明,人神之望已改,百工歌于朝,庶人颂乎野,亿兆抃踊,倾伫惟新。自非百姓乐推,天命攸集,岂伊在予所得独专。是用仰祗皇灵,俯顺群议,敬禅神器,授帝位于尔躬。大祚其穷,天禄永终。于戏!王其允执其中,敬遵典训,副率土之嘉愿,恢洪业于无穷,时膺休佑,以答三灵之眷望。又遣使持节、兼太保、散骑常侍、光禄大夫谢澹,兼太尉、尚书刘宣范奉玺书,归皇帝玺绶,受终之礼,一如唐虞、汉魏故事。帝奉表陈让,晋帝已逊于琅邪王第,表不获通。于是陈留王虔嗣等二百七十人及宋台群臣并上表劝进,犹不许。太史令骆达陈天文符应曰:“案晋义熙元年至元熙元年,太白昼见经天凡七,占曰:‘太白经天,人更主,异姓兴。’义熙七年,五虹见于东方,占曰:‘五虹见,天子黜,圣人出。’九年,镇星、岁星、太白、荧惑聚于东井。十三年,镇星入太微。占曰:‘镇星守太微,有立王,有徙王。’元熙元年冬,黑龙四登于天,易传曰:‘冬,龙见,天子亡社稷,大人受命。’冀州道人释法称告其弟子曰:‘嵩神言,江东有刘将军,汉家苗裔,当受天命,吾以璧三十二、镇金一饼与之,刘氏卜世之数也。’汉建武至建安末一百九十六年而禅魏,魏自黄初至咸熙末四十六年而禅晋,晋自泰始至今百五十六年,三代揖让,咸穷于六。又汉光武社于南阳,汉末而其树死,刘备有蜀,乃应之而兴;及晋季年,旧根始萌,至是而盛矣。”若此者有数十条。群臣又固请,乃从之。
永初元年夏六月丁卯,皇帝即位于南郊,设坛,柴燎告天曰:
皇帝臣裕敢用玄牡,昭告于皇皇后帝:
晋以卜世告终,历数有归,钦若景运,以命于裕。夫树君宰世,天下爲公,德充帝王,乐推攸集。越俶唐虞,降暨汉魏,靡不以上哲格文祖,元勋陟帝位,故能大拯黔首,垂训无穷。晋自东迁,四维不振,宰辅焉依,爲日已久。难棘隆安,祸成元兴,遂至帝主迁播,宗祀堙灭。裕虽地非齐、晋,衆无一旅,仰愤时难,俯悼横流,投袂一起,则皇祀克复。及危而能持,颠而能扶,奸宄具歼,僭僞亦灭,诚兴废有期,否终有数。至于大造晋室,拨乱济时,因藉时来,实尸其重。加以殊俗慕义,重译来庭,正朔所暨,咸服声教。至乃三灵垂象,山川告祥,人神协祉,岁月滋着。是以群公卿士,亿兆夷人,佥曰:“皇灵降鉴于上,晋朝款诚于下,天命不可以久淹,宸极不可以暂旷。”遂逼群议,恭兹大礼。猥以寡德,托于兆人之上,虽仰畏天威,略是小节,顾深永怀,祗惧若霣。敬简元日,升坛受禅,告类上帝,用酬万国之情,克隆天保,永祚于有宋。惟明灵是飨!礼毕,备法驾,幸建康宫,临太极前殿,大赦,改元。赐人爵二级。鳏寡孤独不能自存者,人谷五斛,逋租宿责勿收。其犯乡论清议,赃汙淫盗,一皆荡涤。长徒之身,特皆原遣。亡官失爵、禁锢夺劳,一依旧准。封晋帝爲零陵王,全食一郡,载天子旌旗,乘五时副车,行晋正朔,郊祀天地,礼乐制度,皆用晋典,上书不爲表,答表不称诏,宫于故秣陵。追尊皇考爲孝穆皇帝,妣爲穆皇后,尊王太后爲皇太后。诏曰:“夫微禹之感,叹深后昆,爱人怀树,犹或勿翦。虽在异代,义无废绝,降杀之仪,一依前典。可降始兴公爲县公,庐陵公爲柴桑县公,始安公爲荔浦县侯,长沙公爲醴陵县侯,康乐公即降爲县侯,奉王导、谢安、温峤、陶侃、谢玄之祀,其宣力义熙者,一仍本秩。”
庚午,以司空道怜爲太尉,封长沙王,立南郡公义庆爲临川王。又诏论战亡追赠及酬赏除复之科。乙亥,封皇子桂阳公义真爲庐陵王,彭城公义隆爲宜都王,义康爲彭城王。丁丑,使使巡行四方,旌贤举善,问人疾苦,狱讼亏滥、政刑乖愆、伤化扰俗、未允人听者,皆具以闻。戊寅,诏增百官奉。己卯,改晋泰始历爲永初历,社以子,腊以辰。
秋七月丁亥,原放劫贼馀口没在台府者,诸流徙之家,并听还本。又以市税繁苦,优量减降。从征关、洛,殒身不反者,赡赐其家。己丑,陈留王曹虔嗣薨。辛卯,复置五校三将官,增殿中将军员二十人,余在员外。戊戌,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杨盛进号车骑大将军。甲辰,镇西将军李歆进号征西大将军,平西将军乞伏炽盘进号安西大将军,征东将军高句丽王高琏进号征东大将军,镇东将军百济王扶馀映进号镇东大将军。置东宫冗从仆射、旅贲中郎将官。戊申,迁神主于太庙,车驾亲奉。壬子,诏改权制,率从宽简。
八月辛酉,诏旧郡县以北爲名者悉除之,寓立于南者,听以南爲号。戊辰,诏曰:“彭城桑梓,敦本斯隆,宜同丰、沛。其沛郡、下邳各复租布三十年。”辛未,追諡妃臧氏爲敬皇后,陵曰永宁。癸酉,立王太子义符爲皇太子。乙亥,赦见罪人。闰月壬午,置晋帝诸陵守卫,其名贤先哲,详加洒扫。丁酉,林邑国遣使朝贡。
九月壬子,置东宫殿中将军十人,员外二十人。壬申,置都官尚书。
是岁,魏明元皇帝泰常五年。西凉亡。
二年春正月辛酉,祀南郊,大赦。丙寅,断金银涂。以扬州刺史庐陵王义真爲司徒,以尚书仆射徐羡之爲尚书令、扬州刺史。己卯,禁丧事用铜钉。罢会稽郡府。
二月己丑,策试州郡秀、孝于延贤堂。倭国遣使朝贡。三月乙丑,初限荆州府置将不得过二千人,吏不得过一万人。州置将不得过五百人,吏不得过五千人。兵士不在此限。夏四月己卯,初禁淫祀,除诸房庙。其先贤以勋德立祠者,不在此例。戊申,听讼于华林园。
五月己酉,置东宫屯骑、步兵、翊军三校尉官。
秋七月己巳,地震。
九月己丑,零陵王殂,宋志也。车驾率百僚临于朝堂三日,如魏明帝服山阳公故事。使兼太尉持节护丧事,葬以晋礼。冬十月己亥,以凉州胡帅大沮渠蒙逊爲镇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凉州刺史。
十一月辛亥,葬晋恭皇帝于冲平陵,车驾率百官瞻送。三年春正月甲辰朔,诏刑罚无轻重悉原之。癸丑,以尚书令扬州刺史徐羡之爲司空、录尚书事,刺史如故。进江州刺史王弘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以太子詹事傅亮爲尚书仆射。二月丙戌,有星孛于虚、危。
三月,上不豫,太尉长沙王道怜、司空徐羡之、尚书仆射傅亮、领军将军谢晦、护军将军檀道济并入侍医药。群臣请祈祷神只,上不许,惟使侍中谢方明以疾告庙而已。丁未,以庐陵王义真爲侍中、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豫州刺史。己未,上疾瘳,大赦。
夏四月乙亥,封仇池公杨盛爲武都郡王。
五月,上疾甚,召太子,戒之曰:“檀道济虽有干略,而无远志,非如兄韶有难御之气。徐羡之、傅亮当无异图。谢晦屡从征伐,颇识机变,若有异,必此人也。小却,可以会稽、江州处之。”又爲手诏:“朝廷不须复有别府,宰相带扬州,可置甲士千人。若大臣中任要,宜有爪牙,以备不祥人者,可以台见留队给之。有征讨,悉配以台见军队,行还复旧。后世若有幼主,朝事一委任宰相,母后不烦临朝。仗既不许入台殿门,要重人可详给班剑。”癸亥,上崩于西殿,时年六十。七月己酉,葬丹阳建康县蒋山初宁陵。群臣上諡曰武皇帝,庙号高祖。上清简寡欲,严整有法度,未尝视珠玉舆马之饰,后庭无纨绮丝竹之音。初,朝廷未备音乐,长史殷仲文以爲言,帝曰:“日不暇给,且所不解。”仲文曰:“屡听自然解之。”帝曰:“政以解则好之,故不习耳。”宁州尝献虎魄枕,光色甚丽,价盈百金。时将北伐,以虎魄疗金创,上大悦,命碎分赐诸将。平关中,得姚兴从女,有盛宠,以之废事,谢晦谏,即时遣出。财帛皆在外府,内无私藏。宋台建,有司奏东西堂施局脚床,金涂钉,上不许。使用直脚床,钉用铁。广州尝献入筒细布,一端八丈,帝恶其精丽劳人,即付有司弹太守,以布还之,并制岭南禁作此布。帝素有热病,并患金创,末年尤剧,坐卧常须冷物,后有人献石床,寝之,极以爲佳,乃叹曰:“木床且费,而况石邪。”即令毁之。制诸主出适,遣送不过二十万,无锦绣金玉。内外奉禁,莫不节俭。性尤简易,尝着连齿木屐,好出神武门内左右逍遥,从者不过十馀人。时徐羡之住西州,尝思羡之,便步出西掖门,羽仪络驿追随,已出西明门矣。诸子旦问起居,入合脱公服,止着裙帽,如家人之礼焉。
微时躬耕于丹徒,及受命,耨耜之具颇有存者,皆命藏之,以留于后。及文帝幸旧宫,见而问焉,左右以实对,文帝色惭。有近侍进曰:“大舜躬耕历山,伯禹亲事土木,陛下不睹列圣之遗物,何以知稼穑之艰难,何以知先帝之至德乎。”及孝武大明中,坏上所居阴室,于其处起玉烛殿,与群臣观之,床头有土障,壁上挂葛灯笼、麻绳拂,侍中袁顗盛称上俭素之德,孝武不答,独曰:“田舍公得此,已爲过矣。”故能光有天下,克成大业,盛矣哉。
少帝讳义符,小字车兵,武帝长子也。母曰张夫人,晋义熙二年,生帝于京口。时武帝年踰不惑,尚未有男,及帝生,甚悦。年十岁,拜豫章公世子。帝膂力绝人,善骑射,解音律。宋台建,拜宋世子。元熙元年,进爲宋太子。武帝受禅,立爲皇太子。
永初三年五月癸亥,武帝崩,是日太子即皇帝位,大赦,制服三年,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
六月壬申,以尚书仆射傅亮爲中书监、尚书令,司空徐羡之、领军将军谢晦及亮辅政。戊子,太尉长沙王道怜薨。秋九月丁未,有司奏武皇帝配南郊,武敬皇后配北郊。冬十一月戊午,有星孛于营室。
十二月庚戌,魏军克滑台。
景平元年春正月己亥朔,大赦,改元,文武赐位二等。辛丑,祀南郊。魏军攻金墉城。癸卯,河南郡失守。乙卯,有星孛于东壁。
二月丁丑,太皇太后崩。镇军大将军大且渠蒙逊、河南鲜卑吐谷浑阿豺并遣使朝贡。庚辰,进蒙逊骠骑大将军,封河西王。以阿豺爲安西将军、沙州刺史,封浇河公。
三月壬寅,孝懿皇后祔葬于兴宁陵。是月,高丽国遣使朝贡。
夏闰四月己未,魏军克虎牢。
秋七月癸酉,尊所生张夫人爲皇太后。丁丑,赦五岁刑以下。
冬十月己未,有星孛于氐。
是岁,魏明元皇帝崩。
二年春二月癸巳朔,日有蚀之。废南豫州刺史庐陵王义真爲庶人,徙新安郡。乙巳,大风,天有云五色,占者以爲有兵。执政使使者诛皇弟义真于新安。高丽国遣使朝贡。时帝居处所爲多乖失。
夏五月乙酉,皇太后令暴帝过恶,废爲营阳王。一依汉昌邑、晋海西故事。奉迎镇西将军宜都王义隆入纂皇统。
始徐羡之、傅亮将废帝,讽王弘、檀道济求赴国讣,弘等来朝,使中书舍人邢安泰、潘盛爲内应。是旦,道济、谢晦领兵居前,羡之等随后,因东掖门开,入自云龙门,盛等先戒宿卫,莫有御者。时帝于华林园爲列肆,亲自酤卖,又开渎聚土,以象破冈埭,与左右引船唱呼,以爲欢乐。夕游天泉池,即龙舟而寝。其朝未兴,兵士进,杀二侍者于帝侧,伤帝指,扶出东合,就收玺绂。群臣拜辞送于东宫,遂幽于吴郡。是日,赦死罪以下。太后令奉还玺绂,檀道济入守朝堂。六月癸丑,徐羡之等使中书舍人邢安泰弑帝于金昌亭。帝有勇力,不即受制,突走出昌门,追以门关踣之致殒,时年十九。
论曰:晋自社稷南迁,王纲弛紊,朝权国命,递回台辅,君道虽存,主威久谢。桓温雄才盖世,勋高一时,移鼎之业已成,天人之望将改。自斯以后,帝道弥昏,道子开其祸端,元显成其衅末。桓玄乘时藉运,加以先资,革命受终,人无异望。宋武地非齐、晋,衆无一旅,曾不浃旬,夷凶翦暴,诛内清外,功格上下。若夫乐推所归,讴歌所集,校之魏、晋,可谓收其实矣。然武皇将涉知命,弱嗣方育,顾有慈顔,前无严训。少帝体易染之质,禀可下之姿,外物莫犯其心,所欲必从其志,嶮纵非学而能,危亡不期而集,其至颠沛,非不幸也。悲哉!
译文
宋本纪上
宋高祖武皇帝名叫刘裕,字德舆,小字寄奴,是彭城县绥舆里人,姓刘,乃汉朝楚元王刘交的二十一世孙。彭城曾是楚国的都城,所以他的先祖就在这里安家。晋朝皇室东迁后,刘氏家族移居到晋陵丹徒的京口里。他的祖父刘靖,曾任晋朝的东安太守;父亲刘翘,字显宗,担任过郡里的功曹。刘裕于晋哀帝兴宁元年癸亥年三月壬寅日夜间出生,出生时神光照亮整个房间,当晚还有甘露降落在他家祖坟的树上。等他长大成人,身形魁梧,胸怀大志,身高七尺六寸,体态不凡,不拘泥于小节,却因侍奉继母十分孝顺而闻名乡里。
刘裕曾游览京口的竹林寺,独自躺在讲堂前休息,当时有五彩的龙形云气出现在他上方,寺里的僧人看到后,惊慌地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他却只是高兴地说:“师父别乱说。”他父亲的坟墓在丹徒的候山,这个地方就是秦朝史书上所说的曲阿、丹徒之间有天子气的地方。当时有个叫孔恭的人,擅长通过墓地占卜吉凶,刘裕曾和他一同经过父亲的墓地,故意骗他说:“这座坟墓怎么样?”孔恭回答:“这可不是普通的地方。”刘裕从此更加自负。他出行时,常常感觉有两条小龙附着在自己身边,在山野间砍柴捕鱼时,同伴们有时也能看到。等他显贵之后,那龙的形态就变得更大了。
刘裕早年家境贫寒,当时没多少人能看出他的非凡之处,只有琅邪人王谧格外敬重他。他曾经欠刁逵三万钱的社钱,过了很久都无力偿还,被刁逵抓了起来,王谧暗中用自己的钱替他还清了债务,他才得以脱身。后来他在新洲割荻草,遇到一条几丈长的大蛇,他搭箭射去,射中了大蛇。第二天他又来到新洲,听到草丛里有杵臼捣药的声音,走近一看,只见几个穿青衣的童子在榛树丛中捣药。他问童子们缘由,童子们回答:“我们的大王被刘寄奴射伤了,我们在捣药给他敷治。”刘裕说:“你们大王有神力,为什么不杀了我?”童子们答道:“刘寄奴是有帝王命的人,不会死,不能杀。”刘裕大声呵斥,童子们纷纷散去,他便收起捣好的药回来了。还有一次,他在邳县的旅店住宿,遇到一位僧人,僧人对他说:“江南地区将会发生战乱,能平定战乱的,大概就是你吧。”刘裕之前手上有伤,多年都没痊愈,僧人拿出一种黄色的药粉,留给了他,随后便突然不见了。刘裕用这种黄粉敷在伤口上,伤口一下就愈合了。他把剩下的黄粉和从童子那里得到的药都珍藏起来,后来每次遇到外伤,用这些药涂抹都很有效。
刘裕起初担任冠军将军孙无终的司马。晋朝隆安三年十一月,妖贼孙恩在会稽发动叛乱,朝廷派遣卫将军谢琰、前将军刘牢之前往征讨。刘牢之请求让刘裕参与府中军事,派他和几十人去侦察贼军动向,结果遇到几千名贼兵,刘裕当即率军与贼兵交战,他带去的人大多战死,但他挥舞长刀奋勇杀敌,杀伤了很多贼兵。刘牢之的儿子刘敬宣担心刘裕被贼兵围困,便率领轻骑兵前去寻找;不久后大批骑兵赶到,一同平定了山阴,孙恩逃到了海上。
隆安四年五月,孙恩再次攻入会稽,杀死了谢琰。十一月,刘牢之再次率军东征,派刘裕驻守句章。句章城小、兵力薄弱,刘裕每次作战都冲锋陷阵,贼兵被迫退回浃口。当时东征的各位将领,手下的士兵都肆意抢劫,百姓深受其苦,只有刘裕的军队从不侵扰百姓。
隆安五年春天,孙恩多次攻打句章,都被刘裕击败,孙恩再次逃入海中。三月,孙恩从海上向北进攻海盐,刘裕在旧海盐城修筑防御工事,贼兵每天都来攻城。城内兵力稀少,刘裕挑选敢死队员击退了贼兵。虽然接连取胜,但刘裕深知敌我兵力悬殊,于是一天夜里,他下令收起旗帜,故意示弱,等到贼兵放松警惕后,突然发起猛攻,大败贼军。孙恩知道无法攻克海盐城,便率军向沪渎进军,刘裕放弃海盐城率军追击。海盐县令鲍陋派儿子鲍嗣之率领一千名吴地士兵作为先锋,刘裕认为吴地士兵不熟悉作战,命令他们在后面跟进,鲍嗣之不听。当晚刘裕设下多处伏兵,又布置了很多旗帜战鼓。第二天交战时,伏兵突然杀出,贼兵败退,鲍嗣之追击贼兵,陷入重围战死。刘裕边战边退,手下士兵死伤殆尽,最终退到一个地方坚守,让身边的人脱下死人的衣服晾晒,装作从容不迫的样子。贼兵怀疑还有伏兵,便率军撤离了。六月,孙恩从海上率军抵达丹徒,刘裕日夜兼程,与贼兵同时赶到,奋勇出击,大败孙恩。孙恩率军到达建邺,得知朝廷早有防备,便逃往郁洲。八月,晋帝任命刘裕为下邳太守。刘裕又追击孙恩到郁洲和海盐,多次击败贼军。孙恩的军队从此陷入饥荒,只好逃往临海。
元兴元年,荆州刺史桓玄率军东下,骠骑将军司马元显派刘牢之率军抵御,刘裕再次参与刘牢之的军事行动。桓玄的军队赶到后,刘裕请求主动出击,刘牢之没有同意,反而派儿子刘敬宣前往桓玄营中求和。刘裕和东海人何无忌极力劝阻,刘牢之不听。桓玄攻克建邺后,任命刘牢之为会稽内史。刘牢之十分恐惧,召集刘裕到广陵起兵反抗桓玄,刘裕说:“人心已经背离你了,广陵又怎么能守得住呢?”刘牢之最终在新洲上吊自杀。何无忌问刘裕:“我该去哪里呢?”刘裕回答:“可以跟我回京口。桓玄如果能坚守臣节,我们就侍奉他;如果不能,我们就想办法对付他。”
桓玄的堂兄桓修以抚军将军的身份镇守丹徒,任命刘裕为中兵参军。孙恩战败后,害怕被擒,便在临海投水自杀,残余部众推举孙恩的妹夫卢循为首领。桓玄又派刘裕东征卢循。
元兴二年,卢循逃往永嘉,刘裕追击并击败了他。六月,朝廷加封刘裕为彭城内史。
十二月,桓玄篡夺皇位,把晋帝迁到寻阳。桓修入朝拜见桓玄,刘裕跟随他一同前往建邺。桓玄见到刘裕后,对司徒王谧说:“昨天见到刘裕,他的体态气质非同常人,真是人中豪杰。”每次宴饮聚会,桓玄都对刘裕赏赐丰厚。桓玄的妻子刘氏,是尚书令刘耽的女儿,聪慧且有识人之明,她见过刘裕后,对桓玄说:“刘裕走路如龙似虎,神态不凡,恐怕不会长久屈居人下,应该尽早除掉他。”桓玄说:“我正要平定中原,除了刘裕没人能胜任,等平定关、陇地区后,再商议这件事。”
不久后桓修返回京口,刘裕借口伤口复发,无法步行跟随,便与何无忌同船返回京口,暗中谋划恢复晋室的大计。他联合弟弟刘道规、沛国人刘毅、平昌人孟昶、任城人魏咏之、高平人檀凭之、琅邪人诸葛长人、太原人王元德、陇西人辛扈兴、东莞人童厚之等人,一同制定起义计划。当时桓修的弟弟桓弘担任青州刺史,镇守广陵,刘道规是桓弘的中兵参军,孟昶是青州主簿,刘裕便让刘毅前往孟昶那里,商议一同袭击桓弘。诸葛长人担任豫州刺史刁逵的左军府参军,计划占据历阳作为响应;王元德、童厚之则在建邺谋划攻打桓玄,约定好日期同时行动。
元兴三年二月乙卯日,刘裕借口打猎,与何无忌、魏咏之、檀凭之、刘毅的堂弟刘藩、檀凭之的侄子檀韶、檀祗、檀隆、檀道济、孟昶的族弟孟怀玉等人,聚集了二十七名起义骨干,愿意跟随他们的有一百多人。丙辰日,城门一开,何无忌等起义军将士身穿传达诏书的服饰,谎称有诏书在前引路,起义军一同冲入城内大喊,守城的官吏士兵惊慌溃散,当即斩杀桓修示众。刘裕哭得十分悲痛,对桓修的家属给予了丰厚的抚恤。孟昶劝说桓弘当天外出打猎,天还没亮,桓弘就打开城门让打猎的人出城,孟昶、刘道规、刘毅等人率领五六十名壮士,趁机冲入城中。当时桓弘正在喝粥,被当场斩杀,随后他们召集部众渡过长江。
起义军刚刚攻克京口,桓修的司马刁弘率领文武官吏前来救援,刘裕登上城楼对他们说:“郭江州已经在寻阳拥戴皇帝复位,我们都接到秘密诏书诛杀叛逆党羽,如今桓玄的首级很快就要悬挂在大航示众了。你们难道不是大晋的臣子吗?”刁弘等人相信了刘裕的话,率军撤退。刘毅赶到后,刘裕下令诛杀刁弘等人。
刘毅的哥哥刘迈之前留在建邺,起义计划发动前几天,刘裕派同谋周安穆前去通报,让他作为内应。刘迈十分害怕,周安穆担心事情泄露,急忙返回京口。当时桓玄任命刘迈为竟陵太守,刘迈便乘船准备前往赴任。当天夜里,桓玄写信给刘迈:“北府的人心怎么样?你最近见到刘裕,他说了些什么?”刘迈以为桓玄已经知道了起义计划,第二天一早就把事情告诉了桓玄。桓玄大惊,封刘迈为重安侯,又因为他没有抓住周安穆而将他杀害,同时诛杀了王元德、辛扈兴、童厚之等人。随后桓玄派遣顿丘太守吴甫之、右卫将军皇甫敷向北抵御起义军。
在此之前,刘裕曾拜访游击将军何澹之,何澹之的手下看到刘裕房间里充满光曜,告诉了何澹之,何澹之又告诉了桓玄,桓玄却没有放在心上。等到听说起义军起兵,桓玄才十分恐惧。有人说:“刘裕等人兵力薄弱,陛下何必如此担忧?”桓玄说:“刘裕堪称一代枭雄,刘毅家里连一石粮食都没有,却敢在赌博中一掷百万,何无忌是刘牢之的外甥,做事风格和他舅舅十分相似,他们一同举事,怎么会不成功呢?”当时大家推举刘裕为盟主,任命孟昶为长史,总领后方事务,檀凭之为司马,愿意跟随起义的百姓有一千多人。军队驻扎在竹里,向都城发布檄文:
成功与失败互为因果,世事不会永远太平,奸邪之人肆意作恶,或许会遇到圣明之人平定祸乱。自从我们大晋建立以来,多次遭遇厄运,隆安年间以后,皇室多灾多难,忠贞贤良之人被奸人残害,忠臣义士死于虎口。逆臣桓玄胆敢肆意妄为,在荆郢地区拥兵自重,在都城作恶施暴,上天没有忘记战乱之苦,桓玄的势力十分庞大,短短一年之间,就颠覆了晋朝的皇位。皇帝被迫流亡,居于不该居的地方,皇权受到侮辱,皇家宗庙被毁坏,即便是夏朝君主遭遇寒浞、浇的迫害,汉朝遭遇王莽、董卓的祸乱,也比不上如今的惨状。自从桓玄篡逆以来,多年遭受大旱,百姓无法生存,士人和百姓疲于赋税徭役,文武官员苦于修筑工事,家庭离散,父子分离,哪里只是《诗经·大东》中所说的百姓无衣无食的悲痛,《诗经·摽有梅》中所说的女子求嫁无门的哀怨呢!仰观天象,俯察人事,这样的世道如果还能存续,那还有什么世道会灭亡呢!凡是有良知的人,谁不愤慨不已。这就是我们之所以痛心疾首、日夜难安的原因。
因此我们日夜操劳,寻访并奖赏忠烈之士,在艰难险阻中暗中谋划,比踩在老虎身上还要危险,抓住时机奋起反抗,为了大义不顾自身安危。辅国将军刘毅、广武将军何无忌、镇北主簿孟昶、兖州主簿魏咏之、宁远将军刘道规、龙骧参军刘藩、振威将军檀凭之等人,忠诚刚烈,情谊深厚,精诚感天,手持兵器等待起兵,立志为国捐躯。益州刺史毛璩,远在万里之外却与我们同心协力,平定荆楚地区。江州刺史郭昶之迎接皇帝,在寻阳建立行宫。镇北参军王元德等人率领部众,坚守石头城。扬武将军诸葛长人召集义士,已经占据历阳。征虏参军庾赜之等人暗中相互联结,作为内应。各方力量同心协力,起义军纷纷崛起,当天就斩杀了伪徐州刺史安成王桓修、青州刺史桓弘。起义军聚集之后,文武官员争相建功,都认为没有统一的指挥,事情就无法成功。我刘裕推辞不得,于是总领军事要务,希望上靠祖宗的神灵,下靠义士的气节,消灭叛逆,肃清京城。各位公侯贵族,有的世代忠贞,有的身受皇恩,却都被迫屈服于奸邪小人之下,无法为国效力,回望大道,难道不令人悲痛吗!如今正是起兵建功的好时机。我刘裕才能浅薄,比不上古人,在国家衰败之际接受重任,在朝代更替之时承接局势,忠诚之心尚未完全展现,心中感慨激昂。仰望天空寄托深远的情怀,眺望山川更添期盼之情,发布檄文之日,心神早已驰往贼寇的巢穴。
三月戊午日,刘裕的军队在江乘遭遇吴甫之,刘裕亲自手持长刀,大声呐喊,当即斩杀吴甫之。军队进军到罗落桥,遇到皇甫敷,檀凭之战败身亡,士兵们败退,刘裕却越战越勇,又斩杀了皇甫敷。起初,刘裕谋划起义时,有个相面的人说刘裕和何无忌等人近期会大贵,只说檀凭之没有富贵之相。如今檀凭之战死,刘裕知道起义大事必定能够成功。
桓玄听说吴甫之、皇甫敷战死,派桓谦驻扎在东陵口,卞范之驻扎在覆舟山以西。己未日,起义军进军到覆舟山以东,布置疑兵,把油布披在树上,布满山谷。刘裕率先率军冲锋,将士们都殊死作战,以一当百,喊杀声震动天地。借着风势放火,浓烟烈焰冲天,桓谦等人的军队大败。桓玄虽然派出了军队,但早已做好了逃跑的准备,另外派遣领军殷仲文在石头城准备船只,听到桓谦战败的消息后,乘坐轻船向南逃窜。
庚申日,刘裕镇守石头城,设立留守朝廷的百官,在宣阳门外焚烧了桓温的神主牌位,在太庙为晋朝新建了神主。派遣各位将领追击桓玄,命令尚书王嘏率领百官迎接皇帝返回都城。司徒王谧与众人商议推举刘裕兼任扬州刺史,刘裕坚决推辞,于是任命王谧为录尚书事、兼任扬州刺史,刘裕担任镇军将军、都督八州诸军事、徐州刺史、领军将军。起初,晋陵人韦叟擅长相术,桓修让他给刘裕看相,问他能否当上州官,韦叟说:“会当上边州刺史。”私下里却对刘裕说:“你的面相贵不可言。”刘裕笑着说:“如果真如你所说,我会任用你为司马。”到这时,韦叟前来拜见刘裕说:“周成王不违背桐叶封弟的承诺,你也应该不忘任命我为司马的话。如今我不敢奢望担任镇军司马,希望能成为领军府的属官。”刘裕于是任用了他。
当时诸葛长人没有按时赶到,被刁逵抓获押送前往建邺,还没到建邺,桓玄就战败了。桓玄途经寻阳时,江州刺史郭昶之为他准备了皇帝的车驾和相关器物。起初,荆州刺史王绥凭借江东名门望族的身份,又是桓氏的外甥,一直很轻视刘裕,到这时,他和父亲尚书左仆射王愉因心存疑虑,被一同诛杀。
四月戊子日,拥戴武陵王司马遵为大将军,秉承皇帝旨意处理政务,大赦天下,只有桓玄一族不被赦免。桓玄篡逆时,王谧是辅佐他的人,还亲手解开了安帝的玉玺绶带。等到起义军举起义旗,众人都认为王谧应该被诛杀,只有刘裕向来感激王谧的恩德,保护了他。刘毅曾在朝会时,询问王谧玉玺绶带的下落,王谧更加恐惧。等到王愉父子被诛杀,王谧的堂弟王谌对他说:“王驹没有罪却被诛杀,这是在铲除比自己强的人,哥哥你既然是桓氏的党羽,怎么能免于祸患呢?”王谧十分害怕,逃到了曲阿。刘裕写信给大将军司马遵,请求把王谧接回来,恢复他的官职。
桓玄挟持天子逃到江陵,又从江陵率军东下,与刘毅、何无忌、刘道规等人在峥嵘洲遭遇,各路军队大败桓玄。桓玄的党羽殷仲文护送晋朝的两位皇后返回建邺。桓玄又挟持天子到达江陵,随后逃往南郡,南郡太守王腾之、荆州别驾王康产把天子迎入南郡府衙。
起初,益州刺史毛璩派遣堂孙毛佑之与参军费恬护送弟弟的灵柩前往下游,毛璩的侄子毛修之当时担任桓玄的屯骑校尉,引诱桓玄进入蜀地,到枚回洲时,费恬与毛佑之迎面射箭,益州督护冯迁斩杀桓玄,把他的首级传送到建邺。桓玄的侄子桓振逃到华容的涌中,召集叛逆党羽,袭击江陵城,王腾之、王康产都被杀害。桓谦之前藏匿在沮川,也聚集部众响应桓振,为桓玄举办丧事,设立灵堂。桓谦率领文武官员把玉玺绶带奉还给安帝。刘毅、何无忌进军与桓振交战,在灵溪战败。
十月,刘裕兼任青州刺史,可以率领一百名披甲卫士进入宫殿。
义熙元年正月,刘毅等人进军到江津,击败桓谦、桓振,江陵平定。三月甲午日,晋帝从江陵返回建邺。庚子日,晋帝下诏晋升刘裕为侍中、车骑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刘裕坚决推辞,返回丹徒镇守。九月乙巳日,加封刘裕兼任兖州刺史。
卢循从海上率军攻占广州,抓获广州刺史吴隐之,随即自称广州刺史,任命他的党羽徐道覆为始兴相。
义熙二年三月,晋帝下诏让刘裕督管交、广二州。十月,论功行赏,因刘裕匡复晋室的功劳,封他为豫章郡公,食邑一万户,赏赐绢三万匹,其他官员的封赏各有差别。
义熙三年十二月,司徒、录尚书、扬州刺史王谧去世。
义熙四年正月,晋帝征召刘裕入朝辅佐,授予他侍中、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录尚书事,仍然保留他徐、兖二州刺史的职位。刘裕上表请求解除兖州刺史的职务。在此之前,刘裕派遣冠军将军刘敬宣讨伐蜀地的叛贼谯纵,没有战功而返回。九月,刘裕因为刘敬宣战败,请求辞职,晋帝没有同意。十月,刘裕被降为中军将军,仍然保留开府仪同三司的职位。
义熙五年二月,伪燕主慕容超率军大肆劫掠淮北地区。三月,刘裕上表请求北伐,任命丹阳尹孟昶监管中军留府事务。刘裕率领军队从淮河进入泗水,五月,到达下邳,留下船只,率领步兵进军琅邪,沿途修筑城池留守。
慕容超的大将公孙五楼请求截断大岘山的通道,坚壁清野等待刘裕的军队,慕容超没有听从。起初谋划北伐时,议事的人认为如果贼兵严守大岘山,军队没有物资补给,就无法返回。刘裕说:“不对。鲜卑人天性贪婪,目光短浅,既希望能取胜,又爱惜粮食,一定会引诱我们深入,而且他们轻视作战。军队一旦进入大岘山,我们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等到军队进入大岘山,刘裕抬手向天说:“我们的大事成功了。”众人问他原因,刘裕说:“军队已经越过险要之地,将士们有必死的决心,田野里还有剩余的粮食,军队没有匮乏的担忧,胜利是必然的。”
六月,慕容超留下老弱士兵守卫广固,派遣他的广宁王贺刺卢和公孙五楼全力据守临朐。距离临朐城四十里有一条巨蔑水,慕容超命令公孙五楼迅速占据那里。公孙五楼赶到时,巨蔑水已经被龙骧将军孟龙符占据,公孙五楼只好撤退。
刘裕的大军把四千辆战车分为两翼,并排缓慢前进,战车上张开帷幔,车夫手持盾牌,派骑兵作为游击部队,军令十分严肃。军队到达临朐时,贼兵的骑兵纷纷赶来,刘裕命令兖州刺史刘藩、并州刺史刘道怜等人冲锋陷阵。太阳快要落山时,战斗仍然十分激烈,刘裕采用参军胡藩的计策,突袭并攻克临朐,贼兵大败而逃。慕容超逃回广固,刘裕的军队缴获了他的玉玺、豹尾、辇车等物品,送到都城。丙子日,攻克广固的外城,慕容超坚守内城。刘裕于是设置长长的包围圈围困他,军队在青州就地取粮,停止了长江、淮河的物资转运。
七月,慕容超的尚书郎张纲前往姚兴那里求救,从长安返回时,被泰山太守申宣抓获并送到刘裕军中。张纲很有巧思,在此之前,刘裕修筑攻城器械,广固城上的人说:“你们没有张纲,怎么能造出攻城器械呢?”等到张纲被抓获,刘裕让他登上楼车向城内展示,城内的人见状无不惊慌失色。慕容超求救不成,张纲反而被擒,于是请求向刘裕称臣,割大岘山为界,献上一千匹马,刘裕没有同意。当时姚兴派遣使者前来,声称将要率军渡过淮河向东进军,刘裕对使者说:“你回去告诉姚兴,我平定青州之后,将要率军越过函谷关,如果他想送死,现在正是时候。”录事参军刘穆之急忙进帐说:“这句话不足以威慑敌人,反而可能激怒他们。如果鲜卑还没有被攻克,西羌又率军赶来,你该如何应对?”刘裕笑着说:“这是用兵的谋略,不是你能明白的。西羌如果真能前来救援,不会事先声张,这样虚张声势,只是自我逞强罢了。”
十月,张纲修筑的攻城器械完工,设有飞楼、悬梯、木幔、板屋,外面蒙上牛皮,弓箭无法穿透。刘毅派遣上党太守赵恢率领一千多人前来增援,刘裕连夜暗中派兵与赵恢会合。第二天一早,赵恢的五千军队从大路进军,之后每当有晋朝使者将要到达,都这样虚张声势。义熙六年二月丁亥日,刘裕的军队攻破广固城,进行屠城,慕容超翻墙逃跑,被追兵抓获,在建康市斩首。刘裕的军队杀死了慕容超的王公以下官员,俘虏一万多人,缴获两千匹马。
起初,刘裕北伐时,徐道覆劝说卢循趁机出兵,卢循没有听从,徐道覆于是前往番禺劝说卢循:“如今的时机,千万不能错过。如果攻克京都,刘裕即使返回,也无能为力了。”卢循听从了徐道覆的建议。当月,卢循率军进犯南康、庐陵、豫章等郡,各郡的太守都纷纷逃跑。当时刘裕正要镇守下邳,进军黄河、洛水流域,收到征讨卢循的使者传来的消息后,当天就率军班师回朝。镇南将军何无忌与徐道覆交战,在豫章战败身亡,朝廷内外震动惊骇,大臣们商议想要护送皇帝向北逃跑。刘裕的军队驻扎在山阳,听到何无忌战败的消息后,率领几十名随从赶到长江边询问情况,得知贼兵还没有到达都城。
四月癸未日,刘裕回到都城。刘毅主动上表请求南征卢循,刘裕认为贼兵刚刚取胜,士气正盛,必须整顿军队一同进军,派刘藩前去阻止刘毅,刘毅不听。五月壬午日,卢循在桑落洲击败刘毅。等到卢循得知刘裕已经率军返回都城,十分惊慌,想要退回寻阳,平定江陵,占据这两个州来对抗朝廷。徐道覆请求乘胜继续进军,双方争论了十天,卢循才同意。
当时北伐的军队刚刚返回,将士们疲惫不堪,受伤的人还没有恢复,能作战的士兵只有几千人,而贼兵有十几万人,战船绵延千里。孟昶、诸葛长人十分害怕,想要挟持皇帝渡过长江,刘裕说:“现在士兵虽然很少,但仍然足以一战,如果能够取胜,君臣就能共享太平;如果失败,我也不能在草丛中苟且偷生,我的计策已经决定了。”起初,刘裕征讨慕容超,只有孟昶极力劝说他前往,丙辰日,孟昶向皇帝上表,主动承担罪责,服毒自杀。
当时议事的人想要分兵驻守各个渡口,刘裕说:“贼兵人多,我们人少,如果分兵驻守,就会让敌人摸清我们的虚实,一处战败,就会动摇三军的士气,不如聚集兵力驻守石头城,集中力量。”戊午日,刘裕移师镇守石头城。乙丑日,贼兵大规模赶到,刘裕说:“贼兵如果从新亭直接进攻,我们就暂时避让;如果他们退回蔡洲停泊,就一定能擒获他们。”徐道覆想要从新亭焚烧战船发动进攻,卢循生性多疑,犹豫不决,总是追求万全之策,于是率军停泊在蔡洲等待刘裕的军队溃败。刘裕登上石头城眺望,看到贼兵停泊在蔡洲,十分高兴。庚辰日,贼兵在南岸设下伏兵,派疑兵向白石进军。刘裕率领刘毅、诸葛长人向北抵御,留下参军徐赤特驻守查浦,告诫他不要出战。刘裕率军向北出发后,贼兵焚烧查浦,进军到张侯桥,徐赤特率军与贼兵交战,大败,贼兵进军驻扎在丹阳郡。刘裕急忙率军返回石头城,斩杀徐赤特。休整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刘裕才率军在南塘列阵。七月庚申日,卢循从蔡洲撤退,准备返回寻阳,刘裕派遣辅国将军王仲德等人追击。派建威将军孙处从海路袭击番禺,告诫他说:“我十二月一定能击败贼寇,你也应该能赶到番禺,先捣毁他们的巢穴。”
十月,刘裕率领水军南征,任命刘毅监管太尉留府事务。当月,徐道覆进犯江陵,荆州刺史刘道规大败徐道覆,徐道覆逃回湓口。十一月,孙处率军到达番禺,攻克番禺城,卢循的父亲卢嘏逃往始兴,孙处安抚当地百姓并驻守番禺。十二月己卯日,刘裕的大军驻扎在大雷。庚辰日,贼兵沿着长江顺流而下,刘裕亲自手持幡鼓,命令各路军队全力进攻,军中配备了很多万钧神弩,所到之处无不摧毁敌军战船。刘裕亲自在江中心指挥军队逼近贼兵,借着风势和水流的力量,贼兵的战船都靠近西岸,岸上的军队早已准备好火攻器具,焚烧贼船,大败贼兵。卢循返回寻阳,随后逃往豫章,全力在左里设置栅栏防御。丙申日,刘裕的大军驻扎在左里,准备交战时,刘裕挥舞军旗,旗杆突然折断,旗帜沉入水中,将士们都十分害怕,刘裕笑着说:“当年赤壁之战也出现过这种情况,如今一定能取胜。”于是下令进攻栅栏,卢循独自乘船逃跑,部众全部投降。军队凯旋,晋帝派遣侍中、黄门侍郎到军中慰问。
义熙七年正月己未日,刘裕整顿军队返回都城,朝廷改授他为大将军、扬州牧,赐给二十名持剑卫士,原来的官职保持不变。刘裕坚决推辞。凡是南北征伐中战死的将士,都逐一上报给予丧葬抚恤,尸体没有运回的,派遣主帅前往迎接,送回故乡。
二月,卢循到达番禺,被孙处击败,收集残余部众向南逃跑。刘藩、孟怀玉在始兴斩杀徐道覆。
自从晋朝东迁以来,朝廷的纲纪松弛紊乱,豪门大族兼并土地,百姓流离失所,无法保住自己的产业。桓玄想要加以整顿改革,最终没有成功。刘裕担任辅政大臣后,大力整顿法度,豪强大族都收敛了气焰,远近各地都遵守禁令。到这时,会稽余姚人虞亮又藏匿了一千多名亡命之徒,刘裕诛杀虞亮,罢免了会稽内史司马休之。
晋帝再次重申之前的诏书,任命刘裕为大将军、扬州牧,刘裕仍然坚决推辞。于是朝廷改授他为太尉、中书监,刘裕才接受任命,奉还了黄钺。
交州刺史杜惠度斩杀卢循父子,把七颗首级装在木匣中送到都城。在此之前,各州郡派遣的秀才、孝廉大多名不副实,刘裕于是上表申明旧例,对他们进行策试。
荆州刺史刘道规患病,请求返回都城,义熙八年四月,朝廷改授他为豫州刺史,任命豫州刺史刘毅接替他担任荆州刺史。刘毅既有雄才大略,又有远大志向,与刘裕一同兴复晋室,自认为在京城、广陵的功劳足以与刘裕抗衡,虽然表面上把大权推让给刘裕,但内心并不服气。他十分自负,朝中素有声望的官员大多归附他,他与尚书仆射谢混、丹阳尹郗僧施关系密切。等到刘毅镇守江陵,把豫州原来的很多属官都带走了,还请求任命郗僧施为南蛮校尉。刘裕知道刘毅最终会成为叛乱分子,暗中谋划除掉他。刘毅到了西边后,声称病重,上表请求任命堂弟兖州刺史刘藩为副手,刘裕假装同意。九月,刘藩入朝,刘裕下令逮捕刘藩和谢混,一同赐死。刘裕亲自上表请求讨伐刘毅,又被授予黄钺,率领各路军队西征。任命前镇军将军司马休之为平西将军、荆州刺史,兖州刺史刘道怜镇守丹徒,豫州刺史诸葛长人监管太尉留府事务,加封太尉司马丹阳尹刘穆之为建威将军,配给充足的兵力。壬午日,刘裕从建邺出发,派遣参军王镇恶、龙骧将军蒯恩提前袭击江陵,攻克江陵城,刘毅及其党羽全部被诛杀。
十一月,刘裕到达江陵,把荆州的十个郡划分为湘州,刘裕仍然督管这些地区。任命西阳太守朱龄石为益州刺史,派他讨伐蜀地。晋帝晋升刘裕为太傅、扬州牧,赐给羽葆、鼓吹,二十名持剑卫士。
义熙九年二月乙丑日,刘裕从江陵返回都城。起初,诸葛长人贪婪淫乱,骄横跋扈,刘裕一直对他宽容迁就。刘毅被诛杀后,诸葛长人对亲信说:“当年汉高祖杀了彭越,今年又杀了韩信,灾祸就要轮到我了。”于是谋划发动叛乱。刘裕约定日期返回都城,却多次拖延行程。公卿以下的官员,连日在新亭等候迎接,诸葛长人也多次前往。不久后,刘裕乘坐轻船秘密到达都城,已经回到东府了。诸葛长人登门拜访,刘裕请他上前,屏退左右单独交谈,把平生没有说尽的话都聊了一遍,诸葛长人十分高兴。刘裕早已暗中命令手下丁旿从帐幔后出来,在座位上拉住诸葛长人,将他杀死在床榻旁边。把诸葛长人的尸体抬到廷尉府,同时诛杀了他的弟弟诸葛黎人。丁旿勇猛有力,当时的人都说:“不要跋扈,否则就交给丁旿处置。”
在此之前,山川湖泽都被豪强大族所侵占,百姓砍柴捕鱼,都要缴纳赋税,到这时,刘裕下令禁止这种行为。当时百姓的居住地还不统一,刘裕上表制定制度,于是按照地域进行土断,只有徐、兖、青三州居住在晋陵的人不在土断之列。很多流亡寄居的郡县,大多被合并撤销。任命刘裕兼任镇西将军、豫州刺史。刘裕坚决推辞太傅、扬州牧的职位和持剑卫士,奉还了黄钺。
七月,朱龄石平定蜀地,斩杀谯纵,把他的首级传送到建邺。
九月,晋帝因为刘裕平定齐地、击败卢循的功劳,封刘裕的次子刘义真为桂阳县公;并重申之前的任命,授予刘裕太傅、扬州牧,赐给羽葆、鼓吹,二十名持剑卫士。文武官员都劝说刘裕接受,刘裕最终接受了羽葆、鼓吹和持剑卫士,其余的职位坚决推辞。
义熙十年,刘裕让百姓休养生息,减轻徭役,修筑东府城,建造府衙官舍。
刘裕认为荆州刺史司马休之是皇室重臣,又深得江、汉地区百姓的民心,怀疑他有谋反的意图;而司马休之的儿子谯王刘义真在都城,招集游侠之士,刘裕把刘义真抓起来送回司马休之那里,让他自行处置。司马休之上表请求废黜刘义真的爵位,并写信向刘裕谢罪。
义熙十一年正月,刘裕逮捕司马休之的儿子司马文宝、哥哥的儿子司马文祖,一同赐死,亲自率领军队西征。再次被授予黄钺,兼任荆州刺史。任命中军将军刘道怜监管留府事务。司马休之上表为自己辩解,并列举刘裕的罪状。司马休之府中的录事参军韩延之很有才干,刘裕还没到达江陵,就暗中写信招降他。韩延之回信说:“承蒙你亲自率领军队,远道来到西边,整个荆州的官民,无不惶恐惊骇。收到你的书信,得知是因为谯王之前的事情,实在令人叹息。司马平西(司马休之)忧国忧民,忠贞不二,待人诚恳,因为你有匡复晋室的功劳,国家和百姓都依赖你,所以他推重你的德行,诚心相待,凡事都向你咨询请教。谯王之前因为小事被弹劾,尚且主动上表辞职;更何况犯了大错,怎么会沉默不语呢!你的来信说‘处事待人,各有缘由’。如今你讨伐别人的君主,用利益引诱他人,这才真是‘处事待人’的方式啊。刘藩死在皇宫门前,诸葛长人死于你的左右之手,你用甜言蜜语欺骗地方长官,然后用轻装部队袭击他们,最终使得席间没有诚心相待的士人,朝廷之外没有信任朝廷的诸侯,你却认为这是妙计,实在令人羞耻。我虽然鄙陋无能,但也曾听闻君子之道,凭借司马平西的高尚品德,怎么会没有为他效命的臣子呢?如果上天长久让战乱持续,天下浑浊不堪,我宁愿与臧洪一同赴死,也不会屈服于你。不再多说。”刘裕看完信后叹息不已,拿给将领们看,说:“侍奉主人就应该这样。”
三月,刘裕的军队驻扎在江陵。起初,雍州刺史鲁宗之依仗自己的力量,喜欢制造战乱,而且担心刘裕不能容纳他,常常编造谶语说:“鱼登日,辅帝室。”他与司马休之相互勾结。到这时,鲁宗之率领儿子竟陵太守鲁轨在江陵与司马休之会合。刘裕率军渡过长江,司马休之的军队溃败,司马休之与鲁轨等人逃往襄阳,江陵平定。刘裕加封兼任南蛮校尉。将要举行南蛮校尉的授职仪式时,遇到四废日,佐史郑鲜之等人劝说改日举行,刘裕没有同意。下令施行宽大的恩惠。四月,刘裕进军襄阳,司马休之等人逃往姚兴那里。晋帝再次重申之前的命令,授予刘裕太傅、扬州牧,允许他剑履上殿,入朝时不用小步快走,朝拜时不用直呼其名,赐给前部羽葆、鼓吹,设置左右长史、司马、从事中郎四人,封刘裕的第三子刘义隆为北彭城县公。八月甲子日,刘裕从江陵返回都城,奉还黄钺,坚决推辞太傅、州牧的职位和前部羽葆、鼓吹,接受了其余的任命。
义熙十二年正月,晋帝下诏让刘裕按照旧例自行征召官员,加封他兼任平北将军、兖州刺史,增加督管南秦州,总共督管二十二个州。刘裕认为平北将军府的文武官员太少,不宜单独设置,于是撤销平北府,将其并入太尉府。三月,加封刘裕为中外大都督。
起初,刘裕平定齐地后,就有平定关、洛地区的想法,后来遇到卢循进犯,只好搁置。等到荆、雍二州平定后,刘裕才谋划对外征战。恰逢姚兴去世,他的儿子姚泓刚刚即位,兄弟之间相互残杀,关中地区陷入混乱。四月乙丑日,刘裕上表请求讨伐关、洛地区,于是下令戒严,准备北伐,加封他兼任征西将军、司豫二州刺史。任命世子刘义符为徐、兖二州刺史。刘裕想要以正义的名声安抚远方的百姓,尊奉琅邪王司马德文北伐。五月,庐江霍山发生山崩,出土了六口钟,献给了天子。癸巳日,加封刘裕兼任北雍州刺史,赐给前后部羽葆、鼓吹,把持剑卫士增加到四十人。八月丁巳日,刘裕率领大军出发,任命世子刘义符为中军将军,监管太尉留府事务,尚书右仆射刘穆之为左仆射,兼任监军、中军二府的军司,进入东府居住,总领内外事务。九月,刘裕到达彭城,加封兼任北徐州刺史。十月,各路军队到达洛阳,包围金墉城,金墉城守军投降。修复晋朝的五座皇陵,设置守卫。
十二月壬申日,晋帝晋升刘裕为相国、总百揆、扬州牧,封十个郡为宋公,赐给九锡之礼,赐给玉玺绶带、远游冠、绿綟绶,地位在诸侯王之上。策书说:
我因寡德愚昧,继承皇位,奸贼趁机作乱,颠覆王室,我被迫流亡到南方,迁徙到九江。宗庙祭祀断绝,人神没有归宿,奸贼当道,我在江浦苟延残喘,我们祖宗的功业,几乎覆灭,晋朝七百年的国运,已经摇摇欲坠,就像在大海中航行,不知道该如何渡过难关。上天没有断绝晋朝的国运,诞生了你这样的英明辅臣,你整顿松弛的纲纪,重建天下,使濒临灭亡的晋朝得以延续,使昏乱的世道变得清明,你的巨大功勋和高尚品德,是我所依赖的。
如今将要授予你典策,你要恭敬地听从我的命令:过去,桓玄肆意篡逆,罪恶滔天,颠覆晋朝,扰乱朝纲,百官被迫屈服,四方百姓无人体恤。你忠心耿耿,气冲云霄,奋起武力,大败奸贼,收复京城,供奉神灵。这是你为王室效力的重大功绩。你率领各路将领,率军远征,讨伐峥嵘洲的贼寇,在南郢献上捷报,诛杀首恶,铲除所有叛逆,日月星辰重放光芒,国家恢复旧貌。这又是你的功劳。你出镇地方,入朝辅政,大力辅佐王室,增加财富,便利百姓,使人口逐年增多,疆域不断扩大,倡导德行,严明刑罚,四方边境安定。这又是你的功劳。鲜卑人凭借人多势众,侵占三齐地区,依仗偏远的地势,不断侵扰边境,你整顿军队,深入远方边境,四面围攻,攻克城池,开拓疆土三千里,在北方草原彰显威名。这又是你的功劳。卢循妖言惑众,在五岭地区伺机作乱,侵犯江、豫二州,战火逼近都城,朝廷商议迁都,百姓提议迁徙,你率军南下,大义凛然,运用奇谋大略,非凡的才智无人能及,奸贼走投无路,连夜逃窜,使我们的京城免于沦陷。这又是你的功劳。你率军追击逃敌,在长江边耀武扬威,分兵从海路进军,按时抵达番禺,取得番禺大捷,斩杀俘获数以万计的贼兵,左里之战,贼兵溃不成军,首恶分子逃往远方,首级被传送到万里之外。这又是你的功劳。刘毅叛乱,在西夏地区负隅顽抗,欺君罔上,肆意作恶,你依法惩治,很快就消灭了他,罪人被擒,荆、衡地区恢复安宁。这又是你的功劳。谯纵趁机作乱,占据蜀地一隅,王化受阻,三巴地区沦陷,你任命将领,授予妙计,率军渡江,抵达井络地区,诛杀叛逆,梁、岷地区望风归降。这又是你的功劳。司马休之、鲁宗之拥兵作乱,侵扰内地,率领两州军队,联合叛乱,你迅速出兵,制定妙计,江津的军队,势如风电,回师沔川,震慑叛乱分子,两个叛逆逃跑,荆、雍地区的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这又是你的功劳。永嘉年间以来,晋朝国力衰弱,四夷侵占中原,五都沦陷,皇陵受辱,祖宗心怀永世的愤恨,百姓怀有思念故国的忧愁,你远学阿衡关爱百姓的仁德,近学齐桓公灭亡仇敌的耻辱,整顿军队,大声宣告北伐,派遣将领,向北攻占司、兖二州,许、郑地区望风归降,巩、洛地区得以肃清,百年的战乱荒芜,一朝得以清除。这又是你的功劳。
你有安定天下的功勋,又有高尚的品德。你起初发迹时,谋略就超越古人,迅速击败强大的贼寇,锋芒无人能敌,安定东境,造福百姓。你在乱世中治理国家,教化百姓,使国家根基稳固。你废除繁琐苛刻的政令,使法令统一,淳朴的风气和美好的教化,遍布天下。因此远方的国家前来朝贡,异族前来归附,你的政令所到之处,天下都顺从。即便是大禹治水使教化遍及四方,咎繇注重德行,也比不上你。我听说古代帝王治理天下,奖赏功勋,尊崇贤才,分封诸侯,赏赐礼器,以此辅佐王室,使藩属永远强盛。因此曲阜得以开拓,鲁国得以发展,营丘濒临大海,齐国的疆域闻名天下。周襄王时,依靠晋文公匡扶霸业,赐给他丰厚的礼器。你的道德超越前代先贤,功勋震惊古今,却没有得到相应的奖赏,我深感不安!如今晋升你为相国,把徐州的彭城、沛、兰陵、下邳、淮阳、山阳、广陵,兖州的高平、鲁、泰山十个郡封给你,封你为宋公,赐给你黑色的土地,用白茅包裹,确定你的封国,建立宗庙社稷。过去晋、郑两国作为藩属,入朝担任卿士,周公、召公作为保傅,出镇二南地区,内外重任,你都担当起来。如今命令使持节、兼太尉、尚书左仆射晋宁县五等男湛授予你相国印绶、宋公玺绂,使持节、兼司空、散骑常侍、尚书阳遂乡侯泰授予你宋公茅土,金虎符第一至第五左,竹使符第一至第十左。相国地位尊崇,总领百官,礼仪超越朝廷百官,日常的名称,应该根据事情的变化而改变。任命你以相国的身份总领百揆,取消录尚书的称号;献上所授予的节、侍中貂蝉、中外都督太傅太尉印绶、豫章公印策;晋升扬州刺史为扬州牧,仍然保留你征西将军、司豫北徐雍四州刺史的职位。
你整顿纲纪礼仪,成为天下的典范,坚守正道,没有改变志向,因此赐给你大路、戎路各一辆,黑色的公马八匹;你重视农业,积累粮食,庄稼丰收,因此赐给你衮冕之服,红色的鞋子作为配套;你摒弃邪恶,接纳正义,移风易俗,使万物和谐,因此赐给你轩县之乐、六佾之舞;你宣扬帝王的教化,倡导美好的风气,华夏和异族都仰慕你,远方的人前来归附,因此赐给你朱户居住;你任用贤能,搜罗隐居的人才,使有才能的人充满朝廷,因此赐给你纳陛以便登殿;你位居中枢,以义率领下属,遏制寇仇,清除苛政,因此赐给你三百名虎贲卫士;你严明刑罚,体恤百姓,案件审理公正,对违抗命令、触犯纲纪的人,绝不放纵,因此赐给你鈇钺各一把;你英姿飒爽,威震天下,囊括四海,抵御外敌,因此赐给你彤弓一把、彤矢一百支,玈弓十把、玈矢一千支;你孝顺恭敬,虔诚祭祀,忠诚严肃的志向,成为四方的典范,因此赐给你秬鬯一卣,圭瓒作为配套。宋国设置丞相以下官员,全部依照旧有的礼仪。恭敬地接受任命,好好地回应上天的恩赐,体恤各个封国,恭敬地宣扬你的美德,以完成我高祖的美好使命!设置宋国的侍中、黄门侍郎、尚书左丞,跟随大使一同奉迎你。枹罕的虏人乞伏炽盘派遣使者拜见你,请求效力讨伐姚泓,任命他为平西将军、河南公。
义熙十三年正月,刘裕率领水军继续进军讨伐,留下彭城公刘义隆镇守彭城。军队驻扎在陈留城时,经过张良庙,刘裕下令按时修缮庙宇,并派人前往祭祀。晋帝追赠刘裕的祖父为太常,父亲为特进、左光禄大夫,刘裕推辞没有接受。二月,冠军将军檀道济等人的军队驻扎在潼关。三月庚辰日,刘裕率领大军进入黄河。五月,刘裕抵达洛阳,拜谒晋朝的五座皇陵。七月,军队到达陕县,龙骧将军王镇恶率领水军从黄河驶入渭水。八月,扶风太守沈田子在蓝田大败姚泓的军队,王镇恶攻克长安,擒获姚泓。早在义熙九年,岁星、镇星、荧惑星、太白星就聚集在东井星宿附近,到这时关中地区终于平定。九月,刘裕抵达长安。长安粮食丰收,府库充盈,刘裕先下令收集当地的礼器、浑仪、土圭、记里鼓、指南车以及秦始皇的玉玺,派人送往都城;其余的珍宝珠玉,全部赏赐给各位将帅。将姚氏宗族迁到江南,把姚泓押送到建康市斩首。刘裕还拜谒了汉长陵,在未央殿大规模宴请文武官员。
十月,晋帝下诏晋升刘裕的宋公爵位为王,增加十郡作为宋国的封地,加上之前的封地共二十郡。刘裕仍然担任相国、扬州牧、领征西将军、司豫北徐雍四州刺史。刘裕本想留在长安,谋划治理赵、魏地区,十一月,前将军刘穆之去世,他只好率军返回。十二月庚子日,刘裕从长安出发,任命桂阳公刘义真为雍州刺史,镇守长安,留下心腹将领辅佐他。
义熙十四年正月壬戌日,刘裕抵达彭城,解除戒严,让士兵休整。任命辅国将军刘遵考为并州刺史,兼任河东太守,镇守蒲阪。刘裕辞去司州刺史一职,兼任徐、冀二州刺史,坚决推辞晋升爵位。当时汉中成固县的汉水岸边传来如雷般的异响,不久后河岸崩塌,从地下挖出十二口铜钟。巩县人宗曜在自己的田里收获了一株九穗同茎的嘉禾,刘裕把它献给晋帝,晋帝又把嘉禾赏赐给了他,刘裕谦逊推辞,才没有接受。六月丁亥日,刘裕接受相国、宋公的九锡之命,下令赦免宋国内死罪以下的囚犯。下诏尊崇豫章太夫人为宋公太妃,世子刘义符为中军将军副职,相国府的百官设置全部依照朝廷制度。又下诏规定,除了宋国所封的十郡之外,刘裕有权任命其他地区的官员。在此之前,安西中兵参军沈田子杀死安西司马王镇恶,各位将领又杀死安西长史王修,关中地区陷入混乱。十月,刘裕派遣右将军朱龄石接替安西将军桂阳公刘义真担任雍州刺史。刘义真返回途中,被赫连勃勃率军追击,大败,仅自身逃脱,各位将帅和朱龄石全部阵亡。
十二月,晋安帝去世,大司马琅邪王司马德文即位。元熙元年正月,晋帝下诏征召刘裕入朝辅佐,又重申之前的命令,晋升刘裕的爵位为王,把徐州的海陵、北东海、北谯、北梁,豫州的新蔡,兖州的北陈留,司州的陈郡、汝南、颍川、荥阳十郡划归宋国,扩大宋国的封地。七月,刘裕才接受任命。赦免宋国内五岁刑以下的囚犯,把都城迁到寿阳。九月,辞去扬州刺史一职。十二月,晋帝下令允许刘裕使用十二旒的皇冠,建立天子的旌旗,出入时实行警戒清道,乘坐金根车,用六匹马牵引,配备五时副车,设置旄头、云罕等仪仗,乐舞采用八佾之舞,设置钟虡宫县等礼乐设施。晋升王太妃为太后,王妃为王后,世子为太子,王子、王孙的爵位封号,全部依照旧有礼仪。元熙二年正月,刘裕上表推辞这些特殊礼遇。竟陵郡的长江岸边自行裂开,露出十多件古代铜礼器,刘裕把它们献给晋帝,晋帝推辞不接受,于是刘裕把这些祥瑞之物收藏在相国府。四月,晋帝下诏派遣使者敦促刘裕入朝,同时征召他辅佐朝政。六月壬戌日,刘裕抵达都城。甲寅日,晋帝禅位于刘裕。有关部门起草好禅位诏书后,请求晋帝书写,晋帝当即拿起笔,对身边的人说:“桓玄叛乱时,天命已经改变,全靠刘公延续晋朝国运,将近二十年。如今禅位之事,我本就心甘情愿。”甲子日,晋帝派遣使者奉送禅位策书,策书说:
告知宋王:远古开创之世,遥远难寻,详细情况已无从知晓。自从有文字记载以来,直到三皇五帝时期,没有哪位圣贤不是以大道统治天下,停止战乱,奠定大业。帝王是统治万物的公共之主,君道是天下最公正的准则。古代的圣王深刻领悟这一道理,因此当天命终结时,唐尧、虞舜没有把天下传给自己的子孙;当祥瑞征兆出现时,虞舜、夏禹也没有固守谦让之节。他们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治理天、地、人三才,整顿社会秩序,为后世树立典范,留下千古传颂的风尚,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从此以后,历代帝王的德行更加光明。汉朝继承唐尧的德业,魏国追随虞舜的足迹,他们都是顺应人神的意愿,以百姓的利益为根本。
过去我们的祖宗英明睿智,居于帝王之位,但光明与晦暗交替,兴盛与衰败有定数。从谋划消灭商朝以来,灾祸就已埋下伏笔,并非一代之过,前代君主未能平定祸乱,何况到了如今,上天要废除晋朝,自有其缘由。宋王你具备上圣的资质,拥有天地般的德行,英明如同日月,道义契合四时。当国家将要倾覆时,你拯救了它;当中原荒芜破败时,你恢复了它。对于那些顽固不化、违抗天命、肆意作乱、割据一方的势力,你无不以雷霆之势加以讨伐。你推行九伐之法,整顿八法之治,不仅广泛救济百姓,更是让道义遍布四海,德行传遍八方。上天呈现祥瑞征兆,四灵显现吉兆,图谶中的预言已经明确,人神的期望已经改变,百官在朝廷歌颂你的功德,百姓在民间赞颂你的仁政,亿万民众欢欣鼓舞,期盼新朝的到来。如果不是百姓自愿拥戴,天命所归,我怎么敢独自决定禅位之事。因此我恭敬地顺应上天的旨意,听从群臣的建议,将皇位禅让给你。晋朝的国运已经终结,上天赐予的福禄永远终止。啊!宋王你要坚守中正之道,恭敬地遵循古代典训,不辜负天下百姓的殷切期望,将大业发扬光大,永远传承下去,顺应上天的庇佑,回应天、地、人三灵的眷顾。同时派遣使持节、兼太保、散骑常侍、光禄大夫谢澹,兼太尉、尚书刘宣范奉送玺书,献上皇帝的玉玺绶带,禅位的礼仪,完全依照唐尧、虞舜、汉、魏的旧例。刘裕上表推辞禅位,此时晋帝已经退居到琅邪王府第,表章没有送达。于是陈留王曹虔嗣等二百七十人和宋台的群臣一同上表劝进,刘裕仍然没有同意。太史令骆达陈述天文符应说:“从晋义熙元年到元熙元年,太白星白天横穿天空共七次,占卜说:‘太白经天,更换君主,异姓兴起。’义熙七年,东方出现五条彩虹,占卜说:‘五虹显现,天子被废,圣人出世。’义熙九年,镇星、岁星、太白星、荧惑星聚集在东井星宿。义熙十三年,镇星进入太微星宿,占卜说:‘镇星驻守太微,有新王即位,有旧王迁徙。’元熙元年冬天,黑龙四次出现在天空,《易传》说:‘冬天出现龙,天子失去社稷,有伟人接受天命。’冀州的僧人释法称告诉弟子说:‘嵩山之神说,江东有位刘将军,是汉朝皇室的后裔,将要接受天命,我把三十二块玉璧、一块镇金送给了他,这是刘氏统治天下的年数。’汉朝从建武年间到建安末年,历经一百九十六年禅位于魏;魏国从黄初年间到咸熙末年,历经四十六年禅位于晋;晋朝从泰始年间到如今,历经一百五十六年,三代禅让,都在第六代终结。另外,汉光武帝在南阳建立社稷,汉朝末年社树枯死,刘备在蜀地建立蜀汉,社树重新发芽;到晋朝末年,社树的老根开始萌发,如今已经枝繁叶茂。”类似这样的天文符应有数十条。群臣再次坚决请求刘裕即位,他才答应。
永初元年夏六月丁卯日,刘裕在南郊即位称帝,设置祭坛,举行柴燎仪式,祭告上天说:
皇帝臣刘裕,敢用黑色的公牛作为祭品,恭敬地昭告皇天后土:
晋朝的统治已经终结,天命归于我刘裕。设立君主统治天下,本是天下为公之事,只有德行完备的人才能成为帝王,才能得到百姓的拥戴。从唐尧、虞舜,到汉、魏时期,没有哪位圣贤不是凭借高尚的德行和巨大的功勋登上皇位,因此能够拯救百姓,留下无穷的教化。晋朝自从东迁以来,纲纪败坏,依赖辅政大臣支撑局面,已经很久了。隆安年间遭遇战乱,元兴年间灾祸加剧,最终导致皇帝流亡,宗庙祭祀断绝。我刘裕虽然没有齐、晋那样的广阔土地,没有强大的军队,但怀着对时局的愤慨,怜悯百姓的苦难,毅然起兵,恢复了晋朝的宗庙祭祀。在国家危难时能够坚守,在王朝倾覆时能够扶持,铲除了奸邪之徒,消灭了僭伪政权,这实在是因为兴衰有定数,否极泰来。我为晋朝立下巨大功勋,拨乱反正,顺应时势,承担起重任。加上偏远地区的异族仰慕道义,派使者前来朝贡,凡是接受晋朝正朔的地区,都服从我的教化。上天呈现祥瑞,山川显现吉兆,人神同心,祥瑞之事日益增多。因此文武百官、亿万百姓都说:“上天降下明察,晋朝表达诚意,天命不能长久拖延,皇位不能暂时空缺。”于是我迫于群臣的请求,恭敬地举行即位大礼。我以微薄的德行,登上万民之上的皇位,虽然敬畏上天的威严,对一些小节有所忽略,但内心深处始终惶恐不安。恭敬地选择吉日,登上祭坛接受禅位,祭告上天,报答天下百姓的厚爱,希望能够永远保住宋朝的国运。恳请神明接受我的祭祀!仪式结束后,刘裕乘坐法驾前往建康宫,亲临太极前殿,大赦天下,改元永初。赐给百姓爵位二级。对鳏寡孤独无法维持生计的人,每人赐谷五斛,免除拖欠的租税和债务。那些因触犯乡论清议、贪污盗窃等罪行被定罪的人,全部赦免,清除罪名,给予改过自新的机会。长期流放的囚犯,特别赦免放回。被罢官夺爵、禁锢不得为官的人,全部按照旧例恢复待遇。封晋帝为零陵王,享有一郡的封地,允许使用天子的旌旗,乘坐五时副车,实行晋朝的历法,祭祀天地的礼仪和礼乐制度,全部沿用晋朝的规定,上书时不用称表,回复时不用称诏,在旧秣陵建立宫殿居住。追尊父亲为孝穆皇帝,母亲为穆皇后,尊奉王太后为皇太后。下诏说:“当年大禹治水的功绩,让后代子孙深深感念;人们怀念爱护自己的人,尚且不砍伐他们亲手栽种的树木。即使是不同的朝代,道义上也不应断绝祭祀,祭祀的礼仪等级,完全依照旧例。可将始兴公降为县公,庐陵公降为柴桑县公,始安公降为荔浦县侯,长沙公降为醴陵县侯,康乐公降为县侯,让他们分别供奉王导、谢安、温峤、陶侃、谢玄的祭祀。那些在义熙年间为朝廷效力的人,全部保持原来的官职品级。”
庚午日,任命司空刘道怜为太尉,封为长沙王,立南郡公刘义庆为临川王。又下诏制定战死将士的追赠和奖赏条例。乙亥日,封皇子桂阳公刘义真为庐陵王,彭城公刘义隆为宜都王,刘义康为彭城王。丁丑日,派遣使者巡视四方,表彰贤能,举荐善良之人,慰问百姓的疾苦,对监狱诉讼不公、政令刑罚不当、损害教化扰乱风俗、百姓不满的事情,全部上报朝廷。戊寅日,下诏增加百官的俸禄。己卯日,将晋朝的泰始历改为永初历,规定以子月为社日,辰月为腊日。
秋七月丁亥日,赦免被关押在台府中的劫贼残余党羽,允许流亡迁徙的人家返回故乡。又因为市场赋税繁重,适当减免。对跟随征伐关、洛地区而牺牲的将士家属,给予抚恤赏赐。己丑日,陈留王曹虔嗣去世。辛卯日,恢复五校三将的官职,增加殿中将军名额二十人,其余作为员外官。戊戌日,晋升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杨盛为车骑大将军。甲辰日,晋升镇西将军李歆为征西大将军,平西将军乞伏炽盘为安西大将军,征东将军高句丽王高琏为征东大将军,镇东将军百济王扶馀映为镇东大将军。设置东宫冗从仆射、旅贲中郎将官职。戊申日,将祖先的神主迁到太庙,刘裕亲自奉送。壬子日,下诏改革临时制度,一切从宽从简。
八月辛酉日,下诏废除所有以“北”为名的旧郡县,在南方侨居设立的郡县,允许以“南”为名。戊辰日,下诏说:“彭城是我的故乡,重视根本应当隆重,应当像丰县、沛县那样受到优待。沛郡、下邳郡各自免除三十年的租布。”辛未日,追谥妃子臧氏为敬皇后,陵墓名为永宁陵。癸酉日,立王太子刘义符为皇太子。乙亥日,赦免正在服刑的囚犯。闰月壬午日,设置晋帝各座皇陵的守卫,对名贤先哲的陵墓,详细加以洒扫。丁酉日,林邑国派遣使者前来朝贡。
九月壬子日,设置东宫殿中将军十人,员外二十人。壬申日,设置都官尚书一职。
这一年,是北魏明元皇帝泰常五年,西凉灭亡。
永初二年春正月辛酉日,刘裕在南郊祭祀,大赦天下。丙寅日,禁止使用金银装饰器物。任命扬州刺史庐陵王刘义真为司徒,尚书仆射徐羡之为尚书令、扬州刺史。己卯日,禁止在丧事活动中使用铜钉。撤销会稽郡府。
二月己丑日,在延贤堂对各州郡举荐的秀才、孝廉进行策试。倭国派遣使者前来朝贡。三月乙丑日,首次规定荆州府设置将领不得超过二千人,官吏不得超过一万人;各州设置将领不得超过五百人,官吏不得超过五千人;士兵不在此限制之内。夏四月己卯日,首次禁止不合礼制的祭祀,废除各种私人祠堂。那些因功勋德行建立的先贤祠堂,不在此例。戊申日,刘裕在华林园审理诉讼案件。
五月己酉日,设置东宫屯骑、步兵、翊军三校尉官职。
秋七月己巳日,发生地震。
九月己丑日,零陵王司马德文去世,这是宋朝的记载。刘裕率领百官在朝堂哀悼三天,依照魏明帝为山阳公服丧的旧例。派遣兼太尉持节护送丧事,用晋朝的礼仪安葬。冬十月己亥日,任命凉州胡人头领大沮渠蒙逊为镇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凉州刺史。
十一月辛亥日,将晋恭皇帝安葬在冲平陵,刘裕率领百官前往送葬。永初三年春正月甲辰朔日,下诏赦免所有罪犯,无论刑罚轻重。癸丑日,任命尚书令、扬州刺史徐羡之为司空、录尚书事,仍然兼任扬州刺史。晋升江州刺史王弘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任命太子詹事傅亮为尚书仆射。二月丙戌日,有彗星出现在虚、危星宿附近。
三月,刘裕生病,太尉长沙王刘道怜、司空徐羡之、尚书仆射傅亮、领军将军谢晦、护军将军檀道济一同入宫侍奉医药。群臣请求祈祷神明,刘裕没有同意,只派侍中谢方明将病情告知宗庙。丁未日,任命庐陵王刘义真为侍中、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豫州刺史。己未日,刘裕的病情好转,大赦天下。
夏四月乙亥日,封仇池公杨盛为武都郡王。
五月,刘裕的病情加重,召见太子刘义符,告诫他说:“檀道济虽然有才干谋略,但没有远大的志向,不像他的哥哥檀韶有难以驾驭的气势。徐羡之、傅亮应该不会有谋反的图谋。谢晦多次跟随我征伐,很懂得随机应变,如果将来有人谋反,一定是他。如果他谋反,可以把他安置在会稽、江州任职。”又亲手写下诏书:“朝廷不需要再设立其他府署,宰相兼任扬州刺史,可以设置一千名卫兵。如果大臣中担任重要职务的人,需要有亲信随从防备不测,可以从台府的留守部队中调配。有征伐之事时,全部调配台府的军队,战事结束后归还。后代如果有年幼的君主,朝廷政事全部委托给宰相,太后不必临朝听政。兵器不许带入台殿门,重要官员可以酌情配备持剑卫士。”癸亥日,刘裕在西殿去世,时年六十岁。七月己酉日,安葬在丹阳建康县蒋山的初宁陵。群臣上谥号为武皇帝,庙号高祖。刘裕生活节俭,清心寡欲,严肃而有法度,从不看重珠玉车马等珍宝,后宫中没有奢华的丝织品和靡靡之音。起初,朝廷没有完备的音乐,长史殷仲文建议设置,刘裕说:“每天都忙不过来,而且我也不懂音乐。”殷仲文说:“多听自然就懂了。”刘裕说:“正是因为懂了就会喜欢,所以我才不学。”宁州曾经献上一个虎魄枕,光彩艳丽,价值百金。当时刘裕将要北伐,虎魄可以治疗外伤,他非常高兴,下令把虎魄枕打碎,分给各位将领。平定关中后,得到姚兴的堂妹,对她十分宠爱,因此荒废了政事,谢晦劝谏后,他立即把姚兴的堂妹遣送出去。财物布帛都存放在外府,内宫没有私人收藏。宋台建立后,有关部门上奏请求在东西堂设置局脚床,用金涂钉装饰,刘裕没有同意,下令使用直脚床,用铁钉。广州曾经献上筒装细布,一端有八丈长,刘裕厌恶它过于精美,耗费民力,当即交给有关部门弹劾广州太守,把细布退还,并下令岭南禁止制作这种布。刘裕一直患有热病,加上常年征战留下的外伤,晚年病情更加严重,坐卧常常需要凉爽的物品,后来有人献上一张石床,他睡在上面感觉非常舒适,于是感叹说:“木床已经很耗费了,更何况石床呢。”当即下令把石床毁掉。规定公主出嫁,陪嫁财物不超过二十万,不准有锦绣金玉等贵重物品。朝廷内外都遵守禁令,没有人不崇尚节俭。刘裕性格十分随和,曾经穿着连齿木屐,喜欢出宫到神武门附近散步,随从不过十几人。当时徐羡之住在西州,刘裕曾经想念他,就步行走出西掖门,仪仗队随后赶来时,他已经走出西明门了。儿子们早上前来问候起居,进入内室后脱下官服,只穿裙帽,如同普通人家的父子礼仪。
刘裕微贱时曾在丹徒亲自耕种,即位后,那些农具还有很多保存下来,他下令全部收藏,留给后代。等到文帝驾临旧宫,看到这些农具询问情况,身边的人如实回答,文帝面露惭愧之色。有近侍进言说:“大舜在历山亲自耕种,大禹亲自治理水土,陛下不看到列位圣贤的遗物,怎么能知道耕种的艰难,怎么能知道先帝的高尚品德呢。”到孝武大明年间,拆毁刘裕生前居住的阴室,在那里建造玉烛殿,孝武和群臣一同前往观看,看到床头有土障,墙上挂着葛灯笼、麻绳拂尘,侍中袁顗极力称赞刘裕的节俭美德,孝武没有回答,只说:“一个乡下佬能有这些,已经过分了。”刘裕因此能够拥有天下,成就大业,实在是太伟大了!
少帝刘义符,小字车兵,是武帝刘裕的长子。母亲是张夫人,晋义熙二年,在京口生下刘义符。当时武帝已经年过四十,还没有儿子,刘义符的出生让他非常高兴。十岁时,被封为豫章公世子。刘义符力气过人,擅长骑射,通晓音律。宋台建立后,被封为宋世子。元熙元年,晋升为宋太子。武帝接受禅位后,立他为皇太子。
永初三年五月癸亥日,武帝去世,当天太子刘义符即位称帝,大赦天下,为武帝服丧三年,尊奉皇太后为太皇太后。
六月壬申日,任命尚书仆射傅亮为中书监、尚书令,司空徐羡之、领军将军谢晦和傅亮共同辅政。戊子日,太尉长沙王刘道怜去世。秋九月丁未日,有关部门上奏请求让武皇帝配祭南郊,武敬皇后配祭北郊。冬十一月戊午日,有彗星出现在营室星宿附近。
十二月庚戌日,北魏军队攻克滑台。
景平元年春正月己亥朔日,大赦天下,改元景平,文武官员赐位二等。辛丑日,在南郊祭祀。北魏军队攻打金墉城。癸卯日,河南郡失守。乙卯日,有彗星出现在东壁星宿附近。
二月丁丑日,太皇太后去世。镇军大将军大沮渠蒙逊、河南鲜卑吐谷浑阿豺都派遣使者前来朝贡。庚辰日,晋升大沮渠蒙逊为骠骑大将军,封为河西王。任命阿豺为安西将军、沙州刺史,封为浇河公。
三月壬寅日,孝懿皇后祔葬于兴宁陵。这个月,高丽国派遣使者前来朝贡。
夏闰四月己未日,北魏军队攻克虎牢。
秋七月癸酉日,尊奉生母张夫人为皇太后。丁丑日,赦免五岁刑以下的囚犯。
冬十月己未日,有彗星出现在氐星宿附近。
这一年,北魏明元皇帝去世。
景平二年春二月癸巳朔日,发生日食。废黜南豫州刺史庐陵王刘义真为庶人,迁徙到新安郡。乙巳日,刮起大风,天空出现五色云彩,占卜的人认为这是将有战乱的征兆。执政大臣派遣使者在新安郡诛杀皇弟刘义真。高丽国派遣使者前来朝贡。当时少帝的所作所为多有过失。
夏五月乙酉日,皇太后下令揭露少帝的过错,废黜他为营阳王,完全依照汉昌邑王、晋海西公的旧例。奉迎镇西将军宜都王刘义隆入宫继承皇位。
起初,徐羡之、傅亮准备废黜少帝,暗示王弘、檀道济前来奔丧,王弘等人到达都城后,任命中书舍人邢安泰、潘盛为内应。当天早上,檀道济、谢晦率领军队在前,徐羡之等人随后,趁着东掖门打开,从云龙门进入宫中,潘盛等人事先告诫宿卫士兵,没有人抵抗。当时少帝在华林园设置集市,亲自卖东西,又开掘沟渠,堆积泥土,模仿破冈埭的样子,和身边的人拉着船唱歌呼喊,以此为乐。晚上游览天泉池,在龙舟上睡觉。第二天早上还没有起床,士兵就进入宫中,杀死少帝身边的两个侍从,划伤了少帝的手指,把他扶出东阁,收缴了玉玺绶带。群臣跪拜辞别,把他送往东宫,随后幽禁在吴郡。当天,赦免死罪以下的囚犯。皇太后下令奉还玉玺绶带,檀道济入宫守卫朝堂。六月癸丑日,徐羡之等人派遣中书舍人邢安泰在金昌亭弑杀少帝。少帝有勇力,没有立即被制服,突围逃出昌门,追兵用城门门闩把他击倒,导致他死亡,时年十九岁。
评论说:晋朝自从南迁以来,纲纪松弛紊乱,朝廷大权交替掌握在辅政大臣手中,君主的名分虽然存在,但权威早已丧失。桓温雄才盖世,功勋卓著,篡夺皇位的基业已经奠定,天下百姓的期望将要改变。从此以后,帝王之道更加昏暗,司马道子开启祸端,司马元显加剧灾祸。桓玄趁机崛起,凭借先辈的根基,篡夺皇位,当时人们并没有异议。宋武帝刘裕没有齐、晋那样的雄厚实力,没有强大的军队,却在不到十天的时间里,铲除奸凶,平定暴乱,对内诛杀叛逆,对外肃清敌寇,功勋卓著,震撼上下。至于百姓自愿拥戴,歌颂赞扬,相比魏、晋时期,可以说是名实相符。然而宋武帝即将步入晚年时,年幼的子嗣才刚刚成长,他虽然心怀慈爱,却没有对子嗣进行严格的教诲。少帝本性容易受到不良影响,资质平庸,外界的善恶不能影响他的内心,欲望必定得到满足,阴险放纵的品性与生俱来,危亡的结局也就不可避免,他落到颠沛流离的境地,并非不幸。实在令人悲哀啊!
宋高祖武皇帝名叫刘裕,字德舆,小字寄奴,是彭城县绥舆里人,姓刘,乃汉朝楚元王刘交的二十一世孙。彭城曾是楚国的都城,所以他的先祖就在这里安家。晋朝皇室东迁后,刘氏家族移居到晋陵丹徒的京口里。他的祖父刘靖,曾任晋朝的东安太守;父亲刘翘,字显宗,担任过郡里的功曹。刘裕于晋哀帝兴宁元年癸亥年三月壬寅日夜间出生,出生时神光照亮整个房间,当晚还有甘露降落在他家祖坟的树上。等他长大成人,身形魁梧,胸怀大志,身高七尺六寸,体态不凡,不拘泥于小节,却因侍奉继母十分孝顺而闻名乡里。
刘裕曾游览京口的竹林寺,独自躺在讲堂前休息,当时有五彩的龙形云气出现在他上方,寺里的僧人看到后,惊慌地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他却只是高兴地说:“师父别乱说。”他父亲的坟墓在丹徒的候山,这个地方就是秦朝史书上所说的曲阿、丹徒之间有天子气的地方。当时有个叫孔恭的人,擅长通过墓地占卜吉凶,刘裕曾和他一同经过父亲的墓地,故意骗他说:“这座坟墓怎么样?”孔恭回答:“这可不是普通的地方。”刘裕从此更加自负。他出行时,常常感觉有两条小龙附着在自己身边,在山野间砍柴捕鱼时,同伴们有时也能看到。等他显贵之后,那龙的形态就变得更大了。
刘裕早年家境贫寒,当时没多少人能看出他的非凡之处,只有琅邪人王谧格外敬重他。他曾经欠刁逵三万钱的社钱,过了很久都无力偿还,被刁逵抓了起来,王谧暗中用自己的钱替他还清了债务,他才得以脱身。后来他在新洲割荻草,遇到一条几丈长的大蛇,他搭箭射去,射中了大蛇。第二天他又来到新洲,听到草丛里有杵臼捣药的声音,走近一看,只见几个穿青衣的童子在榛树丛中捣药。他问童子们缘由,童子们回答:“我们的大王被刘寄奴射伤了,我们在捣药给他敷治。”刘裕说:“你们大王有神力,为什么不杀了我?”童子们答道:“刘寄奴是有帝王命的人,不会死,不能杀。”刘裕大声呵斥,童子们纷纷散去,他便收起捣好的药回来了。还有一次,他在邳县的旅店住宿,遇到一位僧人,僧人对他说:“江南地区将会发生战乱,能平定战乱的,大概就是你吧。”刘裕之前手上有伤,多年都没痊愈,僧人拿出一种黄色的药粉,留给了他,随后便突然不见了。刘裕用这种黄粉敷在伤口上,伤口一下就愈合了。他把剩下的黄粉和从童子那里得到的药都珍藏起来,后来每次遇到外伤,用这些药涂抹都很有效。
刘裕起初担任冠军将军孙无终的司马。晋朝隆安三年十一月,妖贼孙恩在会稽发动叛乱,朝廷派遣卫将军谢琰、前将军刘牢之前往征讨。刘牢之请求让刘裕参与府中军事,派他和几十人去侦察贼军动向,结果遇到几千名贼兵,刘裕当即率军与贼兵交战,他带去的人大多战死,但他挥舞长刀奋勇杀敌,杀伤了很多贼兵。刘牢之的儿子刘敬宣担心刘裕被贼兵围困,便率领轻骑兵前去寻找;不久后大批骑兵赶到,一同平定了山阴,孙恩逃到了海上。
隆安四年五月,孙恩再次攻入会稽,杀死了谢琰。十一月,刘牢之再次率军东征,派刘裕驻守句章。句章城小、兵力薄弱,刘裕每次作战都冲锋陷阵,贼兵被迫退回浃口。当时东征的各位将领,手下的士兵都肆意抢劫,百姓深受其苦,只有刘裕的军队从不侵扰百姓。
隆安五年春天,孙恩多次攻打句章,都被刘裕击败,孙恩再次逃入海中。三月,孙恩从海上向北进攻海盐,刘裕在旧海盐城修筑防御工事,贼兵每天都来攻城。城内兵力稀少,刘裕挑选敢死队员击退了贼兵。虽然接连取胜,但刘裕深知敌我兵力悬殊,于是一天夜里,他下令收起旗帜,故意示弱,等到贼兵放松警惕后,突然发起猛攻,大败贼军。孙恩知道无法攻克海盐城,便率军向沪渎进军,刘裕放弃海盐城率军追击。海盐县令鲍陋派儿子鲍嗣之率领一千名吴地士兵作为先锋,刘裕认为吴地士兵不熟悉作战,命令他们在后面跟进,鲍嗣之不听。当晚刘裕设下多处伏兵,又布置了很多旗帜战鼓。第二天交战时,伏兵突然杀出,贼兵败退,鲍嗣之追击贼兵,陷入重围战死。刘裕边战边退,手下士兵死伤殆尽,最终退到一个地方坚守,让身边的人脱下死人的衣服晾晒,装作从容不迫的样子。贼兵怀疑还有伏兵,便率军撤离了。六月,孙恩从海上率军抵达丹徒,刘裕日夜兼程,与贼兵同时赶到,奋勇出击,大败孙恩。孙恩率军到达建邺,得知朝廷早有防备,便逃往郁洲。八月,晋帝任命刘裕为下邳太守。刘裕又追击孙恩到郁洲和海盐,多次击败贼军。孙恩的军队从此陷入饥荒,只好逃往临海。
元兴元年,荆州刺史桓玄率军东下,骠骑将军司马元显派刘牢之率军抵御,刘裕再次参与刘牢之的军事行动。桓玄的军队赶到后,刘裕请求主动出击,刘牢之没有同意,反而派儿子刘敬宣前往桓玄营中求和。刘裕和东海人何无忌极力劝阻,刘牢之不听。桓玄攻克建邺后,任命刘牢之为会稽内史。刘牢之十分恐惧,召集刘裕到广陵起兵反抗桓玄,刘裕说:“人心已经背离你了,广陵又怎么能守得住呢?”刘牢之最终在新洲上吊自杀。何无忌问刘裕:“我该去哪里呢?”刘裕回答:“可以跟我回京口。桓玄如果能坚守臣节,我们就侍奉他;如果不能,我们就想办法对付他。”
桓玄的堂兄桓修以抚军将军的身份镇守丹徒,任命刘裕为中兵参军。孙恩战败后,害怕被擒,便在临海投水自杀,残余部众推举孙恩的妹夫卢循为首领。桓玄又派刘裕东征卢循。
元兴二年,卢循逃往永嘉,刘裕追击并击败了他。六月,朝廷加封刘裕为彭城内史。
十二月,桓玄篡夺皇位,把晋帝迁到寻阳。桓修入朝拜见桓玄,刘裕跟随他一同前往建邺。桓玄见到刘裕后,对司徒王谧说:“昨天见到刘裕,他的体态气质非同常人,真是人中豪杰。”每次宴饮聚会,桓玄都对刘裕赏赐丰厚。桓玄的妻子刘氏,是尚书令刘耽的女儿,聪慧且有识人之明,她见过刘裕后,对桓玄说:“刘裕走路如龙似虎,神态不凡,恐怕不会长久屈居人下,应该尽早除掉他。”桓玄说:“我正要平定中原,除了刘裕没人能胜任,等平定关、陇地区后,再商议这件事。”
不久后桓修返回京口,刘裕借口伤口复发,无法步行跟随,便与何无忌同船返回京口,暗中谋划恢复晋室的大计。他联合弟弟刘道规、沛国人刘毅、平昌人孟昶、任城人魏咏之、高平人檀凭之、琅邪人诸葛长人、太原人王元德、陇西人辛扈兴、东莞人童厚之等人,一同制定起义计划。当时桓修的弟弟桓弘担任青州刺史,镇守广陵,刘道规是桓弘的中兵参军,孟昶是青州主簿,刘裕便让刘毅前往孟昶那里,商议一同袭击桓弘。诸葛长人担任豫州刺史刁逵的左军府参军,计划占据历阳作为响应;王元德、童厚之则在建邺谋划攻打桓玄,约定好日期同时行动。
元兴三年二月乙卯日,刘裕借口打猎,与何无忌、魏咏之、檀凭之、刘毅的堂弟刘藩、檀凭之的侄子檀韶、檀祗、檀隆、檀道济、孟昶的族弟孟怀玉等人,聚集了二十七名起义骨干,愿意跟随他们的有一百多人。丙辰日,城门一开,何无忌等起义军将士身穿传达诏书的服饰,谎称有诏书在前引路,起义军一同冲入城内大喊,守城的官吏士兵惊慌溃散,当即斩杀桓修示众。刘裕哭得十分悲痛,对桓修的家属给予了丰厚的抚恤。孟昶劝说桓弘当天外出打猎,天还没亮,桓弘就打开城门让打猎的人出城,孟昶、刘道规、刘毅等人率领五六十名壮士,趁机冲入城中。当时桓弘正在喝粥,被当场斩杀,随后他们召集部众渡过长江。
起义军刚刚攻克京口,桓修的司马刁弘率领文武官吏前来救援,刘裕登上城楼对他们说:“郭江州已经在寻阳拥戴皇帝复位,我们都接到秘密诏书诛杀叛逆党羽,如今桓玄的首级很快就要悬挂在大航示众了。你们难道不是大晋的臣子吗?”刁弘等人相信了刘裕的话,率军撤退。刘毅赶到后,刘裕下令诛杀刁弘等人。
刘毅的哥哥刘迈之前留在建邺,起义计划发动前几天,刘裕派同谋周安穆前去通报,让他作为内应。刘迈十分害怕,周安穆担心事情泄露,急忙返回京口。当时桓玄任命刘迈为竟陵太守,刘迈便乘船准备前往赴任。当天夜里,桓玄写信给刘迈:“北府的人心怎么样?你最近见到刘裕,他说了些什么?”刘迈以为桓玄已经知道了起义计划,第二天一早就把事情告诉了桓玄。桓玄大惊,封刘迈为重安侯,又因为他没有抓住周安穆而将他杀害,同时诛杀了王元德、辛扈兴、童厚之等人。随后桓玄派遣顿丘太守吴甫之、右卫将军皇甫敷向北抵御起义军。
在此之前,刘裕曾拜访游击将军何澹之,何澹之的手下看到刘裕房间里充满光曜,告诉了何澹之,何澹之又告诉了桓玄,桓玄却没有放在心上。等到听说起义军起兵,桓玄才十分恐惧。有人说:“刘裕等人兵力薄弱,陛下何必如此担忧?”桓玄说:“刘裕堪称一代枭雄,刘毅家里连一石粮食都没有,却敢在赌博中一掷百万,何无忌是刘牢之的外甥,做事风格和他舅舅十分相似,他们一同举事,怎么会不成功呢?”当时大家推举刘裕为盟主,任命孟昶为长史,总领后方事务,檀凭之为司马,愿意跟随起义的百姓有一千多人。军队驻扎在竹里,向都城发布檄文:
成功与失败互为因果,世事不会永远太平,奸邪之人肆意作恶,或许会遇到圣明之人平定祸乱。自从我们大晋建立以来,多次遭遇厄运,隆安年间以后,皇室多灾多难,忠贞贤良之人被奸人残害,忠臣义士死于虎口。逆臣桓玄胆敢肆意妄为,在荆郢地区拥兵自重,在都城作恶施暴,上天没有忘记战乱之苦,桓玄的势力十分庞大,短短一年之间,就颠覆了晋朝的皇位。皇帝被迫流亡,居于不该居的地方,皇权受到侮辱,皇家宗庙被毁坏,即便是夏朝君主遭遇寒浞、浇的迫害,汉朝遭遇王莽、董卓的祸乱,也比不上如今的惨状。自从桓玄篡逆以来,多年遭受大旱,百姓无法生存,士人和百姓疲于赋税徭役,文武官员苦于修筑工事,家庭离散,父子分离,哪里只是《诗经·大东》中所说的百姓无衣无食的悲痛,《诗经·摽有梅》中所说的女子求嫁无门的哀怨呢!仰观天象,俯察人事,这样的世道如果还能存续,那还有什么世道会灭亡呢!凡是有良知的人,谁不愤慨不已。这就是我们之所以痛心疾首、日夜难安的原因。
因此我们日夜操劳,寻访并奖赏忠烈之士,在艰难险阻中暗中谋划,比踩在老虎身上还要危险,抓住时机奋起反抗,为了大义不顾自身安危。辅国将军刘毅、广武将军何无忌、镇北主簿孟昶、兖州主簿魏咏之、宁远将军刘道规、龙骧参军刘藩、振威将军檀凭之等人,忠诚刚烈,情谊深厚,精诚感天,手持兵器等待起兵,立志为国捐躯。益州刺史毛璩,远在万里之外却与我们同心协力,平定荆楚地区。江州刺史郭昶之迎接皇帝,在寻阳建立行宫。镇北参军王元德等人率领部众,坚守石头城。扬武将军诸葛长人召集义士,已经占据历阳。征虏参军庾赜之等人暗中相互联结,作为内应。各方力量同心协力,起义军纷纷崛起,当天就斩杀了伪徐州刺史安成王桓修、青州刺史桓弘。起义军聚集之后,文武官员争相建功,都认为没有统一的指挥,事情就无法成功。我刘裕推辞不得,于是总领军事要务,希望上靠祖宗的神灵,下靠义士的气节,消灭叛逆,肃清京城。各位公侯贵族,有的世代忠贞,有的身受皇恩,却都被迫屈服于奸邪小人之下,无法为国效力,回望大道,难道不令人悲痛吗!如今正是起兵建功的好时机。我刘裕才能浅薄,比不上古人,在国家衰败之际接受重任,在朝代更替之时承接局势,忠诚之心尚未完全展现,心中感慨激昂。仰望天空寄托深远的情怀,眺望山川更添期盼之情,发布檄文之日,心神早已驰往贼寇的巢穴。
三月戊午日,刘裕的军队在江乘遭遇吴甫之,刘裕亲自手持长刀,大声呐喊,当即斩杀吴甫之。军队进军到罗落桥,遇到皇甫敷,檀凭之战败身亡,士兵们败退,刘裕却越战越勇,又斩杀了皇甫敷。起初,刘裕谋划起义时,有个相面的人说刘裕和何无忌等人近期会大贵,只说檀凭之没有富贵之相。如今檀凭之战死,刘裕知道起义大事必定能够成功。
桓玄听说吴甫之、皇甫敷战死,派桓谦驻扎在东陵口,卞范之驻扎在覆舟山以西。己未日,起义军进军到覆舟山以东,布置疑兵,把油布披在树上,布满山谷。刘裕率先率军冲锋,将士们都殊死作战,以一当百,喊杀声震动天地。借着风势放火,浓烟烈焰冲天,桓谦等人的军队大败。桓玄虽然派出了军队,但早已做好了逃跑的准备,另外派遣领军殷仲文在石头城准备船只,听到桓谦战败的消息后,乘坐轻船向南逃窜。
庚申日,刘裕镇守石头城,设立留守朝廷的百官,在宣阳门外焚烧了桓温的神主牌位,在太庙为晋朝新建了神主。派遣各位将领追击桓玄,命令尚书王嘏率领百官迎接皇帝返回都城。司徒王谧与众人商议推举刘裕兼任扬州刺史,刘裕坚决推辞,于是任命王谧为录尚书事、兼任扬州刺史,刘裕担任镇军将军、都督八州诸军事、徐州刺史、领军将军。起初,晋陵人韦叟擅长相术,桓修让他给刘裕看相,问他能否当上州官,韦叟说:“会当上边州刺史。”私下里却对刘裕说:“你的面相贵不可言。”刘裕笑着说:“如果真如你所说,我会任用你为司马。”到这时,韦叟前来拜见刘裕说:“周成王不违背桐叶封弟的承诺,你也应该不忘任命我为司马的话。如今我不敢奢望担任镇军司马,希望能成为领军府的属官。”刘裕于是任用了他。
当时诸葛长人没有按时赶到,被刁逵抓获押送前往建邺,还没到建邺,桓玄就战败了。桓玄途经寻阳时,江州刺史郭昶之为他准备了皇帝的车驾和相关器物。起初,荆州刺史王绥凭借江东名门望族的身份,又是桓氏的外甥,一直很轻视刘裕,到这时,他和父亲尚书左仆射王愉因心存疑虑,被一同诛杀。
四月戊子日,拥戴武陵王司马遵为大将军,秉承皇帝旨意处理政务,大赦天下,只有桓玄一族不被赦免。桓玄篡逆时,王谧是辅佐他的人,还亲手解开了安帝的玉玺绶带。等到起义军举起义旗,众人都认为王谧应该被诛杀,只有刘裕向来感激王谧的恩德,保护了他。刘毅曾在朝会时,询问王谧玉玺绶带的下落,王谧更加恐惧。等到王愉父子被诛杀,王谧的堂弟王谌对他说:“王驹没有罪却被诛杀,这是在铲除比自己强的人,哥哥你既然是桓氏的党羽,怎么能免于祸患呢?”王谧十分害怕,逃到了曲阿。刘裕写信给大将军司马遵,请求把王谧接回来,恢复他的官职。
桓玄挟持天子逃到江陵,又从江陵率军东下,与刘毅、何无忌、刘道规等人在峥嵘洲遭遇,各路军队大败桓玄。桓玄的党羽殷仲文护送晋朝的两位皇后返回建邺。桓玄又挟持天子到达江陵,随后逃往南郡,南郡太守王腾之、荆州别驾王康产把天子迎入南郡府衙。
起初,益州刺史毛璩派遣堂孙毛佑之与参军费恬护送弟弟的灵柩前往下游,毛璩的侄子毛修之当时担任桓玄的屯骑校尉,引诱桓玄进入蜀地,到枚回洲时,费恬与毛佑之迎面射箭,益州督护冯迁斩杀桓玄,把他的首级传送到建邺。桓玄的侄子桓振逃到华容的涌中,召集叛逆党羽,袭击江陵城,王腾之、王康产都被杀害。桓谦之前藏匿在沮川,也聚集部众响应桓振,为桓玄举办丧事,设立灵堂。桓谦率领文武官员把玉玺绶带奉还给安帝。刘毅、何无忌进军与桓振交战,在灵溪战败。
十月,刘裕兼任青州刺史,可以率领一百名披甲卫士进入宫殿。
义熙元年正月,刘毅等人进军到江津,击败桓谦、桓振,江陵平定。三月甲午日,晋帝从江陵返回建邺。庚子日,晋帝下诏晋升刘裕为侍中、车骑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刘裕坚决推辞,返回丹徒镇守。九月乙巳日,加封刘裕兼任兖州刺史。
卢循从海上率军攻占广州,抓获广州刺史吴隐之,随即自称广州刺史,任命他的党羽徐道覆为始兴相。
义熙二年三月,晋帝下诏让刘裕督管交、广二州。十月,论功行赏,因刘裕匡复晋室的功劳,封他为豫章郡公,食邑一万户,赏赐绢三万匹,其他官员的封赏各有差别。
义熙三年十二月,司徒、录尚书、扬州刺史王谧去世。
义熙四年正月,晋帝征召刘裕入朝辅佐,授予他侍中、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录尚书事,仍然保留他徐、兖二州刺史的职位。刘裕上表请求解除兖州刺史的职务。在此之前,刘裕派遣冠军将军刘敬宣讨伐蜀地的叛贼谯纵,没有战功而返回。九月,刘裕因为刘敬宣战败,请求辞职,晋帝没有同意。十月,刘裕被降为中军将军,仍然保留开府仪同三司的职位。
义熙五年二月,伪燕主慕容超率军大肆劫掠淮北地区。三月,刘裕上表请求北伐,任命丹阳尹孟昶监管中军留府事务。刘裕率领军队从淮河进入泗水,五月,到达下邳,留下船只,率领步兵进军琅邪,沿途修筑城池留守。
慕容超的大将公孙五楼请求截断大岘山的通道,坚壁清野等待刘裕的军队,慕容超没有听从。起初谋划北伐时,议事的人认为如果贼兵严守大岘山,军队没有物资补给,就无法返回。刘裕说:“不对。鲜卑人天性贪婪,目光短浅,既希望能取胜,又爱惜粮食,一定会引诱我们深入,而且他们轻视作战。军队一旦进入大岘山,我们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等到军队进入大岘山,刘裕抬手向天说:“我们的大事成功了。”众人问他原因,刘裕说:“军队已经越过险要之地,将士们有必死的决心,田野里还有剩余的粮食,军队没有匮乏的担忧,胜利是必然的。”
六月,慕容超留下老弱士兵守卫广固,派遣他的广宁王贺刺卢和公孙五楼全力据守临朐。距离临朐城四十里有一条巨蔑水,慕容超命令公孙五楼迅速占据那里。公孙五楼赶到时,巨蔑水已经被龙骧将军孟龙符占据,公孙五楼只好撤退。
刘裕的大军把四千辆战车分为两翼,并排缓慢前进,战车上张开帷幔,车夫手持盾牌,派骑兵作为游击部队,军令十分严肃。军队到达临朐时,贼兵的骑兵纷纷赶来,刘裕命令兖州刺史刘藩、并州刺史刘道怜等人冲锋陷阵。太阳快要落山时,战斗仍然十分激烈,刘裕采用参军胡藩的计策,突袭并攻克临朐,贼兵大败而逃。慕容超逃回广固,刘裕的军队缴获了他的玉玺、豹尾、辇车等物品,送到都城。丙子日,攻克广固的外城,慕容超坚守内城。刘裕于是设置长长的包围圈围困他,军队在青州就地取粮,停止了长江、淮河的物资转运。
七月,慕容超的尚书郎张纲前往姚兴那里求救,从长安返回时,被泰山太守申宣抓获并送到刘裕军中。张纲很有巧思,在此之前,刘裕修筑攻城器械,广固城上的人说:“你们没有张纲,怎么能造出攻城器械呢?”等到张纲被抓获,刘裕让他登上楼车向城内展示,城内的人见状无不惊慌失色。慕容超求救不成,张纲反而被擒,于是请求向刘裕称臣,割大岘山为界,献上一千匹马,刘裕没有同意。当时姚兴派遣使者前来,声称将要率军渡过淮河向东进军,刘裕对使者说:“你回去告诉姚兴,我平定青州之后,将要率军越过函谷关,如果他想送死,现在正是时候。”录事参军刘穆之急忙进帐说:“这句话不足以威慑敌人,反而可能激怒他们。如果鲜卑还没有被攻克,西羌又率军赶来,你该如何应对?”刘裕笑着说:“这是用兵的谋略,不是你能明白的。西羌如果真能前来救援,不会事先声张,这样虚张声势,只是自我逞强罢了。”
十月,张纲修筑的攻城器械完工,设有飞楼、悬梯、木幔、板屋,外面蒙上牛皮,弓箭无法穿透。刘毅派遣上党太守赵恢率领一千多人前来增援,刘裕连夜暗中派兵与赵恢会合。第二天一早,赵恢的五千军队从大路进军,之后每当有晋朝使者将要到达,都这样虚张声势。义熙六年二月丁亥日,刘裕的军队攻破广固城,进行屠城,慕容超翻墙逃跑,被追兵抓获,在建康市斩首。刘裕的军队杀死了慕容超的王公以下官员,俘虏一万多人,缴获两千匹马。
起初,刘裕北伐时,徐道覆劝说卢循趁机出兵,卢循没有听从,徐道覆于是前往番禺劝说卢循:“如今的时机,千万不能错过。如果攻克京都,刘裕即使返回,也无能为力了。”卢循听从了徐道覆的建议。当月,卢循率军进犯南康、庐陵、豫章等郡,各郡的太守都纷纷逃跑。当时刘裕正要镇守下邳,进军黄河、洛水流域,收到征讨卢循的使者传来的消息后,当天就率军班师回朝。镇南将军何无忌与徐道覆交战,在豫章战败身亡,朝廷内外震动惊骇,大臣们商议想要护送皇帝向北逃跑。刘裕的军队驻扎在山阳,听到何无忌战败的消息后,率领几十名随从赶到长江边询问情况,得知贼兵还没有到达都城。
四月癸未日,刘裕回到都城。刘毅主动上表请求南征卢循,刘裕认为贼兵刚刚取胜,士气正盛,必须整顿军队一同进军,派刘藩前去阻止刘毅,刘毅不听。五月壬午日,卢循在桑落洲击败刘毅。等到卢循得知刘裕已经率军返回都城,十分惊慌,想要退回寻阳,平定江陵,占据这两个州来对抗朝廷。徐道覆请求乘胜继续进军,双方争论了十天,卢循才同意。
当时北伐的军队刚刚返回,将士们疲惫不堪,受伤的人还没有恢复,能作战的士兵只有几千人,而贼兵有十几万人,战船绵延千里。孟昶、诸葛长人十分害怕,想要挟持皇帝渡过长江,刘裕说:“现在士兵虽然很少,但仍然足以一战,如果能够取胜,君臣就能共享太平;如果失败,我也不能在草丛中苟且偷生,我的计策已经决定了。”起初,刘裕征讨慕容超,只有孟昶极力劝说他前往,丙辰日,孟昶向皇帝上表,主动承担罪责,服毒自杀。
当时议事的人想要分兵驻守各个渡口,刘裕说:“贼兵人多,我们人少,如果分兵驻守,就会让敌人摸清我们的虚实,一处战败,就会动摇三军的士气,不如聚集兵力驻守石头城,集中力量。”戊午日,刘裕移师镇守石头城。乙丑日,贼兵大规模赶到,刘裕说:“贼兵如果从新亭直接进攻,我们就暂时避让;如果他们退回蔡洲停泊,就一定能擒获他们。”徐道覆想要从新亭焚烧战船发动进攻,卢循生性多疑,犹豫不决,总是追求万全之策,于是率军停泊在蔡洲等待刘裕的军队溃败。刘裕登上石头城眺望,看到贼兵停泊在蔡洲,十分高兴。庚辰日,贼兵在南岸设下伏兵,派疑兵向白石进军。刘裕率领刘毅、诸葛长人向北抵御,留下参军徐赤特驻守查浦,告诫他不要出战。刘裕率军向北出发后,贼兵焚烧查浦,进军到张侯桥,徐赤特率军与贼兵交战,大败,贼兵进军驻扎在丹阳郡。刘裕急忙率军返回石头城,斩杀徐赤特。休整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刘裕才率军在南塘列阵。七月庚申日,卢循从蔡洲撤退,准备返回寻阳,刘裕派遣辅国将军王仲德等人追击。派建威将军孙处从海路袭击番禺,告诫他说:“我十二月一定能击败贼寇,你也应该能赶到番禺,先捣毁他们的巢穴。”
十月,刘裕率领水军南征,任命刘毅监管太尉留府事务。当月,徐道覆进犯江陵,荆州刺史刘道规大败徐道覆,徐道覆逃回湓口。十一月,孙处率军到达番禺,攻克番禺城,卢循的父亲卢嘏逃往始兴,孙处安抚当地百姓并驻守番禺。十二月己卯日,刘裕的大军驻扎在大雷。庚辰日,贼兵沿着长江顺流而下,刘裕亲自手持幡鼓,命令各路军队全力进攻,军中配备了很多万钧神弩,所到之处无不摧毁敌军战船。刘裕亲自在江中心指挥军队逼近贼兵,借着风势和水流的力量,贼兵的战船都靠近西岸,岸上的军队早已准备好火攻器具,焚烧贼船,大败贼兵。卢循返回寻阳,随后逃往豫章,全力在左里设置栅栏防御。丙申日,刘裕的大军驻扎在左里,准备交战时,刘裕挥舞军旗,旗杆突然折断,旗帜沉入水中,将士们都十分害怕,刘裕笑着说:“当年赤壁之战也出现过这种情况,如今一定能取胜。”于是下令进攻栅栏,卢循独自乘船逃跑,部众全部投降。军队凯旋,晋帝派遣侍中、黄门侍郎到军中慰问。
义熙七年正月己未日,刘裕整顿军队返回都城,朝廷改授他为大将军、扬州牧,赐给二十名持剑卫士,原来的官职保持不变。刘裕坚决推辞。凡是南北征伐中战死的将士,都逐一上报给予丧葬抚恤,尸体没有运回的,派遣主帅前往迎接,送回故乡。
二月,卢循到达番禺,被孙处击败,收集残余部众向南逃跑。刘藩、孟怀玉在始兴斩杀徐道覆。
自从晋朝东迁以来,朝廷的纲纪松弛紊乱,豪门大族兼并土地,百姓流离失所,无法保住自己的产业。桓玄想要加以整顿改革,最终没有成功。刘裕担任辅政大臣后,大力整顿法度,豪强大族都收敛了气焰,远近各地都遵守禁令。到这时,会稽余姚人虞亮又藏匿了一千多名亡命之徒,刘裕诛杀虞亮,罢免了会稽内史司马休之。
晋帝再次重申之前的诏书,任命刘裕为大将军、扬州牧,刘裕仍然坚决推辞。于是朝廷改授他为太尉、中书监,刘裕才接受任命,奉还了黄钺。
交州刺史杜惠度斩杀卢循父子,把七颗首级装在木匣中送到都城。在此之前,各州郡派遣的秀才、孝廉大多名不副实,刘裕于是上表申明旧例,对他们进行策试。
荆州刺史刘道规患病,请求返回都城,义熙八年四月,朝廷改授他为豫州刺史,任命豫州刺史刘毅接替他担任荆州刺史。刘毅既有雄才大略,又有远大志向,与刘裕一同兴复晋室,自认为在京城、广陵的功劳足以与刘裕抗衡,虽然表面上把大权推让给刘裕,但内心并不服气。他十分自负,朝中素有声望的官员大多归附他,他与尚书仆射谢混、丹阳尹郗僧施关系密切。等到刘毅镇守江陵,把豫州原来的很多属官都带走了,还请求任命郗僧施为南蛮校尉。刘裕知道刘毅最终会成为叛乱分子,暗中谋划除掉他。刘毅到了西边后,声称病重,上表请求任命堂弟兖州刺史刘藩为副手,刘裕假装同意。九月,刘藩入朝,刘裕下令逮捕刘藩和谢混,一同赐死。刘裕亲自上表请求讨伐刘毅,又被授予黄钺,率领各路军队西征。任命前镇军将军司马休之为平西将军、荆州刺史,兖州刺史刘道怜镇守丹徒,豫州刺史诸葛长人监管太尉留府事务,加封太尉司马丹阳尹刘穆之为建威将军,配给充足的兵力。壬午日,刘裕从建邺出发,派遣参军王镇恶、龙骧将军蒯恩提前袭击江陵,攻克江陵城,刘毅及其党羽全部被诛杀。
十一月,刘裕到达江陵,把荆州的十个郡划分为湘州,刘裕仍然督管这些地区。任命西阳太守朱龄石为益州刺史,派他讨伐蜀地。晋帝晋升刘裕为太傅、扬州牧,赐给羽葆、鼓吹,二十名持剑卫士。
义熙九年二月乙丑日,刘裕从江陵返回都城。起初,诸葛长人贪婪淫乱,骄横跋扈,刘裕一直对他宽容迁就。刘毅被诛杀后,诸葛长人对亲信说:“当年汉高祖杀了彭越,今年又杀了韩信,灾祸就要轮到我了。”于是谋划发动叛乱。刘裕约定日期返回都城,却多次拖延行程。公卿以下的官员,连日在新亭等候迎接,诸葛长人也多次前往。不久后,刘裕乘坐轻船秘密到达都城,已经回到东府了。诸葛长人登门拜访,刘裕请他上前,屏退左右单独交谈,把平生没有说尽的话都聊了一遍,诸葛长人十分高兴。刘裕早已暗中命令手下丁旿从帐幔后出来,在座位上拉住诸葛长人,将他杀死在床榻旁边。把诸葛长人的尸体抬到廷尉府,同时诛杀了他的弟弟诸葛黎人。丁旿勇猛有力,当时的人都说:“不要跋扈,否则就交给丁旿处置。”
在此之前,山川湖泽都被豪强大族所侵占,百姓砍柴捕鱼,都要缴纳赋税,到这时,刘裕下令禁止这种行为。当时百姓的居住地还不统一,刘裕上表制定制度,于是按照地域进行土断,只有徐、兖、青三州居住在晋陵的人不在土断之列。很多流亡寄居的郡县,大多被合并撤销。任命刘裕兼任镇西将军、豫州刺史。刘裕坚决推辞太傅、扬州牧的职位和持剑卫士,奉还了黄钺。
七月,朱龄石平定蜀地,斩杀谯纵,把他的首级传送到建邺。
九月,晋帝因为刘裕平定齐地、击败卢循的功劳,封刘裕的次子刘义真为桂阳县公;并重申之前的任命,授予刘裕太傅、扬州牧,赐给羽葆、鼓吹,二十名持剑卫士。文武官员都劝说刘裕接受,刘裕最终接受了羽葆、鼓吹和持剑卫士,其余的职位坚决推辞。
义熙十年,刘裕让百姓休养生息,减轻徭役,修筑东府城,建造府衙官舍。
刘裕认为荆州刺史司马休之是皇室重臣,又深得江、汉地区百姓的民心,怀疑他有谋反的意图;而司马休之的儿子谯王刘义真在都城,招集游侠之士,刘裕把刘义真抓起来送回司马休之那里,让他自行处置。司马休之上表请求废黜刘义真的爵位,并写信向刘裕谢罪。
义熙十一年正月,刘裕逮捕司马休之的儿子司马文宝、哥哥的儿子司马文祖,一同赐死,亲自率领军队西征。再次被授予黄钺,兼任荆州刺史。任命中军将军刘道怜监管留府事务。司马休之上表为自己辩解,并列举刘裕的罪状。司马休之府中的录事参军韩延之很有才干,刘裕还没到达江陵,就暗中写信招降他。韩延之回信说:“承蒙你亲自率领军队,远道来到西边,整个荆州的官民,无不惶恐惊骇。收到你的书信,得知是因为谯王之前的事情,实在令人叹息。司马平西(司马休之)忧国忧民,忠贞不二,待人诚恳,因为你有匡复晋室的功劳,国家和百姓都依赖你,所以他推重你的德行,诚心相待,凡事都向你咨询请教。谯王之前因为小事被弹劾,尚且主动上表辞职;更何况犯了大错,怎么会沉默不语呢!你的来信说‘处事待人,各有缘由’。如今你讨伐别人的君主,用利益引诱他人,这才真是‘处事待人’的方式啊。刘藩死在皇宫门前,诸葛长人死于你的左右之手,你用甜言蜜语欺骗地方长官,然后用轻装部队袭击他们,最终使得席间没有诚心相待的士人,朝廷之外没有信任朝廷的诸侯,你却认为这是妙计,实在令人羞耻。我虽然鄙陋无能,但也曾听闻君子之道,凭借司马平西的高尚品德,怎么会没有为他效命的臣子呢?如果上天长久让战乱持续,天下浑浊不堪,我宁愿与臧洪一同赴死,也不会屈服于你。不再多说。”刘裕看完信后叹息不已,拿给将领们看,说:“侍奉主人就应该这样。”
三月,刘裕的军队驻扎在江陵。起初,雍州刺史鲁宗之依仗自己的力量,喜欢制造战乱,而且担心刘裕不能容纳他,常常编造谶语说:“鱼登日,辅帝室。”他与司马休之相互勾结。到这时,鲁宗之率领儿子竟陵太守鲁轨在江陵与司马休之会合。刘裕率军渡过长江,司马休之的军队溃败,司马休之与鲁轨等人逃往襄阳,江陵平定。刘裕加封兼任南蛮校尉。将要举行南蛮校尉的授职仪式时,遇到四废日,佐史郑鲜之等人劝说改日举行,刘裕没有同意。下令施行宽大的恩惠。四月,刘裕进军襄阳,司马休之等人逃往姚兴那里。晋帝再次重申之前的命令,授予刘裕太傅、扬州牧,允许他剑履上殿,入朝时不用小步快走,朝拜时不用直呼其名,赐给前部羽葆、鼓吹,设置左右长史、司马、从事中郎四人,封刘裕的第三子刘义隆为北彭城县公。八月甲子日,刘裕从江陵返回都城,奉还黄钺,坚决推辞太傅、州牧的职位和前部羽葆、鼓吹,接受了其余的任命。
义熙十二年正月,晋帝下诏让刘裕按照旧例自行征召官员,加封他兼任平北将军、兖州刺史,增加督管南秦州,总共督管二十二个州。刘裕认为平北将军府的文武官员太少,不宜单独设置,于是撤销平北府,将其并入太尉府。三月,加封刘裕为中外大都督。
起初,刘裕平定齐地后,就有平定关、洛地区的想法,后来遇到卢循进犯,只好搁置。等到荆、雍二州平定后,刘裕才谋划对外征战。恰逢姚兴去世,他的儿子姚泓刚刚即位,兄弟之间相互残杀,关中地区陷入混乱。四月乙丑日,刘裕上表请求讨伐关、洛地区,于是下令戒严,准备北伐,加封他兼任征西将军、司豫二州刺史。任命世子刘义符为徐、兖二州刺史。刘裕想要以正义的名声安抚远方的百姓,尊奉琅邪王司马德文北伐。五月,庐江霍山发生山崩,出土了六口钟,献给了天子。癸巳日,加封刘裕兼任北雍州刺史,赐给前后部羽葆、鼓吹,把持剑卫士增加到四十人。八月丁巳日,刘裕率领大军出发,任命世子刘义符为中军将军,监管太尉留府事务,尚书右仆射刘穆之为左仆射,兼任监军、中军二府的军司,进入东府居住,总领内外事务。九月,刘裕到达彭城,加封兼任北徐州刺史。十月,各路军队到达洛阳,包围金墉城,金墉城守军投降。修复晋朝的五座皇陵,设置守卫。
十二月壬申日,晋帝晋升刘裕为相国、总百揆、扬州牧,封十个郡为宋公,赐给九锡之礼,赐给玉玺绶带、远游冠、绿綟绶,地位在诸侯王之上。策书说:
我因寡德愚昧,继承皇位,奸贼趁机作乱,颠覆王室,我被迫流亡到南方,迁徙到九江。宗庙祭祀断绝,人神没有归宿,奸贼当道,我在江浦苟延残喘,我们祖宗的功业,几乎覆灭,晋朝七百年的国运,已经摇摇欲坠,就像在大海中航行,不知道该如何渡过难关。上天没有断绝晋朝的国运,诞生了你这样的英明辅臣,你整顿松弛的纲纪,重建天下,使濒临灭亡的晋朝得以延续,使昏乱的世道变得清明,你的巨大功勋和高尚品德,是我所依赖的。
如今将要授予你典策,你要恭敬地听从我的命令:过去,桓玄肆意篡逆,罪恶滔天,颠覆晋朝,扰乱朝纲,百官被迫屈服,四方百姓无人体恤。你忠心耿耿,气冲云霄,奋起武力,大败奸贼,收复京城,供奉神灵。这是你为王室效力的重大功绩。你率领各路将领,率军远征,讨伐峥嵘洲的贼寇,在南郢献上捷报,诛杀首恶,铲除所有叛逆,日月星辰重放光芒,国家恢复旧貌。这又是你的功劳。你出镇地方,入朝辅政,大力辅佐王室,增加财富,便利百姓,使人口逐年增多,疆域不断扩大,倡导德行,严明刑罚,四方边境安定。这又是你的功劳。鲜卑人凭借人多势众,侵占三齐地区,依仗偏远的地势,不断侵扰边境,你整顿军队,深入远方边境,四面围攻,攻克城池,开拓疆土三千里,在北方草原彰显威名。这又是你的功劳。卢循妖言惑众,在五岭地区伺机作乱,侵犯江、豫二州,战火逼近都城,朝廷商议迁都,百姓提议迁徙,你率军南下,大义凛然,运用奇谋大略,非凡的才智无人能及,奸贼走投无路,连夜逃窜,使我们的京城免于沦陷。这又是你的功劳。你率军追击逃敌,在长江边耀武扬威,分兵从海路进军,按时抵达番禺,取得番禺大捷,斩杀俘获数以万计的贼兵,左里之战,贼兵溃不成军,首恶分子逃往远方,首级被传送到万里之外。这又是你的功劳。刘毅叛乱,在西夏地区负隅顽抗,欺君罔上,肆意作恶,你依法惩治,很快就消灭了他,罪人被擒,荆、衡地区恢复安宁。这又是你的功劳。谯纵趁机作乱,占据蜀地一隅,王化受阻,三巴地区沦陷,你任命将领,授予妙计,率军渡江,抵达井络地区,诛杀叛逆,梁、岷地区望风归降。这又是你的功劳。司马休之、鲁宗之拥兵作乱,侵扰内地,率领两州军队,联合叛乱,你迅速出兵,制定妙计,江津的军队,势如风电,回师沔川,震慑叛乱分子,两个叛逆逃跑,荆、雍地区的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这又是你的功劳。永嘉年间以来,晋朝国力衰弱,四夷侵占中原,五都沦陷,皇陵受辱,祖宗心怀永世的愤恨,百姓怀有思念故国的忧愁,你远学阿衡关爱百姓的仁德,近学齐桓公灭亡仇敌的耻辱,整顿军队,大声宣告北伐,派遣将领,向北攻占司、兖二州,许、郑地区望风归降,巩、洛地区得以肃清,百年的战乱荒芜,一朝得以清除。这又是你的功劳。
你有安定天下的功勋,又有高尚的品德。你起初发迹时,谋略就超越古人,迅速击败强大的贼寇,锋芒无人能敌,安定东境,造福百姓。你在乱世中治理国家,教化百姓,使国家根基稳固。你废除繁琐苛刻的政令,使法令统一,淳朴的风气和美好的教化,遍布天下。因此远方的国家前来朝贡,异族前来归附,你的政令所到之处,天下都顺从。即便是大禹治水使教化遍及四方,咎繇注重德行,也比不上你。我听说古代帝王治理天下,奖赏功勋,尊崇贤才,分封诸侯,赏赐礼器,以此辅佐王室,使藩属永远强盛。因此曲阜得以开拓,鲁国得以发展,营丘濒临大海,齐国的疆域闻名天下。周襄王时,依靠晋文公匡扶霸业,赐给他丰厚的礼器。你的道德超越前代先贤,功勋震惊古今,却没有得到相应的奖赏,我深感不安!如今晋升你为相国,把徐州的彭城、沛、兰陵、下邳、淮阳、山阳、广陵,兖州的高平、鲁、泰山十个郡封给你,封你为宋公,赐给你黑色的土地,用白茅包裹,确定你的封国,建立宗庙社稷。过去晋、郑两国作为藩属,入朝担任卿士,周公、召公作为保傅,出镇二南地区,内外重任,你都担当起来。如今命令使持节、兼太尉、尚书左仆射晋宁县五等男湛授予你相国印绶、宋公玺绂,使持节、兼司空、散骑常侍、尚书阳遂乡侯泰授予你宋公茅土,金虎符第一至第五左,竹使符第一至第十左。相国地位尊崇,总领百官,礼仪超越朝廷百官,日常的名称,应该根据事情的变化而改变。任命你以相国的身份总领百揆,取消录尚书的称号;献上所授予的节、侍中貂蝉、中外都督太傅太尉印绶、豫章公印策;晋升扬州刺史为扬州牧,仍然保留你征西将军、司豫北徐雍四州刺史的职位。
你整顿纲纪礼仪,成为天下的典范,坚守正道,没有改变志向,因此赐给你大路、戎路各一辆,黑色的公马八匹;你重视农业,积累粮食,庄稼丰收,因此赐给你衮冕之服,红色的鞋子作为配套;你摒弃邪恶,接纳正义,移风易俗,使万物和谐,因此赐给你轩县之乐、六佾之舞;你宣扬帝王的教化,倡导美好的风气,华夏和异族都仰慕你,远方的人前来归附,因此赐给你朱户居住;你任用贤能,搜罗隐居的人才,使有才能的人充满朝廷,因此赐给你纳陛以便登殿;你位居中枢,以义率领下属,遏制寇仇,清除苛政,因此赐给你三百名虎贲卫士;你严明刑罚,体恤百姓,案件审理公正,对违抗命令、触犯纲纪的人,绝不放纵,因此赐给你鈇钺各一把;你英姿飒爽,威震天下,囊括四海,抵御外敌,因此赐给你彤弓一把、彤矢一百支,玈弓十把、玈矢一千支;你孝顺恭敬,虔诚祭祀,忠诚严肃的志向,成为四方的典范,因此赐给你秬鬯一卣,圭瓒作为配套。宋国设置丞相以下官员,全部依照旧有的礼仪。恭敬地接受任命,好好地回应上天的恩赐,体恤各个封国,恭敬地宣扬你的美德,以完成我高祖的美好使命!设置宋国的侍中、黄门侍郎、尚书左丞,跟随大使一同奉迎你。枹罕的虏人乞伏炽盘派遣使者拜见你,请求效力讨伐姚泓,任命他为平西将军、河南公。
义熙十三年正月,刘裕率领水军继续进军讨伐,留下彭城公刘义隆镇守彭城。军队驻扎在陈留城时,经过张良庙,刘裕下令按时修缮庙宇,并派人前往祭祀。晋帝追赠刘裕的祖父为太常,父亲为特进、左光禄大夫,刘裕推辞没有接受。二月,冠军将军檀道济等人的军队驻扎在潼关。三月庚辰日,刘裕率领大军进入黄河。五月,刘裕抵达洛阳,拜谒晋朝的五座皇陵。七月,军队到达陕县,龙骧将军王镇恶率领水军从黄河驶入渭水。八月,扶风太守沈田子在蓝田大败姚泓的军队,王镇恶攻克长安,擒获姚泓。早在义熙九年,岁星、镇星、荧惑星、太白星就聚集在东井星宿附近,到这时关中地区终于平定。九月,刘裕抵达长安。长安粮食丰收,府库充盈,刘裕先下令收集当地的礼器、浑仪、土圭、记里鼓、指南车以及秦始皇的玉玺,派人送往都城;其余的珍宝珠玉,全部赏赐给各位将帅。将姚氏宗族迁到江南,把姚泓押送到建康市斩首。刘裕还拜谒了汉长陵,在未央殿大规模宴请文武官员。
十月,晋帝下诏晋升刘裕的宋公爵位为王,增加十郡作为宋国的封地,加上之前的封地共二十郡。刘裕仍然担任相国、扬州牧、领征西将军、司豫北徐雍四州刺史。刘裕本想留在长安,谋划治理赵、魏地区,十一月,前将军刘穆之去世,他只好率军返回。十二月庚子日,刘裕从长安出发,任命桂阳公刘义真为雍州刺史,镇守长安,留下心腹将领辅佐他。
义熙十四年正月壬戌日,刘裕抵达彭城,解除戒严,让士兵休整。任命辅国将军刘遵考为并州刺史,兼任河东太守,镇守蒲阪。刘裕辞去司州刺史一职,兼任徐、冀二州刺史,坚决推辞晋升爵位。当时汉中成固县的汉水岸边传来如雷般的异响,不久后河岸崩塌,从地下挖出十二口铜钟。巩县人宗曜在自己的田里收获了一株九穗同茎的嘉禾,刘裕把它献给晋帝,晋帝又把嘉禾赏赐给了他,刘裕谦逊推辞,才没有接受。六月丁亥日,刘裕接受相国、宋公的九锡之命,下令赦免宋国内死罪以下的囚犯。下诏尊崇豫章太夫人为宋公太妃,世子刘义符为中军将军副职,相国府的百官设置全部依照朝廷制度。又下诏规定,除了宋国所封的十郡之外,刘裕有权任命其他地区的官员。在此之前,安西中兵参军沈田子杀死安西司马王镇恶,各位将领又杀死安西长史王修,关中地区陷入混乱。十月,刘裕派遣右将军朱龄石接替安西将军桂阳公刘义真担任雍州刺史。刘义真返回途中,被赫连勃勃率军追击,大败,仅自身逃脱,各位将帅和朱龄石全部阵亡。
十二月,晋安帝去世,大司马琅邪王司马德文即位。元熙元年正月,晋帝下诏征召刘裕入朝辅佐,又重申之前的命令,晋升刘裕的爵位为王,把徐州的海陵、北东海、北谯、北梁,豫州的新蔡,兖州的北陈留,司州的陈郡、汝南、颍川、荥阳十郡划归宋国,扩大宋国的封地。七月,刘裕才接受任命。赦免宋国内五岁刑以下的囚犯,把都城迁到寿阳。九月,辞去扬州刺史一职。十二月,晋帝下令允许刘裕使用十二旒的皇冠,建立天子的旌旗,出入时实行警戒清道,乘坐金根车,用六匹马牵引,配备五时副车,设置旄头、云罕等仪仗,乐舞采用八佾之舞,设置钟虡宫县等礼乐设施。晋升王太妃为太后,王妃为王后,世子为太子,王子、王孙的爵位封号,全部依照旧有礼仪。元熙二年正月,刘裕上表推辞这些特殊礼遇。竟陵郡的长江岸边自行裂开,露出十多件古代铜礼器,刘裕把它们献给晋帝,晋帝推辞不接受,于是刘裕把这些祥瑞之物收藏在相国府。四月,晋帝下诏派遣使者敦促刘裕入朝,同时征召他辅佐朝政。六月壬戌日,刘裕抵达都城。甲寅日,晋帝禅位于刘裕。有关部门起草好禅位诏书后,请求晋帝书写,晋帝当即拿起笔,对身边的人说:“桓玄叛乱时,天命已经改变,全靠刘公延续晋朝国运,将近二十年。如今禅位之事,我本就心甘情愿。”甲子日,晋帝派遣使者奉送禅位策书,策书说:
告知宋王:远古开创之世,遥远难寻,详细情况已无从知晓。自从有文字记载以来,直到三皇五帝时期,没有哪位圣贤不是以大道统治天下,停止战乱,奠定大业。帝王是统治万物的公共之主,君道是天下最公正的准则。古代的圣王深刻领悟这一道理,因此当天命终结时,唐尧、虞舜没有把天下传给自己的子孙;当祥瑞征兆出现时,虞舜、夏禹也没有固守谦让之节。他们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治理天、地、人三才,整顿社会秩序,为后世树立典范,留下千古传颂的风尚,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从此以后,历代帝王的德行更加光明。汉朝继承唐尧的德业,魏国追随虞舜的足迹,他们都是顺应人神的意愿,以百姓的利益为根本。
过去我们的祖宗英明睿智,居于帝王之位,但光明与晦暗交替,兴盛与衰败有定数。从谋划消灭商朝以来,灾祸就已埋下伏笔,并非一代之过,前代君主未能平定祸乱,何况到了如今,上天要废除晋朝,自有其缘由。宋王你具备上圣的资质,拥有天地般的德行,英明如同日月,道义契合四时。当国家将要倾覆时,你拯救了它;当中原荒芜破败时,你恢复了它。对于那些顽固不化、违抗天命、肆意作乱、割据一方的势力,你无不以雷霆之势加以讨伐。你推行九伐之法,整顿八法之治,不仅广泛救济百姓,更是让道义遍布四海,德行传遍八方。上天呈现祥瑞征兆,四灵显现吉兆,图谶中的预言已经明确,人神的期望已经改变,百官在朝廷歌颂你的功德,百姓在民间赞颂你的仁政,亿万民众欢欣鼓舞,期盼新朝的到来。如果不是百姓自愿拥戴,天命所归,我怎么敢独自决定禅位之事。因此我恭敬地顺应上天的旨意,听从群臣的建议,将皇位禅让给你。晋朝的国运已经终结,上天赐予的福禄永远终止。啊!宋王你要坚守中正之道,恭敬地遵循古代典训,不辜负天下百姓的殷切期望,将大业发扬光大,永远传承下去,顺应上天的庇佑,回应天、地、人三灵的眷顾。同时派遣使持节、兼太保、散骑常侍、光禄大夫谢澹,兼太尉、尚书刘宣范奉送玺书,献上皇帝的玉玺绶带,禅位的礼仪,完全依照唐尧、虞舜、汉、魏的旧例。刘裕上表推辞禅位,此时晋帝已经退居到琅邪王府第,表章没有送达。于是陈留王曹虔嗣等二百七十人和宋台的群臣一同上表劝进,刘裕仍然没有同意。太史令骆达陈述天文符应说:“从晋义熙元年到元熙元年,太白星白天横穿天空共七次,占卜说:‘太白经天,更换君主,异姓兴起。’义熙七年,东方出现五条彩虹,占卜说:‘五虹显现,天子被废,圣人出世。’义熙九年,镇星、岁星、太白星、荧惑星聚集在东井星宿。义熙十三年,镇星进入太微星宿,占卜说:‘镇星驻守太微,有新王即位,有旧王迁徙。’元熙元年冬天,黑龙四次出现在天空,《易传》说:‘冬天出现龙,天子失去社稷,有伟人接受天命。’冀州的僧人释法称告诉弟子说:‘嵩山之神说,江东有位刘将军,是汉朝皇室的后裔,将要接受天命,我把三十二块玉璧、一块镇金送给了他,这是刘氏统治天下的年数。’汉朝从建武年间到建安末年,历经一百九十六年禅位于魏;魏国从黄初年间到咸熙末年,历经四十六年禅位于晋;晋朝从泰始年间到如今,历经一百五十六年,三代禅让,都在第六代终结。另外,汉光武帝在南阳建立社稷,汉朝末年社树枯死,刘备在蜀地建立蜀汉,社树重新发芽;到晋朝末年,社树的老根开始萌发,如今已经枝繁叶茂。”类似这样的天文符应有数十条。群臣再次坚决请求刘裕即位,他才答应。
永初元年夏六月丁卯日,刘裕在南郊即位称帝,设置祭坛,举行柴燎仪式,祭告上天说:
皇帝臣刘裕,敢用黑色的公牛作为祭品,恭敬地昭告皇天后土:
晋朝的统治已经终结,天命归于我刘裕。设立君主统治天下,本是天下为公之事,只有德行完备的人才能成为帝王,才能得到百姓的拥戴。从唐尧、虞舜,到汉、魏时期,没有哪位圣贤不是凭借高尚的德行和巨大的功勋登上皇位,因此能够拯救百姓,留下无穷的教化。晋朝自从东迁以来,纲纪败坏,依赖辅政大臣支撑局面,已经很久了。隆安年间遭遇战乱,元兴年间灾祸加剧,最终导致皇帝流亡,宗庙祭祀断绝。我刘裕虽然没有齐、晋那样的广阔土地,没有强大的军队,但怀着对时局的愤慨,怜悯百姓的苦难,毅然起兵,恢复了晋朝的宗庙祭祀。在国家危难时能够坚守,在王朝倾覆时能够扶持,铲除了奸邪之徒,消灭了僭伪政权,这实在是因为兴衰有定数,否极泰来。我为晋朝立下巨大功勋,拨乱反正,顺应时势,承担起重任。加上偏远地区的异族仰慕道义,派使者前来朝贡,凡是接受晋朝正朔的地区,都服从我的教化。上天呈现祥瑞,山川显现吉兆,人神同心,祥瑞之事日益增多。因此文武百官、亿万百姓都说:“上天降下明察,晋朝表达诚意,天命不能长久拖延,皇位不能暂时空缺。”于是我迫于群臣的请求,恭敬地举行即位大礼。我以微薄的德行,登上万民之上的皇位,虽然敬畏上天的威严,对一些小节有所忽略,但内心深处始终惶恐不安。恭敬地选择吉日,登上祭坛接受禅位,祭告上天,报答天下百姓的厚爱,希望能够永远保住宋朝的国运。恳请神明接受我的祭祀!仪式结束后,刘裕乘坐法驾前往建康宫,亲临太极前殿,大赦天下,改元永初。赐给百姓爵位二级。对鳏寡孤独无法维持生计的人,每人赐谷五斛,免除拖欠的租税和债务。那些因触犯乡论清议、贪污盗窃等罪行被定罪的人,全部赦免,清除罪名,给予改过自新的机会。长期流放的囚犯,特别赦免放回。被罢官夺爵、禁锢不得为官的人,全部按照旧例恢复待遇。封晋帝为零陵王,享有一郡的封地,允许使用天子的旌旗,乘坐五时副车,实行晋朝的历法,祭祀天地的礼仪和礼乐制度,全部沿用晋朝的规定,上书时不用称表,回复时不用称诏,在旧秣陵建立宫殿居住。追尊父亲为孝穆皇帝,母亲为穆皇后,尊奉王太后为皇太后。下诏说:“当年大禹治水的功绩,让后代子孙深深感念;人们怀念爱护自己的人,尚且不砍伐他们亲手栽种的树木。即使是不同的朝代,道义上也不应断绝祭祀,祭祀的礼仪等级,完全依照旧例。可将始兴公降为县公,庐陵公降为柴桑县公,始安公降为荔浦县侯,长沙公降为醴陵县侯,康乐公降为县侯,让他们分别供奉王导、谢安、温峤、陶侃、谢玄的祭祀。那些在义熙年间为朝廷效力的人,全部保持原来的官职品级。”
庚午日,任命司空刘道怜为太尉,封为长沙王,立南郡公刘义庆为临川王。又下诏制定战死将士的追赠和奖赏条例。乙亥日,封皇子桂阳公刘义真为庐陵王,彭城公刘义隆为宜都王,刘义康为彭城王。丁丑日,派遣使者巡视四方,表彰贤能,举荐善良之人,慰问百姓的疾苦,对监狱诉讼不公、政令刑罚不当、损害教化扰乱风俗、百姓不满的事情,全部上报朝廷。戊寅日,下诏增加百官的俸禄。己卯日,将晋朝的泰始历改为永初历,规定以子月为社日,辰月为腊日。
秋七月丁亥日,赦免被关押在台府中的劫贼残余党羽,允许流亡迁徙的人家返回故乡。又因为市场赋税繁重,适当减免。对跟随征伐关、洛地区而牺牲的将士家属,给予抚恤赏赐。己丑日,陈留王曹虔嗣去世。辛卯日,恢复五校三将的官职,增加殿中将军名额二十人,其余作为员外官。戊戌日,晋升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杨盛为车骑大将军。甲辰日,晋升镇西将军李歆为征西大将军,平西将军乞伏炽盘为安西大将军,征东将军高句丽王高琏为征东大将军,镇东将军百济王扶馀映为镇东大将军。设置东宫冗从仆射、旅贲中郎将官职。戊申日,将祖先的神主迁到太庙,刘裕亲自奉送。壬子日,下诏改革临时制度,一切从宽从简。
八月辛酉日,下诏废除所有以“北”为名的旧郡县,在南方侨居设立的郡县,允许以“南”为名。戊辰日,下诏说:“彭城是我的故乡,重视根本应当隆重,应当像丰县、沛县那样受到优待。沛郡、下邳郡各自免除三十年的租布。”辛未日,追谥妃子臧氏为敬皇后,陵墓名为永宁陵。癸酉日,立王太子刘义符为皇太子。乙亥日,赦免正在服刑的囚犯。闰月壬午日,设置晋帝各座皇陵的守卫,对名贤先哲的陵墓,详细加以洒扫。丁酉日,林邑国派遣使者前来朝贡。
九月壬子日,设置东宫殿中将军十人,员外二十人。壬申日,设置都官尚书一职。
这一年,是北魏明元皇帝泰常五年,西凉灭亡。
永初二年春正月辛酉日,刘裕在南郊祭祀,大赦天下。丙寅日,禁止使用金银装饰器物。任命扬州刺史庐陵王刘义真为司徒,尚书仆射徐羡之为尚书令、扬州刺史。己卯日,禁止在丧事活动中使用铜钉。撤销会稽郡府。
二月己丑日,在延贤堂对各州郡举荐的秀才、孝廉进行策试。倭国派遣使者前来朝贡。三月乙丑日,首次规定荆州府设置将领不得超过二千人,官吏不得超过一万人;各州设置将领不得超过五百人,官吏不得超过五千人;士兵不在此限制之内。夏四月己卯日,首次禁止不合礼制的祭祀,废除各种私人祠堂。那些因功勋德行建立的先贤祠堂,不在此例。戊申日,刘裕在华林园审理诉讼案件。
五月己酉日,设置东宫屯骑、步兵、翊军三校尉官职。
秋七月己巳日,发生地震。
九月己丑日,零陵王司马德文去世,这是宋朝的记载。刘裕率领百官在朝堂哀悼三天,依照魏明帝为山阳公服丧的旧例。派遣兼太尉持节护送丧事,用晋朝的礼仪安葬。冬十月己亥日,任命凉州胡人头领大沮渠蒙逊为镇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凉州刺史。
十一月辛亥日,将晋恭皇帝安葬在冲平陵,刘裕率领百官前往送葬。永初三年春正月甲辰朔日,下诏赦免所有罪犯,无论刑罚轻重。癸丑日,任命尚书令、扬州刺史徐羡之为司空、录尚书事,仍然兼任扬州刺史。晋升江州刺史王弘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任命太子詹事傅亮为尚书仆射。二月丙戌日,有彗星出现在虚、危星宿附近。
三月,刘裕生病,太尉长沙王刘道怜、司空徐羡之、尚书仆射傅亮、领军将军谢晦、护军将军檀道济一同入宫侍奉医药。群臣请求祈祷神明,刘裕没有同意,只派侍中谢方明将病情告知宗庙。丁未日,任命庐陵王刘义真为侍中、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豫州刺史。己未日,刘裕的病情好转,大赦天下。
夏四月乙亥日,封仇池公杨盛为武都郡王。
五月,刘裕的病情加重,召见太子刘义符,告诫他说:“檀道济虽然有才干谋略,但没有远大的志向,不像他的哥哥檀韶有难以驾驭的气势。徐羡之、傅亮应该不会有谋反的图谋。谢晦多次跟随我征伐,很懂得随机应变,如果将来有人谋反,一定是他。如果他谋反,可以把他安置在会稽、江州任职。”又亲手写下诏书:“朝廷不需要再设立其他府署,宰相兼任扬州刺史,可以设置一千名卫兵。如果大臣中担任重要职务的人,需要有亲信随从防备不测,可以从台府的留守部队中调配。有征伐之事时,全部调配台府的军队,战事结束后归还。后代如果有年幼的君主,朝廷政事全部委托给宰相,太后不必临朝听政。兵器不许带入台殿门,重要官员可以酌情配备持剑卫士。”癸亥日,刘裕在西殿去世,时年六十岁。七月己酉日,安葬在丹阳建康县蒋山的初宁陵。群臣上谥号为武皇帝,庙号高祖。刘裕生活节俭,清心寡欲,严肃而有法度,从不看重珠玉车马等珍宝,后宫中没有奢华的丝织品和靡靡之音。起初,朝廷没有完备的音乐,长史殷仲文建议设置,刘裕说:“每天都忙不过来,而且我也不懂音乐。”殷仲文说:“多听自然就懂了。”刘裕说:“正是因为懂了就会喜欢,所以我才不学。”宁州曾经献上一个虎魄枕,光彩艳丽,价值百金。当时刘裕将要北伐,虎魄可以治疗外伤,他非常高兴,下令把虎魄枕打碎,分给各位将领。平定关中后,得到姚兴的堂妹,对她十分宠爱,因此荒废了政事,谢晦劝谏后,他立即把姚兴的堂妹遣送出去。财物布帛都存放在外府,内宫没有私人收藏。宋台建立后,有关部门上奏请求在东西堂设置局脚床,用金涂钉装饰,刘裕没有同意,下令使用直脚床,用铁钉。广州曾经献上筒装细布,一端有八丈长,刘裕厌恶它过于精美,耗费民力,当即交给有关部门弹劾广州太守,把细布退还,并下令岭南禁止制作这种布。刘裕一直患有热病,加上常年征战留下的外伤,晚年病情更加严重,坐卧常常需要凉爽的物品,后来有人献上一张石床,他睡在上面感觉非常舒适,于是感叹说:“木床已经很耗费了,更何况石床呢。”当即下令把石床毁掉。规定公主出嫁,陪嫁财物不超过二十万,不准有锦绣金玉等贵重物品。朝廷内外都遵守禁令,没有人不崇尚节俭。刘裕性格十分随和,曾经穿着连齿木屐,喜欢出宫到神武门附近散步,随从不过十几人。当时徐羡之住在西州,刘裕曾经想念他,就步行走出西掖门,仪仗队随后赶来时,他已经走出西明门了。儿子们早上前来问候起居,进入内室后脱下官服,只穿裙帽,如同普通人家的父子礼仪。
刘裕微贱时曾在丹徒亲自耕种,即位后,那些农具还有很多保存下来,他下令全部收藏,留给后代。等到文帝驾临旧宫,看到这些农具询问情况,身边的人如实回答,文帝面露惭愧之色。有近侍进言说:“大舜在历山亲自耕种,大禹亲自治理水土,陛下不看到列位圣贤的遗物,怎么能知道耕种的艰难,怎么能知道先帝的高尚品德呢。”到孝武大明年间,拆毁刘裕生前居住的阴室,在那里建造玉烛殿,孝武和群臣一同前往观看,看到床头有土障,墙上挂着葛灯笼、麻绳拂尘,侍中袁顗极力称赞刘裕的节俭美德,孝武没有回答,只说:“一个乡下佬能有这些,已经过分了。”刘裕因此能够拥有天下,成就大业,实在是太伟大了!
少帝刘义符,小字车兵,是武帝刘裕的长子。母亲是张夫人,晋义熙二年,在京口生下刘义符。当时武帝已经年过四十,还没有儿子,刘义符的出生让他非常高兴。十岁时,被封为豫章公世子。刘义符力气过人,擅长骑射,通晓音律。宋台建立后,被封为宋世子。元熙元年,晋升为宋太子。武帝接受禅位后,立他为皇太子。
永初三年五月癸亥日,武帝去世,当天太子刘义符即位称帝,大赦天下,为武帝服丧三年,尊奉皇太后为太皇太后。
六月壬申日,任命尚书仆射傅亮为中书监、尚书令,司空徐羡之、领军将军谢晦和傅亮共同辅政。戊子日,太尉长沙王刘道怜去世。秋九月丁未日,有关部门上奏请求让武皇帝配祭南郊,武敬皇后配祭北郊。冬十一月戊午日,有彗星出现在营室星宿附近。
十二月庚戌日,北魏军队攻克滑台。
景平元年春正月己亥朔日,大赦天下,改元景平,文武官员赐位二等。辛丑日,在南郊祭祀。北魏军队攻打金墉城。癸卯日,河南郡失守。乙卯日,有彗星出现在东壁星宿附近。
二月丁丑日,太皇太后去世。镇军大将军大沮渠蒙逊、河南鲜卑吐谷浑阿豺都派遣使者前来朝贡。庚辰日,晋升大沮渠蒙逊为骠骑大将军,封为河西王。任命阿豺为安西将军、沙州刺史,封为浇河公。
三月壬寅日,孝懿皇后祔葬于兴宁陵。这个月,高丽国派遣使者前来朝贡。
夏闰四月己未日,北魏军队攻克虎牢。
秋七月癸酉日,尊奉生母张夫人为皇太后。丁丑日,赦免五岁刑以下的囚犯。
冬十月己未日,有彗星出现在氐星宿附近。
这一年,北魏明元皇帝去世。
景平二年春二月癸巳朔日,发生日食。废黜南豫州刺史庐陵王刘义真为庶人,迁徙到新安郡。乙巳日,刮起大风,天空出现五色云彩,占卜的人认为这是将有战乱的征兆。执政大臣派遣使者在新安郡诛杀皇弟刘义真。高丽国派遣使者前来朝贡。当时少帝的所作所为多有过失。
夏五月乙酉日,皇太后下令揭露少帝的过错,废黜他为营阳王,完全依照汉昌邑王、晋海西公的旧例。奉迎镇西将军宜都王刘义隆入宫继承皇位。
起初,徐羡之、傅亮准备废黜少帝,暗示王弘、檀道济前来奔丧,王弘等人到达都城后,任命中书舍人邢安泰、潘盛为内应。当天早上,檀道济、谢晦率领军队在前,徐羡之等人随后,趁着东掖门打开,从云龙门进入宫中,潘盛等人事先告诫宿卫士兵,没有人抵抗。当时少帝在华林园设置集市,亲自卖东西,又开掘沟渠,堆积泥土,模仿破冈埭的样子,和身边的人拉着船唱歌呼喊,以此为乐。晚上游览天泉池,在龙舟上睡觉。第二天早上还没有起床,士兵就进入宫中,杀死少帝身边的两个侍从,划伤了少帝的手指,把他扶出东阁,收缴了玉玺绶带。群臣跪拜辞别,把他送往东宫,随后幽禁在吴郡。当天,赦免死罪以下的囚犯。皇太后下令奉还玉玺绶带,檀道济入宫守卫朝堂。六月癸丑日,徐羡之等人派遣中书舍人邢安泰在金昌亭弑杀少帝。少帝有勇力,没有立即被制服,突围逃出昌门,追兵用城门门闩把他击倒,导致他死亡,时年十九岁。
评论说:晋朝自从南迁以来,纲纪松弛紊乱,朝廷大权交替掌握在辅政大臣手中,君主的名分虽然存在,但权威早已丧失。桓温雄才盖世,功勋卓著,篡夺皇位的基业已经奠定,天下百姓的期望将要改变。从此以后,帝王之道更加昏暗,司马道子开启祸端,司马元显加剧灾祸。桓玄趁机崛起,凭借先辈的根基,篡夺皇位,当时人们并没有异议。宋武帝刘裕没有齐、晋那样的雄厚实力,没有强大的军队,却在不到十天的时间里,铲除奸凶,平定暴乱,对内诛杀叛逆,对外肃清敌寇,功勋卓著,震撼上下。至于百姓自愿拥戴,歌颂赞扬,相比魏、晋时期,可以说是名实相符。然而宋武帝即将步入晚年时,年幼的子嗣才刚刚成长,他虽然心怀慈爱,却没有对子嗣进行严格的教诲。少帝本性容易受到不良影响,资质平庸,外界的善恶不能影响他的内心,欲望必定得到满足,阴险放纵的品性与生俱来,危亡的结局也就不可避免,他落到颠沛流离的境地,并非不幸。实在令人悲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