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 使便 怀西 退使 便便 怀驿便便使轿 殿 驿宿宿驿宿宿宿使 寿便便便便便便便便贿贿轿 宿宿轿轿 便湿 便 宿驿轿 羿 驿驿轿轿 广便寿 便

译文

能多拥有一些时间,就好好把握;能享受欢乐,就尽情享受。世间万事的兴衰成败都是由上天决定的,何必总是愁眉苦脸、忧心忡忡呢。要放宽心,别心胸狭隘。古往今来,朝代的兴盛和衰亡,其中的道理是说不完的。金谷园曾经那么繁华,如今也不过是眼底的尘土;淮阴侯韩信成就了一番大业,最终却死于刀剑之下。在临潼会上,那些人的胆气消散;在丹阳县里,美妙的箫声也早已断绝。有时柔弱的小草比盛开的春花还要强,运气不好的时候,精美的黄金还比不上一块顽铁。逍遥快乐才是真正的实惠,等老了才知道其中的滋味不同寻常。粗茶淡饭能满足家常生活就好,糊里糊涂地度过一生也未尝不可。
开场的话已经说完,还没进入正文,先来说说这四句唐诗: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
假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
(译文:周公旦在遭到流言蜚语、被人怀疑的时候,内心充满了恐惧;王莽在还没有篡夺西汉政权之前,表现得谦恭有礼,礼贤下士。假如周公旦在被流言中伤的时候就死去了,王莽在谦恭下士的时候就去世了,那么他们一生的真实品格和行为到底是怎样的,又有谁能知道呢!)
这首诗大致是说,人的品德有真有假,我们不能因为讨厌一个人就忽视他的优点,也不能因为喜欢一个人就无视他的缺点。第一句说的是周公。周公姓姬,名旦,是周文王的小儿子。他品德高尚,辅佐哥哥周武王讨伐商朝,奠定了周朝八百年的江山。周武王生病的时候,周公写了一篇祭文向老天祈祷,愿意用自己的生命代替周武王。他把这篇祭文藏在金匮里,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后来周武王去世,太子成王年纪还小,周公就抱着成王上朝,接受诸侯的朝拜。周公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管叔和蔡叔,他们企图谋反,心里又忌恨周公,就到处散布谣言,说周公欺负年幼的君主,很快就要篡位了。成王听了这些话,对周公产生了怀疑。周公无奈之下辞去相位,躲到了东国,心里十分担忧恐惧。有一天,天上突然刮起大风,响起惊雷,金匮被雷电劈开,成王看到了里面的祭文,这才知道周公的忠心,于是把周公请回来,恢复了他的相位,还杀了管叔和蔡叔,周朝的局势这才转危为安。假如管叔、蔡叔刚散布谣言,说周公有反叛之心的时候,周公就因病去世了,金匮里的祭文也没被发现,成王的怀疑也没有消除,又有谁能为周公分辨呢?那后人岂不是会把好人当成坏人?第二句说的是王莽。王莽字巨君,是西汉平帝的舅舅。他为人奸诈,凭借着外戚的恩宠和相国的权势,暗地里有篡夺汉朝政权的野心。他担心人心不服,就故意装出一副谦恭的样子,礼贤下士,假装推行公道,虚夸自己的功绩。当时天下各郡县上书称赞王莽功德的人,多达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人。王莽见人心都向着自己,就毒死了平帝,赶走了太后,自己当上了皇帝,把国号改成了 “新”,一共在位十八年。直到南阳的刘文叔起兵恢复汉朝,王莽才被杀死。假如王莽早死十八年,那他不就成了一个完美无缺的贤能宰相,名垂史册了吗?这样不就把坏人当成好人了吗?所以古人说:“日久见人心。” 又说:“盖棺论始定。” 不能因为一时的赞誉,就认定一个人是君子;也不能因为一时的诋毁,就判定一个人是小人。有诗为证:
毁誉从来不可听,是非终久自分明。
一时轻信人言语,自有明人话不平。
(译文:诋毁和赞誉的话,从来都不可以轻易听信,是是非非到最后终究会自然变得清晰明了。一旦一时之间轻易相信了别人的话语,自然会有明白事理的人站出来说公道话,为被误解的人打抱不平。)
现在来说说前朝的一位宰相,他在没掌握了大权,当高官的时候,确实很有名望。可后来就任性胡为,做错了很多事,惹得众人唾骂,最后含恨而终。假如在他有名望的时候,睡一觉就去世了,人们肯定会非常惋惜,说国家没福气,这么好的一个人,没能得到重用,才华也没有完全施展,这样反而能在后世留下好名声。可等到众人都唾骂他的时候,就算死也晚了。这么看来,多活的这几年反而是他的过错!这位宰相是谁呢?又是在哪个朝代呢?这个朝代离现在不远不近,是北宋神宗皇帝年间的一位首相,姓王,名安石,是临川人。这个人读书非常快,学问十分渊博。名臣文彦博、欧阳修、曾巩、韩维等人,都对他的才华感到惊奇,并且称赞他。王安石刚二十岁出头,就科举成名。他一开始在浙江庆元府鄞县当知县,在任上兴利除害,很有能干的名声。后来调到扬州做佥判,他常常读书到天亮都不睡觉。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他听到太守要坐堂办公,经常来不及洗漱就赶过去。当时扬州的太守是韩魏公,名叫韩琦。韩琦看到王安石满脸污垢,知道他没洗漱,还以为他昨晚喝酒了,就劝他勤奋学习。王安石只是道谢,并没有辩解。后来韩琦了解到他是彻夜读书,心里十分惊讶,对他更加赞赏。王安石后来升任江宁府知府,贤能的名声越来越大,连皇帝都听说了。正所谓:“只因前段好,误了后来人。”
神宗皇帝一心想治理好国家,听说了王安石的贤能,就特意把他召来,任命为翰林学士。皇帝问他治理国家有什么好办法,王安石回答说要效仿尧舜之道,皇帝听了非常高兴。没过两年,王安石就被任命为首相,还被封为荆国公。满朝大臣都认为这是皋夔、伊周那样的贤臣再次出世,纷纷庆祝。只有李承之看到王安石眼睛里眼白多,觉得他有奸邪之相,将来一定会扰乱天下。苏老泉看到王安石衣服脏破,一个月都不洗一次脸,认为他不近人情,还写了一篇《辨奸论》来讽刺他。这两个人的看法很独到,可谁会相信呢!这些暂且不说。
王安石当上首相后,和神宗皇帝关系很好,皇帝对他言听计从。王安石决心推行一套新的法令,都有哪些新法呢?有农田法、水利法、青苗法、均输法、保甲法、免役法、市易法、保马法、方田法、免行法。他只听一个叫吕惠卿的小人,还有自己的儿子王雱的话,整天和他们商量,排挤忠良之士,拒绝接受正直的劝谏。民间对这些新法怨声载道,各种天灾也接连发生。但王安石却自以为是,还提出了 “三不足” 的说法:“天变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之法不足守。” 因为他性格固执,主意一旦定下来,连佛菩萨都劝不动他,所以人们都叫他 “拗相公”。文彦博、韩琦等很多名臣,一开始都夸赞王安石,到了这个时候,他们也后悔自己当初说错了话。这些大臣一个个上表争论,可王安石根本不听,他们只好辞官离去。从那以后,王安石推行新法的决心更加坚定。祖宗定下的制度被纷纷更改,老百姓失去了赖以生存的营生。
有一天,王安石的爱子王雱得了毒疮去世,王安石非常悲痛。他招来天下的高僧,设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斋醮,为儿子超度亡灵,他还亲自去烧香、上表祈福。到了第四十九天,斋醮仪式结束,已经是四更天了,王安石正在焚香送佛,突然昏倒在拜毡上。身边的人怎么呼唤他都不醒。到了五更天,他才像刚从梦中醒来一样。嘴里说着:“奇怪!奇怪!” 身边的人把他扶进中门。吴国夫人让丫鬟把他扶进内室休息,问他发生了什么事。王安石眼中流泪,说道:“刚才我昏迷的时候,恍恍惚惚到了一个地方,看起来像一个大官署,大门还关着。我看到儿子王雱戴着一个重达百斤的大枷锁,看起来非常吃力,他头发蓬乱,满脸污垢,浑身是血,站在门外,哭着向我诉说他的痛苦,说:‘阴司因为父亲你长期身居高位,却不考虑做善事,一味地任性固执,推行青苗法等新法,祸国殃民,老百姓的怨气都冲到天上去了。我很不幸,阳间的寿命先到头了,在这里遭受了很重的刑罚,这些罪孽不是做斋醮就能化解的。父亲你应该早点回头,不要再贪恋富贵了……’他还没说完,官府里就有人开门吆喝,我就被惊醒了。” 夫人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也听到外面的人议论纷纷,都把怨恨归结到相公你身上。相公你为什么不赶紧辞官隐退呢?早走一天,也能少听一天别人的咒骂。” 王安石听从了夫人的话,一连上了十几道表章,以生病为由请求辞职。皇帝也听到了外面的舆论,对王安石也有些厌倦了,就批准了他的请求,让他以 “使相” 的身份去管理江宁府。在宋朝的时候,凡是宰相卸任,都会挂一个外任的职衔,到地方上去领取俸禄养老,不用再处理政事。王安石觉得江宁是金陵的古迹之地,是六朝帝王的都城,那里江山秀丽,人丁兴旺,很适合居住,心里非常得意。夫人在临行前,把房中的钗钏、衣服、首饰,还有珍藏的宝物玩器都拿了出来,大约价值几千两银子,都布施给了各个庵院、寺庙,让他们打醮焚香,希望能为死去的儿子王雱在阴间增添福分。他们选了个日子向朝廷辞行,百官都设酒席为他们送行。王安石借口生病,没有和他们见面。府里有一个亲随小吏,姓江名居,很会办事。王安石只带着他,还有几个僮仆,跟着家眷一起出发了。
从东京到金陵有水路相通,王安石没有乘坐官船,而是穿着便服出行,乘坐一艘小船,沿着黄河逆流而下。快要开船的时候,王安石把江居和僮仆们都叫过来,吩咐道:“我虽然曾经是宰相,但现在已经辞官回乡了。一路上,不管在哪个码头停船,要是有人问你们我姓什么、叫什么、做什么官,你们就说我是过往的游客,千万不要说实话,免得惊动当地的官府,让他们来迎送,或者派人保护,骚扰当地百姓。要是你们泄露了我的身份,肯定是想向地方索要好处,坑害百姓的钱财。我要是知道了,一定会重重地惩罚你们。” 众人都说:“我们一定谨遵您的命令。” 江居禀报道:“相公您现在隐姓埋名,就像白龙变成鱼一样。要是路上有不懂事的人,说了诋毁您的话,该怎么处理呢?” 王安石说:“常言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从来就不必在意别人的议论。说我好的,不必高兴;说我坏话的,也不必生气。就当是耳边风,别去理会,千万不要惹事。” 江居领命后,又把这些话告诉了水手们。
从那以后,一路上水路平安无事。不知不觉二十多天过去了,船已经到了钟离这个地方。王安石本来就有痰火病,在小船里待了很多天,心情一直很郁闷,结果病情又复发了。他想下船走陆路,看看市井的风景,稍微缓解一下心中的愁绪。他吩咐管家说:“这里离金陵已经不远了,你要小心照顾夫人和家眷,从水路走,经过瓜步、淮扬过江,我从陆路走。咱们约好在金陵江口会合。” 王安石安排家眷开船后,自己只带了两个僮仆和亲信小吏江居,主仆四人一起上岸了。真是因为水陆舟车的奔波,劳累了南来北往的行人。江居禀报道:“相公走陆路的话,肯定需要交通工具。是拿您的帖子到县衙驿站去要,还是自己花钱雇呢?” 王安石说:“我之前就交代过,不许惊动官府,咱们自己花钱雇吧。” 江居说:“要是自己雇的话,得找个中介人家。” 于是,僮仆们带着包裹,江居带着王安石来到一个经纪人家里。主人把王安石迎到上座,问道:“客官您要到哪里去呀?” 王安石说:“我要去江宁,想找一乘轿子,或者三匹马、三头骡子,马上就要出发。” 主人说:“现在可不像以前了,不好找啊!” 王安石问:“为什么呢?” 主人说:“说来话长!自从拗相公掌权,推行了新法,既伤财又害民,很多百姓都逃走了。现在只剩下几户穷人,也只能去应付官府的差役,哪还有空闲的人力来受雇呢?而且百姓们都穷得叮当响,连饭都吃不饱,哪还有闲钱养马骡呢?就算有几个人能干活,也不够官府差遣的。客官您先坐好,我去帮您找找看。找到的话您别太高兴,找不到也别责怪我;只是现在的价钱比往常要贵一倍呢!” 江居问道:“你说的那个拗相公是谁呀?” 主人说:“就是王安石,听说他一双眼睛白眼珠多。恶人自有恶相。” 王安石低下头,让江居别管别人家的闲事。主人去了好一会儿,回来说:“轿夫只能给您找两个,要三个可不行,而且还没有替换的人,您得按四个人的工钱雇他们。马是没有,只找到一头骡子和一头叫驴。明天五更天,他们会到我店里来。客官您要是觉得能将就,就先付些银子给他们。” 王安石听了前面那些坏话,心里很不耐烦,只想赶紧离开这里,他想:“就算只有两个轿夫,慢慢走也行。只是少了一头牲口,没办法,把骡子给江居骑,让那两个僮仆轮流骑驴吧。” 他吩咐江居,不管主人要多少钱,都别跟他计较。江居称好银子付给了主人。
此时太阳还早,王安石在主人家里闲得无聊,就叫上童儿跟着他,到街市上闲逛。只见市井一片萧条,店铺稀少。王安石心里暗暗伤感。他走到一个茶坊,里面还算干净,就走了进去,正想叫茶,却看见墙壁上题着一首绝句:祖宗制度至详明,百载余黎乐太平。
白眼无端偏固执,纷纷变乱拂人情。
(译文:祖宗传下来的规章制度非常详细明确,百年来众多百姓安居乐业,享受着太平的生活。(有些人)平白无故地偏偏固执己见,(对祖宗制度)进行了诸多的改变和扰乱,这些行为违背了人们的意愿和情理。)
后面落款写着:“无名子慨世之作。” 王安石默默地没有说话,连喝茶的兴致都没了,急忙走了出去。又走了几百步,看到一所道院。王安石说:“去里面看看,消遣一下吧。” 他走进大门,里面有三间庙宇。王安石正准备进去瞻仰礼拜,还没跨进殿门,就看见墙壁外面贴着一张黄纸,纸上写着诗句:
五叶明良致太平,相君何事苦纷更?
既言尧舜宜为法,当效伊周辅圣明。
排尽旧臣居散地,尽为新法误苍生。
翻思安乐窝中老,先讽天津杜宇声。
(译文:经历了几代贤明的君主,国家达到了太平盛世的局面,宰相(这里指王安石)为什么非要苦苦地进行那么多的变革呢?既然说唐尧和虞舜的治国之道应当作为效法的榜样,那就应当效仿伊尹和周公旦那样去辅佐圣明的君主。把旧有的大臣都排挤到闲散的职位上,都是因为推行的新法而使天下百姓遭受了困苦。回头想想在安乐窝中安度晚年的邵雍(“安乐窝” 与邵雍相关),当初他在天津听到杜鹃鸟的叫声就已经有所讽喻和预感(暗示局势将变)了。)
先前英宗皇帝的时候,有一位高人,姓邵名雍,别号尧夫,精通术数,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他给自己的住处取名为 “安乐窝”。他经常和客人在洛阳天津桥上游玩,听到杜鹃的叫声,就叹息道:“天下从此要大乱了!” 客人问他原因。尧夫回答说:“天下即将太平的时候,地气会从北向南运行;天下即将大乱的时候,地气会从南向北运行。洛阳以前没有杜鹃,现在却突然出现了,这就是地气从南向北运行的征兆。不久之后,天子一定会任用南方人做宰相,更改祖宗的法度,宋朝从此以后就不得太平了。” 这个预兆,正好应在了王安石身上。王安石默默地把这首诗念了一遍,问庙里管香火的道人:“这首诗是谁写的?怎么没有落款呢?” 道人说:“几天前,有一个道士来这里要了纸,写了这首诗贴在墙上,说是骂拗相公的。” 王安石把诗纸揭下来,藏在袖子里,默默地走了出去。回到主人家,他心情郁闷地过了一夜。五更天鸡叫的时候,两名轿夫和一个赶牲口的牵着一头骡子、一头叫驴都到了。王安石向来不太注重梳洗,就上了轿子。江居骑上驴子,把骡子让给僮仆两人轮流骑。大约走了四十多里路,太阳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村镇。江居下了驴子,走上前禀报道:“相公,该吃午饭了。” 王安石因为痰火病发作,随身带着清肺干糕、丸药、茶饼等东西。他吩咐手下:“给我取一碗热水来就行,你们自己去吃饭吧。” 王安石用热水冲了茶,吃了点东西当点心。其他人还没吃完饭,王安石看到屋子旁边有个厕所,就拿了一张毛纸,去上厕所。只见厕所的土墙上,用白石灰写了八句诗:
初知鄞邑未升时,为负虚名众所推。
苏老《辨奸》先有识,李丞劾奏已前知。
斥除贤正专威柄,引进虚浮起祸基。
最恨邪言‘三不足’,千年流毒臭声遗。
(译文:当初(王安石)刚担任鄞县知县还没有高升的时候,就因为徒有虚名而被众人所推崇。苏洵(苏老)在《辨奸论》中早就对(王安石)的为人有所认识和预见,李定(李丞)弹劾王安石的奏章也早就表明了之前就对其有所察觉。(王安石掌权后)排斥、铲除贤良正直的人,独揽权力,引进那些华而不实、没有真才实学的人,种下了祸端的根基。最让人痛恨的是他的邪说 “三不足”(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这种错误思想流毒千年,留下了恶名。)
王安石上完厕所,找了个机会,就把左脚的一只方帛脱下来,用鞋底把土墙上的字迹擦得模糊不清,这才罢手。众人吃完饭后,王安石又坐上轿子继续赶路。又走了二十里路,遇到了一个驿站。江居禀报道:“这个驿站宽敞,咱们可以在这里住宿。” 王安石说:“我昨天是怎么叮嘱你们的!要是住在驿站里,岂不是会惹人盘问?还是到前面的村子,找个僻静的民家投宿,这样才安稳。” 又走了五里路左右,天色渐渐晚了。他们来到一户人家,只见竹篱茅舍,柴门半掩着。王安石让江居上前去借宿,江居推开门走了进去。屋里有一位老人拄着拐杖走出来,问他们有什么事。江居说:“我们是几个游客,想在您这儿借住一晚,房钱会按惯例给您。” 老人说:“那就随你们安排吧。” 江居带着王安石进了门,和主人见面。老人把王安石请到上座,看到江居等三人站在一旁,知道他们身份有别,就把他们请到旁边的屋子里另坐。老人去安排茶饭了。王安石看到新粉刷的墙壁上,写着一首律诗,诗是这样写的:
文章谩说自天成,曲学偏邪识者轻。
强辨钨刑非正道,误餐鱼饵岂真情。
好谋己遂生前志,执拗空遗死后名。
亲见亡儿阴受梏,始知天理报分明。
(译文:不要说文章是自然而然就天成的(这里指王安石自恃文章才华),他歪曲的学说和偏激的思想,有见识的人都很轻视。他强行辩解自己推行的青苗法(“钨刑” 可能是一种误写或指代青苗法等变法举措)并非不正当的道路,(但事实并非如此)就如同误吃了鱼饵(比喻因贪图某些利益而陷入困境)又哪里是出于真心呢(指变法背后的动机不纯)。他精心谋划终于实现了生前的志向(指推行变法),但他的固执倔强白白地只留下了死后的坏名声。(王安石)亲眼见到死去的儿子在阴间遭受刑具束缚(传说王安石之子王雱早逝且死后不得安宁),这才知道天理的报应是如此的清楚明白。)
王安石看完这首诗,心里很不高兴,心情十分沉重。不一会儿,老人端出饭菜,随从们都吃得很饱,王安石也稍微吃了一点。他问老人:“墙上的诗是谁写的呀?” 老人回答:“是往来的游客写的,不知道姓名。” 王安石低下头沉思:“我曾为‘鹑刑’做辩解,还有误食鱼饵的事,这两件事知道的人还比较多。可我儿子在阴间受苦这件事,我只跟夫人说过,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首诗怎么会提到呢?真是奇怪,太奇怪了!”
王安石因为这首诗的最后一句戳中了他的痛处,心里充满了疑惑,就问老人:“您高寿啊?” 老人回答:“我七十八了。” 王安石又问:“您有几个儿子呀?” 老人听了,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说道:“我有四个儿子,都死了。现在就我和老妻两个人住在这里。” 王安石惊讶地问:“四个儿子怎么都这么年轻就去世了呢?” 老人说:“这十年来,深受新法的迫害啊。我的儿子们为了应付各种事务,有的死在官差上,有的死在路途中。我幸亏年纪大了,才能勉强活下来,要是年轻点,恐怕也不在人世了。” 王安石吃惊地问:“新法有什么不好的地方,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老人说:“官人您看看墙上的诗就知道了。自从朝廷任用王安石做宰相,更改了祖宗的制度,只把搜刮钱财当成最要紧的事,拒绝接受劝谏,还掩饰自己的错误,赶走忠臣,任用小人。一开始设立青苗法来虐待农民,接着又推行保甲、助役、保马、均输等法,花样繁多。官府只知道迎合上面,欺压下面的百姓,每天就知道掠夺。差役们夜里到百姓家门口呼喊,百姓们都没法安心睡觉。很多人只能抛弃产业,带着妻子儿女逃到深山里,每天都有几十人这样做。我们这个村子原来有一百多户人家,现在只剩下八九家了。我家原来男女老少一共十六口人,如今只剩下四口了!” 说完,老人泪如雨下,王安石听了也觉得很心酸。他又问道:“有人说新法对百姓有好处,可老丈您却说不好,能给我详细说说吗?” 老人说:“王安石这个人太固执,民间都叫他拗相公。要是谁说新法不好,他就会发怒,还会贬人家的官;谁说新法好,他就会提拔谁。那些说新法便民的人,都是些阿谀奉承的小人,实际上新法对百姓的危害可大了。就拿保甲上番的制度来说,百姓家里每一个成年男子,都要到教场去训练,还要再派一个人每天伺候着。虽说五天训练一次,可那些当保正的,每天都聚在教场里,收了贿赂才肯放人。要是没送贿赂,就说人家武艺不熟练,把人扣着不放,结果农时都耽误了,很多人都因此受冻挨饿,甚至丢了性命。” 说完,老人又问:“现在那个拗相公在哪里呢?” 王安石骗他说:“他还在朝廷辅佐天子呢。” 老人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大骂道:“这样的奸邪之人,不杀了他,还任用他,这还有天理吗!朝廷为什么不任用韩琦、富弼、司马光、吕诲、苏轼这些君子,却偏偏要用这个小人呢!” 江居等人听到客堂里吵吵嚷嚷的声音,跑过来看,见老人说话太过分,就大声呵斥道:“老人家,你别乱说,要是让王丞相听到这些话,你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老人听了,愤怒地站起来,说道:“我都快八十岁的人了,还怕死吗!要是让我见到这个奸贼,我一定亲手砍下他的脑袋,挖出他的心肝吃了。就算让我去受油锅烹、刀锯砍的刑罚,我也绝不后悔!” 众人听了,都吓得伸舌头、缩脖子。王安石脸色惨白,不敢说话,站起身来走到院子里,对江居说:“今晚月色明亮,我们还是赶路吧。” 江居明白了他的意思,去把饭钱还给老人,然后安排好轿子和牲口。王安石向老人拱手告别。老人笑着说:“我只是骂那个奸贼王安石,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却气呼呼地要走?难道你跟王安石有什么亲戚关系吗?” 王安石连忙回答:“没有,没有!” 王安石上了轿子,吩咐快走,随从们跟着,趁着月色继续前行。
又走了十多里路,他们来到一片树林下,这里只有三间茅屋,周围没有邻居。王安石说:“这里很幽静,可以休息一下。” 于是让江居去敲门。屋里有个老妇人打开了门。江居告诉她,他们是赶路的游客,错过了旅店,想借住一晚,明天早上一定感谢。老妇人指着中间的一间屋子说:“这间屋子空着,住下没问题。只是这草房狭小,放不下轿子和牲口。” 江居说:“没关系,我有办法。” 王安石下了轿子走进屋里,江居吩咐把轿子放在屋檐下,骡子和驴子拴在树林里。王安石坐在屋里,看那老妇人,衣衫破旧,头发蓬乱,但草舍泥墙却还算干净。老妇人拿来灯火,安置好王安石后,就去睡觉了。王安石看到窗户上写着字,就拿着灯凑近去看,又是一首律诗,共八句,诗是这样写的:
生已沽名炫气豪,死犹虚伪惑儿曹。
既无好语遗吴国,却有浮辞诳叶涛。
四野逃亡空白屋,千年嗔根说青苗。
想因过此未亲睹,一夜愁添雪鬓毛。
(译文:(王安石)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沽名钓誉、炫耀自己意气豪迈,死了之后仍然表现得虚伪,迷惑着晚辈们。(他)既没有什么有益的话语留给吴国(这里 “吴国” 所指待考,或有特定指代),却用虚浮不实的言辞欺骗叶涛。四处田野间百姓都逃亡了,只留下空荡荡的屋子,千百年来人们提起青苗法都满是怨恨。料想(某人)因为路过此地却没有亲眼目睹(百姓困苦之景),一夜间忧愁使得两鬓头发都添了白发。 (这首诗整体是对王安石持批判态度,从其生前到死后的行为,以及青苗法带来的影响等方面进行了描述和指责))
王安石看完这首诗,感觉像有万箭穿心一样,心里非常难过。他想:“一路走来,茶坊、道院,还有村镇的人家,到处都有诗在讥讽我。这个老妇人独自居住,什么人会到这里来呢?这里也有这样的诗句,可见怨恨我的话已经遍布人间了!诗的第二联提到‘吴国’,那是我的夫人。叶涛,是我的老朋友。这两句诗的意思我还不太明白。” 他想叫醒老妇人问问,却听到隔壁传来打鼾的声音。江居等人骑了一天马,很是辛苦,都已经睡着了。王安石翻来覆去地想,捶胸顿足,懊悔不已,心里想:“我只听了吕惠卿的话,以为新法对民间很有利,所以才不顾众人反对推行这些法令,哪里知道天下百姓竟然如此怨恨!这都是吕惠卿害了我啊!” 吕惠卿是福建人,所以王安石叫他 “福建子”。这天夜里,王安石唉声叹气,和衣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只能暗暗哭泣,泪水湿透了衣袖。
天快亮的时候,老妇人起床了,她蓬着头,带着一个赤脚的傻丫鬟,把两头猪赶到门外。丫鬟拿着糠秕,老妇人去打水,用木勺在木盆里搅拌,嘴里喊着:“罗,罗,罗,拗相公来啦。” 两头猪听到叫声,就到木盆边吃食。丫鬟又喊鸡:“王安石来啦。” 一群鸡都跑了过来。江居和其他人看到这一幕,都很惊讶,王安石心里更是不高兴,就问老妇人:“老人家,你为什么给鸡取这样的名字呢?” 老妇人说:“官人你难道不知道王安石就是现在的丞相,拗相公是他的外号吗?自从王安石当了丞相,推行新法,害苦了老百姓。我是个寡妇,已经二十年了,没有儿子和儿媳,就和一个丫鬟一起生活。我们两个女人,也要交免役、助役等各种钱。钱交了,可差役还是一样没少。我靠种桑麻为生,蚕还没结茧,就预支了蚕丝的钱来用。麻还没织成布,又借了买布的钱。种桑麻没赚到钱,只能养猪养鸡,等着那些官吏、里正来征收役钱。要么把猪鸡抵给他们,要么煮了招待他们,我自己一块肉都没尝过。所以老百姓对新法恨之入骨,养猪养鸡的时候,都把它们叫做拗相公、王安石,把王安石当成畜生。这辈子拿他没办法,只盼着下辈子他变成畜生,我们把他煮了吃,才能解心头之恨!” 王安石听了,暗暗流泪,不敢出声,身边的人都很惊讶,看到王安石脸色大变,他要过镜子一照,只见自己头发胡须都白了,两只眼睛也肿了,心里十分凄惨,知道这都是自己忧愁愤怒导致的。他想起 “一夜愁添雪鬓毛” 这句诗,心想难道这就是命运吗!他让江居拿了些钱感谢老妇人,然后收拾东西准备上路。
江居走到轿子前,禀报道:“相公您在天下推行美政,可那些愚昧的百姓不理解,反而心生怨恨。今晚可不能再住在村舍里了,还是去驿站或者官舍吧,这样能少生些闲气。” 王安石嘴上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们上路走了很久,来到一个邮亭。江居先下了驴,扶着王安石出了轿子,到邮亭里坐下,安排早饭。王安石看到邮亭的墙壁上,也有两首绝句。第一首诗是这样写的:
富韩司马总孤忠,恳谏良言过耳风。
只把惠卿心腹侍,不知杀羿是逢蒙!
(译文:富弼、韩琦和司马光(富韩司马)都是一心忠诚的人,他们恳切地进谏的那些好的建议,(王安石)却当作耳边风一样不予理会。(王安石)只把吕惠卿当作心腹来对待,却不知道就像后羿被自己的徒弟逢蒙杀害一样(最终可能也会被吕惠卿伤害),没有料到吕惠卿不可靠。 (这里是说王安石不听忠臣劝谏,重用吕惠卿,却没意识到其中的潜在危险))
第二首诗是:
高谈道德口悬河,变法谁知有许多。
他日命衰时败后,人非鬼责奈愁何?
(译文:(王安石)高谈阔论道德的时候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谁能想到他主张变法后会生出那么多的事端。等到日后命运衰败、变法失败的时候,既受到世人的指责,又仿佛会遭到鬼神的谴责,面对这样的忧愁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王安石看完,顿时大怒,叫来驿站的士兵问道:“是哪个狂妄之徒,竟敢这样诋毁朝政!” 有一个老兵回答说:“不止这个驿站有这样的诗,很多地方都有这样的题诗。” 王安石又问:“这些诗为什么而写呢?” 老兵说:“因为王安石推行新法,害苦了老百姓,所以老百姓对他恨之入骨。最近听说王安石辞去了宰相之位,要去江宁府任职,肯定会从这条路经过。每天早晚都有几百个村民在这附近等着他。” 王安石问:“等他来,是要去拜见他吗?” 老兵笑着说:“他是大家的仇人,谁会去拜见他!老百姓们都拿着大木棍,等他来了,就打死他,然后分着吃了他的肉!” 王安石听了大惊失色,饭还没熟,就赶紧走出邮亭上了轿子,江居招呼众人赶紧跟上。一路上他们只买干粮充饥,王安石一直待在轿子里,吩咐众人日夜兼程赶路。一直到了金陵,和吴国夫人见了面。王安石没脸再进江宁城,就在钟山半山腰选了个地方住下来,把自己的住处取名为 “半山堂”。
王安石住在半山堂里,每天看佛经、敬奉佛祖,希望能消除自己的罪孽。他本来就很聪明,过目不忘,一路上看到的诗,每一个字都记得。他私下把这些诗写出来给吴国夫人看,这才相信儿子王雱在阴间受苦,并不是偶然的事。从此他整天忧愁愤怒,痰火病更加严重,再加上气闷,吃不下东西。就这样过了一年多,他奄奄一息,瘦得皮包骨头,只能靠在枕头上坐着。吴国夫人在旁边流着泪问:“相公,你有什么话要交代吗?” 王安石说:“夫妻之间的缘分,不过是偶然结合罢了。我死后,你别太挂念我。把家里的钱财都散出去,多做善事就行了……” 话还没说完,突然有人通报说老朋友叶涛来探望他,夫人回避了。王安石请叶涛到床头见面,拉着他的手叮嘱道:“你很聪明,要多读些佛书,别写那些没什么用的文章,白白浪费精力。我这辈子白白耗费了这么多精力,总想着用文章超越别人,现在快死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叶涛安慰他说:“相公您福大命大,怎么说这样的话呢?” 王安石叹着气说:“生死无常,我只是担心大限一到,就没办法说话了,所以今天跟你讲讲这些。” 叶涛告辞后,王安石突然想起老妇人草舍里那首诗的第二联:“既无好语遗吴国,却有浮词诳叶涛。” 今天的事正好应了这句诗,他不禁拍着大腿长叹道:“所有的事情好像都是命中注定的,这难道是偶然吗!写这首诗的人,不是鬼就是神。不然的话,怎么会知道我未来发生的事呢?我被鬼神这样指责,还能在世上活多久呢!”
没过几天,王安石病情加重,开始说胡话,还用手抽打自己的脸,骂自己:“我王安石对上辜负了天子,对下辜负了百姓,罪大恶极,死有余辜。到了九泉之下,我有什么脸面去见唐子方他们呢!” 就这样一连骂了三天,最后吐了几升血,去世了。唐子方名叫唐介,是宋朝的一位忠臣,他曾极力劝谏说新法不好,王安石不听,他也是吐血而死的。同样是死,但唐介比王安石死得更有声望。直到现在,山里的人家,还有人把猪叫做 “拗相公”。后人评论说,宋朝的元气都被熙宁年间的变法给破坏了,所以才会有靖康之祸。有诗为证:
熙宁新法谏书多,执拗行私奈尔何!
不是此番元气耗,虏军岂得渡黄河?
(译文:在熙宁年间,反对新变法的谏言书信有很多,(王安石)却固执己见、为了个人想法强行推行变法,对此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如果不是因为这次(变法)使得国家的元气损耗,敌军(指北方的少数民族军队)怎么可能顺利渡过黄河呢?)
还有诗为王安石的才华感到惋惜:
好个聪明介甫翁,高才历任有清风。
可怜覆谏因高位,只合终身翰苑中。
(译文:好一个聪明的王安石(介甫是王安石的字)老先生啊,有着卓越的才能,在历任官职期间也有着清正的名声。可惜的是,他身居高位后听不进别人的劝谏,这样的他只适合在翰林院(从事文学、学术相关的工作)度过一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