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潮才罢晚潮来，一月周流六十回。
不独光阴朝复暮，杭州老去被潮催。
这四句诗，是唐朝自乐天杭州钱塘江看潮所作。话中说杭州府有一才子，姓李，名宏，字敬之。此人胸藏锦绣，腹隐珠巩，奈时运未通，三科不第。时值深秋，心怀抑郁，欲渡钱塘，往严州访友。命童子收拾书囊行李，买舟而行。划出江口，天已下午。李生推篷一看，果然秋江景致，更自非常，有宋朝苏东坡《江神子》词为证：凤凰山下雨初睛，水风情，晚霞明。一朵芙蓉开过尚盈盈。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忽闻江上弄哀筝，苦含情，遣谁听。
烟敛云收依约是湘灵。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
李生正看之间，只见江口有一座小亭，匾曰：“秋江亭”。舟人道：“这亭子上每日有游人登览，今日如何冷静？”李生想道：“似我失意之人，正好乘着冷静时去看一看。”叫：“家长，与我移舟到秋江亭去。”舟人依命，将船放到亭边，停挠稳缆。李生上岸，步进亭子。将那四面窗桐推开，倚栏而望，见山水相衔，江天一色。李生心喜，叫童干将桌椅拂净，焚起一炉好香，取瑶琴横于桌上，操了一回。曲终音止，举眼见墙壁上多有留题，字迹下一。独有一处连真带草，其字甚大。李生起而视之，乃是一首词，名《西江月》是说酒、色、财、气四件的短处：酒是烧身硝焰，色为割肉钢刀，财多招忌损人苗，气是无烟火药。
四件将来合就，相当不久分毫。劝君莫恋最为高，才是修身正道。
李生看罢，笑道：“此词未为确论，人生在世，酒色财气四者脱离不得。若无酒，失了祭享宴会之礼；若无色，绝了夫妻子孙之事；若无财，天于庶人皆没用度；若无气，忠臣义士也尽委靡。我如今也作一词与他解释，有何不可。”当下磨得墨浓，蘸得笔饱，就在《西江月》背后，也带草连真，和他一首：三杯能和万事，一醉善解千愁，阴阳和颀喜相求，孤寡须知绝后。
财乃润家之宝，气为造命之由，
助人情性反为仇，持论何多差谬！
李生写罢，掷笔于桌上。见香烟未烬，方欲就坐，再抚一曲，忽然画棺前一阵风起。
善聚庭前草，能开水上萍，
惟闻千树吼，不见半分形。
李生此时，不觉神思昏迷，伏几而卧。陵眈中，但闻环佩之声，异香满室。有美女四人：一穿黄，一穿红，一穿白，一穿黑，自外而人，向李生深深万福。李生此时似梦非梦。便间：“四女何人？为何至此？”四女乃含笑而言：“妾姊妹四人，乃古来神女，遍游人间，前日有诗人在此游玩，作《西江月》一首，将妾等辱骂，使妾等羞愧无地，今日蒙先生也作《西江月》一首，与妾身解释前冤，特来拜谢！”丰生心中开悟，知是酒色财气四者之精，全不畏惧，便道：“四位贤姐，各请通名。”四女各言诗一句，穿黄的道：“杜康造下万家春，”穿红的道：“一面红妆爱杀人，”穿白的道：“生死穷通都属我，”穿黑的道：“氖豆世界满乾坤。”原来那黄衣女是酒，红衣女是色，白衣女是财，黑衣女是气。李生心下了然，用手轻招四女：“你四人听我分剖。
香甜美味酒为失，美貌芳年色更鲜，财积干佰称富贵，善调五气是真仙。”
四女大喜，拜谢道：“既承解释，复劳褒奖，乞先生于吾妹妹四人之中，选择一名无过之女，奉陪枕席，少效恩环。”李生摇手，连声道：“不可，不可！小生有志攀月中丹桂，无心恋野外闲花。请勿多言，恐亏行止”四女笑道：“先生差矣。妾等乃巫山洛水之侍，非路柳墙花之比，汉司马相如文章魁哺，唐李卫公开国元勋，一纳文君，一收红拂，反作风流话柄，不闻取讥于后世。况佳期良会，错过难逢，望先生二恩！”李生到底足少年才干，心猿意马，拿把不定，不免转口道：“既贤姐们见爱，但不知那一位是无过之女？小生情愿相留。”言之未已，只见那黄衣酒女急急移步上前道：“先生，妾乃无过之女。”李生道：“怎见贤姐无过？”酒女道：“妾亦有《西江月》，有：善助英雄壮胆，能添锦绣诗肠。
神仙造下解愁方，雪月风花玩赏。。。。。。。”
又道：“还有一句要紧言语，先生听着：好色能生疾病，贪杯总是请狂。
八仙醉倒紫云乡，不羡公侯卿桐。”
李生人笑道：“好个’八仙醉倒紫云乡‘，小生情愿相留。”方留酒女，只见那红衣色女向前，柳眉倒竖，星眼圆睁，道：“先生不要听贱婢之言！贱人，我且间你：你只讲酒的好处就罢了，为何重己轻人，乱讲好色的能生疾病？终不然三四岁孩儿害病，也从好色中来？你只夸己的好处，却不知己的下好处。
平帝丧身因酒毒，江边李白损其躯。
劝君休饮无情水，醉后救人心意迷！”
李生道：“有理。古人亡国丧身，皆酒之过，小中不敢相留。”只见红衣女妖妖娆烧的走近前来，道：“妾身乃是无过之女，也有《西江月》为证：每羡鸳鸯交颈，又看连理花开。
无知花乌动情怀，岂可人无欢爱。
君干好速淑女，佳人贪恋多才，
红罗帐里两和谐，一刻干金难买。”
李生沉吟道：“真个一刻千金难买！”才欲留色女，那白衣女早已发怒骂道：“贱人，怎么说’干金难买‘？终不然我到不如你？说起你的过处尽多：尾生桥下水涓涓，吴国西施事可怜。
贪恋花枝终有祸，好姻缘是恶烟缘。”
丰生道：“尾生丧身，夫差亡国，皆由于色，其过也不下于酒。请去！请去！”遂问白衣女：“你却如何？”白衣女上前道。
收尽三才权柄，荣华富贵从生。
纵教好善圣贤心，空手难施德行。
有我人皆钦敬，无我到处相轻。
休因闲气斗和争，问我须知有命。
李生点头道：“汝言有理，世间所敬者财也。我若有财，取科第如反掌耳。”才动喜留之意，又见黑衣女粉脸生嗔，垦眸带怒，骂道：“你为何说’休争闲气，？为人在世，没了气还好？我想着你。
有财有势是英雄，命若无时在用功。
昔日石崇因宫死，铜山不助邓通穷。”
丰生摇首不语，心中暗想：“石崇因财取祸，邓通空有钱山，下救其饿，财有何益？”便问气女：“卿言虽则如此，但下知卿千平昔问处世何如？”黑衣女道：“像妾处世呵：一自混元开辟，阴阳二字成功。
含为元气散为风，万物得之萌动。
但看生身六尺，喉问三寸流通。
财和酒色尽包笼，无气谁人享用？”
气女说罢，李生还未及答，只见酒色财三女齐声来讲：“先生休听其言，我三人岂被贱婢包笼乎？且听我数他过失：霸王自刎在乌江，有智周瑜命不长。
多少阵前雄猛将，皆因争气一身亡。先生也不可相留！”李生踌蹰，思想：“呀！四女皆为有过之人。四位贤姐，小生褥薄衾寒，不敢相留，都请回去。”四女此时互相埋怨，这个说：“先生留我，为何要你打短？”那个说：“先生爱我，为何要你争先？”话不投机，一时间打骂起来。
酒骂色又盗人骨髓；色骂酒，专惹非灾；财骂气，能伤肺腑；气骂财，能损情怀。直打得酒女鸟云乱，色女宝辔歪，财女捶胸叫，气女倒尘埃，一个个蓬松鬓发遮粉脸，不整金莲散凤鞋。
四女打在一团，搅在一处。李生暗想：“四女相争，不过为我一人耳。”方欲向前劝解，被气女用手一推，“先生闪开，待我打死这三个贱婢！”李生猛然一惊，衣袖拂着琴弦，当的一声响，惊醒回来，擦磨睡眼，定睛看时，那见四女踪迹！李生抚田长叹：“我因关心大切，遂形于梦寐之间。据适间梦中所言，四者皆为有过，我为何又作这一首词赞扬其美。使后人观吾此词，恣意于酒色，沉迷于财气，我即为祸之魁首。如今欲要说他不好，难以悔笔。也罢，如今再题四句，等人酌量而行。”就在粉墙《西江月》之后，又挥一首。
饮酒不醉最为高，好色不乱乃英豪。
无义之财君莫取，忍气侥人祸自消。
这段评话，虽说酒色财气一般有过，细看起来，酒也有不会饮的，气也有耐得的，无如财色二字害事。但是贪财好色的又免不得吃几杯酒，兔不得淘几场气，酒气二者又总括在财色里面了。今日说一桩异闻，单为财色二字弄出天大的祸来。后来悲欢离合，做了锦片一场佳话，正是：说时惊破好人胆，话出伤残义士心。
却说国初永乐年问，北直隶江州，有个兄弟二人，姓苏，其兄名云，其弟名雨。父亲早丧，单有母亲张氏在堂。邓苏云自小攻书，学业淹贯，二十四岁上，一举登科，殿试二甲，除授浙江金华府兰溪县大尹。苏云回家，住了数月，凭限已到，不免择日起身赴任。苏云对夫人郑氏说道：“我早登科甲，初任牧民，立心愿为好官，此去止饮兰溪一杯水；所有家财，尽数收拾，将十分之三留为母亲供膳，其余带去任所使用。”当日拜别了老母，嘱咐兄弟苏雨：“好生侍养高堂，为兄的若不得罪于地方，到三年考满，又得相见，”说罢，不觉惨然泪下。苏雨道：“哥哥荣任是美事，家中自有兄弟支持，不必佳怀。前程万里，须自保重！”苏雨又送了一程方别。苏云同夫人郑氏，带了苏胜夫妻二人，伏事登途，到张家湾地方。苏胜禀道：“此去是水路，该用船只，偶有顺便回头的官座，老爷坐去稳便。”苏知县道：“甚好。”
原来坐船有个规矩，但是顺便回家，不论客货私货，都装载得满满的，却去揽一位官人乘坐，借其名号，免他一路税课，不要邓官人的船钱，反出几十两银子送他，为孝顺之礼，谓之坐舱钱。苏知县是个老实的人，何曾晓得恁样规矩，闻说不要他船钱，已自勾了，还想甚么坐舱钱。那苏胜私下得了他四五两银子佰钱，喜出望外，从旁樟掇。苏知县同家小下了官舱。一路都是下水，渡了黄河，过了扬州广陵驿，将近仪真。因船是年远的，又带货大章，发起漏来，满船人都慌了。苏知县叫炔快拢岸，一明寸问将家眷和行李都搬上岸来。只因搬这一番，有分教：苏知县全家受祸。正合着二句古语，道是：漫藏海盗，冶客海淫。
却说仪真县有个惯做私商的人，姓徐，名能，在五坝上街居住。久揽山东王尚书府中一只大客船，装载客人，南来北往，每年纳还船租银两。他合着一班水子，叫做赵三翁鼻涕、杨辣嘴、范剥皮、沈胡子，这一班都不是个但善之辈。又有一房家人，叫做姚大。时常揽厂载，约莫有些油水看得人眼时，半夜三更悄地将船移动，到僻静去处，把客人谋害，劫了财帛。如此十余年，徐能也做厂些家事。这些伙汁，一个个羹香似熟，饱食暖衣，正所谓“为富下仁，为仁不富。”你道徐能是仪真县人，如何却揽山东工尚书府中的船只？况且私商起家十金，自家难道打不起一只船？是有个缘故，玉尚书初任南京为官，曾在扬州娶了一位小奶奶，后来小奶奶父母却移家于仪真居住，王尚书时常周给。后因路遥不便，打这只船与他，教他赁租用度。船上竖的是山东王尚书府的水牌，下水时，就是徐能包揽去了。徐能因为做那私商的道路，到下好用自家的船，要借尚书府的名色，又有势头，人又不疑心他，所以一向下致败露。
今日也是苏知县合当有事，恰好侍能的船空闲在家。徐能正在岸上寻主顾，听说官船发漏，忙走来看，看见皿上许多箱笼囊筐，心中早有七分动人。结未又走个娇娇滴滴少年美貌的奶奶上来，徐能是个贪财好色的都头，不觉心窝发痒，眼睛里迸出人来。又见苏胜搬运行李，料是仆人，在人丛中将苏胜背后衣袂一扯。苏胜回头，徐能陪个笑肚问道：“是那里去的考爷，莫非要换船么？”苏胜道：“家老爷是新科进土，选了兰溪县知县，如今去到任，因船发了漏，权时上岸，若就有个好船换得，省得又落主人家。”徐能指着河里道：“这山东王尚书府中水牌在上的，就是小人的船，新修整得好，又坚固又干净。惯走浙直水路，水手又都是得力的。今晚若下船时，明早祭了神福，等一阵顺风，不几日就吹到了。”苏胜欢喜，便将这话告知家主。苏知县叫苏胜先去看了舱口，就议定了船钱。因家眷在上，不许搭载一人。徐能俱依允了。当下先秤了一半船钱，那一半直待到县时找足。苏知县家眷行李重复移下了船。徐能慌忙去寻那一班下做好事的帮手，赵三等都齐了，只有翁范二人下到。买了神福，正要开船，岸上又有一个汉子跳下船来道：“我也相帮你们去！”侍能看见，呆了半晌。原来徐能有一个兄弟，叫做徐用，班中都称为徐大哥，徐二哥。真个是“有性善，有性不善”，徐能惯做私商，徐用偏好善。但是徐用在船上，徐能要动手脚，往往被兄弟阻住，十遍到有八九遍做不成，所以今日徐能瞒了兄弟下去叫他。那栋用却自有心，听得说有个少年知县换船到任，写了哥子的船，又见哥哥去唤这一班如狼似虎的人，下对他说，心下有些疑惑，故意要来船上相帮。徐能却怕兄弟阻挡他这番稳善的生意，心中嘿嘿不喜。正是：注渭自分清共浊，甭获不混臭和香。
却说苏知县临欲开船，又见一个汉子赶将下来，心中到有些疑虑，只道是趁船的，叫苏胜：“你问那方才来的是甚么人尸苏胜去问了来，回复道：“船头叫做徐能，方才来的叫做徐用，就是徐能的亲弟。”苏知县想道：“这便是一家了。”是日开船，约有数里，徐能就将船泊岸，说道：“风还不顺，众弟兄且吃神福酒。”徐能饮酒中间，只推出恭上岸，招兄弟作用对他说道：“我看苏知县行李沉重，不下干金，跟随的又止一房家人，这场好买卖不可挫过，你却不要阻挡我。”徐用道：“哥哥，此事断然不可！他若任所回来，盈囊满芭，必是亩赃所致，下义之财，取之无碍。如今方才赴任，不过家中带来几两盘费，那有千金？况且少年科甲；也是天上一位垦宿，哥哥若害了他，天理也不容，后来必然懊悔。”待能道：“财采到不打紧，还有一事，好一个标致奶奶！你哥正死了嫂嫂，房中没有个得意掌家的，这是天付姻缘，兄弟这番须作成做哥的则个！”徐用又道：“从来‘相女配夫，既是奶奶，必然也是宦家之女，把他好夫好妇拆散了，强逼他成亲，到底也下和顺，此事一发不可。”这里兄弟二人正在卿卿吵吱，船艄上赵三望见了，正不知他商议甚事，一跳跳上岸来，徐用见赵三上岸，洋洋的到走开了。赵三间徐能：“适才与二哥说甚么？”徐能附耳述了一遍。赵三道：“既然二哥下从，到不要与他说了，只消兄弟一人便与你完成其事。今夜须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徐能大喜道：“下在叫做赵一刀。”原来赵三为人粗暴，动下动白夸道：“我是一刀两段的性子，不学那粘皮带骨。”固此起个异名，叫做赵一刀。当下众人饮酒散了，权时歇息。看看天晚，苏知县夫妇都睡了，约至一更时分，闻得船上起身，收拾篷索。叫苏胜问时，说道：“江船全靠顺风，趁这一夜凤使去，明早便到南京了。老爷们睡稳莫要开口，等我自行。”那苏知县是北方人，不知水面的勾当。听得这话，就不问他了。
却说徐能撑开船头，见风色不顺，正中其意，拽起满篷，倒使转向黄夭荡去。那黄天荡是极野去处，船到荡中，四望无际。姚大便去抛铁锚，杨辣嘴把定头舱门口，沈胡子守舵，赵三当先提着一口泼风刀，徐能手执板斧随后，只不叫徐用一人。却说苏胜打铺睡在舱口，听得有人椎门进来，便从被窝里钻出头向外张望，赵三看得真，一刀砍去，正劈着脖子，苏胜只叫得一声“有贼！”又复一刀砍杀，拖出舱瞩．向水里掉下去了。苏胜的者婆和衣唾在那里，听得嚷，摸将出来，也被徐能一斧劈倒。姚大点起火把，照得舱中通亮。慌得苏知县双膝跪下，叫道：“大王，行李分毫不要了，只求饶命！”徐能道：“饶你不得！”举斧照顶门砍下，却被一人拦腰抱住道：“使不得！”却便似：秋深逢赦至，病笃遏仙来！
你道是谁？正是徐能的亲弟徐用。晓得众人动掸，下干好事，走进舱来，却好抱住了哥哥，扯在一边，不容他动手。徐能道：“兄弟，今日骑虎之势，罢不得手了。”徐用道：“他中了一场进士，不曾做得一日官，今日劫了他财帛，占了他妻小，杀了他家人，又教他刀下身亡，也忒罪过。”侍能道：“兄弟，别事听得你，这一件听不得你，留了他便是祸根，我等性命难悍，放了手！”徐用越抱得紧了，便道：“哥哥，既然放他不得，抛在湖中，也得个全尸而死。”徐能道：“便依了兄弟言语。”徐用道：“哥哥撇下手中凶器，兄弟方好放手。”徐能果然把板斧撇下，徐用放了手。徐能对苏知县道：“免便免你一斧，只是松你不得。”便将棕缆捆做一同，如一只馄饨相似，向水面扑通的抑将下去，眼见得苏知县不活了。夫人郑氏只叫得苦，便欲跳水。徐能那里容他，把舱门关闭，拨回船头，将篷扯满，又使转来。原来江湖中除了顶头大逆风，往来都使得篷。
仪真至邵伯湖，不过五十余里，到天明，仍到了五坝曰上。徐能回家，唤了一乘肩舆，教管家的朱婆先扶了奶奶上轿，一路哭哭啼啼，竟到了涂能家里。徐能分付朱婆：“你好生劝慰奶奶，到此地位，不由不顺从，不要愁烦。今夜芳肯从顺，还你终身富贵，强似跟那穷官。’说得成时，重重有赏，”朱婆领命，引着奶奶归房。徐能叫众人将船中箱宠，尽数搬运上岸，打开看了，作六分均分。杀倒一口猪，烧利市纸，连翁鼻涕、范剥皮都请将来，做庆贺筵席。作用心中甚是不忍，想着哥哥不仁，到夜来必然去逼苏奶奶，若不从他，性命难保？芳从时，可不坏了他名节。虽在席中，如坐什毡。众人大酒大肉，直吃列夜。徐用心生一计，将大折碗满斟热酒，碗内约有斤许。徐用捧了这碗酒，到徐能面前跪下。徐能慌忙来搀道：“兄弟为何如此？”徐用道：“夜来船中之事，做兄弟的违拗了兄长，必然见怪。苫果然不怪，可饮兄弟这匝酒。”徐能虽是强盗，弟兄之间，到也和睦，只恐作用疑心，将酒一饮而尽。众人见徐用劝了酒，都起身把盏道。“今日涂大哥娶了新嫂，是个人喜，我等一人庆一杯。”此时徐能七八已醉，欲推不饮。众人道：“徐二哥是弟兄，我们异姓，偏不是弟兄？”待能被缠不过，只得每人陪过，吃得酪酊大醉。
徐用见哥哥坐在椅上打瞌睡，只推出恭，提个灯笼，走出大门，从后门来，门却锁了。徐用从盾上跳进屋里，将后门锁裂仟，取灯笼藏了。厨房下两个丫头在那里烫酒，徐用不顾，径到房前。只见房门掩着，里面说话声响，徐用侧耳而听，却是朱婆劝郑夫人成亲，正不知劝过几多言语了，郑夫人下允，只是啼哭。朱婆道：“奶奶既立意不顺从，何不就船中寻个自尽？今日到此，那里有地孔钻去？”郑夫人哭道：“妈妈，不是奴家贪生俯死，只为有九十月身孕在身，若死了不打紧，我丈夫就绝后了。”朱婆道：“奶奶，你就生下儿女来，谁客你存留？者身又是妇道家，做不得程婴扦日，也是枉然。”徐用听到这句话，一脚把房门踢开，吓得郑夫人动不附体，连朱婆也都慌了。徐用道：“不要忙，我是来救你的。我哥哥已醉，乘此机会，送你出后门去逃命，异日相会，须记的下干我徐用之事。”郑夫人叩头称谢。朱婆因说了半日，也十分可怜郑夫人，情厄与他作伴逃走，徐用身边取出十两银子，付与朱婆做盘缠，引二人出后门，又送了他出了大街，瞩付“小心在意”，说罢，自去了。好似：捶碎五宠飞彩风，掣开金锁走蚊龙。
单说朱婆与郑夫人寻思黑夜无路投奔，信步而行，只拣僻静处走去，顾不得鞋弓步窄，约行十五六里，苏奶奶心中着忙，到也下怕脚痛，那朱婆却走不动了。没奈何，彼此相扶，又捱了十余里，天还未明。朱婆原有个气急的症候，走了许多路，发喘起来，道：“奶奶，不是老身有始无终，其实寸步难移，恐怕反拖累奶奶。且喜天色微明，奶奶前去，好寻个安身之处。老身在此处途路还熟，下消挂念。”郑夫人道：“奴家患难之际，只得相拟了，只是妈妈遇着他人，休得漏了奴家消息！”朱婆道：“奶奶尊便，老身不误你的事。”郑夫人才口得身，朱婆叹口气想道：“没处安身，索性做个干净好人。”望着路旁有口义并，将一双旧鞋脱下，投井而死。郑夫人眼中流泪，只得前行。
又行了十里，共三十余里之程，渐觉腹痛难忍。此时天色将明，望见路傍有一茅庵，其门尚闭。郑夫人叩门，意欲借庵中暂歇。庵内答应开门。郑夫人抬头看见，惊上加惊，想道：“我来错了！原来是僧人，闻得南边和尚们最不学好，躲了强盗，又撞了和尚，却不晦气。千兀万兀，左右一死，且进门观其动静。”那憎人看见郑夫人丰姿服色，不像个以下之人，甚相敬重，请入净室间讯。
叙话起来，方知是尼憎。郑夫人方才心定，将黄天荡遇盗之事，叙了一遍。那老尼姑道：“奶奶暂住几日不妨，却不敢久留，恐怕强人访知，彼此有损。”说犹未毕，郑夫人腹痛，一阵紧一阵。老尼年逾五十，也是半路出家的，晓得些道儿，问道：“奶奶这痛阵，到像要分娩一般？”郑夫人道：“实不相瞒，奴家怀九个月孕，因昨夜走急了路，肚疼，只怕是分娩了。”老尼道：“奶奶莫怪我说，这里是佛地，不可污秽。奶奶可在别处去，不敢相留。郑夫人眼中流泪，哀告道：“师父，慈悲为本，这十方地面不留，教奴家更投何处？想是苏门前世业重，今日遭此冤劫，不如死休！”老尼心慈道：“也罢，庵后有个厕屋，奶奶若没处去，权在那厕屋里住下，等生产过了，进庵未迟。”郑夫人出于无奈，只得捧着腹肚，走到庵后厕屋里去。虽则厕屋，喜得下是个露坑，到还干净。郑夫人到了屋内，一连几阵紧痛，产下一个孩儿。老尼听得小儿啼哭之声，忙走来看，说道：“奶奶且喜平安。只是一件，母子不能并留。若留下小的，我与你托人抚养，你就休住在此；你若要住时，把那小官人弃了。不然佛地中啼啼哭哭，被人疑心，查得根由，又是祸事。”
郑夫人左思右量，两下难舍，便道：“我有道理。”将自己贴肉穿的一件罗衫脱下，包裹了孩儿，拔下金釵一股，插在孩儿胸前，对天拜告道：“夫主苏云，倘若下该绝后，愿天可怜，遣个好人收养此儿。”祝罢，将孩儿递与老尼，央他放在十字路口。老尼念声“阿弥陀佛”，接了孩儿，走去约莫半里之遥，地名大柳村，撇于柳树之下。正是：分明路侧重逢弃，疑是空桑再产伊。
老尼转来，回复了郑夫人，郑夫人一恸几死。老尼劝解，自不必说。老尼净了手，向佛前念了血盆经，送汤送水价看觑郑夫人。郑夫人将随身管洱手铡，尽数解下，送与老尼为陪堂之费。等待满月，进庵做下道姑，拜佛看经。过了数月，老尼恐在本地有是非，又引他到当涂县慈湖老庵中潜住，更不出门，下在话下。
却说涂能醉了，睡在椅上，直到五鼓方醒。众人见主人酒醉，先已各散去讫。徐能醒来，想起苏奶奶之事，走进房看时，却是个空房，连朱婆也不见了。叫丫环问时，一个个目睁口呆，对答不出。看后门大开，情知走了，虽然不知去向，也少不得追赶。料他不走南路，必走北路，望僻静处，一直追来。也是天使其然，一径走那苏奶奶的旧路，到义井跟头，看见一双女鞋，原是他先前老婆的旧鞋，认得是朱婆的。疑猜道：“难道他特地奔出去，到于此地，舍得性命。”巴着井栏一望，黑洞洞地，不要管他，再赶一程。又行十余里，已到大柳村前，上无踪迹。正欲回身，只听得小孩子哭响，走上一步看时，那大柳树之下一个小孩儿，且是生得端正，怀间有金釵一股，正下知什么人撇下的。心中暗想：“我徐能年近四十，尚无子息，这不是皇天有眼，赐与我为嗣。”轻轻抱在怀里，那孩儿就不哭了。徐能心下十分之喜，也不想追赶，抱了孩子就回。到得家中，想姚大的老婆，新育一个女儿，未及一月死了，正好接奶。把那一股釵子，就做赏钱，赏了那婆娘，教他：“好生喂乳，长大之时，我自看顾你。”有诗为证。
插下蔷嶶有刺藤，养成乳虎自伤生。
几人不识天公巧，种就殃苗侍长成。
话分两头。再说苏知县被强贼抑入黄天荡中，自古道：“死生有命”，若是命不该活，一千个也休了，只为苏知县后来还有造化，在水中半沉半浮，直污到向水闸边。恰好有个徽州客船，泊于闸口。客人陶公夜半正起来撒溺，觉得船底下有物，叫水手将篙摘起，却是一个人，浑身捆缚，心中骇异，不知是死的活的？正欲椎去水中、有这等异事；那苏知县在水中浸了半夜，还下曾兀，开口道：“救命！救命！”陶公见是活的，慌忙解开绳索，将姜汤灌醒，间其缘故。苏知县备细告诉，被山东王尚书船家所劫，如今待往上司去告理。陶公是本分生理之人，听得说要与山东王尚书家打官司，只恐连累，有懊悔之意。苏知具看见颜色变了，怕不相容，便改口道：“如今盘费一空，文凭又失，此身无所着落，倘有安身之处，再作道理。”陶公道：“先生休怪我说，你若要去告理，在下不好管得闲事：若只要个安身之处，敝村有个市学，倘肯相就，权住几时，”苏知县道：“多谢！多谢！”陶公取些干衣服，教苏知县换了，带回家中。这村名虽唤做三家村，共有十四五家，每家多有儿女上学，却是陶公做领袖，分派各家轮流供给，在家教学，下放他出门。看官牢记着，那苏知县自在村中教学，正是：未司社稷民人事，权作之乎者也师。
却说苏老夫人在家思念儿子苏云，对次子苏雨道：“你哥哥为官，一去三年，杳无音信，你可念手足之情，亲往兰溪任所，讨个音耗回来，以慰我悬悬之望。”苏雨领命，收拾包裹，陆路短盘，水路搭船，下则一月，来到兰溪。那苏雨是朴实庄家，下知委曲，一径走到县里。值知县退衙，来私宅门口敲门。守门皂隶急忙拦住，问是甚么人。苏而道：“我是知县老爷亲属，你快通报，”皂隶道：“大爷好利害，既是亲属，可通个名姓，小人好传云板。”苏雨道：“我是苏爷的嫡亲兄弟，特地从啄州家乡而来。”皂隶兜脸打一阵，骂道：“见鬼，大爷自姓高，是江西人，牛头不对马嘴！”正说间，后堂又有几个闲荡的公人听得了，走来帮兴，骂道：“那里来这光棍，打他出去就是。”苏雨再三分辨，那个听他。
正在那里七张八嘴，东扯西拽，惊动了衙内的高知县，开私宅出来，问甚缘由。苏雨听说大爷出衙，睁眼看时，却不是哥哥，已自心慌，只得下跪禀道：“小人是北直隶涿州苏雨，有亲兄苏云，于三年前，选本县知县，到任以后，杳无音信。老母在家悬望，特命小人不远千里，来到此间，何期遇了恩相。恩相既在此荣任，必知家兄前任下落。”高知县慌忙扶起，与他作揖，看坐，说道：“你令兄向来不曾到任，吏部只道病故了，又将此缺补与下官。既是府上都没消息，不是覆舟，定是遭寇了。若是中途病亡，岂无一人回籍？”苏雨听得哭将起来道：“老母之中悬念，只望你衣锦还乡，谁知死得不明下白，教我如何回召老母！”高知县旁观，未免同袍之情，甚不过意，宽慰道：“事已如此，足下休得烦恼。且在敝治宽住一两个月，待下官差人四处打听令兄消息，回府未迟。一应路费，都在下官身上。”便分付门子，于库房取书仪十两，送与苏雨为程敬，着一名皂隶送苏二爷于城隍庙居住。苏雨虽承高公美意，心下痛苦；昼夜啼哭，住了半月，忽感一病，服药不愈，呜呼哀哉。正是：未得兄弟生逢，又见娘儿死别。高知县买棺亲往殡殓，停枢于庙中，分付道士，小心看视。不在话下。
再说徐能，自抱那小孩儿回来，教姚大的老婆做了乳母，养为己子。俗语道：“只愁不养，不愁不长。”那孩子长成六岁，聪明出众，取名徐继祖，上学攻书。十三岁经书精通，游库补反。十五岁上登科，起身会试。从涿州经过，走得乏了，下马歇脚。见一老婆婆，面如秋叶，发若银丝，自提一个磁瓶向井头汲水。徐继祖上前与婆婆作揖，求一瓯清水解渴。老婆婆老眼匠肮，看见了这小官人，清秀可喜，便留他家里吃茶。徐继祖道：“只怕老娘府上路远！”婆婆道：“十步之内，就是老身舍下。”继祖真个下马，跟到婆婆家里，见门庭虽象旧家，甚是冷落。后边房屋都被火焚了，瓦砾成堆，无人收拾，止剩得厅房三问，将土墙隔断。左一间老婆婆做个卧房，右一间放些破家伙，中间虽则空下，傍边供两个灵位，开写着长儿苏云，次儿苏雨。厅侧边是个耳房，一个老婢在内烧火。老婆婆请小官人于中间坐下，自己陪坐。唤老婢泼出一盏热腾腾的茶，将托盘托将出来道：“小官人吃茶。”老婆婆看着小官人，目不转睛，不觉两泪交流。徐继祖怪而问之。老婆婆道：“老身七十八岁了，就说错了句言语，料想郎君不怪。”徐继祖道：“有活但说，何怪之有！”老婆婆道：“官人尊姓？青春几岁？”徐继祖叙出姓名，年方一十五岁，今科侥幸中学，赴京会试。老婆婆屈指暗数了一回，扑簌簌泪珠滚一个不住。徐继祖也不觉惨然道：“婆婆如此哀楚，必有伤心之事！”老婆婆道：“老身有两个儿子，长予苏云，叨中进士，职受兰溪县尹，十五年前，同着媳妇赴任，一去杳然。者身又遣次男苏雨来往任所体探，连苏雨也不回来。后来闻人传说，大小儿丧于江盗之手，次儿没于兰溪。老身痛苦无伸，又被邻家失火，延烧卧室。老身和这婢子两口，权住这几间屋内，坐以待死。适才偶见郎君面貌与苏云无二，又刚是十五岁，所以老身感伤下已。今日天色已晚，郎君若下嫌贫贱，在草舍权住一晚，吃老身一餐素饭。”说罢又哭。徐继祖是个慈善的人，也是天性自然感动，心内到可怜这婆婆，也不忍别去，就肯住了。老婆婆宰鸡煮烦，管待徐继祖。叙了二三更的后，就留在中间歇息。
次早，老婆婆起身，又留吃了早饭，临去时依依不舍，在破箱子内取出一件不曾开折的罗杉出来相赠，说道：“这衫是老身亲手做的，男女衫各做一件，却是一般花样。女衫把与儿妇穿去了，男衫因打折时被灯煤落下，烧了领上一个孔。老身嫌不吉利，不曾把与亡儿穿，至今老身收着。今日老身见了郎君，就如见我苏云一般。郎君受了这件衣服，倘念老身衰暮之景，来年春闹得第，衣锦还乡，是必相烦，差人于兰溪县打听苏云、苏雨一个实信见报，老身死亦瞑目。”说罢放声痛哭，徐继祖没来由，不觉也掉下泪来。老婆婆送了徐继祖上马，哭进屋去了。
徐继祖不胜伤感。到了京师，连科中了二甲进士，除授中书。朝中大小官员，见他少年老成，诸事历练，甚相敬重。也有打听他未娶，情愿赔了钱，送女儿与他做亲。徐继祖为不曾莫命父亲，坚意推辞。在京二年，为急缺风宪事，选授监察御史，差往南京刷卷，就便回家省亲归娶，刚好一十九岁。徐能此时已做了大爷，在家中耀武扬威，甚是得志。正合着古人丙句：常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得几时？
再说郑氏夫人在慈湖尼庵，一住十九年，不曾出门。一日照镜，觉得庞儿非旧，潜然泪下。想道：“杀夫之仇未报，孩儿又不知生死，就是那时有人收留，也不知落在谁手？住居何乡？我如今容貌樵瘦，又是道姑打扮，料无入认得。况且吃了这几年安逸茶饭，定害庵中，心中过意不去。如今不免出外托钵，一来也帮贴庵中，二来往仪真一路去，顺便打听孩儿消息。常言‘大海浮萍，也有相逢之日’，或者天可怜，有近处人家拾得，抚养在彼，母子相会，对他说出根由，教他做个报仇之人，却不了却心愿！”当下与老尼商议停妥，托了钵盂，出庵而去。
一路抄化，到于当涂县内，只见沿街搭彩，迎接刷卷御史徐爷。郑夫人到一家化斋，其家乃是里正，辞道：“我家为接官一事，甚是匆忙，改日来布施罢。”却有间壁一个人家，有女眷闲立在门前观看搭彩，看这道姑，生得十分精致，年也却不甚长，见化不得斋，便去叫唤他。郑氏闻唤，到彼问讯过了。那女眷便延进中堂，将素斋款待，间其来历。郑氏料非贼党，想道：“我若隐忍不说，到底终无结未。”遂将十九年前苦情，数一致二，告诉出来。谁知屏后那女眷的家长伏着，听了半日，心怀下平，转身出来，叫道姑：“你受恁般冤苦，见今刷卷御史到任，如何不去告状申理？”郑氏道：“小道是女流，幼未识字，写不得状词。”那家长道：“要告状，我替你写。”便去买一张三尺三的绵纸，从头至尾写道：告状妇郑氏，年四十二岁，系直隶涿州籍贯。夫苏云，由进士选授浙江兰溪县尹。于某年相随赴任，路经仪真，因船漏过载。岂期船户积盗徐能，纠伙多人，中途劫夫财，谋夫命，又欲奸骗氏身。氏幸逃出，庵中潜躲，迄今一十九年，沉冤无雪。徐盗见在五坝街住。恳乞天台捕获正法，生死衔恩，激切上告！
郑氏收了状子，作谢而出。走到接官亭，徐御史正在宁大道周兵备船中答拜，船头上一清如水。郑氏不知利害，径跄上船。管船的急忙拦阻，郑氏便叫起屈来。徐爷在舱中听见，也是一缘一会，偏觉得音声凄修，叫巡浦官接进状子，同周兵备观看。不看犹可，看毕时，唬得徐御史面如土色，屏去从人，私向周兵备请教：“这妇人所告，正是老父，学生欲侍不准他状，又恐在别衙门告理。”周兵备呵呵大笑道：“先生大人，正是青年，不知机变，此事亦有何难？可分付巡捕官带那妇人明日察院中审问。到那其间，一顿板子，将那妇人敲死，可不绝了后患。”徐御史起身相谢道：“承教了。”辞别周兵备，分付了巡捕官说话，押那告状的妇人，明早带进衙门面审。
当下回察院中安歇，一夜不睡。想道：“我父亲积年为盗，这妇人所告，或是真情。当先劫财杀命，今日又将妇人打死，却不是冤上加冤。若是不打杀他时，又不是小可利害。”摹然又想起三年前涿州遇见老岖，说儿子苏云被强人所算，想必就是此事了。又想道：“我父亲劫掠了一生，不知造下许多冤业，有何阴德，积下儿子科第？我记得小时上学，学生中常笑我不是亲生之子，正不知我此身从何而来？此事除非奶公姚大知其备细。”心生一计，写就一封家书，书中道：“到任忙促，不及回家，特地迎接父叔诸亲，南京衙门相会。路上乏人伏侍，可先差奶公姚大来当涂采石驿，莫误，莫误！”次日开门，将家书分付承差，送到仪真五坝街上大爷亲拆。
巡捕官带郑氏进衙。徐继祖见了那郑氏，不由人心中惨然，略问了几句言语，就问道：“那妇人有儿子没有？如何自家出身告状？”郑氏眼中流泪，将庵中产儿，并罗衫包裹，和金釵一股，留于大柳村中始未，又备细说了一遍，徐继祖委决不下，分付郑氏：“你且在庵中暂住，待我察访强盗着实，再来唤你。”郑氏拜讨去了。徐继祖起马到采石驿住下，等得奶公姚大到来。
日间无话，直至黄昏深后，唤姚大至于卧榻，将好言抚慰，间道：“我是谁人所生？姚大道：“是大爷生的。”再三盘间，只是如此。徐爷发怒道：“我是他生之子，备细都已知道。你若说得明白，念你妻子乳哺之恩，免你本身一刀。若下说之时，发你在本县，先把你活活敲死！”姚大道：“实是大爷亲生，小的不敢说谎。”涂爷道：“黄天荡打劫苏知县一事，难道你不知？”姚大又不肯明言。徐爷大怒，便将宪票一幅，写下姚大名字，上去当涂县打一百讨气绝缴。姚大见土了宪票，着了忙，连忙磕头道：“小的愿说，只求老爷莫在大爷面前泄漏。”徐爷道：“凡事有我做主，你不须惧怕！”姚大遂将打劫苏知县分谋苏奶奶为妻，及大柳树下抬得小孩子回家，教老婆接奶，备细说了一遍。徐爷又问道：“当初裹身有罗衫一件，又有金釵一股，如今可在？”姚大道：“罗衫上染了血迹，洗不净，至今和金釵留在。”此时徐爷心中已自了然，分付道：“此事只你我二人知道，明早打发你回家，取了釵子、罗衫，星夜到南京衙门来见我。”姚大领命自去。徐爷次早，一面差官，将盘缠银两“好生接取慈湖庵郑道姑到京中来见我”。一面发牌起程，往南京到任。正是：少年科第荣如锦，御史威名猛似雷。
且说苏云知县在三家村教学，想起十九年前之事，老母在家，音信隔绝，妻房郑氏怀孕在身，不知生死下落，日夜优惶。将此情告知陶公，欲到仪真寻访消息。阳公苦劝安命，莫去惹事。苏云乘清明日各家出去扫墓，乃写一谢帖留在学馆之内，寄谢陶公，收拾了笔呈出门。一路卖字为生，行至常州烈帝庙，日晚投宿。梦见烈帝庙中，灯烛辉煌，自己拜祷求签，签语云：陆地安然水面凶，一林秋叶遇狂风。
要知骨肉团圆日，只在金陵豸府中。
五更醒来，记得一字不忘，自家暗仅道：“江中被盗遇救，在山中住这几年，首句‘陆地安然水面凶’已自应了。‘一林秋时遏狂风’，应了骨肉分飞之象，难道还有团圆日子？金陵是南京地面，御史衙门号为豸府。我如今不要往仪真，径到南都御史衙门告状，或者有伸冤之日。”天明起来，拜了神道，讨其一筊，“若该往南京，乞赐圣筊。”掷下果然是个圣筊。苏公欢喜，出了庙门，直至南京，写下一张词状，到操江御史衙门去出告，状云。
告状人苏云，直隶涿州人，恭中某科进士。初选兰溪知县，携家赴任，行至仪真。祸因舟漏，重雇山东王尚书家船只过载。岂期舟子徐能、徐用等，惯于江洋打劫。夜半移船僻处，缚云抛水，幸遇救免，教授糊口，行李一空，妻仆不知存亡。势宦养盗，非天莫剿，上告！
那操江林御史，正是苏爷的同年，看了状词，甚是怜悯。即刻行个文书，知会山东抚按，着落王尚书身上要强盗徐能、徐用等。刚刚发了文书，刷卷御史徐继祖来拜。操院偶然叙及此事。徐继祖有心，别了操院出门，即时叫听事官：“将操院差人唤到本院衙门，有话分付。”徐爷回衙门，听事官唤到操院差人进衙磕头，禀道：“老爷有何分付？”徐爷道：“那王尚书船上强盗，本院已知一二。今本院赏你盘缠银二两，你可暂停两三日，待本院唤你们时，你可便来，管你有处缉拿真赃真盗，不须到山东去得。”差人领命去了。
少顷，门上通报大爷到了。徐爷出迎，就有局躇之意。想着养育教训之恩，恩怨也要分明，今日且尽个礼数。当下差官往河下接取到衙。原来徐能、徐用起身时，连这一班同伙赵三、翁鼻涕、杨辣嘴、范剥皮、沈胡子，都倚仗通家兄弟面上，备了百金贺礼，一齐来庆贺徐爷，这是天使其然，自来投死。姚大先进衙磕头。徐爷教请大爷、二爷到衙，铺毡拜见。徐能端然而受。次要拜徐用，徐用抵死推辞，不肯要徐爷下拜，只是长揖。赵三等一伙，向来在徐能家，把徐继租当做子侄之辈，今日高官显耀，时势不同，赵三等口称“御史公”，徐继祖口称“高亲”，两下宾主相见，备饭款待。
至晚，徐继祖在书房中，密唤姚大，讨他的金权及带血罗衫看了。那罗衫花样与涿州老婆婆所赠无二。“那老婆婆又说我的面庞与他儿子一般，他分明是我的祖母，那慈湖庵中道姑是我亲娘，更喜我爷不死，见在此间告状，骨肉团圆，在此一举。”
次日大排筵宴在后堂，管待徐能一伙七人，大吹大擂介饮酒。徐爷只推公务，独自出堂，先教聚集民壮快手五六十人，安排停当，听候本院挥扇为号，一齐进后堂擒拿七盗。又唤操院公差，快快请告状的苏爷，到行门相会。下一时，苏爷到了，一见徐爷便要下跪。徐爷双手扶住，彼此站立，问其情节，苏爷含泪而语。徐爷道：“老先生休得愁烦，后堂有许多贵相知在那里，请去认一认！”苏爷走入后堂。一者此时苏爷青衣小帽，二者年远了，三者出其不意，徐能等已不认得苏爷了。苏爷时到在念，到也还认得这班人的面貌，看得仔细，吃了一惊，倒身退出，对徐爷道：“这一班人，正是船中的强盗，为何在此？”徐爷且不回活，举扇一挥，五六十个做公的蜂拥而入，将徐能等七人，一齐捆缚。徐能大叫道：“继祖孩儿，救我则个！”徐爷骂道：“死强盗，谁是你的孩儿？你认得这位十九年前苏知县老爷么？”徐能就骂徐用道：“当初不听吾言，只叫他全尸而死，今日悔之何及！”又叫姚大出来对证，各各无言。徐爷分付巡捕官：“将这八人与我一总发监，明日本院自备文书，送到操院衙门去。”
发放已毕，分付关门。请苏爷复入后堂。苏爷看见这一伙强贼，都在酒席上擒拿，正不知甚么意故。方欲待请间明白，然后叩谢。只见徐爷将一张交椅，置于面南，请苏爷上坐，纳头便拜。苏爷慌忙扶住道：“老大人素无一面，何须过谦如此？徐爷道：“愚男一向不知父亲踪迹，有失迎养，望乞恕不孝之罪！”苏爷还说道：“老大人不要错了！学生并无儿子。”徐爷道：“不孝就是爹爹所生，如不信时，有罗衫为证。”徐爷先取涿州老婆婆所赠罗衫，递与苏爷，苏爷认得领上灯煤烧孔道：“此衫乃老母所制，从何而得？”徐爷道：“还有一件。”又将血渍的罗衫，及金釵取来。苏爷观看，又认得：“此釵乃吾妻首饰，原何也在此？”徐爷将涿州遇见老母，及采石驿中道姑告状，并姚大招出情由，备细说了一遍。苏爷方才省悟，抱头而哭。事有凑巧，这里恰才父子相认，门外传鼓报道：“慈湖观音庵中郑道姑已唤到。”徐爷忙教请进后堂，苏爷与奶奶别了一十九年，到此重逢。苏爷又引孩儿拜见了母亲。痛定思痛，夫妻母子，哭做一堆，然后打扫后堂，重排个庆贺筵席。正是：树老抽枝重茂盛，云开见月倍光明。
次早，南京五府六部六科十三道，及府县官员，闻知徐爷骨肉团圆，都来拜贺。操江御史将苏爷所告状词，奉还徐爷，听其自审。徐爷别了列位官员，分付手下，取大毛板伺候。于监中吊出众盗，一个个脚镣手扭，跪于阶下。徐爷在徐家生长，已熟知这班凶徒杀人劫财，非止一事，不消拷间。只有徐用平昔多曾谏训，且苏爷夫妇都受他活命之恩，叮嘱儿子要出脱他。徐爷一笔出豁了他，赶出衙门。作用拜谢而去。山东王尚书遥远无干，不须椎究。徐能、赵三首首恶，打八十。杨辣嘴、沈胡子在船上帮助，打六十。姚大虽也在船丘出尖，其妻有乳哺之恩，与翁鼻涕、范剥皮各只打四十板。虽有多寡，都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姚大受痛不过，叫道：“老爷亲许免小人一刀，如何失信？”徐爷又免十板，只打三十。打完了，分付收监。
徐爷退于后堂，请命于父亲，草下表章，将此段情由，具奏天子，先行出姓，改名苏泰，取否极泰来之义。次要将堵贼下时处决，各贼家财，合行籍没为边储之用。表尾又说：“臣父苏云，二甲出身，一官未赴，十九年患难之余，宦情已淡。臣祖母年逾八袁，独居故里，未知存亡。臣年十九未娶，继祀无望。恳乞天恩给假，从臣父暂归州，省亲归娶。”云云。奏章已发。
此时徐继祖已改名苏泰，将新名写帖，遍拜南京各行门，又写年侄帖子，拜谢了操江林御史。又记着祖母言语，写书差人往兰溪县查问苏雨下落。兰溪县差人先来回报，苏二爷十五年前曾到，因得病身死。高知县殡殓，棺寄在城隍庙中。苏爷父子痛哭一场，即差的当人，帝了盘费银两，重到兰溪，十水路雇船装载二爷灵枫回汾州祖坟女葬。不一日，奏章准了下来、一一依准，仍封苏泰为御史之职，钦赐父子驰驿还乡。刑部请苏爷父子同临法场监斩诸盗。苏泰预先分付狱中，将姚大缢死，全尸也算免其一刀。徐能叹口气道：“我虽不曾与苏奶奶成亲，做了三年太爷，死亦甘心了。”各盗面面相觑，延颈受死。但见：两声破鼓响，一棒碎锣鸣。监斩官如十殿阎王，刽子手似飞天罗刹。刀斧劫来财帛，万事皆空；江湖使尽英雄，一朝还报。森罗殿前，个个尽惊凶鬼至；阳间地上，人人都庆赋人亡！
在先上本时，便有文书知会扬州府官，仪真县官，将强盗六家，预先赶出人口，封锁门户。纵有金宝如山，都为官物。家家女哭儿啼，人离财散，自下必说。只有姚大的老婆，原是苏御史的乳母。一步一哭，到南京来求见御史老爷。苏御史囵有乳哺之恩，况且丈夫已经正法，罪不及早。又恐奶奶伤心，不好收留，把五十两银子赏他为终身养生送死之资，打发他随便安身。
京中无事，苏大爷辞了年兄林操江。御史公别了各官，起马，前站打两面金字牌：一面写着“奉旨省亲”，一面写着“钦赐归娶”。旗幡鼓吹，好不齐整，闹嚷嚷的从扬州一路而回。道经仪真，苏大爷甚是伤感，郑老夫人又对儿子说起朱婆投井之事，又说亏了庵中老尼。御吏公差地方访问义井。居民有人说，十九年前，是曾有个死尸，浮于井面。众人捞起三日，无人识认，只得敛钱买馆盛殓，埋于左近一箭之地。地方回复了，御史公备了祭礼，及纸钱冥锭，差官到义井坟头，通名致祭，又将白金百两，送与庵中老尼，另封白银十两，付老尼启建道场，超度苏二爷、朱婆及苏胜夫妇亡灵。这叫做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苏公父子亲往拈香拜佛。
诸事已毕，下一日行到山东临清，头站先到渡口驿，惊动了地方上一位乡宦，那人姓王名贵，官拜一品尚书，告老在家。那徐能揽的山东王尚书船，正是他家。徐能盗情发了，操院拿人，闹动了仪真一县，王尚书的小夫人家属，恐怕连累，都搬到山东，依老尚书居住。后来打听得苏御史审明，船虽尚书府水牌，止是租赁，王府并不知情。老尚书甚是感激。今日见了头行，亲身在渡口驿迎接。见了苏公父子，满口称谢，设席款待。席上问及：“御史公钦赐归娶，不知谁家老先生的宅眷？”苏云答道：“小儿尚未择聘。王尚书道：“老夫有一末堂幼女，年方二八，才貌颇颇，倘蒙御史公不弃老朽，老夫愿结丝萝。”苏太爷谦让不遂，只得依允。就于临清暂住，择吉行聘成亲，有诗为证：月下赤绳曾络足，何须射中雀屏目。
当初恨杀尚书船，谁想尚书为眷属。
三朝以后，苏公便欲动身，王尚书苦留。苏太爷道：“久别老母，未知存亡，归心己如箭矣！”王尚书不好担阁。过了七日，备下千金妆奁，别起夫马，送小姐随夫衣锦还乡。一路无话，到了涿州故居，且喜老夫人尚然清健，见儿子媳妇俱已半者，不觉感伤。又见孙儿就是向年汲水所遇的郎君，欢喜无限。当初只恨无子，今日抑且有孙。两代甲科，仆从甚众，旧居火焚之余，安顿不下，暂借察院居住。起建御史第，府县都来助工，真个是不日成之。苏云在家，奉养大夫人直至九十分岁方终。苏泰历宫至坐堂都御史，夫人王氏，所生二子，将次子承继为苏雨之后，二子俱登第。至今闾里中传说《苏知县报冤》唱本。后人有诗云：月黑风高浪拂扬，黄天荡里贼猖狂。
平波往复皆天理，那见凶人寿命长？
译文
早潮才罢晚潮来，一月周流六十回。
不独光阴朝复暮，杭州老去被潮催。
（译文：早潮刚刚退去晚潮又涌来，一个月里潮水就这样来来去去六十回。不只是时光从早到晚流逝，杭州城仿佛也在潮水的一次次涨落中慢慢老去。）
这四句诗，是唐朝白居易在杭州钱塘江观潮时所作。话说杭州府有一位才子，姓李名宏，字敬之。此人满腹经纶，才华横溢，无奈时运不济，多次参加科举考试都未能考中。当时正值深秋，他心情抑郁，打算渡过钱塘江，前往严州拜访朋友。他吩咐童子收拾好书囊行李，雇了一艘船出发。船划出江口时，已经是下午了。李生推开船篷一看，只见秋江的景色格外迷人，宋朝苏东坡的《江神子》词就描绘过这样的美景：
凤凰山下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一朵芙蓉开过尚盈盈。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
忽闻江上弄哀筝，苦含情，遣谁听。烟敛云收依约是湘灵。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
（译文：凤凰山下，雨后初晴，水面清风习习，晚霞明亮绚丽。一朵荷花虽已开过，但依然姿态美好。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对白鹭，似乎有意倾慕这荷花的美丽。忽然听到江上有人弹奏哀怨的古筝曲，饱含着深情，可又能让谁来倾听呢？云雾消散，隐隐约约仿佛是湘水女神在弹奏。等到曲终想要去寻找弹奏的人，却已不见踪影，只有几座青山默默矗立。）
李生正欣赏着，只见江口有一座小亭子，匾额上写着 “秋江亭”。船夫说：“这亭子每天都有游人来游览，今天怎么这么冷清？” 李生心想：“像我这样失意的人，正好趁着没人的时候去看看。” 于是他对船夫说：“船家，把船划到秋江亭去。” 船夫听从他的吩咐，把船停靠在亭子边，停稳船桨，系好缆绳。李生上了岸，走进亭子。他把亭子四面的窗户推开，倚靠着栏杆眺望，只见山水相连，江水与天空融为一体。李生心中欢喜，让童子把桌椅擦拭干净，点燃一炉好香，把瑶琴放在桌上，弹奏了一曲。曲子弹完，他抬起头，看到墙壁上有很多人留下的题字，字迹各不相同。其中有一处，字写得又有楷书又有草书，而且字很大。李生起身凑近去看，原来是一首词，词牌名为《西江月》，说的是酒、色、财、气这四样东西的坏处：
酒是烧身硝焰，色为割肉钢刀，财多招忌损人苗，气是无烟火药。
四件将来合就，相当不久分毫。劝君莫恋最为高，才是修身正道。
（译文：酒就像能烧身的硝石火焰，色如同割肉的钢刀，钱财太多会招人嫉妒，损害人的根基，气则是没有烟火的炸药。这四样凑在一起，很快就会出问题。劝您不要贪恋它们，这才是修身养性的正确道路。）
李生看完后，笑着说：“这首词说得也不完全对。人生在世，酒、色、财、气这四样东西是离不开的。要是没有酒，祭祀、宴会这些场合就少了应有的礼节；要是没有色，夫妻繁衍后代的事情也就没有了；要是没有财，无论是天子还是百姓都无法生活；要是没有气，忠臣义士也会变得萎靡不振。我现在也写一首词来解释一下，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当下，他磨浓墨，蘸饱笔，就在那首《西江月》的背后，也用又草又楷的字体，和了一首词：
三杯能和万事，一醉善解千愁，阴阳和颀喜相求，孤寡须知绝后。
财乃润家之宝，气为造命之由，
助人情性反为仇，持论何多差谬！
（译文：喝上几杯酒能调和各种事情，一醉能轻易化解千般忧愁，男女结合是顺应阴阳、彼此相求，要是孤独终老可就要断子绝孙了。钱财是能让家庭富裕的宝贝，气是决定命运的关键因素。但要是过度沉迷其中，本来有益的东西也会变成祸害，之前的说法是多么荒谬啊！）
李生写完后，把笔扔在桌上。看到香炉里的香还没烧完，正打算坐下再弹奏一曲，忽然画棺前一阵风起。
善聚庭前草，能开水上萍，
惟闻千树吼，不见半分形。
（译文：风善于把庭院前的草聚在一起，能吹开漂浮在水面的浮萍。只听到它在千万棵树间呼啸，却看不见它的半点形状。）
李生此时，不知不觉神思恍惚，伏在桌上就睡着了。在睡梦中，他只听到环佩叮当的声音，满屋子都是奇异的香气。有四个美女走进来：一个穿着黄色衣服，一个穿着红色衣服，一个穿着白色衣服，一个穿着黑色衣服。她们向李生深深地行了一个万福礼。李生此时似梦非梦，便问道：“四位姑娘是什么人？为什么到这里来？” 四个女子含笑说道：“我们姐妹四人，是自古以来的神女，在人间四处游历。前些日子有个诗人在这里游玩，写了一首《西江月》，把我们辱骂了一番，让我们羞愧得无地自容。今天承蒙先生您也作了一首《西江月》，为我们洗刷了之前的冤屈，所以特地来拜谢您！” 李生心中明白，知道她们是酒、色、财、气这四者的精灵，心里一点也不害怕，便说道：“四位贤姐，请各自通报一下名字吧。” 四个女子各说了一句诗，穿黄色衣服的说：“杜康造下万家春，” 穿红色衣服的说：“一面红妆爱杀人，” 穿白色衣服的说：“生死穷通都属我，” 穿黑色衣服的说：“氤氲世界满乾坤。” 原来，黄衣女子代表酒，红衣女子代表色，白衣女子代表财，黑衣女子代表气。李生心里清楚了，便轻轻招手对四个女子说：“你们四人听我说说。
香甜美味酒为失，美貌芳年色更鲜，财积千佰称富贵，善调五气是真仙。”
（译文：香甜美味的酒是人间的享受，正值美貌青春的女子更加娇艳动人，积累了大量钱财就能称得上富贵，善于调和自身的五气（指心、肝、脾、肺、肾所藏之气）才是真正的仙人。）
四个女子听了非常高兴，拜谢道：“承蒙您为我们解释，又对我们加以夸赞。请先生在我们姐妹四人当中，挑选一位没有过错的女子，陪您共度春宵，以稍微报答您的恩情。” 李生连忙摇手，连声说道：“不行，不行！小生立志要考取功名，就像去攀折月中的丹桂一样，没有心思贪恋外面的野花。请不要再说了，我怕这样会有损我的品行。” 四个女子笑着说：“先生您说错了。我们是巫山洛水般的神女，可不是路边的柳树、墙边的野花能比的。汉代的司马相如文章堪称魁首，唐代的李卫公是开国元勋，一个娶了卓文君，一个收纳了红拂女，反而成为了风流佳话，也没听说被后人讥笑。况且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就很难再遇到，希望先生您能成全！” 李生到底是年轻，意志不够坚定，心猿意马，有些拿不定主意，于是便改变了口气说：“既然各位贤姐这么喜欢我，只是不知道哪一位是没有过错的女子呢？小生愿意留下她。” 话还没说完，只见那穿黄衣服的酒女急忙走上前说：“先生，我就是没有过错的女子。” 李生问：“怎么能看出贤姐你没有过错呢？” 酒女说：“我也有一首《西江月》为证：
善助英雄壮胆，能添锦绣诗肠。
神仙造下解愁方，雪月风花玩赏。
还有一句要紧的话，先生您听好了：
好色能生疾病，贪杯总是清狂。
八仙醉倒紫云乡，不羡公侯卿相。”
（译文：酒能帮助英雄增添胆量，还能让诗人诗兴大发，才思泉涌。它是神仙创造出来让人排忧解难的良方，让人可以尽情玩赏雪月风花的美景。但是好色会让人染上疾病，过度贪杯也会让人变得轻狂。就像八仙在紫云乡里沉醉，他们根本不羡慕那些公侯卿相的地位。）
李生笑着说：“好一个‘八仙醉倒紫云乡’，小生愿意留下你。” 刚要留下酒女，只见那穿红衣服的色女走上前来，柳眉倒竖，双眼圆睁，说道：“先生不要听这个贱婢的话！贱人，我问你：你只说酒的好处也就罢了，为什么抬高自己、贬低别人，乱说什么好色会让人染上疾病？难道三四岁的小孩生病，也是因为好色吗？你只知道夸赞自己的好处，却不知道自己的坏处。
平帝丧身因酒毒，江边李白损其躯。
劝君休饮无情水，醉后救人心意迷！”
（译文：汉平帝是因为酒中的毒药而丧命，江边的李白也是因为醉酒才丢了性命。劝您还是别喝这害人的酒了，喝醉之后，就算想救人，神志也会迷糊不清！）
李生说：“你说得有道理。古人因为酒而亡国丧命的例子太多了，我不敢留下你。” 这时，只见红衣色女扭动着身姿，妖妖娆娆地走近李生，说道：“我才是没有过错的女子，我也有《西江月》为证：
每羡鸳鸯交颈，又看连理花开。
无知花鸟动情怀，岂可人无欢爱。
君子好逑淑女，佳人贪恋多才，
红罗帐里两和谐，一刻千金难买。”
（译文：常常羡慕鸳鸯成双成对，相互依偎，又看到连理花并蒂开放。那些无知的花鸟都懂得相互爱慕，人怎么能没有男女欢爱之情呢？君子喜欢追求美丽贤淑的女子，佳人也爱慕才华横溢的男子，在红罗帐里，两人和谐相伴，这样的美好时光真是一刻千金，难以买到。）
李生沉思着说：“真的是一刻千金难买啊！” 刚想要留下色女，那白衣财女早已发怒骂道：“贱人，你怎么能说‘千金难买’？难道我就不如你？说起你的过错，那可太多了：尾生为了坚守与女子的约会，在桥下被水淹死，吴国的西施也因为美色而遭遇悲惨的命运。贪恋美色最终都会招来灾祸，看似美好的姻缘也可能变成恶缘。”
李生说：“尾生丧命，夫差亡国，都是因为色，它的危害也不比酒小。你请回吧！请回吧！” 接着又问白衣财女：“那你又怎么样呢？” 白衣财女走上前说道：
收尽三才权柄，荣华富贵从生。
纵教好善圣贤心，空手难施德行。
有我人皆钦敬，无我到处相轻。
休因闲气斗和争，问我须知有命。
（译文：掌握了天地间的财富大权，荣华富贵自然就来了。就算怀有圣贤般的善心，要是没有钱财，也难以施行善举。有了钱财，别人都会敬重你；没有钱财，走到哪里都会被人轻视。不要因为一些闲气就争斗不休，要知道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李生点头说：“你说得有道理，这世上的人敬重的就是钱财。我要是有钱，考取功名就像翻手掌一样容易。” 刚有留下财女的想法，又见黑衣气女粉脸含怒，双眼圆睁，骂道：“你为什么说‘不要争闲气’？人活在世上，没了气还行吗？我告诉你：
有财有势是英雄，命若无时在用功。
昔日石崇因富死，铜山不助邓通穷。”
（译文：有了钱财和权势才算是英雄，要是命运不好，再怎么努力也没用。以前石崇因为钱财丢了性命，邓通就算有铜山，也没能避免饿死的结局。）
李生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心里想：“石崇因为钱财招来灾祸，邓通空有铜山，也救不了自己穷困饿死的命运，钱财又有什么用呢？” 便问气女：“你说的虽然有道理，但不知道你平常为人处世是怎样的呢？” 黑衣气女说：“像我处世的话：
一自混元开辟，阴阳二字成功。
含为元气散为风，万物得之萌动。
但看生身六尺，喉间三寸流通。
财和酒色尽包笼，无气谁人享用？”
（译文：自从开天辟地以来，阴阳相互作用造就了万物。气凝聚起来就是维持生命的元气，散开就变成了风，万物依靠它得以生长发育。你看这堂堂六尺男儿，就靠喉咙间这三寸气息维持生命。钱财、酒和色都包含在这气之中，要是没有气，谁还能享受这些呢？）
气女说完，李生还没来得及回答，只见酒、色、财三个女子齐声说道：“先生不要听她的话，我们三人怎么会被这个贱婢包含呢？且听我们说说她的过失：霸王项羽在乌江自刎，足智多谋的周瑜寿命不长。
多少在战场上勇猛的将领，都是因为争一时之气而丢了性命。先生可千万不能留下她！” 李生犹豫不决，心想：“呀！这四个女子都有过错啊。四位贤姐，小生这里被褥单薄，条件简陋，实在不敢留下你们，都请回吧。” 四个女子此时互相埋怨起来，这个说：“先生本来要留我，为什么你要从中阻拦？” 那个说：“先生喜欢我，为什么你要抢先？” 她们话不投机，一时间就打骂起来。
酒女骂色女是在盗人骨髓；色女骂酒女，说她专惹是非灾祸；财女骂气女，说她能伤人心肺；气女骂财女，说她会损害人的情怀。直打得酒女头发凌乱，色女头上的发饰歪斜，财女捶胸顿足地喊叫，气女倒在地上。一个个头发蓬乱，遮住了粉脸，鞋子也掉了，露出了没整理好的小脚。
四个女子扭打在一起，乱成一团。李生心想：“她们四个争吵，不过是为了我一个人罢了。” 刚要上前劝解，却被气女用手一推，说：“先生闪开，等我打死这三个贱婢！” 李生猛地一惊，衣袖碰到了琴弦，“当” 的一声响，他从梦中惊醒过来。李生擦了擦惺忪的睡眼，定睛一看，哪里还有四个女子的踪影！李生抚摸着桌子长叹一声：“我因为对这件事太过于在意，所以才会在梦中出现这样的情景。根据刚才梦中她们所说的，酒、色、财、气这四样都有过错，可我为什么又写了一首词去赞扬它们的好处呢？要是后人看到我这首词，纵情于酒色，沉迷于财气，那我岂不成了祸首。现在想要说它们不好，可又没办法反悔了。也罢，现在我再题四句诗，让后人自己斟酌着行事吧。” 于是，他就在粉墙那首《西江月》的后面，又挥笔写下一首诗：
饮酒不醉最为高，好色不乱乃英豪。
无义之财君莫取，忍气饶人祸自消。
（译文：喝酒但不喝醉才是高明的，喜欢美色但能不沉迷其中才是英雄豪杰。不义之财千万不要去获取，能够忍气饶恕别人，灾祸自然就会消除。）
这段故事，虽说酒、色、财、气一般都有不好的地方，但仔细想想，酒有的人能适量饮用，气有的人也能忍耐，最有害的莫过于财和色这两个字。而且那些贪财好色的人，又免不了喝几杯酒，也免不了会因一些事而生气，酒和气这两样又都包含在财色里面了。今天要说一件奇闻，就是因为财色这两个字，引出了天大的祸事。不过后来又经历了悲欢离合，成就了一段美好的佳话，正是：说时惊破好人胆，话出伤残义士心。
却说在明朝初年永乐年间，北直隶江州有兄弟二人，都姓苏，哥哥叫苏云，弟弟叫苏雨。他们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家中只有母亲张氏还健在。苏云从小就刻苦读书，学识渊博，二十四岁时，参加科举考试一举登科，殿试中了二甲，被任命为浙江金华府兰溪县知县。苏云回到家，住了几个月，赴任的期限快到了，只好选了个日子动身去上任。苏云对夫人郑氏说：“我早早地考中科举，初次担任管理百姓的官职，我立志要做个好官，这次去上任，我只喝兰溪的一杯水，绝不贪赃枉法。我把家里的财产全部整理了一下，拿出十分之三留给母亲作为生活费用，其余的都带到任所使用。” 当天，他就拜别了老母亲，叮嘱弟弟苏雨：“你要好好侍奉母亲，要是我在任上没有得罪地方上的人，等三年任期满了考核合格，我们还能再相见。” 说完，忍不住伤心地流下了眼泪。苏雨说：“哥哥去上任是好事，家里有我照应，你不必挂念。你这一路要走很远，一定要保重自己！” 苏雨又送了哥哥一程才分别。苏云带着夫人郑氏，还带着苏胜夫妻二人伺候，踏上了赴任的路途。当他们走到张家湾的时候，苏胜禀报说：“从这里开始要走水路了，需要乘船。正好有顺路回航的官船，老爷坐这种船既安稳又方便。” 苏知县说：“那太好了。”
原来坐船有个规矩，只要是顺路回家的船，不管是载客还是载货，都会装得满满的，然后再招揽一位官员乘坐，借着官员的名号，免去一路上的税钱。不仅不要官员的船钱，反而还会拿出几十两银子送给官员，这叫做 “坐舱钱”，算是对官员的一种讨好。苏知县是个老实人，哪里知道有这样的规矩，听说不要船钱，他就已经很满足了，更没想过还有坐舱钱这回事。苏胜私下收了船家四五两银子，心里高兴极了，还在一旁劝说苏知县。于是，苏知县带着家眷就上了官船。一路上都是顺水，船渡过了黄河，经过扬州广陵驿，快要到仪真的时候，因为这船年代久远，又装载了很多货物，竟然开始漏水了，满船的人都慌了起来。苏知县连忙让人把船靠岸，赶忙把家眷和行李都搬到了岸上。就因为这一次搬运行李，苏知县一家遭遇了大祸。这正应了两句古语：“漫藏海盗，冶容诲淫。” （意思是财物不妥善保管容易招来盗贼，女子打扮得过于艳丽容易招惹是非。）
话说仪真县有个惯于做私商买卖的人，姓徐名能，住在五坝上街。他长期租着山东王尚书府中的一艘大客船，用来装载客人，在南北之间往来运输，每年都要向王尚书府缴纳船租。他和一群水手混在一起，这些人分别叫赵三（外号翁鼻涕）、杨辣嘴、范剥皮、沈胡子，这伙人都不是善良之辈。他还有一个家仆叫姚大。他们经常揽载客人，要是看到客人的财物有油水，能让他们心动，就在半夜悄悄把船开到偏僻的地方，谋害客人，抢夺他们的财物。就这样过了十多年，徐能也积攒了一些家产。这些家伙一个个吃得饱穿得暖，过着富足的生活，正所谓 “为富不仁，为仁不富”。你可能会问，徐能是仪真县人，为什么要揽山东王尚书府中的船只呢？而且他靠做私商赚了不少钱，自己难道连一艘船都造不起吗？这里面是有原因的。王尚书刚到南京做官的时候，在扬州娶了一位小妾，后来小妾的父母搬到仪真居住，王尚书经常周济他们。后来因为路途遥远不方便，王尚书就打造了这艘船送给他们，让他们靠出租船来维持生计。船上竖着山东王尚书府的水牌，船一下水，就被徐能包揽去了。徐能因为做私商这种不法的买卖，自己的船不方便用，就想借王尚书府的名号，这样既显得有势力，别人也不会怀疑他，所以一直以来都没有败露。
这天，也该着苏知县倒霉，正好徐能的船空闲在家。徐能正在岸上寻找生意，听说有官船漏水，就赶忙跑过去看。他看到岸上有很多箱笼包裹，心里顿时起了贪念。接着又看到一个娇娇滴滴、年轻貌美的夫人走上岸来，徐能是个既贪财又好色的人，这一下可让他心里痒痒的，眼睛都直了。他又看到苏胜在搬运行李，料想他是仆人，就趁人多的时候，在人丛中拉了一下苏胜背后的衣角。苏胜回头，徐能陪着笑脸问道：“这是要去哪里的老爷啊？是不是要换船呀？” 苏胜说：“我家老爷是新科进士，被选上了兰溪县知县，现在去上任，因为船漏水了，暂时上岸。要是能马上找到一艘好船换了，也省得再找客栈住了。” 徐能指着河里说：“那艘竖着山东王尚书府水牌的船，就是我的。这船刚修整好，又坚固又干净，经常走浙直一带的水路，水手也都很得力。要是今晚能上船，明天早上祭完神，等顺风一来，用不了几天就能到兰溪了。” 苏胜听了很高兴，就把这话告诉了苏知县。苏知县让苏胜先去看看船舱，看完后就和徐能谈好了船钱。因为家眷都在，苏知县要求船上不许搭载其他任何人，徐能都一一答应了。当下，苏知县先付了一半船钱，另一半说等到了县里再付清。苏知县的家眷和行李又重新搬到了徐能的船上。徐能赶忙去召集那一群不做好事的帮手，赵三等人都到齐了，只有翁范二人还没到。他们买好了祭祀用的物品，正准备开船，岸上又有一个汉子跳上船来说：“我也来帮你们！” 徐能看到这人，愣了好一会儿。原来徐能有个兄弟叫徐用，大家都称徐能为徐大哥，徐用为徐二哥。真是 “人有善恶之分”，徐能惯于做私商的勾当，徐用却偏偏喜欢做善事。只要徐用在船上，徐能想干坏事，往往会被兄弟阻拦，十次里有八九次都干不成，所以今天徐能瞒着兄弟，没叫他来。可徐用自己留了心眼，听说有个年轻知县换船去上任，还租了哥哥的船，又见哥哥去叫那一群如狼似虎的人，却不告诉他，心里就有些怀疑，所以故意上船来帮忙。徐能却担心兄弟坏了他这桩稳赚的 “买卖”，心里暗暗不高兴。这真是：泾渭自分清共浊，薰莸不混臭和香。（意思是泾水和渭水自然能够分清谁清谁浊，香草（薰草）和臭草（莸草）也不会混杂在一起，让香气和臭气混为一谈。）
却说苏知县临开船时，又见一个汉子匆忙赶来，心里不禁有些疑虑，还以为是搭船的，就叫苏胜去问问：“刚才来的那个人是谁？” 苏胜去问了之后回来回复说：“船头叫徐能，刚上来的叫徐用，是徐能的亲弟弟。” 苏知县心想：“原来是一家人。” 当天船就开了，大约走了几里路，徐能就把船停靠在岸边，说：“现在风还不顺，弟兄们先吃点祭祀用的酒食吧。” 徐能在喝酒的时候，借口上厕所上岸，把兄弟徐用拉到一边说：“我看苏知县的行李很沉重，里面的钱财估计不少于千两，而且他身边就只有一个仆人，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错过，你可别阻拦我。” 徐用说：“哥哥，这事绝对不行！他要是从任所回来，行李里装满钱财，那肯定是贪污得来的，这种不义之财，拿了也没什么关系。可现在他才刚去上任，不过是带了些家里的盘缠，哪有千两银子？况且他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说不定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哥哥要是害了他，天理难容，以后肯定会后悔的。” 徐能说：“钱财倒是其次，还有一件事，他的夫人长得可真是标致！你哥哥我刚死了老婆，房里正缺一个称心的当家之人，这可是上天赐给我的姻缘，兄弟你这次可得帮哥哥这个忙！” 徐用又说：“向来都是讲究门当户对，既然她是知县夫人，肯定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把人家好好的夫妻拆散，强迫她和你成亲，以后也不会和睦的，这件事更是万万不可。” 兄弟俩正小声争吵的时候，船艄上的赵三看到了，不知道他们在商量什么，就跳上岸来。徐用见赵三过来，便走开了。赵三问徐能：“刚才你和二哥在说什么？” 徐能在他耳边把事情说了一遍。赵三说：“既然二哥不同意，那就别跟他说了，只要兄弟我一个人，就能帮你把这事办成。今晚就这么办，如此这般……” 徐能听了大喜，说：“不愧叫赵一刀。” 原来赵三为人粗暴，动不动就自夸：“我做事干脆，绝不拖泥带水。” 因此得了这么个外号。当下众人喝完酒，暂且休息。
等到天渐渐黑了，苏知县夫妇都睡了。大约到了一更时分，苏知县听到船上有人起身，收拾船篷和绳索。他叫苏胜去问问怎么回事，有人回答说：“江船全靠顺风，趁着这一夜的风赶路，明天早上就能到南京了。老爷们睡安稳了，别出声，我们自己会处理。” 苏知县是北方人，不了解水上行船的那些勾当，听了这话，也就没再问。
却说徐能撑开船头，见风不顺，这正合他的心意，于是拉起满帆，把船转向黄天荡驶去。黄天荡是个非常荒僻的地方，船一到荡中，放眼望去，四周无边无际。姚大去抛铁锚固定船只，杨辣嘴守住头舱门口，沈胡子掌舵，赵三拿着一口泼风刀走在前面，徐能手执板斧跟在后面，唯独没叫徐用。苏胜睡在舱口，听到有人推门进来，就从被窝里探出头张望，赵三看得真切，一刀砍过去，正好砍在苏胜脖子上，苏胜只喊了一声 “有贼！” 赵三紧接着又砍了一刀，把他杀死后，拖出船舱，扔到了水里。苏胜的老婆和衣躺在那里，听到叫嚷声，迷迷糊糊地摸出来，也被徐能一斧砍倒。姚大点起火把，把船舱照得通明。苏知县吓得双膝跪地，大声喊道：“大王，行李我都不要了，只求您饶我一命！” 徐能说：“饶你不得！” 举起斧头就要朝苏知县头顶砍去，却被一个人拦腰抱住，那人喊道：“使不得！” 这可真是：秋深逢赦至，病笃遏仙来！（意思是在深秋时节，恰逢赦免的旨意到来；而在病情十分严重、几乎没有希望的时候，却意外地遇到了像仙人一样能救助自己的人到来。）
你道这人是谁？正是徐能的亲弟弟徐用。徐用知道众人这一行动，肯定没干好事，就走进船舱，刚好抱住了哥哥，把他拉到一边，不让他动手。徐能说：“兄弟，现在已经骑虎难下，停不下来了。” 徐用说：“他刚中了进士，还没做一天官，现在我们抢了他的财物，霸占他的妻子，杀了他的家人，还要让他死在刀下，这也太残忍了。” 徐能说：“兄弟，别的事我都听你的，这件事可不行，留着他就是个祸根，我们的性命都难保，快放手！” 徐用抱得更紧了，说：“哥哥，既然不能放过他，那就把他扔到湖里，好歹让他留个全尸。” 徐能说：“那就依你说的。” 徐用说：“哥哥你先放下手里的凶器，我才好放手。” 徐能果然把板斧扔掉，徐用这才松开手。徐能对苏知县说：“这次就免了你一斧，但也不能轻易放过你。” 于是用棕缆把苏知县捆得像个馄饨一样，“扑通” 一声，扔到了水里，苏知县眼看是活不成了。夫人郑氏见状，悲痛欲绝，想要跳水，徐能哪里肯让，他关上舱门，掉转船头，扯满船帆，又往回驶去。原来在江面上行船，只要不是顶头的大逆风，不管是来还是去，都能借助船帆航行。
从仪真到邵伯湖，不过五十多里路，到天亮的时候，船又回到了五坝口。徐能回到家，叫了一乘轿子，让管家朱婆先把郑氏夫人扶上轿，郑氏一路上哭哭啼啼，被抬到了徐能家里。徐能吩咐朱婆：“你好好劝劝夫人，到了这个地步，由不得她不顺从，让她别再愁烦。要是今晚她肯依从我，我保证让她一辈子荣华富贵，总比跟着那个穷官强。要是你能把这事办成，我重重有赏。” 朱婆领命，带着郑氏夫人回房去了。徐能让众人把船上的箱笼全部搬到岸上，打开一看，把里面的财物分成六份，大家平分了。然后杀了一口猪，烧了祭祀用的纸，还把翁鼻涕、范剥皮都请来，摆了一场庆贺的宴席。徐用心里很不忍心，想到哥哥如此不仁，晚上肯定会去逼迫郑氏夫人，如果夫人不从，性命恐怕难保；要是从了，那她的名节可就毁了。他虽然坐在宴席上，却如坐针毡。众人在宴席上大吃大喝，一直吃到夜里。徐用心生一计，他拿了一个大折碗，满满地斟上热酒，碗里大约有一斤酒。徐用端着这碗酒，走到徐能面前，跪了下来。徐能急忙过来搀扶，说：“兄弟，你这是干什么？” 徐用说：“昨晚在船上，我违背了哥哥的意思，哥哥肯定心里怪我。要是哥哥真的不怪我，就请喝下我这碗酒。” 徐能虽然是个强盗，但兄弟之间向来和睦，他怕徐用心里有疑虑，就把酒一饮而尽。众人见徐用敬了酒，都起身举杯说：“今天徐大哥娶了新嫂子，这是大喜事，我们每人都敬一杯。” 这时徐能已经有七八分醉意，想要推辞不喝。众人说：“徐二哥是兄弟，我们虽然不是亲兄弟，难道就不是兄弟了？” 徐能被众人纠缠不过，只得每人都陪了一杯，最后喝得酩酊大醉。
徐用见哥哥坐在椅子上打瞌睡，就借口上厕所，提了个灯笼，走出大门，绕到后门，却发现后门上了锁。徐用翻墙进了屋子，把后门的锁弄坏，藏好灯笼。厨房的两个丫头正在烫酒，徐用也顾不上她们，径直走到郑氏夫人房前。只见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徐用便侧耳倾听，原来是朱婆在劝郑氏夫人顺从徐能，也不知道已经劝了多久，郑氏夫人一直不答应，只是不停地哭泣。朱婆说：“夫人既然坚决不顺从，那为什么不在船上就寻个自尽？现在到了这里，你还能往哪里躲呢？” 郑氏夫人哭着说：“妈妈，不是我贪生怕死，只是我现在有了八九个月的身孕，如果我死了倒没什么，可我丈夫就绝后了。” 朱婆说：“夫人，就算你生下孩子，谁会容你把孩子留下呢？你一个妇道人家，又做不了像程婴那样保护孤儿的事，也是白费力气。” 徐用听到这里，一脚踢开房门，吓得郑氏夫人魂飞魄散，连朱婆也慌了神。徐用说：“别慌，我是来救你的。我哥哥已经喝醉了，趁这个机会，我送你从后门逃走，以后要是有机会再见面，你可别忘了这不是我徐用的主意。” 郑氏夫人连忙叩头称谢。朱婆因为劝了郑氏夫人半天，也很同情她，便决定和她一起逃走。徐用从身边拿出十两银子，交给朱婆当作盘缠，带着二人出了后门，又一直把她们送到大街上，叮嘱她们：“你们路上一定要小心。” 说完，自己就回去了。这情形，就好像是：捶碎五宠飞彩风，掣开金锁走蚊龙。（意思是用力捶破那精美的玉制鸟笼，让美丽的彩凤展翅高飞；迅速拉开那坚固的金锁，让蛟龙能够自由游走。）
单说朱婆和郑氏夫人在黑夜里无处投奔，只能随便找路走，专挑偏僻的地方前行，也顾不上鞋子小、走路艰难了。大约走了十五六里路，郑氏夫人心里着急，倒也不觉得脚痛，可朱婆却走不动了。实在没办法，两人只能互相搀扶着，又勉强走了十多里路，天还没亮。朱婆本来就有气喘的毛病，走了这么远的路，气喘病发作了，她说：“夫人，不是我做事有始无终，实在是走不动了，我恐怕会拖累你。好在天也快亮了，夫人你往前走，找个安身的地方吧。这附近的路我还熟，你不用担心我。” 郑氏夫人说：“我在患难之际，只能先和你分别了，只是妈妈你要是遇到别人，可千万别把我的消息说出去！” 朱婆说：“夫人放心，我不会坏你的事。” 郑氏夫人这才和朱婆分开，朱婆叹了口气，心想：“我也没地方安身，索性做个干干净净的好人吧。” 她看到路旁有一口义井，就把自己的一双旧鞋脱下来，投井自尽了。郑氏夫人眼里流着泪，只能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十里路，一共走了三十多里，郑氏夫人渐渐觉得腹痛难忍。此时天快要亮了，她看见路旁有一座茅庵，门还关着。郑氏夫人上前敲门，想要在庵里暂且休息一下。庵里的人答应着开了门。郑氏夫人抬头一看，心里更加惊恐，心想：“我来错地方了！原来是个和尚，听说南方的和尚大多品行不端，我刚躲过强盗，又碰到和尚，真是倒霉透顶。反正左右都是一死，先进去看看情况再说。” 那和尚看到郑氏夫人的容貌和穿着，觉得她不像是普通人，对她很是敬重，请她到净室里坐下，询问她的来历。郑氏夫人讲述起来，才知道这是个尼姑庵。郑氏夫人才放下心来，把在黄天荡遭遇强盗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老尼姑说：“夫人你在这里住几天倒也无妨，但不敢留你太久，就怕强盗知道你在这里，那样对我们双方都不好。” 话还没说完，郑氏夫人的腹痛一阵比一阵紧。老尼姑已经五十多岁了，也是半路出家，懂一些接生的门道，她问道：“夫人，你这腹痛的感觉，像是要分娩了吧？” 郑氏夫人说：“不瞒师父，我已经怀孕九个月了，因为昨晚赶路太急，现在肚子疼，恐怕是要生了。” 老尼姑说：“夫人别怪我说话直白，这里是佛门净地，不能被污秽了。夫人你还是去别的地方吧，我们实在不敢留你。” 郑氏夫人眼中含泪，哀求道：“师父，出家人以慈悲为怀，这周围都没有地方收留我，您让我能去哪里呢？想来是我苏家前世罪孽深重，今日才遭此冤屈劫难，还不如死了算了！” 老尼姑心地善良，说道：“也罢，庵后有个厕所，夫人要是没地方去，暂且在那里住下，等生完孩子，再进庵里也不迟。” 郑氏夫人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捂着肚子，走到庵后的厕所里。虽说这是厕所，好在不是露天的粪坑，还算干净。郑氏夫人进了厕所后，接连几阵剧痛，生下了一个孩子。老尼姑听到小孩的啼哭声，赶忙过来查看，说道：“夫人，恭喜你平安生下孩子。只是有一件事，你和孩子不能都留在这儿。要是留下孩子，我帮你找人抚养，你就不能住在这儿了；你要是想住下，就得把孩子扔掉。不然在这佛地之中，孩子哭哭啼啼的，被人起了疑心，查出缘由，又是一场祸事。”
郑氏夫人左思右想，实在难以割舍，便说：“我有个办法。” 她把自己贴身穿的一件罗衫脱下来，包裹住孩子，又拔下头上的一股金钗，插在孩子胸前，对着天空拜告道：“丈夫苏云，倘若我们苏家不该绝后，希望老天可怜，能让一个好人收养这个孩子。” 祈祷完毕，她把孩子递给老尼姑，恳请她放在十字路口。老尼姑念了声 “阿弥陀佛”，接过孩子，走了大约半里路，来到一个叫大柳村的地方，把孩子放在了柳树下面。这正是：分明路侧重逢弃，疑是空桑再产伊。（意思是在曾经走过的道路上又分明地重逢了那个曾被抛弃的人，让人怀疑这是不是像当年空桑之地又诞生了伊尹（伊尹是商朝名相，传说他生于空桑）一样，是上天赐予的难得机缘和奇迹 。）
老尼姑回来后，把情况告诉了郑氏夫人，郑氏夫人悲痛欲绝，几乎昏死过去。老尼姑自然少不了一番劝解。老尼姑洗净手，在佛前念起血盆经，还为郑氏夫人送汤送水，悉心照料。郑氏夫人把随身佩戴的耳环、手镯等首饰都取下来，送给老尼姑作为在庵里的费用。等到满月后，郑氏夫人便进庵做了道姑，每天拜佛诵经。过了几个月，老尼姑担心在本地会惹上麻烦，又带着她到当涂县慈湖的老庵中隐居起来，从此郑氏夫人足不出户，这里暂且不提。
再说徐能喝醉后，睡在椅子上，一直到五更天才醒来。众人见主人喝醉了，早就各自散去。徐能醒来后，想起郑氏夫人的事，走进房间一看，里面空无一人，连朱婆也不见了。他叫来丫鬟询问，丫鬟们一个个目瞪口呆，都说不知道。徐能看到后门大开，心里明白她们跑了，虽然不知道她们去了哪里，但肯定要去追。他料想郑氏夫人不会走南路，肯定是走北路，于是就朝着偏僻的地方一路追去。也是天意如此，他竟然走了和郑氏夫人相同的路线。追到义井边时，他看到一双女鞋，认出是他之前老婆的旧鞋，心想这是朱婆的。他心里疑惑：“难道她特地跑出来，到这里就舍弃了性命？” 他趴在井栏上往井下看，黑洞洞的，也不管那么多了，继续向前追。又走了十多里路，到了大柳村前，还是没有发现她们的踪迹。他正打算转身回去，突然听到小孩子的哭声，走近一看，只见大柳树下有一个小孩儿，长得眉清目秀，怀里还插着一股金钗，也不知道是谁丢在这里的。徐能心里想：“我徐能年近四十，还没有孩子，这难道不是老天有眼，赐给我一个儿子吗？” 他轻轻把孩子抱在怀里，那孩子就不哭了。徐能心里十分高兴，也不再想着去追郑氏夫人了，抱着孩子就回家了。回到家后，他想到姚大的老婆刚生了一个女儿，还没满月就夭折了，正好可以给这个孩子喂奶。他把那股金钗当作赏钱，赏给了姚大的老婆，还叮嘱她：“你好好喂这个孩子，等他长大了，我不会亏待你的。” 有诗为证：
插下蔷薇有刺藤，养成乳虎自伤生；
凡人不识天公巧，种就殃苗待长成。
（译文：种下了蔷薇，就会生长出带刺的藤条；把小老虎饲养长大，最终可能会伤害到自己。有多少人不明白老天爷安排的巧妙之处呢，种下了会带来灾祸的苗子，却还等着它慢慢长大。）
话分两头。再说苏知县被强盗扔进黄天荡后，自古道：“死生有命”。要是命里注定活不了，一千个人也得死，可苏知县后来还有福气，他在水里半沉半浮，一直漂到了向水闸边。恰好有一艘徽州的客船停泊在闸口。船上的客人陶公半夜起来小便，感觉船底下有东西，就叫水手用篙把东西捞起来，一看原来是个人，浑身被绑着，陶公心里又惊又怕，也不知道这人是死是活。正准备把人推回水里，却发生了一件奇事；苏知县在水里泡了半夜，竟然还活着，开口喊道：“救命！救命！” 陶公见他还活着，急忙解开绳索，用姜汤把他灌醒，询问他是怎么回事。苏知县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说自己被山东王尚书家的船家打劫，现在打算去上司那里告状。陶公是个本分的商人，一听要和山东王尚书家打官司，担心会连累自己，心里就有些后悔救了苏知县。苏知县看到陶公脸色变了，怕他不愿意收留自己，便改口说：“现在我盘缠都没了，文凭也丢了，实在是无处安身。要是能有个安身的地方，以后再做打算。” 陶公说：“先生别怪我说话直，你要是想去告状，我可不敢管这闲事；要是只想找个安身之处，我们村有个学堂，你要是不嫌弃，暂且在那里住一段时间吧。” 苏知县连忙说：“多谢！多谢！” 陶公拿了些干衣服，让苏知县换上，然后把他带回了家。这个村子名叫三家村，一共有十四五户人家，每家都有孩子上学，陶公在村里有些威望，由他安排各家轮流供给苏知县食宿，苏知县就在村里教孩子们读书，暂时也不能出门。各位看官要记住，苏知县在村里教学，正是：未司社稷民人事，权作之乎者也师。（意思是还没有去掌管国家大事以及民生相关的事务，暂且先做一名教授 “之乎者也”的老师。）
却说苏老夫人在家中思念儿子苏云，对二儿子苏雨说：“你哥哥当官已经三年了，却一直没有音信，你要念及手足之情，亲自去兰溪他的任所，打听一下消息回来，好让我不再这么牵挂。” 苏雨听从母亲的吩咐，收拾好包裹，走陆路时就找车赶路，走水路时就乘船，不到一个月，就来到了兰溪。苏雨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不懂得官场的弯弯绕绕，直接就来到了县衙。当时知县刚刚退衙，他就到私宅门口敲门。守门的衙役急忙拦住他，问他是什么人。苏雨说：“我是知县老爷的亲属，你快去通报一声。” 衙役说：“我们大爷可厉害了，你既然是亲属，就报个名姓，我好去敲云板通报。” 苏雨说：“我是苏爷的亲弟弟，特地从涿州老家赶来的。” 衙役听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骂，骂道：“你见鬼了吧，我们大爷姓高，是江西人，你这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正说着，后堂又有几个闲逛的公差听到了，也过来帮腔，骂道：“哪里来的这个无赖，把他赶出去！” 苏雨再三解释，可谁也不听他的。
正在众人七嘴八舌、拉拉扯扯的时候，惊动了衙门里的高知县。高知县从私宅出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苏雨听说大爷出来了，抬头一看，发现不是自己的哥哥，心里顿时慌了。他只得跪下来，禀报道：“小人是北直隶涿州的苏雨，我有个亲哥哥叫苏云，三年前被选为兰溪县知县，到任之后就一直没有消息。老母亲在家十分牵挂，特地让我不远千里来到这里。没想到遇到了您，您既然在这里任职，肯定知道我哥哥之前的下落。” 高知县急忙把他扶起来，和他作揖，让他坐下，说道：“你哥哥一直没来上任，吏部还以为他病故了，就把这个空缺给了我。既然你们家里也没有他的消息，那他不是沉船遇难，就一定是遭遇了强盗。如果是在半路病死了，怎么会没有一个人回原籍报信呢？” 苏雨听了，忍不住哭了起来，说：“老母亲一直盼着哥哥能衣锦还乡，没想到却死得不明不白，我回去该怎么向老母亲交代啊！” 高知县在一旁看着，念及同是为官之人，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便安慰苏雨说：“事情已经这样了，你也别太伤心。你就在我这里安心住一两个月，我派人四处打听你哥哥的消息，等有了消息你再回府也不迟。这期间的路费，都由我来出。” 说完，他吩咐门子从库房取来十两银子，当作送给苏雨的路费，还派了一名衙役送苏雨到城隍庙去住。苏雨虽然感激高知县的好意，但心里实在痛苦，日夜啼哭。住了半个月后，他突然染上了疾病，吃了药也不见好，最终还是去世了。这正是：还没和哥哥见面，却又和老母亲生死相隔。高知县买了棺材，亲自去为他入殓，把灵柩停放在城隍庙中，还吩咐道士小心照看。这里暂且不提。
再说徐能，自从抱回那个小孩后，就让姚大的老婆做了乳母，把孩子当作自己的儿子抚养。俗话说：“只愁不养，不愁不长。” 这孩子长到六岁的时候，聪明过人，徐能给他取名为徐继祖，还送他去上学读书。徐继祖十三岁的时候，对经书已经十分精通，还进了学校成为生员。十五岁那年，他参加科举考试，中了举人，接着就要起身去参加会试。他从涿州经过的时候，走得累了，就下马休息。看到一位老婆婆，面容憔悴如同秋天的树叶，头发像银丝一样白，正提着一个瓷瓶去井边打水。徐继祖上前向老婆婆作揖，请求喝一碗清水解渴。老婆婆眼神不太好，看到这个小官人长得眉清目秀，十分惹人喜爱，就邀请他到家里喝茶。徐继祖说：“只怕太麻烦您了，您家离这儿远吗？” 老婆婆说：“就在前面十步远的地方，就是我家。” 徐继祖真的下了马，跟着老婆婆来到家里。他看到这家人虽然看起来像是曾经的大户人家，但如今十分冷清。后面的房屋都被火烧毁了，只剩下一堆瓦砾，也没人收拾，只留下三间厅房，中间用土墙隔开。左边一间是老婆婆的卧室，右边一间放着一些破旧的家具，中间虽然空着，但旁边供着两个灵位，上面写着大儿子苏云，二儿子苏雨。厅房侧边有个耳房，一个老婢女在里面烧火。老婆婆请小官人在中间坐下，自己也陪着坐下。她让老婢女泡了一盏热气腾腾的茶，用托盘端出来说：“小官人，请喝茶。” 老婆婆看着徐继祖，目不转睛，不知不觉眼泪就流了下来。徐继祖觉得很奇怪，就问她为什么哭。老婆婆说：“我已经七十八岁了，就算说错了话，想来郎君也不会怪罪我。” 徐继祖说：“您有什么话尽管说，我怎么会怪您呢！” 老婆婆问：“官人贵姓？今年多大了？” 徐继祖说出了自己的姓名，还说自己今年十五岁，今年侥幸中了举人，正要去京城参加会试。老婆婆听了，默默地用手指算了算，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徐继祖也不禁难过地说：“婆婆这么伤心，一定有什么伤心事吧！” 老婆婆说：“我有两个儿子，大儿子苏云，有幸考中了进士，被任命为兰溪县知县。十五年前，他带着妻子去上任，这一去就再也没有消息。我又派二儿子苏雨去他的任所打听消息，结果苏雨也没回来。后来听说，大儿子死在了江盗手里，二儿子也死在了兰溪。我心里的痛苦没处诉说，后来又遭遇邻家失火，把我的卧室也烧了。现在就我和这个婢女两个人，暂时住在这几间屋子里，只能等着老死。刚才偶然看到郎君，你长得和苏云简直一模一样，又刚好十五岁，所以我忍不住伤心。今天天色也晚了，郎君要是不嫌弃我家贫穷，就在这草舍里住一晚，吃顿我做的素饭吧。” 说完又哭了起来。徐继祖是个心地善良的人，被老婆婆的遭遇深深感动，心里很是同情她，也就答应住下了。老婆婆杀了只鸡，煮了饭，热情地招待徐继祖。两人聊到二更、三更之后，徐继祖就留在中间的屋子休息。
第二天早上，老婆婆早早起来，又留徐继祖吃了早饭。徐继祖临走的时候，老婆婆依依不舍，她在一个破旧的箱子里翻出一件还没拆过的罗衫，送给徐继祖，说：“这件罗衫是我亲手做的，我做了男女两件，样式是一样的。女衫给我儿媳穿了，男衫在折叠的时候被灯煤烧了领口一个洞，我觉得不吉利，就没给我死去的儿子穿，一直留到现在。今天看到郎君，就好像看到了我的苏云。郎君要是不嫌弃，就收下这件衣服。要是你明年春闱考中了，衣锦还乡的时候，麻烦你派人到兰溪县打听一下苏云、苏雨的消息，告诉我一声，这样我死也能瞑目了。” 说完，她放声大哭起来。徐继祖也不由自主地掉下泪来。老婆婆送徐继祖上了马，哭着回屋去了。
徐继祖心里十分伤感。到了京城后，他接连考中，成为二甲进士，被授予中书之职。朝中的大小官员，见他年纪轻轻却行事稳重，处理各种事务都很老练，都很敬重他。也有人打听到他还没娶妻，愿意拿出丰厚的嫁妆，把女儿许配给他。但徐继祖因为还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所以坚决推辞了。在京城两年后，因为急需监察官员，他被选拔为监察御史，被派往南京去审核卷宗，顺便回家探亲、娶妻，这时他刚好十九岁。徐能这时候已经成了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在家里耀武扬威，十分得意。这正应了古人的两句话：常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得几时？（意思是用冷静的眼光看着那些横行霸道的人，看他们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再说郑氏夫人在慈湖的尼姑庵里，一住就是十九年，从来没有出过门。有一天，她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容貌已经大不如前，不禁潸然泪下。她想：“杀夫之仇还没有报，孩子也不知道是生是死，就算当时有人收留，也不知道他现在在谁手里，住在什么地方？我现在面容憔悴，又穿着道姑的衣服，想来也没人能认出我。而且在庵里吃了这么多年的安稳饭，心里也过意不去。现在我不如出去化缘，一来可以帮衬一下庵里，二来沿着仪真这条路走，顺便打听一下孩子的消息。常言说‘大海里的浮萍，也有相逢的日子’，说不定老天可怜我，孩子被近处的人家收养，要是能母子相见，我就把事情的缘由告诉他，让他为我报仇，这样也算了了我的心愿！” 于是，她和老尼姑商量好后，就拿着钵盂，离开了尼姑庵。
她一路化缘，来到当涂县，只见沿街都在张灯结彩，说是要迎接刷卷御史徐爷。郑氏夫人到一户人家去化斋，这户人家是里正，推辞说：“我家正忙着迎接官员，实在没时间，你改天再来吧。” 这时，隔壁有户人家的女眷在门口闲站着看搭彩，看到这个道姑长得十分清秀，年纪也不大，见她化不到斋饭，就把她叫了过去。郑氏夫人过去问了好，那女眷就把她请到中堂，用素斋招待她，还问她的来历。郑氏夫人看这家人不像是强盗的同党，心想：“我要是一直隐瞒不说，这事儿终究没有个了结。” 于是就把十九年前的悲惨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没想到，屏风后面这家的男主人一直在偷听，听了半天，他心中愤愤不平，转身出来对郑氏夫人说：“你遭受了这么大的冤屈，现在刷卷御史到任了，你为什么不去告状申冤呢？” 郑氏夫人说：“我一个女流之辈，从小没读过书，也不会写状词。” 男主人说：“要告状的话，我帮你写。” 于是他去买了一张三尺三的绵纸，从头到尾把状词写好：
告状妇郑氏，年四十二岁，系直隶涿州籍贯。夫苏云，由进士选授浙江兰溪县尹。于某年相随赴任，路经仪真，因船漏过载。岂期船户积盗徐能，纠伙多人，中途劫夫财，谋夫命，又欲奸骗氏身。氏幸逃出，庵中潜躲，迄今一十九年，沉冤无雪。徐盗见在五坝街住。恳乞天台捕获正法，生死衔恩，激切上告！
（译文：告状的妇人郑氏，年纪四十二岁，籍贯是直隶涿州。丈夫苏云，考中进士后被选授为浙江兰溪县的知县。在某年我跟随他去赴任，路过仪真的时候，因为船漏水需要换船。没想到船户徐能是个惯犯强盗，他纠集了很多人，在半路上抢劫了我丈夫的财物，还谋害了他的性命，并且还想奸污我。我侥幸逃了出来，在尼姑庵里躲藏了十九年，这沉冤一直没有得到昭雪。强盗徐能现在就住在五坝街。恳请大人将他抓捕并依法处置，我就算是死也会感恩不尽，急切地向您申诉。）
郑氏收了状子，道谢后离开。她走到接官亭，此时徐御史正在宁大道周兵备的船上回拜，船头上十分清净。郑氏不知道其中的厉害，直接就往船上冲。管船的人急忙阻拦，郑氏便大声喊起冤来。徐爷在船舱里听到喊声，也算是机缘巧合，他偏偏觉得这声音十分凄惨，就叫巡捕官接过状子，和周兵备一起查看。不看还好，看完之后，徐御史吓得脸色像土一样苍白，他屏退身边的随从，私下向周兵备请教：“这妇人所告的人，正是我的父亲，我要是不准她的状子，又怕她到别的衙门去告状。” 周兵备呵呵大笑道：“先生您还年轻，不懂变通，这有什么难的？您可以吩咐巡捕官，把这个妇人带到察院审问。到时候，打她一顿板子，把她打死，不就没有后患了吗？” 徐御史起身道谢说：“承蒙您指教。” 他辞别周兵备后，吩咐巡捕官，让他把告状的妇人押到衙门，第二天当面审问。
当天晚上，徐御史回到察院休息，却一夜都没睡着。他心想：“我父亲多年来一直为盗，这妇人所告的，说不定是真的。当初他劫财害命，现在我要是再把这妇人打死，那岂不是冤上加冤。可要是不打死她，这事情也不好收场。” 突然，他又想起三年前在涿州遇到的那位老婆婆，她说儿子苏云被强盗杀害，想必就是这件事了。他又想：“我父亲抢劫了一辈子，不知道造下了多少冤孽，他有什么阴德，能让我科举高中？我记得小时候上学，同学们经常嘲笑我不是亲生的，我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这件事除非奶公姚大知道详细情况。” 他心生一计，写了一封家书，信中写道：“我到任后事务繁忙，来不及回家，特地迎接父亲、叔叔等各位亲人到南京衙门相聚。路上缺少人手伺候，可先派奶公姚大到当涂采石驿来，千万不要耽误！” 第二天，他打开门，把家书交给差役，让他送到仪真五坝街上徐能（大爷）那里，要他亲自拆看。
巡捕官带着郑氏进入衙门。徐继祖见到郑氏后，心中不由得一阵凄惨，他简单问了几句，就问道：“这妇人有儿子吗？为什么自己来告状？” 郑氏眼中含泪，把在庵里生孩子，用罗衫包裹，还放了一股金钗在大柳村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徐继祖心里犹豫不决，他吩咐郑氏：“你先在庵里住下，等我查访清楚强盗的情况，再派人去叫你。” 郑氏拜谢后离开了。徐继祖骑马到采石驿住下，等待奶公姚大到来。
白天没有什么事，一直到黄昏过后，徐继祖把姚大叫到卧榻前，用好话安抚他，问道：“我到底是谁生的？” 姚大回答：“是大爷您生的呀。” 徐继祖再三追问，姚大还是这么说。徐爷生气地说：“我是他的儿子，事情的详细经过我都已经知道了。你要是说实话，念在你妻子给我哺乳的恩情上，我可以饶你一命。要是你不说，我就把你送到本县，先把你活活打死！” 姚大说：“真的是大爷亲生的，我不敢说谎。” 徐爷说：“黄天荡打劫苏知县那件事，你会不知道？” 姚大还是不肯说实话。徐爷大怒，写了一张宪票，上面写上姚大的名字，派人送到当涂县，要打他一百板子，直到把他打死再交回公文。姚大看到宪票，慌了神，连忙磕头说：“我愿意说，只求老爷不要在大爷面前透露。” 徐爷说：“有什么事我做主，你不用害怕！” 姚大便把打劫苏知县、想霸占苏奶奶为妻，以及在大柳树下捡到小孩子带回家，让老婆喂奶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徐爷又问：“当初包裹孩子的有一件罗衫，还有一股金钗，现在还在吗？” 姚大说：“罗衫上染了血迹，洗不掉，到现在还和金钗放在一起。” 此时，徐爷心里已经明白了，他吩咐道：“这件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明天早上你回家，把金钗和罗衫取来，连夜送到南京衙门来见我。” 姚大领命后就离开了。徐爷第二天早上，一方面派官员带着盘缠银两，“好好地把慈湖庵的郑道姑接到京城来见我”；另一方面发牌传令，启程前往南京上任。这真是：少年科第荣如锦，御史威名猛似雷。（意思是年轻时就科举及第，那份荣耀如同华丽的锦绣一般耀眼夺目；担任御史时，威严的名声如同惊雷一般震慑众人。）
且说苏云知县在三家村教学，他时常想起十九年前的事，母亲在家中，音信全无，妻子郑氏当时还怀着孕，也不知道生死下落，他日夜忧愁。他把这些情况告诉了陶公，想要到仪真去寻访消息。陶公苦苦劝说他要安于命运，不要去惹事。苏云趁着清明节大家都出去扫墓的时候，写了一张谢帖留在学馆里，以此感谢陶公，然后收拾笔墨就出门了。他一路上靠卖字为生，走到常州烈帝庙的时候，天色已晚，就去那里投宿。他梦见烈帝庙里灯火辉煌，自己在庙中拜祷求签，签上的话语是：
陆地安然水面凶，一林秋叶遇狂风。
要知骨肉团圆日，只在金陵豸府中。
（译文：在陆地上会平安无事，在水上却会遭遇凶险，就像一林秋叶遇到狂风。要想知道一家人团聚的日子，只能在金陵的御史衙门里。）
五更天醒来后，他把签语记得一字不差，自己暗自思量：“我在江中被盗，幸好被救，在这山里住了这么多年，这签语的第一句‘陆地安然水面凶’已经应验了。‘一林秋叶遇狂风’，应该是说家人离散的情景，难道还有团圆的日子？金陵就是南京，御史衙门被称为豸府。我现在不要去仪真了，直接到南都御史衙门去告状，说不定还有伸冤的机会。” 天亮后，他起来拜了拜神像，求了一筊，说：“如果我该去南京，就请赐给我圣筊。” 他把筊掷下，果然是个圣筊。苏公很高兴，出了庙门，直接前往南京。他写了一张状词，到操江御史衙门去告状，状词内容是：
告状人苏云，直隶涿州人，恭中某科进士。初选兰溪知县，携家赴任，行至仪真。祸因舟漏，重雇山东王尚书家船只过载。岂期舟子徐能、徐用等，惯于江洋打劫。夜半移船僻处，缚云抛水，幸遇救免，教授糊口，行李一空，妻仆不知存亡。势宦养盗，非天莫剿，上告！
（译文：告状人苏云，是直隶涿州人，有幸考中某一科的进士。最初被选任为兰溪知县，带着家眷去赴任，走到仪真的时候，因为船漏水，就重新雇了山东王尚书家的船。没想到船家徐能、徐用等人，惯于在江面上打劫。半夜他们把船开到偏僻的地方，把我捆绑起来扔到水里，幸好我被人救了，现在只能靠教书勉强维持生计，行李全都没了，妻子和仆人也不知道是生是死。有权势的官员纵容盗贼，除了上天，没人能惩治他们，我特此上告！）
那操江林御史，是苏云的同年（同一年考中进士的人），看了状词后，十分怜悯他。立刻写了一份文书，通知山东的巡抚和按察使，要他们在王尚书身上追究强盗徐能、徐用等人的责任。刚刚发出文书，刷卷御史徐继祖就来拜访。操江御史偶然间提到了这件事。徐继祖心里有了想法，他告别操江御史出门后，立刻叫听事官：“把操江御史衙门的差人叫到我这里来，我有话要说。” 徐爷回到衙门后，听事官把操江御史衙门的差人叫进来，差人进来后磕头，问道：“老爷有什么吩咐？” 徐爷说：“王尚书船上的强盗，我已经知道一些情况了。现在我赏你二两盘缠，你先等个两三天，等我叫你的时候，你再来，我保证你能抓到真正的盗贼，不用再去山东了。” 差人领命后就离开了。
没过多久，门上的人通报说大爷来了。徐爷出去迎接，心里有些踌躇。他想到徐能对自己养育教训的恩情，觉得恩怨要分明，今天暂且尽到礼数。当下他派官员到河边把徐能等人接到衙门。原来徐能、徐用出发的时候，连同那一群同伙赵三、翁鼻涕、杨辣嘴、范剥皮、沈胡子，都仗着和徐继祖是一家人的关系，准备了百金的贺礼，一起来庆贺徐爷升职。这真是天意，他们自己来送死。姚大先进衙门磕头。徐爷让人请大爷、二爷到衙门里，铺上毡子准备行礼。徐能大大咧咧地接受了行礼。接下来要拜徐用的时候，徐用坚决推辞，不肯让徐爷下拜，只是作了个长揖。赵三这一伙人，以前在徐能家的时候，把徐继祖当作子侄看待，如今徐继祖做了高官，时势不同了，赵三他们口称 “御史公”，徐继祖则口称 “高亲”，双方以宾主之礼相见，徐继祖还设宴款待他们。
到了晚上，徐继祖在书房里，悄悄把姚大叫来，要他把金钗和带血的罗衫拿出来看看。他发现罗衫的花样和涿州老婆婆送给他的那件一模一样。“那老婆婆又说我的面容和她儿子很像，她分明就是我的祖母，那慈湖庵里的道姑就是我的亲娘，更让人高兴的是我父亲还没死，现在就在这里告状，一家人能不能团圆，就看这一次了。”
第二天，徐继祖在后堂大摆筵席，招待徐能这一伙七个人，宴席上吹吹打打，大家喝酒作乐。徐爷却借口公务在身，独自走出后堂。他先召集了五六十个民壮和快手，安排妥当，让他们等着自己挥动扇子为信号，一起冲进后堂擒拿这七个盗贼。他又派人去叫操江御史衙门的公差，让他们赶紧把告状的苏爷请到衙门来相见。不一会儿，苏爷到了，一见到徐爷就要下跪。徐爷双手扶住他，两人站着，徐爷询问事情的经过，苏爷流着泪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徐爷说：“老先生不要发愁，后堂有很多你的老相识，你去认一认！” 苏爷走进后堂。一来此时苏爷穿着普通的衣服，戴着小帽；二来时间过去太久了；三来大家都没有防备，徐能等人已经认不出苏爷了。苏爷却一直记着这些人，还能认出他们的模样，他仔细一看，大吃一惊，转身退出来，对徐爷说：“这一伙人，就是当年船上的强盗，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徐爷没有回答，只是举起扇子一挥，五六十个公差就像蜂群一样冲进后堂，把徐能等七个人全部捆绑起来。徐能大声喊道：“继祖孩儿，救救我啊！” 徐爷骂道：“死强盗，谁是你的孩儿？你还认得这位十九年前的苏知县老爷吗？” 徐能又骂徐用说：“当初要是听我的话，直接把他杀了，也不会有今天，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又叫姚大出来对质，大家都无话可说。徐爷吩咐巡捕官：“把这八个人都给我押到监狱里去，明天我亲自写好文书，送到操江御史衙门去。”
安排好这些后，徐爷吩咐关上门。他请苏爷再次回到后堂。苏爷看到这一伙强盗在酒席上被擒拿，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正打算问清楚再感谢徐爷，只见徐爷把一张椅子朝南摆放，请苏爷上座，然后跪地磕头。苏爷急忙扶住他说：“老大人，我们之前素未谋面，您何必如此客气？” 徐爷说：“不孝的我一直不知道父亲的踪迹，没能在您身边尽孝，希望您能原谅我的不孝之罪！” 苏爷还说：“老大人是不是认错了！我并没有儿子。” 徐爷说：“我就是您的亲生儿子，如果您不信，有罗衫为证。” 徐爷先把涿州老婆婆送给他的罗衫拿出来，递给苏爷，苏爷认出了领口上被灯煤烧的洞，说：“这件罗衫是我母亲做的，你怎么会有？” 徐爷说：“还有一件。” 他又把染血的罗衫和金钗拿出来。苏爷一看，又认出来了：“这金钗是我妻子的首饰，怎么也在这里？” 徐爷就把在涿州遇到老妇人，在采石驿道姑告状，以及姚大交代出的事情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苏爷这才恍然大悟，抱着头哭了起来。巧的是，这边父子刚刚相认，门外就有人击鼓通报：“慈湖观音庵的郑道姑已经接到了。” 徐爷赶忙让人把郑道姑请进后堂。苏爷和夫人郑氏分别了十九年，如今终于重逢。苏爷又带着儿子拜见了母亲。一家人经历了这么多痛苦，如今再次相聚，悲喜交加，夫妻母子抱头痛哭。哭过之后，他们打扫后堂，重新摆了一场庆贺的宴席。这真是：树老抽枝重茂盛，云开见月倍光明。（意思是老树虽然树干已经衰老，但重新抽出的枝条却显得格外繁茂旺盛；云雾散开之后，月亮显现出来，月光显得比平常更加明亮皎洁。）
第二天早上，南京的五府六部、六科十三道，以及府县的官员，听说徐爷一家人团圆了，都来祝贺。操江御史把苏爷的告状词送还给徐爷，让他自行审理。徐爷告别了各位官员，吩咐手下准备好大毛板。他从监狱里提出所有盗贼，这些人一个个戴着脚镣手铐，跪在台阶下。徐继祖在徐家生活过，早就知道这伙凶徒杀人抢劫，干了不少坏事，根本不用拷问。只有徐用平时经常劝阻徐能作恶，而且苏爷夫妇的命都是他救的，苏爷叮嘱儿子要放过他。徐爷就判徐用无罪，把他赶出了衙门。徐用拜谢后离开了。山东王尚书和这件事关系不大，路途又遥远，就不再追究他的责任。徐能、赵三是首恶，每人打八十大板。杨辣嘴、沈胡子在船上帮凶，每人打六十大板。姚大虽然在船上也参与了坏事，但他妻子有哺乳之恩，和翁鼻涕、范剥皮一样，每人只打四十大板。虽然打的板子数量不一样，但都打得他们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姚大疼得受不了，喊道：“老爷您之前亲口答应饶我一刀，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徐爷又免去他十板，只打了三十板。打完后，徐爷吩咐把他们收监。
徐爷回到后堂，向父亲请示后，起草了一份奏章，把这件事情的详细经过向皇帝奏明。首先，他表明自己要恢复原姓，改名为苏泰，取 “否极泰来” 的意思。其次，他请求将这些盗贼立刻处决，把他们的家产全部没收，用作边防储备。奏章的末尾又说：“我的父亲苏云，二甲进士出身，却没能去上任，历经十九年的患难，已经看淡了官场。我的祖母年过八旬，独自住在故乡，不知道是否还健在。我今年十九岁，还没有娶妻，延续香火也没有指望。恳请皇上开恩，给我假期，让我能和父亲暂时回到涿州，回家探亲并且娶妻。” 等等。
奏章送上去之后，徐继祖已经改名为苏泰，他用新名字写了帖子，到南京的各个衙门去拜访，又写了年侄的帖子，去拜谢操江林御史。他还记得祖母的话，写信派人到兰溪县去查问苏雨的下落。兰溪县的差人先回来报告，说苏二爷十五年前曾经来过，但是因为生病去世了。高知县把他入殓后，棺材寄放在城隍庙中。苏爷父子听了，痛哭一场，立刻派可靠的人，带着盘缠银两，再次前往兰溪，从水路雇船把苏二爷的灵柩运回到涿州祖坟安葬。没过多久，奏章得到了皇帝的批复，全部准奏，仍然封苏泰为御史之职，还钦赐他们父子可以乘坐驿站的车马回乡。刑部请苏爷父子一同到法场监斩众盗贼。苏泰提前吩咐狱中，将姚大缢死，这样也算是让他留了全尸，兑现了之前免其一刀的承诺。徐能叹着气说：“我虽然没能和苏奶奶成亲，但也当了三年威风的太爷，死了也没什么遗憾了。” 其他盗贼们面面相觑，只能伸长脖子等待受死。但见：两声破鼓响，一棒碎锣鸣。监斩官就像十殿阎王般威严，刽子手好似飞天的罗刹般凶狠。这些人在江湖上靠抢劫得来的财物，如今都化为乌有；他们曾经在江湖上为非作歹，自以为英雄，如今也都得到了报应。在森罗殿前，个个都被吓得胆战心惊，仿佛看到了凶神恶煞的鬼魂前来索命；在阳间的地上，人们都为这些盗贼的死亡而欢庆！
在先前进呈奏章的时候，就已经有文书通知扬州府官和仪真县官，让他们把强盗六家的人口预先赶出家门，封锁住他们的房屋。就算这些人家中财宝堆积如山，如今也都充公了。每家都是妻离子散、哭声一片，这是不言而喻的。只有姚大的老婆，她原本是苏御史的乳母。她一路哭着来到南京，求见御史老爷。苏御史念在她有哺乳之恩，况且她丈夫已经被依法处决，罪不及妻，又担心奶奶伤心，不方便收留她，就赏给她五十两银子，作为她后半辈子养老送终的费用，让她自己找地方安身。
京城这边的事情处理完后，苏大爷向同年好友林操江御史告辞。御史公又告别了其他官员，启程出发。前面的队伍打着两面金字牌：一面写着 “奉旨省亲”，一面写着 “钦赐归娶”。队伍中旗帜飘扬，鼓乐喧天，十分整齐热闹，一路从扬州返回。途中经过仪真时，苏大爷心中感慨万千，郑老夫人又向儿子说起朱婆投井的事，还提到多亏了庵里的老尼。御史便派公差到当地打听义井的位置。有居民说，十九年前，确实曾有个死尸浮在井面上。众人把尸体捞起来放了三天，都没人知道是谁，最后只能凑钱买了棺材将其安葬，就埋在附近一箭之地。地方官把这个情况回复给御史，御史公准备了祭祀用的物品，还有纸钱和冥锭，派官员到义井边的坟头，通报姓名进行祭祀。他又拿出白金一百两，送给庵里的老尼，另外还封了白银十两，让老尼举办一场道场，超度苏二爷、朱婆以及苏胜夫妇的亡灵。这就是所谓的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苏公父子还亲自前往拈香拜佛。
诸事完毕后，没过几天就走到了山东临清，队伍的前站先到了渡口驿，这惊动了当地的一位乡绅。此人姓王名贵，曾官拜一品尚书，如今告老还乡在家。徐能之前揽的那艘山东王尚书家的船，就是他家的。徐能抢劫的事情败露后，操江御史派人来抓人，整个仪真县都闹得沸沸扬扬，王尚书的小妾一家担心受到连累，都搬到山东来，投靠老尚书居住。后来得知苏御史审理清楚，那船虽然挂着尚书府的水牌，但只是租赁关系，王府并不知情。老尚书对此十分感激。今天看到苏家父子队伍的前站，他亲自到渡口驿迎接。见到苏公父子后，老尚书满口称谢，还设下宴席款待他们。宴席上，老尚书问道：“御史公蒙皇上钦赐归娶，不知道是哪家千金有幸成为您的眷属？” 苏云回答说：“小儿还没有择定亲事。” 王尚书说：“老夫有一个小女儿，今年十六岁，才貌出众，如果御史公不嫌弃我这把老骨头，老夫愿意和您结为亲家。” 苏太爷先是谦让了一番，但实在推辞不过，只好答应了这门亲事。于是他们就在临清暂时住下，选了个好日子行聘礼，然后成亲，有诗为证：
月下赤绳曾络足，何须射中雀屏目。
当初恨杀尚书船，谁想尚书为眷属。
（译文：月下老人的红线早就把两人的脚牵系在一起，哪里还用得着像李渊射中雀屏上的目而选亲那样呢。当初对尚书家的船痛恨至极，谁能想到如今尚书却成了自己的亲家。）
婚后第三天，苏公便打算动身继续赶路，王尚书苦苦挽留。苏太爷说：“我和老母亲久别，至今不知她是否安康，我归心似箭啊！” 王尚书不好再强行挽留。过了七天，王尚书准备了价值千金的嫁妆，另外安排了车马，送小姐跟随丈夫衣锦还乡。一路上平安无事，他们回到了涿州的故居。让人高兴的是，老夫人身体还很硬朗，看到儿子、儿媳都已不再年轻，心中不禁有些伤感。又看到孙儿就是当年自己在井边打水时遇到的那个郎君，更是欢喜得不得了。当初她还发愁没有儿子，如今不但有了儿子，还有了孙子。苏家两代人都科举高中，家中仆从众多，原来的旧居在火灾后已经无法安顿这么多人，他们便暂时借住在察院。之后开始建造御史府，府县的官员都来帮忙，很快就建成了。苏云在家中孝顺地奉养老夫人，一直到她九十多岁去世。苏泰后来官至坐堂都御史，他的夫人王氏生了两个儿子，苏泰把二儿子过继给苏雨为后，两个儿子后来也都科举登第。至今，乡里还流传着《苏知县报冤》的唱本。后人有诗写道：
月黑风高浪拂扬，黄天荡里贼猖狂。
平波往复皆天理，那见凶人寿命长？
（译文：在月黑风高的夜晚，江面上波浪翻涌，黄天荡里的盗贼十分猖狂。世间的事情就像江水的起伏一样，都是天理循环，哪曾见过作恶多端的人能长命百岁呢？）
不独光阴朝复暮，杭州老去被潮催。
（译文：早潮刚刚退去晚潮又涌来，一个月里潮水就这样来来去去六十回。不只是时光从早到晚流逝，杭州城仿佛也在潮水的一次次涨落中慢慢老去。）
这四句诗，是唐朝白居易在杭州钱塘江观潮时所作。话说杭州府有一位才子，姓李名宏，字敬之。此人满腹经纶，才华横溢，无奈时运不济，多次参加科举考试都未能考中。当时正值深秋，他心情抑郁，打算渡过钱塘江，前往严州拜访朋友。他吩咐童子收拾好书囊行李，雇了一艘船出发。船划出江口时，已经是下午了。李生推开船篷一看，只见秋江的景色格外迷人，宋朝苏东坡的《江神子》词就描绘过这样的美景：
凤凰山下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一朵芙蓉开过尚盈盈。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
忽闻江上弄哀筝，苦含情，遣谁听。烟敛云收依约是湘灵。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
（译文：凤凰山下，雨后初晴，水面清风习习，晚霞明亮绚丽。一朵荷花虽已开过，但依然姿态美好。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对白鹭，似乎有意倾慕这荷花的美丽。忽然听到江上有人弹奏哀怨的古筝曲，饱含着深情，可又能让谁来倾听呢？云雾消散，隐隐约约仿佛是湘水女神在弹奏。等到曲终想要去寻找弹奏的人，却已不见踪影，只有几座青山默默矗立。）
李生正欣赏着，只见江口有一座小亭子，匾额上写着 “秋江亭”。船夫说：“这亭子每天都有游人来游览，今天怎么这么冷清？” 李生心想：“像我这样失意的人，正好趁着没人的时候去看看。” 于是他对船夫说：“船家，把船划到秋江亭去。” 船夫听从他的吩咐，把船停靠在亭子边，停稳船桨，系好缆绳。李生上了岸，走进亭子。他把亭子四面的窗户推开，倚靠着栏杆眺望，只见山水相连，江水与天空融为一体。李生心中欢喜，让童子把桌椅擦拭干净，点燃一炉好香，把瑶琴放在桌上，弹奏了一曲。曲子弹完，他抬起头，看到墙壁上有很多人留下的题字，字迹各不相同。其中有一处，字写得又有楷书又有草书，而且字很大。李生起身凑近去看，原来是一首词，词牌名为《西江月》，说的是酒、色、财、气这四样东西的坏处：
酒是烧身硝焰，色为割肉钢刀，财多招忌损人苗，气是无烟火药。
四件将来合就，相当不久分毫。劝君莫恋最为高，才是修身正道。
（译文：酒就像能烧身的硝石火焰，色如同割肉的钢刀，钱财太多会招人嫉妒，损害人的根基，气则是没有烟火的炸药。这四样凑在一起，很快就会出问题。劝您不要贪恋它们，这才是修身养性的正确道路。）
李生看完后，笑着说：“这首词说得也不完全对。人生在世，酒、色、财、气这四样东西是离不开的。要是没有酒，祭祀、宴会这些场合就少了应有的礼节；要是没有色，夫妻繁衍后代的事情也就没有了；要是没有财，无论是天子还是百姓都无法生活；要是没有气，忠臣义士也会变得萎靡不振。我现在也写一首词来解释一下，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当下，他磨浓墨，蘸饱笔，就在那首《西江月》的背后，也用又草又楷的字体，和了一首词：
三杯能和万事，一醉善解千愁，阴阳和颀喜相求，孤寡须知绝后。
财乃润家之宝，气为造命之由，
助人情性反为仇，持论何多差谬！
（译文：喝上几杯酒能调和各种事情，一醉能轻易化解千般忧愁，男女结合是顺应阴阳、彼此相求，要是孤独终老可就要断子绝孙了。钱财是能让家庭富裕的宝贝，气是决定命运的关键因素。但要是过度沉迷其中，本来有益的东西也会变成祸害，之前的说法是多么荒谬啊！）
李生写完后，把笔扔在桌上。看到香炉里的香还没烧完，正打算坐下再弹奏一曲，忽然画棺前一阵风起。
善聚庭前草，能开水上萍，
惟闻千树吼，不见半分形。
（译文：风善于把庭院前的草聚在一起，能吹开漂浮在水面的浮萍。只听到它在千万棵树间呼啸，却看不见它的半点形状。）
李生此时，不知不觉神思恍惚，伏在桌上就睡着了。在睡梦中，他只听到环佩叮当的声音，满屋子都是奇异的香气。有四个美女走进来：一个穿着黄色衣服，一个穿着红色衣服，一个穿着白色衣服，一个穿着黑色衣服。她们向李生深深地行了一个万福礼。李生此时似梦非梦，便问道：“四位姑娘是什么人？为什么到这里来？” 四个女子含笑说道：“我们姐妹四人，是自古以来的神女，在人间四处游历。前些日子有个诗人在这里游玩，写了一首《西江月》，把我们辱骂了一番，让我们羞愧得无地自容。今天承蒙先生您也作了一首《西江月》，为我们洗刷了之前的冤屈，所以特地来拜谢您！” 李生心中明白，知道她们是酒、色、财、气这四者的精灵，心里一点也不害怕，便说道：“四位贤姐，请各自通报一下名字吧。” 四个女子各说了一句诗，穿黄色衣服的说：“杜康造下万家春，” 穿红色衣服的说：“一面红妆爱杀人，” 穿白色衣服的说：“生死穷通都属我，” 穿黑色衣服的说：“氤氲世界满乾坤。” 原来，黄衣女子代表酒，红衣女子代表色，白衣女子代表财，黑衣女子代表气。李生心里清楚了，便轻轻招手对四个女子说：“你们四人听我说说。
香甜美味酒为失，美貌芳年色更鲜，财积千佰称富贵，善调五气是真仙。”
（译文：香甜美味的酒是人间的享受，正值美貌青春的女子更加娇艳动人，积累了大量钱财就能称得上富贵，善于调和自身的五气（指心、肝、脾、肺、肾所藏之气）才是真正的仙人。）
四个女子听了非常高兴，拜谢道：“承蒙您为我们解释，又对我们加以夸赞。请先生在我们姐妹四人当中，挑选一位没有过错的女子，陪您共度春宵，以稍微报答您的恩情。” 李生连忙摇手，连声说道：“不行，不行！小生立志要考取功名，就像去攀折月中的丹桂一样，没有心思贪恋外面的野花。请不要再说了，我怕这样会有损我的品行。” 四个女子笑着说：“先生您说错了。我们是巫山洛水般的神女，可不是路边的柳树、墙边的野花能比的。汉代的司马相如文章堪称魁首，唐代的李卫公是开国元勋，一个娶了卓文君，一个收纳了红拂女，反而成为了风流佳话，也没听说被后人讥笑。况且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就很难再遇到，希望先生您能成全！” 李生到底是年轻，意志不够坚定，心猿意马，有些拿不定主意，于是便改变了口气说：“既然各位贤姐这么喜欢我，只是不知道哪一位是没有过错的女子呢？小生愿意留下她。” 话还没说完，只见那穿黄衣服的酒女急忙走上前说：“先生，我就是没有过错的女子。” 李生问：“怎么能看出贤姐你没有过错呢？” 酒女说：“我也有一首《西江月》为证：
善助英雄壮胆，能添锦绣诗肠。
神仙造下解愁方，雪月风花玩赏。
还有一句要紧的话，先生您听好了：
好色能生疾病，贪杯总是清狂。
八仙醉倒紫云乡，不羡公侯卿相。”
（译文：酒能帮助英雄增添胆量，还能让诗人诗兴大发，才思泉涌。它是神仙创造出来让人排忧解难的良方，让人可以尽情玩赏雪月风花的美景。但是好色会让人染上疾病，过度贪杯也会让人变得轻狂。就像八仙在紫云乡里沉醉，他们根本不羡慕那些公侯卿相的地位。）
李生笑着说：“好一个‘八仙醉倒紫云乡’，小生愿意留下你。” 刚要留下酒女，只见那穿红衣服的色女走上前来，柳眉倒竖，双眼圆睁，说道：“先生不要听这个贱婢的话！贱人，我问你：你只说酒的好处也就罢了，为什么抬高自己、贬低别人，乱说什么好色会让人染上疾病？难道三四岁的小孩生病，也是因为好色吗？你只知道夸赞自己的好处，却不知道自己的坏处。
平帝丧身因酒毒，江边李白损其躯。
劝君休饮无情水，醉后救人心意迷！”
（译文：汉平帝是因为酒中的毒药而丧命，江边的李白也是因为醉酒才丢了性命。劝您还是别喝这害人的酒了，喝醉之后，就算想救人，神志也会迷糊不清！）
李生说：“你说得有道理。古人因为酒而亡国丧命的例子太多了，我不敢留下你。” 这时，只见红衣色女扭动着身姿，妖妖娆娆地走近李生，说道：“我才是没有过错的女子，我也有《西江月》为证：
每羡鸳鸯交颈，又看连理花开。
无知花鸟动情怀，岂可人无欢爱。
君子好逑淑女，佳人贪恋多才，
红罗帐里两和谐，一刻千金难买。”
（译文：常常羡慕鸳鸯成双成对，相互依偎，又看到连理花并蒂开放。那些无知的花鸟都懂得相互爱慕，人怎么能没有男女欢爱之情呢？君子喜欢追求美丽贤淑的女子，佳人也爱慕才华横溢的男子，在红罗帐里，两人和谐相伴，这样的美好时光真是一刻千金，难以买到。）
李生沉思着说：“真的是一刻千金难买啊！” 刚想要留下色女，那白衣财女早已发怒骂道：“贱人，你怎么能说‘千金难买’？难道我就不如你？说起你的过错，那可太多了：尾生为了坚守与女子的约会，在桥下被水淹死，吴国的西施也因为美色而遭遇悲惨的命运。贪恋美色最终都会招来灾祸，看似美好的姻缘也可能变成恶缘。”
李生说：“尾生丧命，夫差亡国，都是因为色，它的危害也不比酒小。你请回吧！请回吧！” 接着又问白衣财女：“那你又怎么样呢？” 白衣财女走上前说道：
收尽三才权柄，荣华富贵从生。
纵教好善圣贤心，空手难施德行。
有我人皆钦敬，无我到处相轻。
休因闲气斗和争，问我须知有命。
（译文：掌握了天地间的财富大权，荣华富贵自然就来了。就算怀有圣贤般的善心，要是没有钱财，也难以施行善举。有了钱财，别人都会敬重你；没有钱财，走到哪里都会被人轻视。不要因为一些闲气就争斗不休，要知道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李生点头说：“你说得有道理，这世上的人敬重的就是钱财。我要是有钱，考取功名就像翻手掌一样容易。” 刚有留下财女的想法，又见黑衣气女粉脸含怒，双眼圆睁，骂道：“你为什么说‘不要争闲气’？人活在世上，没了气还行吗？我告诉你：
有财有势是英雄，命若无时在用功。
昔日石崇因富死，铜山不助邓通穷。”
（译文：有了钱财和权势才算是英雄，要是命运不好，再怎么努力也没用。以前石崇因为钱财丢了性命，邓通就算有铜山，也没能避免饿死的结局。）
李生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心里想：“石崇因为钱财招来灾祸，邓通空有铜山，也救不了自己穷困饿死的命运，钱财又有什么用呢？” 便问气女：“你说的虽然有道理，但不知道你平常为人处世是怎样的呢？” 黑衣气女说：“像我处世的话：
一自混元开辟，阴阳二字成功。
含为元气散为风，万物得之萌动。
但看生身六尺，喉间三寸流通。
财和酒色尽包笼，无气谁人享用？”
（译文：自从开天辟地以来，阴阳相互作用造就了万物。气凝聚起来就是维持生命的元气，散开就变成了风，万物依靠它得以生长发育。你看这堂堂六尺男儿，就靠喉咙间这三寸气息维持生命。钱财、酒和色都包含在这气之中，要是没有气，谁还能享受这些呢？）
气女说完，李生还没来得及回答，只见酒、色、财三个女子齐声说道：“先生不要听她的话，我们三人怎么会被这个贱婢包含呢？且听我们说说她的过失：霸王项羽在乌江自刎，足智多谋的周瑜寿命不长。
多少在战场上勇猛的将领，都是因为争一时之气而丢了性命。先生可千万不能留下她！” 李生犹豫不决，心想：“呀！这四个女子都有过错啊。四位贤姐，小生这里被褥单薄，条件简陋，实在不敢留下你们，都请回吧。” 四个女子此时互相埋怨起来，这个说：“先生本来要留我，为什么你要从中阻拦？” 那个说：“先生喜欢我，为什么你要抢先？” 她们话不投机，一时间就打骂起来。
酒女骂色女是在盗人骨髓；色女骂酒女，说她专惹是非灾祸；财女骂气女，说她能伤人心肺；气女骂财女，说她会损害人的情怀。直打得酒女头发凌乱，色女头上的发饰歪斜，财女捶胸顿足地喊叫，气女倒在地上。一个个头发蓬乱，遮住了粉脸，鞋子也掉了，露出了没整理好的小脚。
四个女子扭打在一起，乱成一团。李生心想：“她们四个争吵，不过是为了我一个人罢了。” 刚要上前劝解，却被气女用手一推，说：“先生闪开，等我打死这三个贱婢！” 李生猛地一惊，衣袖碰到了琴弦，“当” 的一声响，他从梦中惊醒过来。李生擦了擦惺忪的睡眼，定睛一看，哪里还有四个女子的踪影！李生抚摸着桌子长叹一声：“我因为对这件事太过于在意，所以才会在梦中出现这样的情景。根据刚才梦中她们所说的，酒、色、财、气这四样都有过错，可我为什么又写了一首词去赞扬它们的好处呢？要是后人看到我这首词，纵情于酒色，沉迷于财气，那我岂不成了祸首。现在想要说它们不好，可又没办法反悔了。也罢，现在我再题四句诗，让后人自己斟酌着行事吧。” 于是，他就在粉墙那首《西江月》的后面，又挥笔写下一首诗：
饮酒不醉最为高，好色不乱乃英豪。
无义之财君莫取，忍气饶人祸自消。
（译文：喝酒但不喝醉才是高明的，喜欢美色但能不沉迷其中才是英雄豪杰。不义之财千万不要去获取，能够忍气饶恕别人，灾祸自然就会消除。）
这段故事，虽说酒、色、财、气一般都有不好的地方，但仔细想想，酒有的人能适量饮用，气有的人也能忍耐，最有害的莫过于财和色这两个字。而且那些贪财好色的人，又免不了喝几杯酒，也免不了会因一些事而生气，酒和气这两样又都包含在财色里面了。今天要说一件奇闻，就是因为财色这两个字，引出了天大的祸事。不过后来又经历了悲欢离合，成就了一段美好的佳话，正是：说时惊破好人胆，话出伤残义士心。
却说在明朝初年永乐年间，北直隶江州有兄弟二人，都姓苏，哥哥叫苏云，弟弟叫苏雨。他们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家中只有母亲张氏还健在。苏云从小就刻苦读书，学识渊博，二十四岁时，参加科举考试一举登科，殿试中了二甲，被任命为浙江金华府兰溪县知县。苏云回到家，住了几个月，赴任的期限快到了，只好选了个日子动身去上任。苏云对夫人郑氏说：“我早早地考中科举，初次担任管理百姓的官职，我立志要做个好官，这次去上任，我只喝兰溪的一杯水，绝不贪赃枉法。我把家里的财产全部整理了一下，拿出十分之三留给母亲作为生活费用，其余的都带到任所使用。” 当天，他就拜别了老母亲，叮嘱弟弟苏雨：“你要好好侍奉母亲，要是我在任上没有得罪地方上的人，等三年任期满了考核合格，我们还能再相见。” 说完，忍不住伤心地流下了眼泪。苏雨说：“哥哥去上任是好事，家里有我照应，你不必挂念。你这一路要走很远，一定要保重自己！” 苏雨又送了哥哥一程才分别。苏云带着夫人郑氏，还带着苏胜夫妻二人伺候，踏上了赴任的路途。当他们走到张家湾的时候，苏胜禀报说：“从这里开始要走水路了，需要乘船。正好有顺路回航的官船，老爷坐这种船既安稳又方便。” 苏知县说：“那太好了。”
原来坐船有个规矩，只要是顺路回家的船，不管是载客还是载货，都会装得满满的，然后再招揽一位官员乘坐，借着官员的名号，免去一路上的税钱。不仅不要官员的船钱，反而还会拿出几十两银子送给官员，这叫做 “坐舱钱”，算是对官员的一种讨好。苏知县是个老实人，哪里知道有这样的规矩，听说不要船钱，他就已经很满足了，更没想过还有坐舱钱这回事。苏胜私下收了船家四五两银子，心里高兴极了，还在一旁劝说苏知县。于是，苏知县带着家眷就上了官船。一路上都是顺水，船渡过了黄河，经过扬州广陵驿，快要到仪真的时候，因为这船年代久远，又装载了很多货物，竟然开始漏水了，满船的人都慌了起来。苏知县连忙让人把船靠岸，赶忙把家眷和行李都搬到了岸上。就因为这一次搬运行李，苏知县一家遭遇了大祸。这正应了两句古语：“漫藏海盗，冶容诲淫。” （意思是财物不妥善保管容易招来盗贼，女子打扮得过于艳丽容易招惹是非。）
话说仪真县有个惯于做私商买卖的人，姓徐名能，住在五坝上街。他长期租着山东王尚书府中的一艘大客船，用来装载客人，在南北之间往来运输，每年都要向王尚书府缴纳船租。他和一群水手混在一起，这些人分别叫赵三（外号翁鼻涕）、杨辣嘴、范剥皮、沈胡子，这伙人都不是善良之辈。他还有一个家仆叫姚大。他们经常揽载客人，要是看到客人的财物有油水，能让他们心动，就在半夜悄悄把船开到偏僻的地方，谋害客人，抢夺他们的财物。就这样过了十多年，徐能也积攒了一些家产。这些家伙一个个吃得饱穿得暖，过着富足的生活，正所谓 “为富不仁，为仁不富”。你可能会问，徐能是仪真县人，为什么要揽山东王尚书府中的船只呢？而且他靠做私商赚了不少钱，自己难道连一艘船都造不起吗？这里面是有原因的。王尚书刚到南京做官的时候，在扬州娶了一位小妾，后来小妾的父母搬到仪真居住，王尚书经常周济他们。后来因为路途遥远不方便，王尚书就打造了这艘船送给他们，让他们靠出租船来维持生计。船上竖着山东王尚书府的水牌，船一下水，就被徐能包揽去了。徐能因为做私商这种不法的买卖，自己的船不方便用，就想借王尚书府的名号，这样既显得有势力，别人也不会怀疑他，所以一直以来都没有败露。
这天，也该着苏知县倒霉，正好徐能的船空闲在家。徐能正在岸上寻找生意，听说有官船漏水，就赶忙跑过去看。他看到岸上有很多箱笼包裹，心里顿时起了贪念。接着又看到一个娇娇滴滴、年轻貌美的夫人走上岸来，徐能是个既贪财又好色的人，这一下可让他心里痒痒的，眼睛都直了。他又看到苏胜在搬运行李，料想他是仆人，就趁人多的时候，在人丛中拉了一下苏胜背后的衣角。苏胜回头，徐能陪着笑脸问道：“这是要去哪里的老爷啊？是不是要换船呀？” 苏胜说：“我家老爷是新科进士，被选上了兰溪县知县，现在去上任，因为船漏水了，暂时上岸。要是能马上找到一艘好船换了，也省得再找客栈住了。” 徐能指着河里说：“那艘竖着山东王尚书府水牌的船，就是我的。这船刚修整好，又坚固又干净，经常走浙直一带的水路，水手也都很得力。要是今晚能上船，明天早上祭完神，等顺风一来，用不了几天就能到兰溪了。” 苏胜听了很高兴，就把这话告诉了苏知县。苏知县让苏胜先去看看船舱，看完后就和徐能谈好了船钱。因为家眷都在，苏知县要求船上不许搭载其他任何人，徐能都一一答应了。当下，苏知县先付了一半船钱，另一半说等到了县里再付清。苏知县的家眷和行李又重新搬到了徐能的船上。徐能赶忙去召集那一群不做好事的帮手，赵三等人都到齐了，只有翁范二人还没到。他们买好了祭祀用的物品，正准备开船，岸上又有一个汉子跳上船来说：“我也来帮你们！” 徐能看到这人，愣了好一会儿。原来徐能有个兄弟叫徐用，大家都称徐能为徐大哥，徐用为徐二哥。真是 “人有善恶之分”，徐能惯于做私商的勾当，徐用却偏偏喜欢做善事。只要徐用在船上，徐能想干坏事，往往会被兄弟阻拦，十次里有八九次都干不成，所以今天徐能瞒着兄弟，没叫他来。可徐用自己留了心眼，听说有个年轻知县换船去上任，还租了哥哥的船，又见哥哥去叫那一群如狼似虎的人，却不告诉他，心里就有些怀疑，所以故意上船来帮忙。徐能却担心兄弟坏了他这桩稳赚的 “买卖”，心里暗暗不高兴。这真是：泾渭自分清共浊，薰莸不混臭和香。（意思是泾水和渭水自然能够分清谁清谁浊，香草（薰草）和臭草（莸草）也不会混杂在一起，让香气和臭气混为一谈。）
却说苏知县临开船时，又见一个汉子匆忙赶来，心里不禁有些疑虑，还以为是搭船的，就叫苏胜去问问：“刚才来的那个人是谁？” 苏胜去问了之后回来回复说：“船头叫徐能，刚上来的叫徐用，是徐能的亲弟弟。” 苏知县心想：“原来是一家人。” 当天船就开了，大约走了几里路，徐能就把船停靠在岸边，说：“现在风还不顺，弟兄们先吃点祭祀用的酒食吧。” 徐能在喝酒的时候，借口上厕所上岸，把兄弟徐用拉到一边说：“我看苏知县的行李很沉重，里面的钱财估计不少于千两，而且他身边就只有一个仆人，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错过，你可别阻拦我。” 徐用说：“哥哥，这事绝对不行！他要是从任所回来，行李里装满钱财，那肯定是贪污得来的，这种不义之财，拿了也没什么关系。可现在他才刚去上任，不过是带了些家里的盘缠，哪有千两银子？况且他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说不定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哥哥要是害了他，天理难容，以后肯定会后悔的。” 徐能说：“钱财倒是其次，还有一件事，他的夫人长得可真是标致！你哥哥我刚死了老婆，房里正缺一个称心的当家之人，这可是上天赐给我的姻缘，兄弟你这次可得帮哥哥这个忙！” 徐用又说：“向来都是讲究门当户对，既然她是知县夫人，肯定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把人家好好的夫妻拆散，强迫她和你成亲，以后也不会和睦的，这件事更是万万不可。” 兄弟俩正小声争吵的时候，船艄上的赵三看到了，不知道他们在商量什么，就跳上岸来。徐用见赵三过来，便走开了。赵三问徐能：“刚才你和二哥在说什么？” 徐能在他耳边把事情说了一遍。赵三说：“既然二哥不同意，那就别跟他说了，只要兄弟我一个人，就能帮你把这事办成。今晚就这么办，如此这般……” 徐能听了大喜，说：“不愧叫赵一刀。” 原来赵三为人粗暴，动不动就自夸：“我做事干脆，绝不拖泥带水。” 因此得了这么个外号。当下众人喝完酒，暂且休息。
等到天渐渐黑了，苏知县夫妇都睡了。大约到了一更时分，苏知县听到船上有人起身，收拾船篷和绳索。他叫苏胜去问问怎么回事，有人回答说：“江船全靠顺风，趁着这一夜的风赶路，明天早上就能到南京了。老爷们睡安稳了，别出声，我们自己会处理。” 苏知县是北方人，不了解水上行船的那些勾当，听了这话，也就没再问。
却说徐能撑开船头，见风不顺，这正合他的心意，于是拉起满帆，把船转向黄天荡驶去。黄天荡是个非常荒僻的地方，船一到荡中，放眼望去，四周无边无际。姚大去抛铁锚固定船只，杨辣嘴守住头舱门口，沈胡子掌舵，赵三拿着一口泼风刀走在前面，徐能手执板斧跟在后面，唯独没叫徐用。苏胜睡在舱口，听到有人推门进来，就从被窝里探出头张望，赵三看得真切，一刀砍过去，正好砍在苏胜脖子上，苏胜只喊了一声 “有贼！” 赵三紧接着又砍了一刀，把他杀死后，拖出船舱，扔到了水里。苏胜的老婆和衣躺在那里，听到叫嚷声，迷迷糊糊地摸出来，也被徐能一斧砍倒。姚大点起火把，把船舱照得通明。苏知县吓得双膝跪地，大声喊道：“大王，行李我都不要了，只求您饶我一命！” 徐能说：“饶你不得！” 举起斧头就要朝苏知县头顶砍去，却被一个人拦腰抱住，那人喊道：“使不得！” 这可真是：秋深逢赦至，病笃遏仙来！（意思是在深秋时节，恰逢赦免的旨意到来；而在病情十分严重、几乎没有希望的时候，却意外地遇到了像仙人一样能救助自己的人到来。）
你道这人是谁？正是徐能的亲弟弟徐用。徐用知道众人这一行动，肯定没干好事，就走进船舱，刚好抱住了哥哥，把他拉到一边，不让他动手。徐能说：“兄弟，现在已经骑虎难下，停不下来了。” 徐用说：“他刚中了进士，还没做一天官，现在我们抢了他的财物，霸占他的妻子，杀了他的家人，还要让他死在刀下，这也太残忍了。” 徐能说：“兄弟，别的事我都听你的，这件事可不行，留着他就是个祸根，我们的性命都难保，快放手！” 徐用抱得更紧了，说：“哥哥，既然不能放过他，那就把他扔到湖里，好歹让他留个全尸。” 徐能说：“那就依你说的。” 徐用说：“哥哥你先放下手里的凶器，我才好放手。” 徐能果然把板斧扔掉，徐用这才松开手。徐能对苏知县说：“这次就免了你一斧，但也不能轻易放过你。” 于是用棕缆把苏知县捆得像个馄饨一样，“扑通” 一声，扔到了水里，苏知县眼看是活不成了。夫人郑氏见状，悲痛欲绝，想要跳水，徐能哪里肯让，他关上舱门，掉转船头，扯满船帆，又往回驶去。原来在江面上行船，只要不是顶头的大逆风，不管是来还是去，都能借助船帆航行。
从仪真到邵伯湖，不过五十多里路，到天亮的时候，船又回到了五坝口。徐能回到家，叫了一乘轿子，让管家朱婆先把郑氏夫人扶上轿，郑氏一路上哭哭啼啼，被抬到了徐能家里。徐能吩咐朱婆：“你好好劝劝夫人，到了这个地步，由不得她不顺从，让她别再愁烦。要是今晚她肯依从我，我保证让她一辈子荣华富贵，总比跟着那个穷官强。要是你能把这事办成，我重重有赏。” 朱婆领命，带着郑氏夫人回房去了。徐能让众人把船上的箱笼全部搬到岸上，打开一看，把里面的财物分成六份，大家平分了。然后杀了一口猪，烧了祭祀用的纸，还把翁鼻涕、范剥皮都请来，摆了一场庆贺的宴席。徐用心里很不忍心，想到哥哥如此不仁，晚上肯定会去逼迫郑氏夫人，如果夫人不从，性命恐怕难保；要是从了，那她的名节可就毁了。他虽然坐在宴席上，却如坐针毡。众人在宴席上大吃大喝，一直吃到夜里。徐用心生一计，他拿了一个大折碗，满满地斟上热酒，碗里大约有一斤酒。徐用端着这碗酒，走到徐能面前，跪了下来。徐能急忙过来搀扶，说：“兄弟，你这是干什么？” 徐用说：“昨晚在船上，我违背了哥哥的意思，哥哥肯定心里怪我。要是哥哥真的不怪我，就请喝下我这碗酒。” 徐能虽然是个强盗，但兄弟之间向来和睦，他怕徐用心里有疑虑，就把酒一饮而尽。众人见徐用敬了酒，都起身举杯说：“今天徐大哥娶了新嫂子，这是大喜事，我们每人都敬一杯。” 这时徐能已经有七八分醉意，想要推辞不喝。众人说：“徐二哥是兄弟，我们虽然不是亲兄弟，难道就不是兄弟了？” 徐能被众人纠缠不过，只得每人都陪了一杯，最后喝得酩酊大醉。
徐用见哥哥坐在椅子上打瞌睡，就借口上厕所，提了个灯笼，走出大门，绕到后门，却发现后门上了锁。徐用翻墙进了屋子，把后门的锁弄坏，藏好灯笼。厨房的两个丫头正在烫酒，徐用也顾不上她们，径直走到郑氏夫人房前。只见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徐用便侧耳倾听，原来是朱婆在劝郑氏夫人顺从徐能，也不知道已经劝了多久，郑氏夫人一直不答应，只是不停地哭泣。朱婆说：“夫人既然坚决不顺从，那为什么不在船上就寻个自尽？现在到了这里，你还能往哪里躲呢？” 郑氏夫人哭着说：“妈妈，不是我贪生怕死，只是我现在有了八九个月的身孕，如果我死了倒没什么，可我丈夫就绝后了。” 朱婆说：“夫人，就算你生下孩子，谁会容你把孩子留下呢？你一个妇道人家，又做不了像程婴那样保护孤儿的事，也是白费力气。” 徐用听到这里，一脚踢开房门，吓得郑氏夫人魂飞魄散，连朱婆也慌了神。徐用说：“别慌，我是来救你的。我哥哥已经喝醉了，趁这个机会，我送你从后门逃走，以后要是有机会再见面，你可别忘了这不是我徐用的主意。” 郑氏夫人连忙叩头称谢。朱婆因为劝了郑氏夫人半天，也很同情她，便决定和她一起逃走。徐用从身边拿出十两银子，交给朱婆当作盘缠，带着二人出了后门，又一直把她们送到大街上，叮嘱她们：“你们路上一定要小心。” 说完，自己就回去了。这情形，就好像是：捶碎五宠飞彩风，掣开金锁走蚊龙。（意思是用力捶破那精美的玉制鸟笼，让美丽的彩凤展翅高飞；迅速拉开那坚固的金锁，让蛟龙能够自由游走。）
单说朱婆和郑氏夫人在黑夜里无处投奔，只能随便找路走，专挑偏僻的地方前行，也顾不上鞋子小、走路艰难了。大约走了十五六里路，郑氏夫人心里着急，倒也不觉得脚痛，可朱婆却走不动了。实在没办法，两人只能互相搀扶着，又勉强走了十多里路，天还没亮。朱婆本来就有气喘的毛病，走了这么远的路，气喘病发作了，她说：“夫人，不是我做事有始无终，实在是走不动了，我恐怕会拖累你。好在天也快亮了，夫人你往前走，找个安身的地方吧。这附近的路我还熟，你不用担心我。” 郑氏夫人说：“我在患难之际，只能先和你分别了，只是妈妈你要是遇到别人，可千万别把我的消息说出去！” 朱婆说：“夫人放心，我不会坏你的事。” 郑氏夫人这才和朱婆分开，朱婆叹了口气，心想：“我也没地方安身，索性做个干干净净的好人吧。” 她看到路旁有一口义井，就把自己的一双旧鞋脱下来，投井自尽了。郑氏夫人眼里流着泪，只能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十里路，一共走了三十多里，郑氏夫人渐渐觉得腹痛难忍。此时天快要亮了，她看见路旁有一座茅庵，门还关着。郑氏夫人上前敲门，想要在庵里暂且休息一下。庵里的人答应着开了门。郑氏夫人抬头一看，心里更加惊恐，心想：“我来错地方了！原来是个和尚，听说南方的和尚大多品行不端，我刚躲过强盗，又碰到和尚，真是倒霉透顶。反正左右都是一死，先进去看看情况再说。” 那和尚看到郑氏夫人的容貌和穿着，觉得她不像是普通人，对她很是敬重，请她到净室里坐下，询问她的来历。郑氏夫人讲述起来，才知道这是个尼姑庵。郑氏夫人才放下心来，把在黄天荡遭遇强盗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老尼姑说：“夫人你在这里住几天倒也无妨，但不敢留你太久，就怕强盗知道你在这里，那样对我们双方都不好。” 话还没说完，郑氏夫人的腹痛一阵比一阵紧。老尼姑已经五十多岁了，也是半路出家，懂一些接生的门道，她问道：“夫人，你这腹痛的感觉，像是要分娩了吧？” 郑氏夫人说：“不瞒师父，我已经怀孕九个月了，因为昨晚赶路太急，现在肚子疼，恐怕是要生了。” 老尼姑说：“夫人别怪我说话直白，这里是佛门净地，不能被污秽了。夫人你还是去别的地方吧，我们实在不敢留你。” 郑氏夫人眼中含泪，哀求道：“师父，出家人以慈悲为怀，这周围都没有地方收留我，您让我能去哪里呢？想来是我苏家前世罪孽深重，今日才遭此冤屈劫难，还不如死了算了！” 老尼姑心地善良，说道：“也罢，庵后有个厕所，夫人要是没地方去，暂且在那里住下，等生完孩子，再进庵里也不迟。” 郑氏夫人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捂着肚子，走到庵后的厕所里。虽说这是厕所，好在不是露天的粪坑，还算干净。郑氏夫人进了厕所后，接连几阵剧痛，生下了一个孩子。老尼姑听到小孩的啼哭声，赶忙过来查看，说道：“夫人，恭喜你平安生下孩子。只是有一件事，你和孩子不能都留在这儿。要是留下孩子，我帮你找人抚养，你就不能住在这儿了；你要是想住下，就得把孩子扔掉。不然在这佛地之中，孩子哭哭啼啼的，被人起了疑心，查出缘由，又是一场祸事。”
郑氏夫人左思右想，实在难以割舍，便说：“我有个办法。” 她把自己贴身穿的一件罗衫脱下来，包裹住孩子，又拔下头上的一股金钗，插在孩子胸前，对着天空拜告道：“丈夫苏云，倘若我们苏家不该绝后，希望老天可怜，能让一个好人收养这个孩子。” 祈祷完毕，她把孩子递给老尼姑，恳请她放在十字路口。老尼姑念了声 “阿弥陀佛”，接过孩子，走了大约半里路，来到一个叫大柳村的地方，把孩子放在了柳树下面。这正是：分明路侧重逢弃，疑是空桑再产伊。（意思是在曾经走过的道路上又分明地重逢了那个曾被抛弃的人，让人怀疑这是不是像当年空桑之地又诞生了伊尹（伊尹是商朝名相，传说他生于空桑）一样，是上天赐予的难得机缘和奇迹 。）
老尼姑回来后，把情况告诉了郑氏夫人，郑氏夫人悲痛欲绝，几乎昏死过去。老尼姑自然少不了一番劝解。老尼姑洗净手，在佛前念起血盆经，还为郑氏夫人送汤送水，悉心照料。郑氏夫人把随身佩戴的耳环、手镯等首饰都取下来，送给老尼姑作为在庵里的费用。等到满月后，郑氏夫人便进庵做了道姑，每天拜佛诵经。过了几个月，老尼姑担心在本地会惹上麻烦，又带着她到当涂县慈湖的老庵中隐居起来，从此郑氏夫人足不出户，这里暂且不提。
再说徐能喝醉后，睡在椅子上，一直到五更天才醒来。众人见主人喝醉了，早就各自散去。徐能醒来后，想起郑氏夫人的事，走进房间一看，里面空无一人，连朱婆也不见了。他叫来丫鬟询问，丫鬟们一个个目瞪口呆，都说不知道。徐能看到后门大开，心里明白她们跑了，虽然不知道她们去了哪里，但肯定要去追。他料想郑氏夫人不会走南路，肯定是走北路，于是就朝着偏僻的地方一路追去。也是天意如此，他竟然走了和郑氏夫人相同的路线。追到义井边时，他看到一双女鞋，认出是他之前老婆的旧鞋，心想这是朱婆的。他心里疑惑：“难道她特地跑出来，到这里就舍弃了性命？” 他趴在井栏上往井下看，黑洞洞的，也不管那么多了，继续向前追。又走了十多里路，到了大柳村前，还是没有发现她们的踪迹。他正打算转身回去，突然听到小孩子的哭声，走近一看，只见大柳树下有一个小孩儿，长得眉清目秀，怀里还插着一股金钗，也不知道是谁丢在这里的。徐能心里想：“我徐能年近四十，还没有孩子，这难道不是老天有眼，赐给我一个儿子吗？” 他轻轻把孩子抱在怀里，那孩子就不哭了。徐能心里十分高兴，也不再想着去追郑氏夫人了，抱着孩子就回家了。回到家后，他想到姚大的老婆刚生了一个女儿，还没满月就夭折了，正好可以给这个孩子喂奶。他把那股金钗当作赏钱，赏给了姚大的老婆，还叮嘱她：“你好好喂这个孩子，等他长大了，我不会亏待你的。” 有诗为证：
插下蔷薇有刺藤，养成乳虎自伤生；
凡人不识天公巧，种就殃苗待长成。
（译文：种下了蔷薇，就会生长出带刺的藤条；把小老虎饲养长大，最终可能会伤害到自己。有多少人不明白老天爷安排的巧妙之处呢，种下了会带来灾祸的苗子，却还等着它慢慢长大。）
话分两头。再说苏知县被强盗扔进黄天荡后，自古道：“死生有命”。要是命里注定活不了，一千个人也得死，可苏知县后来还有福气，他在水里半沉半浮，一直漂到了向水闸边。恰好有一艘徽州的客船停泊在闸口。船上的客人陶公半夜起来小便，感觉船底下有东西，就叫水手用篙把东西捞起来，一看原来是个人，浑身被绑着，陶公心里又惊又怕，也不知道这人是死是活。正准备把人推回水里，却发生了一件奇事；苏知县在水里泡了半夜，竟然还活着，开口喊道：“救命！救命！” 陶公见他还活着，急忙解开绳索，用姜汤把他灌醒，询问他是怎么回事。苏知县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说自己被山东王尚书家的船家打劫，现在打算去上司那里告状。陶公是个本分的商人，一听要和山东王尚书家打官司，担心会连累自己，心里就有些后悔救了苏知县。苏知县看到陶公脸色变了，怕他不愿意收留自己，便改口说：“现在我盘缠都没了，文凭也丢了，实在是无处安身。要是能有个安身的地方，以后再做打算。” 陶公说：“先生别怪我说话直，你要是想去告状，我可不敢管这闲事；要是只想找个安身之处，我们村有个学堂，你要是不嫌弃，暂且在那里住一段时间吧。” 苏知县连忙说：“多谢！多谢！” 陶公拿了些干衣服，让苏知县换上，然后把他带回了家。这个村子名叫三家村，一共有十四五户人家，每家都有孩子上学，陶公在村里有些威望，由他安排各家轮流供给苏知县食宿，苏知县就在村里教孩子们读书，暂时也不能出门。各位看官要记住，苏知县在村里教学，正是：未司社稷民人事，权作之乎者也师。（意思是还没有去掌管国家大事以及民生相关的事务，暂且先做一名教授 “之乎者也”的老师。）
却说苏老夫人在家中思念儿子苏云，对二儿子苏雨说：“你哥哥当官已经三年了，却一直没有音信，你要念及手足之情，亲自去兰溪他的任所，打听一下消息回来，好让我不再这么牵挂。” 苏雨听从母亲的吩咐，收拾好包裹，走陆路时就找车赶路，走水路时就乘船，不到一个月，就来到了兰溪。苏雨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不懂得官场的弯弯绕绕，直接就来到了县衙。当时知县刚刚退衙，他就到私宅门口敲门。守门的衙役急忙拦住他，问他是什么人。苏雨说：“我是知县老爷的亲属，你快去通报一声。” 衙役说：“我们大爷可厉害了，你既然是亲属，就报个名姓，我好去敲云板通报。” 苏雨说：“我是苏爷的亲弟弟，特地从涿州老家赶来的。” 衙役听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骂，骂道：“你见鬼了吧，我们大爷姓高，是江西人，你这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正说着，后堂又有几个闲逛的公差听到了，也过来帮腔，骂道：“哪里来的这个无赖，把他赶出去！” 苏雨再三解释，可谁也不听他的。
正在众人七嘴八舌、拉拉扯扯的时候，惊动了衙门里的高知县。高知县从私宅出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苏雨听说大爷出来了，抬头一看，发现不是自己的哥哥，心里顿时慌了。他只得跪下来，禀报道：“小人是北直隶涿州的苏雨，我有个亲哥哥叫苏云，三年前被选为兰溪县知县，到任之后就一直没有消息。老母亲在家十分牵挂，特地让我不远千里来到这里。没想到遇到了您，您既然在这里任职，肯定知道我哥哥之前的下落。” 高知县急忙把他扶起来，和他作揖，让他坐下，说道：“你哥哥一直没来上任，吏部还以为他病故了，就把这个空缺给了我。既然你们家里也没有他的消息，那他不是沉船遇难，就一定是遭遇了强盗。如果是在半路病死了，怎么会没有一个人回原籍报信呢？” 苏雨听了，忍不住哭了起来，说：“老母亲一直盼着哥哥能衣锦还乡，没想到却死得不明不白，我回去该怎么向老母亲交代啊！” 高知县在一旁看着，念及同是为官之人，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便安慰苏雨说：“事情已经这样了，你也别太伤心。你就在我这里安心住一两个月，我派人四处打听你哥哥的消息，等有了消息你再回府也不迟。这期间的路费，都由我来出。” 说完，他吩咐门子从库房取来十两银子，当作送给苏雨的路费，还派了一名衙役送苏雨到城隍庙去住。苏雨虽然感激高知县的好意，但心里实在痛苦，日夜啼哭。住了半个月后，他突然染上了疾病，吃了药也不见好，最终还是去世了。这正是：还没和哥哥见面，却又和老母亲生死相隔。高知县买了棺材，亲自去为他入殓，把灵柩停放在城隍庙中，还吩咐道士小心照看。这里暂且不提。
再说徐能，自从抱回那个小孩后，就让姚大的老婆做了乳母，把孩子当作自己的儿子抚养。俗话说：“只愁不养，不愁不长。” 这孩子长到六岁的时候，聪明过人，徐能给他取名为徐继祖，还送他去上学读书。徐继祖十三岁的时候，对经书已经十分精通，还进了学校成为生员。十五岁那年，他参加科举考试，中了举人，接着就要起身去参加会试。他从涿州经过的时候，走得累了，就下马休息。看到一位老婆婆，面容憔悴如同秋天的树叶，头发像银丝一样白，正提着一个瓷瓶去井边打水。徐继祖上前向老婆婆作揖，请求喝一碗清水解渴。老婆婆眼神不太好，看到这个小官人长得眉清目秀，十分惹人喜爱，就邀请他到家里喝茶。徐继祖说：“只怕太麻烦您了，您家离这儿远吗？” 老婆婆说：“就在前面十步远的地方，就是我家。” 徐继祖真的下了马，跟着老婆婆来到家里。他看到这家人虽然看起来像是曾经的大户人家，但如今十分冷清。后面的房屋都被火烧毁了，只剩下一堆瓦砾，也没人收拾，只留下三间厅房，中间用土墙隔开。左边一间是老婆婆的卧室，右边一间放着一些破旧的家具，中间虽然空着，但旁边供着两个灵位，上面写着大儿子苏云，二儿子苏雨。厅房侧边有个耳房，一个老婢女在里面烧火。老婆婆请小官人在中间坐下，自己也陪着坐下。她让老婢女泡了一盏热气腾腾的茶，用托盘端出来说：“小官人，请喝茶。” 老婆婆看着徐继祖，目不转睛，不知不觉眼泪就流了下来。徐继祖觉得很奇怪，就问她为什么哭。老婆婆说：“我已经七十八岁了，就算说错了话，想来郎君也不会怪罪我。” 徐继祖说：“您有什么话尽管说，我怎么会怪您呢！” 老婆婆问：“官人贵姓？今年多大了？” 徐继祖说出了自己的姓名，还说自己今年十五岁，今年侥幸中了举人，正要去京城参加会试。老婆婆听了，默默地用手指算了算，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徐继祖也不禁难过地说：“婆婆这么伤心，一定有什么伤心事吧！” 老婆婆说：“我有两个儿子，大儿子苏云，有幸考中了进士，被任命为兰溪县知县。十五年前，他带着妻子去上任，这一去就再也没有消息。我又派二儿子苏雨去他的任所打听消息，结果苏雨也没回来。后来听说，大儿子死在了江盗手里，二儿子也死在了兰溪。我心里的痛苦没处诉说，后来又遭遇邻家失火，把我的卧室也烧了。现在就我和这个婢女两个人，暂时住在这几间屋子里，只能等着老死。刚才偶然看到郎君，你长得和苏云简直一模一样，又刚好十五岁，所以我忍不住伤心。今天天色也晚了，郎君要是不嫌弃我家贫穷，就在这草舍里住一晚，吃顿我做的素饭吧。” 说完又哭了起来。徐继祖是个心地善良的人，被老婆婆的遭遇深深感动，心里很是同情她，也就答应住下了。老婆婆杀了只鸡，煮了饭，热情地招待徐继祖。两人聊到二更、三更之后，徐继祖就留在中间的屋子休息。
第二天早上，老婆婆早早起来，又留徐继祖吃了早饭。徐继祖临走的时候，老婆婆依依不舍，她在一个破旧的箱子里翻出一件还没拆过的罗衫，送给徐继祖，说：“这件罗衫是我亲手做的，我做了男女两件，样式是一样的。女衫给我儿媳穿了，男衫在折叠的时候被灯煤烧了领口一个洞，我觉得不吉利，就没给我死去的儿子穿，一直留到现在。今天看到郎君，就好像看到了我的苏云。郎君要是不嫌弃，就收下这件衣服。要是你明年春闱考中了，衣锦还乡的时候，麻烦你派人到兰溪县打听一下苏云、苏雨的消息，告诉我一声，这样我死也能瞑目了。” 说完，她放声大哭起来。徐继祖也不由自主地掉下泪来。老婆婆送徐继祖上了马，哭着回屋去了。
徐继祖心里十分伤感。到了京城后，他接连考中，成为二甲进士，被授予中书之职。朝中的大小官员，见他年纪轻轻却行事稳重，处理各种事务都很老练，都很敬重他。也有人打听到他还没娶妻，愿意拿出丰厚的嫁妆，把女儿许配给他。但徐继祖因为还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所以坚决推辞了。在京城两年后，因为急需监察官员，他被选拔为监察御史，被派往南京去审核卷宗，顺便回家探亲、娶妻，这时他刚好十九岁。徐能这时候已经成了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在家里耀武扬威，十分得意。这正应了古人的两句话：常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得几时？（意思是用冷静的眼光看着那些横行霸道的人，看他们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再说郑氏夫人在慈湖的尼姑庵里，一住就是十九年，从来没有出过门。有一天，她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容貌已经大不如前，不禁潸然泪下。她想：“杀夫之仇还没有报，孩子也不知道是生是死，就算当时有人收留，也不知道他现在在谁手里，住在什么地方？我现在面容憔悴，又穿着道姑的衣服，想来也没人能认出我。而且在庵里吃了这么多年的安稳饭，心里也过意不去。现在我不如出去化缘，一来可以帮衬一下庵里，二来沿着仪真这条路走，顺便打听一下孩子的消息。常言说‘大海里的浮萍，也有相逢的日子’，说不定老天可怜我，孩子被近处的人家收养，要是能母子相见，我就把事情的缘由告诉他，让他为我报仇，这样也算了了我的心愿！” 于是，她和老尼姑商量好后，就拿着钵盂，离开了尼姑庵。
她一路化缘，来到当涂县，只见沿街都在张灯结彩，说是要迎接刷卷御史徐爷。郑氏夫人到一户人家去化斋，这户人家是里正，推辞说：“我家正忙着迎接官员，实在没时间，你改天再来吧。” 这时，隔壁有户人家的女眷在门口闲站着看搭彩，看到这个道姑长得十分清秀，年纪也不大，见她化不到斋饭，就把她叫了过去。郑氏夫人过去问了好，那女眷就把她请到中堂，用素斋招待她，还问她的来历。郑氏夫人看这家人不像是强盗的同党，心想：“我要是一直隐瞒不说，这事儿终究没有个了结。” 于是就把十九年前的悲惨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没想到，屏风后面这家的男主人一直在偷听，听了半天，他心中愤愤不平，转身出来对郑氏夫人说：“你遭受了这么大的冤屈，现在刷卷御史到任了，你为什么不去告状申冤呢？” 郑氏夫人说：“我一个女流之辈，从小没读过书，也不会写状词。” 男主人说：“要告状的话，我帮你写。” 于是他去买了一张三尺三的绵纸，从头到尾把状词写好：
告状妇郑氏，年四十二岁，系直隶涿州籍贯。夫苏云，由进士选授浙江兰溪县尹。于某年相随赴任，路经仪真，因船漏过载。岂期船户积盗徐能，纠伙多人，中途劫夫财，谋夫命，又欲奸骗氏身。氏幸逃出，庵中潜躲，迄今一十九年，沉冤无雪。徐盗见在五坝街住。恳乞天台捕获正法，生死衔恩，激切上告！
（译文：告状的妇人郑氏，年纪四十二岁，籍贯是直隶涿州。丈夫苏云，考中进士后被选授为浙江兰溪县的知县。在某年我跟随他去赴任，路过仪真的时候，因为船漏水需要换船。没想到船户徐能是个惯犯强盗，他纠集了很多人，在半路上抢劫了我丈夫的财物，还谋害了他的性命，并且还想奸污我。我侥幸逃了出来，在尼姑庵里躲藏了十九年，这沉冤一直没有得到昭雪。强盗徐能现在就住在五坝街。恳请大人将他抓捕并依法处置，我就算是死也会感恩不尽，急切地向您申诉。）
郑氏收了状子，道谢后离开。她走到接官亭，此时徐御史正在宁大道周兵备的船上回拜，船头上十分清净。郑氏不知道其中的厉害，直接就往船上冲。管船的人急忙阻拦，郑氏便大声喊起冤来。徐爷在船舱里听到喊声，也算是机缘巧合，他偏偏觉得这声音十分凄惨，就叫巡捕官接过状子，和周兵备一起查看。不看还好，看完之后，徐御史吓得脸色像土一样苍白，他屏退身边的随从，私下向周兵备请教：“这妇人所告的人，正是我的父亲，我要是不准她的状子，又怕她到别的衙门去告状。” 周兵备呵呵大笑道：“先生您还年轻，不懂变通，这有什么难的？您可以吩咐巡捕官，把这个妇人带到察院审问。到时候，打她一顿板子，把她打死，不就没有后患了吗？” 徐御史起身道谢说：“承蒙您指教。” 他辞别周兵备后，吩咐巡捕官，让他把告状的妇人押到衙门，第二天当面审问。
当天晚上，徐御史回到察院休息，却一夜都没睡着。他心想：“我父亲多年来一直为盗，这妇人所告的，说不定是真的。当初他劫财害命，现在我要是再把这妇人打死，那岂不是冤上加冤。可要是不打死她，这事情也不好收场。” 突然，他又想起三年前在涿州遇到的那位老婆婆，她说儿子苏云被强盗杀害，想必就是这件事了。他又想：“我父亲抢劫了一辈子，不知道造下了多少冤孽，他有什么阴德，能让我科举高中？我记得小时候上学，同学们经常嘲笑我不是亲生的，我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这件事除非奶公姚大知道详细情况。” 他心生一计，写了一封家书，信中写道：“我到任后事务繁忙，来不及回家，特地迎接父亲、叔叔等各位亲人到南京衙门相聚。路上缺少人手伺候，可先派奶公姚大到当涂采石驿来，千万不要耽误！” 第二天，他打开门，把家书交给差役，让他送到仪真五坝街上徐能（大爷）那里，要他亲自拆看。
巡捕官带着郑氏进入衙门。徐继祖见到郑氏后，心中不由得一阵凄惨，他简单问了几句，就问道：“这妇人有儿子吗？为什么自己来告状？” 郑氏眼中含泪，把在庵里生孩子，用罗衫包裹，还放了一股金钗在大柳村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徐继祖心里犹豫不决，他吩咐郑氏：“你先在庵里住下，等我查访清楚强盗的情况，再派人去叫你。” 郑氏拜谢后离开了。徐继祖骑马到采石驿住下，等待奶公姚大到来。
白天没有什么事，一直到黄昏过后，徐继祖把姚大叫到卧榻前，用好话安抚他，问道：“我到底是谁生的？” 姚大回答：“是大爷您生的呀。” 徐继祖再三追问，姚大还是这么说。徐爷生气地说：“我是他的儿子，事情的详细经过我都已经知道了。你要是说实话，念在你妻子给我哺乳的恩情上，我可以饶你一命。要是你不说，我就把你送到本县，先把你活活打死！” 姚大说：“真的是大爷亲生的，我不敢说谎。” 徐爷说：“黄天荡打劫苏知县那件事，你会不知道？” 姚大还是不肯说实话。徐爷大怒，写了一张宪票，上面写上姚大的名字，派人送到当涂县，要打他一百板子，直到把他打死再交回公文。姚大看到宪票，慌了神，连忙磕头说：“我愿意说，只求老爷不要在大爷面前透露。” 徐爷说：“有什么事我做主，你不用害怕！” 姚大便把打劫苏知县、想霸占苏奶奶为妻，以及在大柳树下捡到小孩子带回家，让老婆喂奶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徐爷又问：“当初包裹孩子的有一件罗衫，还有一股金钗，现在还在吗？” 姚大说：“罗衫上染了血迹，洗不掉，到现在还和金钗放在一起。” 此时，徐爷心里已经明白了，他吩咐道：“这件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明天早上你回家，把金钗和罗衫取来，连夜送到南京衙门来见我。” 姚大领命后就离开了。徐爷第二天早上，一方面派官员带着盘缠银两，“好好地把慈湖庵的郑道姑接到京城来见我”；另一方面发牌传令，启程前往南京上任。这真是：少年科第荣如锦，御史威名猛似雷。（意思是年轻时就科举及第，那份荣耀如同华丽的锦绣一般耀眼夺目；担任御史时，威严的名声如同惊雷一般震慑众人。）
且说苏云知县在三家村教学，他时常想起十九年前的事，母亲在家中，音信全无，妻子郑氏当时还怀着孕，也不知道生死下落，他日夜忧愁。他把这些情况告诉了陶公，想要到仪真去寻访消息。陶公苦苦劝说他要安于命运，不要去惹事。苏云趁着清明节大家都出去扫墓的时候，写了一张谢帖留在学馆里，以此感谢陶公，然后收拾笔墨就出门了。他一路上靠卖字为生，走到常州烈帝庙的时候，天色已晚，就去那里投宿。他梦见烈帝庙里灯火辉煌，自己在庙中拜祷求签，签上的话语是：
陆地安然水面凶，一林秋叶遇狂风。
要知骨肉团圆日，只在金陵豸府中。
（译文：在陆地上会平安无事，在水上却会遭遇凶险，就像一林秋叶遇到狂风。要想知道一家人团聚的日子，只能在金陵的御史衙门里。）
五更天醒来后，他把签语记得一字不差，自己暗自思量：“我在江中被盗，幸好被救，在这山里住了这么多年，这签语的第一句‘陆地安然水面凶’已经应验了。‘一林秋叶遇狂风’，应该是说家人离散的情景，难道还有团圆的日子？金陵就是南京，御史衙门被称为豸府。我现在不要去仪真了，直接到南都御史衙门去告状，说不定还有伸冤的机会。” 天亮后，他起来拜了拜神像，求了一筊，说：“如果我该去南京，就请赐给我圣筊。” 他把筊掷下，果然是个圣筊。苏公很高兴，出了庙门，直接前往南京。他写了一张状词，到操江御史衙门去告状，状词内容是：
告状人苏云，直隶涿州人，恭中某科进士。初选兰溪知县，携家赴任，行至仪真。祸因舟漏，重雇山东王尚书家船只过载。岂期舟子徐能、徐用等，惯于江洋打劫。夜半移船僻处，缚云抛水，幸遇救免，教授糊口，行李一空，妻仆不知存亡。势宦养盗，非天莫剿，上告！
（译文：告状人苏云，是直隶涿州人，有幸考中某一科的进士。最初被选任为兰溪知县，带着家眷去赴任，走到仪真的时候，因为船漏水，就重新雇了山东王尚书家的船。没想到船家徐能、徐用等人，惯于在江面上打劫。半夜他们把船开到偏僻的地方，把我捆绑起来扔到水里，幸好我被人救了，现在只能靠教书勉强维持生计，行李全都没了，妻子和仆人也不知道是生是死。有权势的官员纵容盗贼，除了上天，没人能惩治他们，我特此上告！）
那操江林御史，是苏云的同年（同一年考中进士的人），看了状词后，十分怜悯他。立刻写了一份文书，通知山东的巡抚和按察使，要他们在王尚书身上追究强盗徐能、徐用等人的责任。刚刚发出文书，刷卷御史徐继祖就来拜访。操江御史偶然间提到了这件事。徐继祖心里有了想法，他告别操江御史出门后，立刻叫听事官：“把操江御史衙门的差人叫到我这里来，我有话要说。” 徐爷回到衙门后，听事官把操江御史衙门的差人叫进来，差人进来后磕头，问道：“老爷有什么吩咐？” 徐爷说：“王尚书船上的强盗，我已经知道一些情况了。现在我赏你二两盘缠，你先等个两三天，等我叫你的时候，你再来，我保证你能抓到真正的盗贼，不用再去山东了。” 差人领命后就离开了。
没过多久，门上的人通报说大爷来了。徐爷出去迎接，心里有些踌躇。他想到徐能对自己养育教训的恩情，觉得恩怨要分明，今天暂且尽到礼数。当下他派官员到河边把徐能等人接到衙门。原来徐能、徐用出发的时候，连同那一群同伙赵三、翁鼻涕、杨辣嘴、范剥皮、沈胡子，都仗着和徐继祖是一家人的关系，准备了百金的贺礼，一起来庆贺徐爷升职。这真是天意，他们自己来送死。姚大先进衙门磕头。徐爷让人请大爷、二爷到衙门里，铺上毡子准备行礼。徐能大大咧咧地接受了行礼。接下来要拜徐用的时候，徐用坚决推辞，不肯让徐爷下拜，只是作了个长揖。赵三这一伙人，以前在徐能家的时候，把徐继祖当作子侄看待，如今徐继祖做了高官，时势不同了，赵三他们口称 “御史公”，徐继祖则口称 “高亲”，双方以宾主之礼相见，徐继祖还设宴款待他们。
到了晚上，徐继祖在书房里，悄悄把姚大叫来，要他把金钗和带血的罗衫拿出来看看。他发现罗衫的花样和涿州老婆婆送给他的那件一模一样。“那老婆婆又说我的面容和她儿子很像，她分明就是我的祖母，那慈湖庵里的道姑就是我的亲娘，更让人高兴的是我父亲还没死，现在就在这里告状，一家人能不能团圆，就看这一次了。”
第二天，徐继祖在后堂大摆筵席，招待徐能这一伙七个人，宴席上吹吹打打，大家喝酒作乐。徐爷却借口公务在身，独自走出后堂。他先召集了五六十个民壮和快手，安排妥当，让他们等着自己挥动扇子为信号，一起冲进后堂擒拿这七个盗贼。他又派人去叫操江御史衙门的公差，让他们赶紧把告状的苏爷请到衙门来相见。不一会儿，苏爷到了，一见到徐爷就要下跪。徐爷双手扶住他，两人站着，徐爷询问事情的经过，苏爷流着泪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徐爷说：“老先生不要发愁，后堂有很多你的老相识，你去认一认！” 苏爷走进后堂。一来此时苏爷穿着普通的衣服，戴着小帽；二来时间过去太久了；三来大家都没有防备，徐能等人已经认不出苏爷了。苏爷却一直记着这些人，还能认出他们的模样，他仔细一看，大吃一惊，转身退出来，对徐爷说：“这一伙人，就是当年船上的强盗，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徐爷没有回答，只是举起扇子一挥，五六十个公差就像蜂群一样冲进后堂，把徐能等七个人全部捆绑起来。徐能大声喊道：“继祖孩儿，救救我啊！” 徐爷骂道：“死强盗，谁是你的孩儿？你还认得这位十九年前的苏知县老爷吗？” 徐能又骂徐用说：“当初要是听我的话，直接把他杀了，也不会有今天，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又叫姚大出来对质，大家都无话可说。徐爷吩咐巡捕官：“把这八个人都给我押到监狱里去，明天我亲自写好文书，送到操江御史衙门去。”
安排好这些后，徐爷吩咐关上门。他请苏爷再次回到后堂。苏爷看到这一伙强盗在酒席上被擒拿，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正打算问清楚再感谢徐爷，只见徐爷把一张椅子朝南摆放，请苏爷上座，然后跪地磕头。苏爷急忙扶住他说：“老大人，我们之前素未谋面，您何必如此客气？” 徐爷说：“不孝的我一直不知道父亲的踪迹，没能在您身边尽孝，希望您能原谅我的不孝之罪！” 苏爷还说：“老大人是不是认错了！我并没有儿子。” 徐爷说：“我就是您的亲生儿子，如果您不信，有罗衫为证。” 徐爷先把涿州老婆婆送给他的罗衫拿出来，递给苏爷，苏爷认出了领口上被灯煤烧的洞，说：“这件罗衫是我母亲做的，你怎么会有？” 徐爷说：“还有一件。” 他又把染血的罗衫和金钗拿出来。苏爷一看，又认出来了：“这金钗是我妻子的首饰，怎么也在这里？” 徐爷就把在涿州遇到老妇人，在采石驿道姑告状，以及姚大交代出的事情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苏爷这才恍然大悟，抱着头哭了起来。巧的是，这边父子刚刚相认，门外就有人击鼓通报：“慈湖观音庵的郑道姑已经接到了。” 徐爷赶忙让人把郑道姑请进后堂。苏爷和夫人郑氏分别了十九年，如今终于重逢。苏爷又带着儿子拜见了母亲。一家人经历了这么多痛苦，如今再次相聚，悲喜交加，夫妻母子抱头痛哭。哭过之后，他们打扫后堂，重新摆了一场庆贺的宴席。这真是：树老抽枝重茂盛，云开见月倍光明。（意思是老树虽然树干已经衰老，但重新抽出的枝条却显得格外繁茂旺盛；云雾散开之后，月亮显现出来，月光显得比平常更加明亮皎洁。）
第二天早上，南京的五府六部、六科十三道，以及府县的官员，听说徐爷一家人团圆了，都来祝贺。操江御史把苏爷的告状词送还给徐爷，让他自行审理。徐爷告别了各位官员，吩咐手下准备好大毛板。他从监狱里提出所有盗贼，这些人一个个戴着脚镣手铐，跪在台阶下。徐继祖在徐家生活过，早就知道这伙凶徒杀人抢劫，干了不少坏事，根本不用拷问。只有徐用平时经常劝阻徐能作恶，而且苏爷夫妇的命都是他救的，苏爷叮嘱儿子要放过他。徐爷就判徐用无罪，把他赶出了衙门。徐用拜谢后离开了。山东王尚书和这件事关系不大，路途又遥远，就不再追究他的责任。徐能、赵三是首恶，每人打八十大板。杨辣嘴、沈胡子在船上帮凶，每人打六十大板。姚大虽然在船上也参与了坏事，但他妻子有哺乳之恩，和翁鼻涕、范剥皮一样，每人只打四十大板。虽然打的板子数量不一样，但都打得他们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姚大疼得受不了，喊道：“老爷您之前亲口答应饶我一刀，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徐爷又免去他十板，只打了三十板。打完后，徐爷吩咐把他们收监。
徐爷回到后堂，向父亲请示后，起草了一份奏章，把这件事情的详细经过向皇帝奏明。首先，他表明自己要恢复原姓，改名为苏泰，取 “否极泰来” 的意思。其次，他请求将这些盗贼立刻处决，把他们的家产全部没收，用作边防储备。奏章的末尾又说：“我的父亲苏云，二甲进士出身，却没能去上任，历经十九年的患难，已经看淡了官场。我的祖母年过八旬，独自住在故乡，不知道是否还健在。我今年十九岁，还没有娶妻，延续香火也没有指望。恳请皇上开恩，给我假期，让我能和父亲暂时回到涿州，回家探亲并且娶妻。” 等等。
奏章送上去之后，徐继祖已经改名为苏泰，他用新名字写了帖子，到南京的各个衙门去拜访，又写了年侄的帖子，去拜谢操江林御史。他还记得祖母的话，写信派人到兰溪县去查问苏雨的下落。兰溪县的差人先回来报告，说苏二爷十五年前曾经来过，但是因为生病去世了。高知县把他入殓后，棺材寄放在城隍庙中。苏爷父子听了，痛哭一场，立刻派可靠的人，带着盘缠银两，再次前往兰溪，从水路雇船把苏二爷的灵柩运回到涿州祖坟安葬。没过多久，奏章得到了皇帝的批复，全部准奏，仍然封苏泰为御史之职，还钦赐他们父子可以乘坐驿站的车马回乡。刑部请苏爷父子一同到法场监斩众盗贼。苏泰提前吩咐狱中，将姚大缢死，这样也算是让他留了全尸，兑现了之前免其一刀的承诺。徐能叹着气说：“我虽然没能和苏奶奶成亲，但也当了三年威风的太爷，死了也没什么遗憾了。” 其他盗贼们面面相觑，只能伸长脖子等待受死。但见：两声破鼓响，一棒碎锣鸣。监斩官就像十殿阎王般威严，刽子手好似飞天的罗刹般凶狠。这些人在江湖上靠抢劫得来的财物，如今都化为乌有；他们曾经在江湖上为非作歹，自以为英雄，如今也都得到了报应。在森罗殿前，个个都被吓得胆战心惊，仿佛看到了凶神恶煞的鬼魂前来索命；在阳间的地上，人们都为这些盗贼的死亡而欢庆！
在先前进呈奏章的时候，就已经有文书通知扬州府官和仪真县官，让他们把强盗六家的人口预先赶出家门，封锁住他们的房屋。就算这些人家中财宝堆积如山，如今也都充公了。每家都是妻离子散、哭声一片，这是不言而喻的。只有姚大的老婆，她原本是苏御史的乳母。她一路哭着来到南京，求见御史老爷。苏御史念在她有哺乳之恩，况且她丈夫已经被依法处决，罪不及妻，又担心奶奶伤心，不方便收留她，就赏给她五十两银子，作为她后半辈子养老送终的费用，让她自己找地方安身。
京城这边的事情处理完后，苏大爷向同年好友林操江御史告辞。御史公又告别了其他官员，启程出发。前面的队伍打着两面金字牌：一面写着 “奉旨省亲”，一面写着 “钦赐归娶”。队伍中旗帜飘扬，鼓乐喧天，十分整齐热闹，一路从扬州返回。途中经过仪真时，苏大爷心中感慨万千，郑老夫人又向儿子说起朱婆投井的事，还提到多亏了庵里的老尼。御史便派公差到当地打听义井的位置。有居民说，十九年前，确实曾有个死尸浮在井面上。众人把尸体捞起来放了三天，都没人知道是谁，最后只能凑钱买了棺材将其安葬，就埋在附近一箭之地。地方官把这个情况回复给御史，御史公准备了祭祀用的物品，还有纸钱和冥锭，派官员到义井边的坟头，通报姓名进行祭祀。他又拿出白金一百两，送给庵里的老尼，另外还封了白银十两，让老尼举办一场道场，超度苏二爷、朱婆以及苏胜夫妇的亡灵。这就是所谓的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苏公父子还亲自前往拈香拜佛。
诸事完毕后，没过几天就走到了山东临清，队伍的前站先到了渡口驿，这惊动了当地的一位乡绅。此人姓王名贵，曾官拜一品尚书，如今告老还乡在家。徐能之前揽的那艘山东王尚书家的船，就是他家的。徐能抢劫的事情败露后，操江御史派人来抓人，整个仪真县都闹得沸沸扬扬，王尚书的小妾一家担心受到连累，都搬到山东来，投靠老尚书居住。后来得知苏御史审理清楚，那船虽然挂着尚书府的水牌，但只是租赁关系，王府并不知情。老尚书对此十分感激。今天看到苏家父子队伍的前站，他亲自到渡口驿迎接。见到苏公父子后，老尚书满口称谢，还设下宴席款待他们。宴席上，老尚书问道：“御史公蒙皇上钦赐归娶，不知道是哪家千金有幸成为您的眷属？” 苏云回答说：“小儿还没有择定亲事。” 王尚书说：“老夫有一个小女儿，今年十六岁，才貌出众，如果御史公不嫌弃我这把老骨头，老夫愿意和您结为亲家。” 苏太爷先是谦让了一番，但实在推辞不过，只好答应了这门亲事。于是他们就在临清暂时住下，选了个好日子行聘礼，然后成亲，有诗为证：
月下赤绳曾络足，何须射中雀屏目。
当初恨杀尚书船，谁想尚书为眷属。
（译文：月下老人的红线早就把两人的脚牵系在一起，哪里还用得着像李渊射中雀屏上的目而选亲那样呢。当初对尚书家的船痛恨至极，谁能想到如今尚书却成了自己的亲家。）
婚后第三天，苏公便打算动身继续赶路，王尚书苦苦挽留。苏太爷说：“我和老母亲久别，至今不知她是否安康，我归心似箭啊！” 王尚书不好再强行挽留。过了七天，王尚书准备了价值千金的嫁妆，另外安排了车马，送小姐跟随丈夫衣锦还乡。一路上平安无事，他们回到了涿州的故居。让人高兴的是，老夫人身体还很硬朗，看到儿子、儿媳都已不再年轻，心中不禁有些伤感。又看到孙儿就是当年自己在井边打水时遇到的那个郎君，更是欢喜得不得了。当初她还发愁没有儿子，如今不但有了儿子，还有了孙子。苏家两代人都科举高中，家中仆从众多，原来的旧居在火灾后已经无法安顿这么多人，他们便暂时借住在察院。之后开始建造御史府，府县的官员都来帮忙，很快就建成了。苏云在家中孝顺地奉养老夫人，一直到她九十多岁去世。苏泰后来官至坐堂都御史，他的夫人王氏生了两个儿子，苏泰把二儿子过继给苏雨为后，两个儿子后来也都科举登第。至今，乡里还流传着《苏知县报冤》的唱本。后人有诗写道：
月黑风高浪拂扬，黄天荡里贼猖狂。
平波往复皆天理，那见凶人寿命长？
（译文：在月黑风高的夜晚，江面上波浪翻涌，黄天荡里的盗贼十分猖狂。世间的事情就像江水的起伏一样，都是天理循环，哪曾见过作恶多端的人能长命百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