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鸟飞兔走，人间古往今来。昔年歌管变荒台，转眼是非兴败。
须识闹中取静，莫因乖过成呆。不贪花酒不贪财，一世无灾无害。
话说江西饶州府余干县长乐村，有一小民叫做张乙，因贩些杂货到于县中，夜深投宿城外一邸店。店房已满，不能相容。间壁锁下一空房，却无人住。张乙道：“店主人何不开此房与我？”主人道：“此房中有鬼，不敢留客。”张乙道：“便有鬼，我何惧哉！”主人只得开锁，将灯一盏，扫帚一把，交与张乙。张乙进房，把灯放稳，挑得亮亮的。
房中有破床一张，尘埃堆积，用扫帚扫净，展上铺盖，讨些酒饭吃了，推转房门，脱衣而睡。梦见一美色妇人，衣服华丽，自来荐枕，梦中纳之。及至醒来，此妇宛在身边。张乙问是何人，此妇道：“妾乃邻家之妇，因夫君远出，不能独宿，是以相就。勿多言，久当自知。”张亦不再问。天明，此妇辞去，至夜又来，欢好如初。如此三夜。店主人见张客无事，偶话及此房内曾有妇人缢死，往往作怪，今番却太平了。张乙听在肚里。至夜，此妇仍来。张乙问道：“今日店主人说这房中有缢死女鬼，莫非是你？”此妇并无惭讳之意，答道：“妾身是也！然不祸于君，君幸勿惧。”张乙道：“试说其详。”
此妇道：“妾乃娼女，姓穆，行廿二，人称我为廿二娘。与余干客人杨川相厚。杨许娶妾归去，妾将私财百金为胁。一去三年不来，妾为鸨儿拘管，无计脱身，挹郁不堪，遂自缢而死。鸨儿以所居售人，今为旅店。此房，昔日亲之房也，一灵不泯，犹依栖于此。杨川与你同乡，可认得么？”张乙道：“认得。”此妇道：“今其人安在？”张乙道：“去岁已移居饶州南门，娶妻开店，生意甚足。”妇人嗟叹良久，更无别语。又过了二日，张乙要回家。妇人道：“妾愿始终随君，未识许否？”张乙道：“倘能相随，有何不可？”妇人道：“君可制一小木牌，题曰‘廿二娘神位’。置于箧中，但出牌呼妾，妾便出来。”张乙许之。妇人道：“妾尚有白金五十两埋于此床之下，没人知觉，君可取用。”张掘地果得白金一瓶，心中甚喜。过了一夜。次日张乙写了牌位，收藏好了，别店主而归。到于家中，将此事告与浑家。浑家初时不喜，见了五十两银子，遂不嗔怪。张乙于东壁立了廿二娘神主，其妻戏往呼之，白日里竟走出来，与妻施礼。妾初时也惊讶，后遂惯了，不以为事。夜来张乙夫妇同床，此妇也来，也不觉床之狭窄。
过了十余日，此妇道：“妾尚有夙债在于郡城，君能随我去索取否？”张利其所有，一口应承。即时顾船而行。船中供下牌位。此妇同行同宿，全不避人。不则一日，到了饶州南门，此妇道：“妾往杨川家讨债去。”张乙方欲问之，此妇倏已上岸。张随后跟去，见此妇竟入一店中去了。问其店，正扬川家也。张久候不出，忽见杨举家惊惶，少顷哭声振地。问其故，店中人云：“主人杨川向来无病，忽然中恶，九窍流血而死。”张乙心知廿二娘所为，嘿然下船，向牌位苦叫，亦不见出来了。方知有夙债在郡城，乃扬川负义之债也。有诗叹云：王魁负义曾遭谴，李益亏心亦改常。
请看杨川下梢事，皇天不佑薄情郎。
方才说穆廿二娘事，虽则死后报冤，却是鬼自出头，还是渺茫之事。如今再说一件故事，叫做《王娇鸾百年长恨》。这个冤更报得好。此事非唐非宋，出在国朝天顺初年。广西苗蛮作乱，各处调兵征剿，有临安卫指挥王忠所领一枝浙兵，违了限期，被参降调河南南阳卫中所千户。即日引家小到任。王忠年六十余，止一子王彪，颇称骁勇，督抚留在军前效用。到有两个女儿，长曰娇鸾，次曰娇凤。鸾年十八，凤年十六。凤从幼育于外家，就与表兄对姻，只有娇鸾未曾许配。夫人周氏，原系继妻。周氏有嫡姐，嫁曹家，寡居而贫。夫人接他相伴甥女娇鸾，举家呼为曹姨。娇鸾幼通书史，举笔成文。因爱女慎于择配，所以及笄未嫁，每每临风感叹，对月凄凉。惟曹姨与鸾相厚，知其心事，他虽父母亦不知也。
一日清明节届，和曹姨及侍儿明霞后园打秋千耍子。正在闹热之际，忽见墙缺处有一美少年，紫衣唐巾，舒头观看，连声喝采。慌得娇鸾满脸通红，推着曹姨的背，急回香房，侍女也进去了。生见园中无人，逾墙而入，秋千架子尚在，余香仿佛。正在凝思，忽见草中一物，拾起看时，乃三尺线绣香罗帕也。生得此如获珍宝，闻有人声自内而来，复逾墙而出，仍立于墙缺边。看时，乃是侍儿来寻香罗帕的。生见其三回五转，意兴已倦，微笑而言：“小娘子，罗帕已入人手，何处寻觅？”侍儿抬头见是秀才，便上前万福道：“相公想已检得，乞即见还，感德不尽！”那生道：“此罗帕是何人之物？”侍儿道：“是小姐的。”那生道：“既是小姐的东西，还得小姐来讨，方才还他。”侍儿道：“相公府居何处？”那生道：“小生姓周名廷章，苏州府吴江县人。父亲为本学司教，随任在此，与尊府只一墙之隔。”
原来卫署与学官基址相连，卫叫做东衙，学叫做西衙。花园之外，就是学中的隙地。侍儿道：“贵公子又是近邻，失瞻了。妾当禀知小姐，奉命相求。”廷章道：“敢闻小姐及小娘子大名？”侍儿道：“小姐名娇鸾，主人之爱女。妾乃贴身侍婢明霞也。”廷章道：“小生有小诗一章，相烦致于小姐，即以罗帕奉还。”明霞本不肯替他寄诗，因要罗帕入手，只得应允。廷章道：“烦小娘子少待。”廷章去不多时，携诗而至。桃花笺叠成方胜。明霞接诗在手，问：“罗帕何在？”廷章笑道：“罗帕乃至宝，得之非易，岂可轻还？小娘子且将此诗送与小姐看了，待小姐回音，小生方可奉璧。”明霞没奈何，只得转身。正是：只因一幅香罗帕，惹起千秋《长恨歌》。
话说鸾小姐自见了那美少年，虽则一时惭愧，却也挑动个“情”字。口中不语，心下踌躇道：“好个俊俏郎君！若嫁得此人，也不枉聪明一世。”忽见明霞气忿忿的入来，娇鸾问：“香罗帕有了么？”明霞口称：“怪事！香罗帕却被西衙周公子收着，就是墙缺内喝采的那紫衣郎君。”娇鸾道：“与他讨了就是。”明霞道：“怎么不讨？也得他肯还！”娇鸾道：“他为何不还？”明霞道：“他说‘小生姓周名廷章，苏州府吴江人氏。父为司教，随任在此。’与吾家只一墙之隔。既是小姐的香罗帕，必须小姐自讨。”娇鸾道：“你怎么说？”明霞道：“我说待妾禀知小姐，奉命相求。他道，有小诗一章，烦吾传递，待有回音，才把罗帕还我。”明霞将桃花笺递与小姐。娇鸾见了这方胜，已有三分之喜，拆开看时，乃七言绝句一首：帕出佳人分外香，天公教付有情郎。
殷勤寄取相思句，拟作红丝入洞房。
娇鸾若是个有主意的，掑得弃了这罗帕，把诗烧却，分付侍儿，下次再不许轻易传递，天大的事都完了。奈娇鸾一来是及瓜不嫁，知情慕色的女子，二来满肚才情不肯埋没，亦取薛涛笺答诗八句：妾身一点玉无瑕，生自侯门将相家。
静里有亲同对月，闲中无事独看花。
碧梧只许来奇凤，翠竹那容入老鸦。
寄语异乡孤另客，莫将心事乱如麻。
明霞捧诗方到后园，廷章早在缺墙相候。明霞道：“小姐已有回诗了，可将罗帕还我。”廷章将诗读了一遍，益慕娇鸾之才，必欲得之，道：“小娘子耐心，小生又有所答。”再回书房，写成一绝：居傍侯门亦有缘，异乡孤另果堪怜。
若容鸾凤双栖树，一夜箫声入九天。
明霞道：“罗帕又不还，只管寄什么诗？我不寄了！”廷章袖中出金簪一根道：“这微物奉小娘子，权表寸敬，多多致意小姐。”明霞贪了这金簪，又将诗回复娇鸾。娇鸾看罢，闷闷不悦。明霞道：“诗中有甚言语触犯小姐？”娇鸾道：“书生轻薄，都是调戏之言。”明霞道：“小姐大才，何不作一诗骂之，以绝其意？”娇鸾道：“后生家性重，不必骂，且好言劝之可也。”再取薛笺题诗八句：独立庭际傍翠阴，侍儿传语意何深。
满身窃玉偷香胆，一片撩云拨雨心。
丹桂岂容稚子折，珠帘那许晓风侵？
劝君莫想阳台梦，努力攻书入翰林。
自此一倡一和，渐渐情熟，往来不绝。明霞的足迹不断后园，廷章的眼光不离墙缺。诗篇甚多，不暇细述。时届端阳，王千户治酒于园亭家宴。廷章于墙缺往来，明知小姐在于园中，无由一面，侍女明霞亦不能通一语。正在气闷，忽撞见卫卒孙九。那孙九善作木匠，长在卫里服役，亦多在学中做工。廷章遂题诗一绝封固了，将青蚨二百赏孙九买酒吃，托他寄与衙中明霞姐。孙九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伺候到次早，才觑个方便，寄得此诗于明霞。明霞递于小姐。拆开看之，前有叙云：端阳日园中望娇娘子不见，口占一绝奉寄：配成彩线思同结，倾就蒲觞拟共斟。
雾隔湘江欢不见，锦葵空有向阳心。
后写“松陵周廷章拜稿”。娇娘见了，置于书几之上。适当梳头，未及酬和，忽曹姨走进香房，看见了诗稿，大惊道：“娇娘既有西厢之约，可无东道之主？此事如何瞒我？”娇鸾含羞答道：“虽有吟咏往来，实无他事，非敢瞒姨娘也。”曹姨道：“周生江南秀士，门户相当，何不教他遣媒说合，成就百年姻缘，岂不美乎？”娇鸾点头道：“是。”梳妆已毕，遂答诗八句：深锁香闺十八年，不容风月透帘前。
绣衾香暖谁知苦？锦帐春寒只爱眠。
生怕杜鹃声到耳，死愁蝴蝶梦来缠。
多情果有相怜意，好倩冰人片语传。
廷章得诗，遂假托父亲周司教之意，央赵学究往王千户处求这头亲事。王千户亦重周生才貌。但娇鸾是爱女，况且精通文墨，自己年老，一应卫中文书笔札，都靠着女儿相帮，少他不得，不忍弃之于他乡，以此迟疑未许。廷章知姻事未谐，心中如刺，乃作书寄于小姐，前写：松陵友弟廷章拜稿：自睹芳容，未宁狂魄。夫妇已是前生定，至死靡他；媒妁传来今日言，为期未决。遥望香闺深锁，如唐玄宗离月宫而空想嫦娥；要从花圃戏游，似牵牛郎隔天河而苦思织女。倘复迁延于月日，必当天折于沟渠。生若无缘，死亦不瞑。勉成拙律，深冀哀怜。诗曰：未有佳期慰我情，可怜春价值千金。
闷来窗下三杯酒，愁向花前一曲琴。
人在琐窗深处好，闷回罗帐静中吟。
孤恓一样昏黄月，肯许相携诉寸心？
娇鸾看罢，即时覆书，前写“虎衙爱女娇鸾拜稿”：轻荷点水，弱絮飞帘。拜月亭前，懒对东风听杜宇；画眉窗下，强消长昼刺鸳鸯。人正困于妆台，诗忽坠于香案。启观来意，无限幽怀。自怜薄命佳人，恼杀多情才子。一番信到，一番使妾倍支吾；几度诗来，几度令人添寂寞。休得跳东墙学攀花之手，可以仰北斗驾折桂之心。眼底无媒，书中有女。自此衷情封去札，莫将消息问来人。谨和佳篇，仰祈深谅！诗曰：秋月春花亦有情，也知身价重千金。
虽窥青琐韩郎貌，羞听东墙崔氏琴。
痴念已从空里散，好诗惟向梦中吟。
此生但作干兄妹，直待来生了寸心。
廷章阅书赞叹不已，读诗至末联“此生但作干兄妹”，忽然想起一计道：“当初张珙、申纯皆因兄妹得就私情，王夫人与我同姓，何不拜之为姑？便可通家往来，于中取事矣！”遂托言西衙窄狭，且是喧闹，欲借卫署后园观书。周司教自与王千户开口。王翁道：“彼此通家，就在家下吃些见成茶饭，不烦馈送。”周翁感激不尽，回向儿子说了。廷章道：“虽承王翁盛意，非亲非故，难以打搅。孩儿欲备一礼，拜认王夫人为姑。姑侄一家，庶乎有名。”周司教是糊涂之人，只要讨些小便宜，道：“任从我儿行事。”廷章又央人通了王翁夫妇，择个吉日，备下彩段书仪，写个表侄的名刺，上门认亲，极其卑逊，极其亲热。王翁是个武人，只好奉承，遂请入中堂，教奶奶都相见了。连曹姨也认做姨娘，娇鸾是表妹，一时都请见礼。王翁设宴后堂，权当会亲。一家同席，廷章与娇鸾暗暗欢喜。席上眉来眼去，自不必说。当日尽欢而散。正是：姻缘好恶犹难问，踪迹亲疏已自分。
次日王翁收拾书室，接内侄周廷章来读书。却也晓得隔绝内外，将内宅后门下锁，不许妇女入于花园。廷章供给，自有外厢照管。虽然搬做一家，音书来往反不便了娇鸾松筠之志虽存，风月之情已动，况既在席间眉来眼去，怎当得园上凤隔鸾分。愁绪无聊，郁成一病，朝凉暮热，茶饭不沾。王翁迎医问卜，全然不济。廷章几遍到中堂问病，王翁只教致意，不令进房。廷章心生一计，因假说：“长在江南，曾通医理。表妹不知所患何症，待侄儿诊脉便知。”王翁向夫人说了，又教明霞道达了小姐，方才迎入。廷章坐于床边，假以看脉为由，抚摩了半晌。其时王翁夫妇俱在，不好交言。只说得一声保重，出了房门，对王翁道：“表妹之疾，是抑郁所致。常须于宽敞之地散步陶情，更使女伴劝慰，开其郁抱，自当勿药。”王翁敬信周生，更不疑惑，便道：“衙中只有园亭，并无别处宽敞。”廷章故意道：“若表妹不时要园亭散步，恐小侄在彼不便，暂请告归。”王翁道：“既为兄妹，复何嫌阻？”即日教开了后门，将锁钥付曹姨收管，就教曹姨陪侍女儿任情闲耍。明霞伏侍，寸步不离，自以为万全之策矣。
却说娇鸾原为思想周郎致病，得他抚摩一番，已自欢喜。又许散步园亭，陪伴伏侍者都是心腹之人，病便好了一半。每到园亭，廷章便得相见，同行同坐。有时亦到廷章书房中吃茶，渐渐不避嫌疑，挨肩擦背。廷章捉个空，向小姐恳求，要到香闺一望。娇鸾目视曹姨，低低向生道：“锁钥在彼，兄自求之。”廷章已悟。次日廷章取吴绫二端，金钏一副，央明霞献与曹姨，姨问鸾道：“周公子厚礼见惠，不知何事？”娇鸾道：“年少狂生，不无过失，渠要姨包容耳。”曹姨道：“你二人心事，我已悉知。但有往来，决不泄漏！”因把匙钥付与明霞。鸾心大喜，遂题一绝。寄廷章云：暗将私语寄英才，倘向人前莫乱开。
今夜香闺春不锁，月移花影玉人来。
廷章得诗，喜不自禁，是夜黄昏已罢，谯鼓方声，廷章悄步及于内宅，后门半启，捱身而进。自那日房中看脉出园上来，依稀记得路径，缓缓而行。但见灯光外射，明霞候于门侧。廷章步进香房，与鸾施礼，便欲搂抱。鸾将生挡开，唤明霞快请曹姨来同坐。廷章大失所望，自陈苦情，责其变卦，一时急泪欲流。鸾道：“妾本贞姬，君非荡子。只因有才有貌，所以相爱相怜。妾既私君，终当守君之节；君若弃妾，岂不负妾之诚？必矢明神，誓同白首，若还苟合，有死不从。”说罢，曹姨适至，向廷章谢日间之惠。廷章遂央姨为媒，誓谐伉俪，口中咒愿如流而出。曹姨道：“二位贤甥，既要我为媒，可写合同婚书四纸。将一纸焚于天地，以告鬼神；一纸留于吾手，以为媒证；你二人各执一纸，为他日合卺之验。女若负男，疾雷震死；男若负女，乱箭亡身。再受阴府之愆，永堕酆都之狱。”生与鸾听曹姨说得痛切，各各欢喜。遂依曹姨所说，写成婚书誓约。先拜天地，后谢曹姨。姨乃出清果醇醪，与二人把盏称贺。三人同坐饮酒，直至三鼓，曹姨别去。生与鸾携手上床，云雨之乐可知也。
五鼓，鸾促生起身，嘱付道：“妾已委身于君，君休负恩于妾。神明在上，鉴察难逃。今后妾若有暇，自遣明霞奉迎，切莫轻行，以招物议。”廷章字字应承，留恋不舍。鸾急教明霞送出园门。是日鸾寄生二律云：昨夜同君喜事从，芙蓉帐暖语从容。
贴胸交股情偏好，拨雨撩云兴转浓。
一枕凤鸾声细细，半窗花月影重重。
晓来窥视鸳鸯枕，无数飞红扑绣绒。（其一）衾翻红浪效绸缪，乍抱郎腰分外羞。
月正圆时花正好，云初散处雨初收。
一团恩爱从天降，万种情怀得自由。
寄语今宵中夕夜，不须欹枕看牵牛。（其二）廷章亦有酬答之句。自此鸾疾尽愈，门锁竟弛。或三日或五日，鸾必遣明霞召生。来往既频，恩情愈笃。如此半年有余。周司教任满，升四川峨眉县尹。廷章恋鸾之情，不肯同行，只推身子有病，怕蜀道艰难；况学业未成，师友相得，尚欲留此读书。周司教平昔纵子，言无不从。起身之日，廷章送父出城而返。鸾感廷章之留，是日邀之相会，愈加亲爱。如此又半年有余。其中往来诗篇甚多，不能尽载。
廷章一日阅邸报，见父亲在峨眉不服水土，告病回乡。久别亲闺，欲谋归觐；又牵鸾情爱，不忍分离。事在两难，忧形于色。鸾探知其故，因置酒劝生道：“夫妇之爱，瀚海同深；父子之情，高天难比。若恋私情而忘公义，不惟君失子道，累妾亦失妇道矣。”曹姨亦劝道：“今日暮夜之期，原非百年之算。公子不如暂回乡故，且觐双亲。倘于定省之间，即议婚姻之事，早完誓愿，免致情牵。”廷章心犹不决。娇鸾教曹姨竟将公子欲归之情，对王翁说了。此日正是端阳，王翁治酒与廷章送行，且致厚赆。廷章义不容已，只得收拾行李。是夜鸾另置酒香闺，邀廷章重伸前誓，再订婚期。曹姨亦在坐，千言万语，一夜不睡。临别，又问廷章住居之处。廷章道：“问做甚么？”鸾道：“恐君不即来，妾便于通信耳。”廷章索笔写出四句：思亲千里返姑苏，家住吴江十七都。
须问南麻双漾口，延陵桥下督粮吴。
廷章又解说：“家本吴姓，祖当里长督粮，有名督粮吴家，周是外姓也。此字虽然写下，欲见之切，度日如岁。多则一年，少则半载，定当持家君柬帖，亲到求婚，决不忍闺阁佳人悬悬而望。”言罢，相抱而泣。将次天明，鸾亲送生出园。有联句一律：绸缪鱼水正投机，无奈思亲使别离；（廷章）花圃从今谁待月？兰房自此懒围棋。（娇鸾）惟忧身远心俱远，非虑文齐福不齐；（廷章）低首不言中自省，强将别泪整蛾眉。（娇鸾）须臾天晓，鞍马齐备。王翁又于中堂设酒，妻女毕集，为上马之饯。廷章再拜而别。鸾自觉悲伤欲泣，潜归内室，取乌丝笺题诗一律，使明霞送廷章上马，伺便投之。章于马上展看云：同携素手并香肩，送别那堪双泪悬。
郎马未离青柳下，妾心先在白云边。
妾持节操如姜女，君重纲常类闵骞。
得意匆匆便回首，香闺人瘦不禁眠。
廷章读之泪下，一路上触景兴怀，未尝顷刻忘鸾也。
闲话休叙。不一日，到了吴江家中，参见了二亲，一门欢喜。原来父亲已与同里魏同知家议亲，正要接儿子回来行聘完婚。生初时有不愿之意，后访得魏女美色无双，且魏同知十万之富，妆奁甚丰。慕财贪色，遂忘前盟。过了半年，魏氏过门，夫妻恩爱，如鱼似水，竟不知王娇鸾为何人矣：但知今日新妆好，不顾情人望眼穿。
却说娇鸾一时劝廷章归省，是他贤慧达理之处。然已去之后，未免怀思。白日凄凉，黄昏寂寞，灯前有影相亲，帐底无人共语。每遇春花秋月，不觉梦断魂劳。捱过一年，杳无音信。忽一日明霞来报道：“姐姐可要寄书与周姐夫么？”娇鸾道：“那得有这方便？”明霞道：“适才孙九说临安卫有人来此下公文。临安是杭州地方，路从吴江经过，是个便道。”娇鸾道：“既有便，可教孙九嘱付那差人不要去了。”即时修书一封，曲叙别离之意，嘱他早至南阳，同归故里，践婚姻之约，成终始之交。书多不载。书后有诗十首。录其一云：端阳一别杳无音，两地相看对月明。
暂为椿萱辞虎卫，莫因花酒恋吴城。
游仙阁内占离合，拜月亭前问死生。
此去愿君心自省，同来与妾共调羹。
封皮上又题八句：
此书烦递至吴衙，门面春风足可夸。
父列当今宣化职，祖居自古督粮家。
已知东宅邻西宅，犹恐南麻混北麻。
去路逢人须借问，延陵桥在那村些？
又取银钗二股，为寄书之赠。书去了七个月，并无回耗。时值新春，又访得前卫有个张客人要往苏州收货。娇鸾又取金花一对，央孙九送与张客，求他寄书。书意同前。亦有诗十首。录其一云：春到人间万物鲜，香闺无奈别魂牵。
东风浪荡君尤荡，皓月团圆妾未圆。
情洽有心劳白发，天高无计托青鸾。
衷肠万事凭谁诉？寄与才郎仔细看。
封皮上题一绝：
苏州咫尺是吴江，吴姓南麻世督粮。
嘱付行人须着意，好将消息问才郎。
张客人是志诚之士，往苏州收货已毕，赍书亲到吴江。正在长桥上问路，恰好周廷章过去。听得是河南声音，问的又是南麻督粮吴家，知娇鸾书信，怕他到彼，知其再娶之事，遂上前作揖通名，邀往酒馆三杯，拆开书看了。就于酒家借纸笔，匆匆写下回书，推说父病未痊，方侍医药，所以有误佳期；不久即图会面，无劳注想。书后又写：“路次借笔不备，希谅！”张客收了回书，不一日，回到南阳，付孙九回复鸾小姐。鸾拆书看了，虽然不曾定个来期，也当画饼充饥，望梅止渴。
过了三四个月，依旧杳然无闻。娇鸾对曹姨道：“周郎之言欺我耳！”曹姨道：“誓书在此，皇天鉴知。周郎独不怕死乎？”忽一日，闻有临安人到，乃是娇鸾妹子娇凤生了孩儿，遣人来报喜。娇鸾彼此相形，愈加感叹，且喜又是寄书的一个顺便，再修书一封托他。这是第三封书，亦有诗十首。末一章云：叮咛才子莫蹉跎，百岁夫妻能几何？
王氏女为周氏室，文官子配武官娥。
三封心事烦青鸟，万斛闲愁锁翠蛾。
远路尺书情未尽，想思两处恨偏多！
封皮上亦写四句：
此书烦递至吴江，粮督南麻姓字香。
去路不须驰步问，延陵桥下暂停航。
鸾自此寝废餐忘，香消玉减，暗地泪流，恹恹成病。父母欲为择配，娇鸾不肯，情愿长斋奉佛，曹姨劝道：“周郎未必来矣，毋拘小信，自误青春。”娇鸾道：“人而无信，是禽兽也。宁周郎负我，我岂敢负神明哉？”光阴荏苒，不觉已及三年。娇鸾对曹姨说道：“闻说周郎已婚他族，此信未知真假。然三年不来，其心肠亦改变矣，但不得一实信，吾心终不死。”曹姨道：“何不央孙九亲往吴江一遭，多与他些盘费。若周郎无他更变，使他等候同来，岂不美乎？”娇鸾道：“正合吾意。亦求姨娘一字，促他早早登程可也。”当下娇鸾写就古风一首。其略云：忆昔清明佳节时，与君邂逅成相知。嘲风弄月通来往，拨动风情无限思。
侯门曳断千金索，携手挨肩游画阁。好把青丝结死生，盟山誓海情不薄。
白云渺渺草青青，才子思亲欲别情。顿觉桃脸无春色，愁听传书雁几声。
君行虽不排鸾驭，胜似征蛮父兄去。悲悲切切断肠声，执手牵衣理前誓。
与君成就鸾凤友，切莫苏城恋花柳。自君之去妾攒眉，脂粉慵调发如帚。
姻缘两地相思重，雪月风花谁与共？可怜夫妇正当年，空使梅花蝴蝶梦。
临风对月无欢好，凄凉枕上魂颠倒。一宵忽梦汝娶亲，来朝不觉愁颜老。
盟言愿作神雷电，九天玄女相传遍。只归故里未归泉，何故音容难得见？
才郎意假妾意真，再驰驿使陈丹心。可怜三七羞花貌，寂寞香闺里不禁。
曹姨书中亦备说女甥相思之苦，相望之切。二书共作一封。封皮亦题四句：荡荡名门宰相衙，更兼粮督镇南麻。
逢人不用亭舟问，桥跨延陵第一家。
孙九领书，夜宿晓行，直至吴江廷陵桥下。犹恐传递不的，直候周廷章面送。廷章一见孙九，满脸通红，不问寒温，取书纳于袖中，竟进去了。少顷教家童出来回复道：“相公娶魏同知家小姐，今已二年。南阳路远，不能复来矣。回书难写，仗你代言。这幅香罗帕乃初会鸾姐之物，并合同婚书一纸，央你送还，以绝其念。本欲留你一饭，诚恐老爹盘问嗔怪。白银五钱权充路费，下次更不劳往返。”孙九闻言大怒，掷银于地不受，走出大门，骂道：“似你短行薄情之人，禽兽不如！可怜负了鸾小姐一片真心，皇天断然不佑你！”说罢，大哭而去。路人争问其故，孙老儿数一数二的逢人告诉。自此周廷章无行之名，播于吴江，为衣冠所不齿。正是：平生不作亏心事，世上应无切齿人。
再说孙九回至南阳，见了明霞，便悲泣不已。明霞道：“莫非你路上吃了苦？草非周家郎君死了？”孙九只是摇头，停了半晌，方说备细，如此如此：“他不发回书，只将罗帕、婚书送还，以绝小姐之念。我也不去见小姐了。”说罢，拭泪叹息而去。明霞不敢隐瞒，备述孙九之语。娇鸾见了这罗帕，已知孙九不是个谎话，不觉怨气填胸，怒色盈面，就请曹姨至香房中，告诉了一遍。曹姨将言劝解，娇鸾如何肯听？整整的哭了三日三夜，将三尺香罗帕，反复观看，欲寻自尽，又想道：“我娇鸾名门爱女，美貌多才。若嘿嘿而死，却便宜了薄情之人。”乃制绝命诗三十二首及《长恨歌》一篇。诗云：倚门默默思重重，自叹双双一笑中。
情惹游丝牵嫩绿，恨随流水缩残红。
当时只道春回准，今日方知色是空。
回首凭栏情切处，闲愁万里怨东风。
余诗不载。其《长恨歌》略云：
长恨歌，为谁作？题起头来心便恶。朝思暮想无了期，再把鸾笺诉情薄。
妾家原在临安路，麟阁功勋受恩露。后因亲老失军机，降调南阳卫千户。
深闺养育娇鸾身，不曾举步离中庭。岂知二九灾星到，忽随女伴妆台行。
秋千戏蹴方才罢，忽惊墙角生人话。含羞归去香房中，仓忙寻觅香罗帕。
罗帕谁知入君手，空令梅香往来走。得蒙君赠香罗诗，恼妾相思淹病久。
感君拜母结妹兄，来词去简饶恩情。只恐恩情成苟合，两曾结发同山盟。
山盟海誓还不信，又托曹姨作媒证。婚书写定烧苍穹，始结于飞在天命。
情交二载甜如蜜，才子思亲忽成疾。妾心不忍君心愁，反劝才郎归故籍。
叮咛此去姑苏城，花街莫听阳春声。一睹慈颜便回首，香闺可念人孤另。
嘱付殷勤别才子，弃旧怜新任从尔。那知一去意忘还，终日思君不如死。
有人来说君重婚，几番欲信仍难凭。后因孙九去复返，方知伉俪谐文君。
此情恨杀薄情者，千里姻缘难割舍。到手恩情都负之，得意风流在何也？
莫论妾愁长与短，无处箱囊诗不满。题残锦札五千张，写秃毛锥三百管。
玉闺人瘦娇无力，佳期反作长相忆。枉将八字推子平，空把三生卜《周易》。
从头一一思量起，往日交情不亏汝。既然恩爱如浮云，何不当初莫相与？
莺莺燕燕皆成对，何独天生我无配。娇凤妹子少二年，适添孩儿已三岁。
自惭轻弃千金躯，伊欢我独心孤悲。先年誓愿今何在？举头三尺有神祇。
君往江南妾江北，千里关山远相隔。若能两翅忽然生，飞向吴江近君侧。
初交你我天地知，今来无数人扬非。虎门深锁千金色，天教一笑遭君机。
恨君短行归阴府，譬似皇天不生我。从今书递故人收，不望回音到中所。
可怜铁甲将军家，玉闺养女娇如花。只因颇识琴书味，风流不久归黄沙。
白罗丈二悬高梁，飘然眼底魂茫茫。报道一声娇鸾缢，满城笑杀临安王。
妾身自愧非良女，擅把闺情贱轻许。相思债满还九泉，九泉之下不饶汝。
当初宠妾非如今，我今怨汝如海深。自知妾意皆仁意，谁想君心似兽心！
再将一幅罗鲛绡，殷勤远寄郎家遥。自叹兴亡皆此物，杀人可恕情难饶。
反复叮咛只如此，往日闲愁今日止。君今肯念旧风流，饱看娇鸾书一纸。
书已写就，欲再遣孙九。孙九咬牙怒目，决不肯去。正无其便，偶值父亲痰火病发，唤娇鸾随他检阅文书。娇鸾看文书里面有一宗乃勾本卫逃军者，其军乃吴江县人，鸾心生一计，乃取从前倡和之词，并今日《绝命诗》及《长恨歌》汇成一帙，合同婚书二纸，置于帙内，总作一封，入于官文书内，封筒上填写：“南阳卫掌印千户王投下直隶苏州府吴江县当堂开拆”，打发公差去了。王翁全然不知。
是晚，娇鸾沐浴更衣，哄明露出去烹茶，关了房门，用杌子填足，先将白练挂于梁上，取原日香罗帕，向咽喉扣住，接连白练，打个死结，蹬开杌子，两脚悬空，煞时间三魂漂渺，七魄幽沉。刚年二十一岁。正是：始终一幅香罗帕，成也萧何败也何。明霞取茶来时，见房门闭紧，敲打不开，慌忙报与曹姨。曹姨同周老夫人打开房门看了，这惊非小。王翁也来了。合家大哭，竟不知什么意故。少不得买棺殓葬。此事阁过休题。
再说吴江阙大尹接得南阳卫文书，拆开看时，深以为奇。此事旷古未闻。适然本府赵推官随察院樊公祉按临本县，阙大尹与赵推官是金榜同年，因将此事与赵推官言及。赵推官取而观之，遂以奇闻报知樊公。樊公将诗歌及婚书反复详味，深惜娇鸾之才，而恨周廷章之薄幸。乃命赵推官密访其人。次日，擒拿解院。樊公亲自诘问。廷章初时抵赖，后见婚书有据，不敢开口。樊公喝教重责五十收监。行文到南阳卫查娇鸾曾否自缢。不一日文书转来，说娇鸾已死。樊公乃于监中吊取周廷章到察院堂上，樊公骂道：“调戏职官家子女，一罪也；停妻再娶，二罪也；因奸致死，三罪也。婚书上说：‘男若负女，万箭亡身。’我今没有箭射你，用乱捧打杀你，以为薄幸男子之戒。”喝教合堂皂快齐举竹批乱打。下手时宫商齐响，着体处血肉交飞。顷刻之间，化为肉酱。满城人无不称快。周司教闻知，登时气死。魏女后来改嫁。向贪新娶之财色，而没恩背盟，果何益哉！有诗叹云：一夜思情百夜多，负心端的欲如何？
若云薄幸无冤报，请读当年《长恨歌》。
译文
天上鸟飞兔走，人间古往今来。昔年歌管变荒台，转眼是非兴败。
须识闹中取静，莫因乖过成呆。不贪花酒不贪财，一世无灾无害。
（译文：天上飞鸟疾行、玉兔奔忙（指日月如梭），人间从古至今朝代更迭、世事变迁。当年歌声管乐萦绕的繁华台阁，如今已变成荒芜废墟，世间的是非成败，转眼就会发生变化。 人应当懂得在喧闹中保持内心的宁静，不要因为偏执或过错而变得愚昧不明。只要不贪恋美色、美酒和钱财，一生便可平安顺遂，没有灾祸。）
话说江西饶州府余干县长乐村，有个百姓叫张乙，他因为贩卖一些杂货到县里，夜里很晚了才去城外找地方投宿。可旅店的房间都住满了，没办法容纳他。隔壁有一间空房，却上着锁，没人居住。张乙就对店主人说：“店主人，你为什么不开这间房给我住呢？” 店主人说：“这房里闹鬼，我可不敢留客人住。” 张乙说：“就算有鬼，我又有什么可怕的！” 店主人没办法，只好打开锁，交给他一盏灯和一把扫帚。张乙走进房间，把灯放稳，挑得很亮。
房间里有一张破旧的床，上面堆满了灰尘，张乙用扫帚扫干净，铺上铺盖，又要了些酒饭吃，然后关上门，脱了衣服就睡下了。睡梦中，他梦到一个美丽的女子，穿着华丽的衣服，主动来和他同床共枕，他在梦中接纳了她。等他醒来，发现这个女子竟然真的在身边。张乙问她是谁，女子说：“我是邻居家的媳妇，因为丈夫出远门了，我一个人不敢睡，所以来找你。别多问，时间久了你就知道了。” 张乙也就不再追问。天亮后，女子离开了，到了夜里她又来，两人依旧像之前一样欢好。就这样过了三夜。店主人见张乙没出什么事，偶然说起这房间里曾经有个妇人上吊死了，经常闹鬼作怪，可这次却太平无事。张乙把这话记在了心里。到了晚上，女子又来了。张乙问道：“今天店主人说这房里有个上吊死的女鬼，难道就是你？” 女子一点也不羞愧隐瞒，回答说：“就是我！不过我不会害你，你别害怕。” 张乙说：“你详细说说吧。”
女子说：“我本是个妓女，姓穆，排行二十二，大家都叫我廿二娘。我和余干的客人杨川感情很好。杨川答应娶我回家，我还拿出自己积攒的一百两银子作为彩礼。可他一去三年都没回来，我被老鸨看管着，没办法脱身，心里郁闷得受不了，就上吊自杀了。老鸨把这房子卖了，现在成了旅店。这个房间，就是我以前住的。我的灵魂一直没有消散，还留在这里。杨川和你是同乡，你认识他吗？” 张乙说：“认识。” 女子又问：“他现在在哪里？” 张乙说：“去年他已经搬到饶州南门，娶了妻子，还开了店，生意很不错。” 女子听了，叹息了很久，没再说别的话。又过了两天，张乙要回家了。女子说：“我想一直跟着你，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张乙说：“你要是能跟着我，有什么不可以的？” 女子说：“你做一个小木牌，写上‘廿二娘神位’，放在箱子里。只要你拿出牌子叫我，我就会出来。” 张乙答应了她。女子又说：“我还有五十两白银埋在这张床下面，没人知道，你可以拿去用。” 张乙挖开地面，果然找到一瓶白银，心里十分高兴。过了一夜，第二天张乙写好牌位，收藏好，告别店主人回家了。回到家后，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妻子。妻子一开始不太高兴，可看到那五十两银子，也就不再责怪他了。张乙在东墙设立了廿二娘的神位，他的妻子开玩笑地去喊廿二娘，没想到大白天廿二娘竟然真的走了出来，还向他妻子行礼。刚开始他妻子很惊讶，后来也就习惯了，不再觉得奇怪。晚上张乙夫妇同床睡觉，廿二娘也来，也没觉得床很狭窄。
过了十多天，廿二娘说：“我在郡城还有一笔旧债，你能陪我去要回来吗？” 张乙贪图她的钱财，一口答应下来。当下就雇了船出发。在船上，他供起了廿二娘的牌位。廿二娘和他同行同宿，一点也不避人。没过几天，他们到了饶州南门，廿二娘说：“我去杨川家讨债。” 张乙刚想问她，廿二娘就已经上岸了。张乙在后面跟着，只见她径直走进了一家店里。张乙一打听，原来这就是杨川家的店。张乙等了很久，廿二娘都没出来，忽然看到杨川家里的人都惊慌失措，不一会儿，哭声震天。张乙问是怎么回事，店里的人说：“我们主人杨川向来没病，突然就中邪了，七窍流血死了。” 张乙心里明白这是廿二娘做的，默默地回到船上，对着牌位苦苦呼喊，可廿二娘再也没有出现。他这才知道，廿二娘说的郡城的旧债，就是杨川忘恩负义的债。有诗感叹道：
王魁负义曾遭谴，李益亏心亦改常。
请看杨川下梢事，皇天不佑薄情郎。
（译文：王魁忘恩负义遭到了报应，李益亏负良心性情也变得反常。看看杨川最后的下场，就知道上天是不会保佑薄情寡义的人的。）
刚才说的穆廿二娘的事，虽然她死后报了冤仇，但毕竟是鬼魂自己出面，还是有些让人觉得虚幻。现在再讲一个故事，叫做《王娇鸾百年长恨》。这个冤仇报得可真是大快人心。这个故事发生在本朝（明朝）天顺初年，既不是唐朝也不是宋朝。当时广西的苗蛮发动叛乱，朝廷四处调兵前去征剿。临安卫指挥王忠带领的一支浙江兵，因为违反了限期，被参奏降职，调到河南南阳卫中所当千户。王忠当天就带着家眷去上任了。王忠六十多岁，只有一个儿子叫王彪，非常勇猛，督抚把他留在军前效力。王忠还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叫娇鸾，小女儿叫娇凤。娇鸾十八岁，娇凤十六岁。娇凤从小在外婆家养育，已经和表兄订了亲，只有娇鸾还没有许配人家。王忠的夫人周氏是他的继妻。周氏有个亲姐姐，嫁给曹家，丈夫去世后生活贫困。夫人就把她接过来陪伴外甥女娇鸾，家里人都称呼她为曹姨。娇鸾从小就精通诗书，提笔就能写出文章。因为王忠夫妇疼爱女儿，对挑选女婿很谨慎，所以娇鸾到了婚嫁的年龄还没有嫁人。她常常对着风、对着月感叹自己的身世，心中充满凄凉。只有曹姨和娇鸾关系最好，知道她的心事，就连她的父母都不清楚。
有一天，清明节到了，娇鸾和曹姨以及侍女明霞在后花园里荡秋千玩耍。正玩得热闹的时候，忽然看见墙缺处有一个美少年，穿着紫色衣服，戴着唐巾，探着头在观看，还不停地叫好。娇鸾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推着曹姨的背，急忙跑回自己的香房，侍女也跟着进去了。少年见园子里没人了，就翻墙进来，秋千架子还在，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女子的香气。他正在出神地想着，忽然看到草丛里有个东西，捡起来一看，是一条三尺长的线绣香罗帕。少年得到这个帕子，如获至宝，这时他听到有人从里面出来的声音，就又翻墙出去，站在墙缺边。只见是侍女来寻找香罗帕。少年见她找来找去，好像没了兴致，就微笑着说：“小娘子，罗帕已经在别人手里了，你还去哪里找呢？” 侍女抬头看到是个秀才，便上前行了个万福礼说：“相公想必已经捡到了，恳请你还给我，我将感激不尽！” 少年问：“这罗帕是谁的？” 侍女说：“是我家小姐的。” 少年说：“既然是小姐的东西，得让小姐亲自来要，我才还给她。” 侍女问：“相公府上在哪里？” 少年说：“小生姓周名廷章，是苏州府吴江县人。我父亲是这里学校的司教，我跟着父亲到这里任职，和你家只隔着一堵墙。”
原来，卫署和学官的院子是挨着的，卫署被叫做东衙，学官的地方叫西衙。花园外面，就是学校的空地。侍女说：“原来是贵公子，还是近邻，真是失礼了。我会禀报小姐，听候她的吩咐来向你求取。” 廷章问：“能冒昧问一下小姐和小娘子的名字吗？” 侍女说：“我家小姐名叫娇鸾，是我家主人的爱女。我是她的贴身侍女明霞。” 廷章说：“小生写了一首小诗，麻烦你交给小姐，我就把罗帕还给她。” 明霞本来不想帮他传诗，可因为想要回罗帕，只好答应了。廷章说：“麻烦小娘子稍等一下。” 廷章没去多久，就拿着诗回来了。诗写在桃花笺上，叠成了方胜的形状。明霞接过诗，问：“罗帕在哪里？” 廷章笑着说：“罗帕可是个宝贝，得到它可不容易，哪能这么轻易就还呢？小娘子先把这首诗送给小姐看看，等小姐有了回音，小生自然会把罗帕奉还。” 明霞没办法，只好转身回去。正是：只因一幅香罗帕，惹起千秋《长恨歌》。（意思是就因为这一条香罗帕，引出了这流传千古的悲伤故事。）
话说鸾小姐自从见到了那个美少年，虽然当时有些羞愧，但心里的 “情” 字也被挑动了。她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琢磨着：“好一个俊俏的郎君！要是能嫁给这个人，也不枉我聪明一世。” 忽然看见明霞气呼呼地走进来，娇鸾问：“香罗帕找到了吗？” 明霞说：“真是怪事！香罗帕被西衙的周公子拿走了，就是那个在墙缺边叫好的穿紫衣的郎君。” 娇鸾说：“那去跟他要回来就是了。” 明霞说：“怎么没去要？可他根本不肯还！” 娇鸾问：“他为什么不还？” 明霞说：“他说‘小生姓周名廷章，是苏州府吴江人氏。父亲是司教，我跟着他到这里任职。’和我们家只隔着一堵墙。他还说，既然是小姐的香罗帕，必须得小姐亲自去讨，他才肯还。” 娇鸾问：“那你怎么说的？” 明霞说：“我说等我禀报小姐，听候小姐的命令来求取。他又说，他有一首小诗，麻烦我传递给小姐，等有了小姐的回音，才肯把罗帕还给我。” 说着，明霞把桃花笺递给了小姐。娇鸾看到这个方胜，心里已经有几分欢喜，拆开一看，是一首七言绝句：
帕出佳人分外香，天公教付有情郎。
殷勤寄取相思句，拟作红丝入洞房。
（译文：这罗帕出自佳人之手，格外清香，仿佛是上天有意交给我这个有情郎。我情意恳切地写下这些表达相思的诗句，希望能像红线一样，牵起我们的缘分，成就美好姻缘，步入洞房。)
娇鸾要是个有主见的人，就该把这罗帕扔了，把诗烧掉，再叮嘱侍女，以后不许轻易帮他们传递东西，这样天大的事也就没事了。可娇鸾一来年纪到了还没嫁人，正是情窦初开、爱慕美色的时候；二来她满肚子才华，也想展示一下，就拿薛涛笺写了一首八句诗作为回复：
妾身一点玉无瑕，生自侯门将相家。
静里有亲同对月，闲中无事独看花。
碧梧只许来奇凤，翠竹那容入老鸦。
寄语异乡孤另客，莫将心事乱如麻。
(译文：我就像一块洁白无瑕的美玉，出生在将门之家。平日里，安静的时候我会和亲人一起对着月亮，闲暇时就独自欣赏花朵。我就像那碧绿的梧桐树，只欢迎奇异的凤凰栖息，哪能让老鸦飞入。我想告诉远在异乡的你，不要把心思弄得乱糟糟的。）
明霞拿着诗来到后花园，廷章早就等在墙缺那里了。明霞说：“小姐已经回诗了，你可以把罗帕还给我了。” 廷章把诗读了一遍，更加爱慕娇鸾的才华，心里更想得到她了，说：“小娘子耐心等等，小生还有回复的诗。” 他回到书房，又写了一首绝句：
居傍侯门亦有缘，异乡孤另果堪怜。
若容鸾凤双栖树，一夜箫声入九天。
（译文：我住在侯门旁边，和这里也算有缘，独自在异乡的生活实在可怜。要是能像鸾凤一样在同一棵树上栖息，那我们的爱情就像美妙的箫声，能传入九天之上。）
明霞说：“罗帕不还，还一直寄什么诗？我不帮你送了！” 廷章从袖子里拿出一根金簪，说：“这小小的东西送给小娘子，略表我的一点心意，麻烦你多向小姐美言几句。” 明霞贪图这根金簪，就又把诗送给了娇鸾。娇鸾看完诗，心里闷闷不乐。明霞问：“诗里有什么话冒犯小姐了吗？” 娇鸾说：“这书生太轻薄了，诗里全是调戏的话。” 明霞说：“小姐才华出众，为什么不写一首诗骂骂他，好让他断了这个念头？” 娇鸾说：“年轻人容易冲动，不用骂他，还是好好劝劝他吧。” 于是她又拿薛涛笺写了八句诗：
独立庭际傍翠阴，侍儿传语意何深。
满身窃玉偷香胆，一片撩云拨雨心。
丹桂岂容稚子折，珠帘那许晓风侵？
劝君莫想阳台梦，努力攻书入翰林。
（译文：我独自站在庭院的绿树旁，侍女传递来你的诗，其中的意思我明白。你真是有大胆的心思，想要偷香窃玉，满是撩拨情感的想法。我就像那丹桂，哪能让你这小孩子随便攀折，又像那珠帘，怎会允许晓风随意侵扰？劝你别再想那些不切实际的风流梦了，还是努力读书，争取进入翰林院吧。）
从这以后，两人一唱一和，感情渐渐熟络起来，书信往来不断。明霞经常往后花园跑，廷章的目光也总是离不开那堵墙的缺口。他们写的诗篇很多，这里就不一一细说了。到了端午节，王千户在园亭里摆下酒席，举行家宴。廷章在墙缺边走来走去，明明知道小姐就在园子里，却没办法见上一面，就连侍女明霞也没办法和他说上一句话。廷章正烦闷的时候，忽然碰到了卫卒孙九。孙九擅长做木匠活，经常在卫里干活，也常去学校做工。廷章就写了一首绝句，封好后，拿出二百文铜钱赏给孙九买酒喝，托他把诗送给衙中的明霞姐。孙九这人，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等到第二天早上，才找了个机会，把这首诗送给了明霞。明霞把诗递给了小姐。娇鸾拆开一看，前面有一段序言：
端阳日园中望娇娘子不见，口占一绝奉寄：
配成彩线思同结，倾就蒲觞拟共斟。
雾隔湘江欢不见，锦葵空有向阳心。
（译文：在端午节这天，我在园子里盼望能见到你却没能如愿，即兴写下这首诗寄给你。我编织五彩的丝线，希望能和你像这彩线一样紧紧相连，倒满菖蒲酒，本想和你一起共饮。可如今就像被云雾隔开在湘江两岸，无法相见，我就像那锦葵，虽然一心向阳，却只能空有这份心意。）
后面落款是 “松陵周廷章拜稿”。娇娘看完后，把诗放在书桌上。当时她正在梳头，还没来得及回诗，曹姨忽然走进香房，看到了这首诗稿，大吃一惊，说：“娇娘，你要是和人有了像西厢记里那样的约会，可不能没有我这个东道主啊！这件事怎么能瞒着我呢？” 娇鸾害羞地回答：“虽然我们有诗词往来，但真的没别的事，我不是故意瞒着姨娘您。” 曹姨说：“周生是江南的才子，你们门户相当，为什么不让他请媒人来说合，成就百年姻缘，这不是很好吗？” 娇鸾点头说：“好。” 梳妆完后，她就写了一首八句诗作为回复：
深锁香闺十八年，不容风月透帘前。
绣衾香暖谁知苦？锦帐春寒只爱眠。
生怕杜鹃声到耳，死愁蝴蝶梦来缠。
多情果有相怜意，好倩冰人片语传。
（译文：我在这深闺中被锁了十八年，不让风月之事透过帘子传进来。绣被温暖，可又有谁知道我的愁苦？锦帐虽华丽，春夜的寒冷中我也只能独自入眠。我害怕听到杜鹃的叫声，更愁那蝴蝶般的春梦来纠缠我。你要是真的对我多情，怜惜我，就请找个媒人来传达心意吧。）
廷章收到诗后，就假托父亲周司教的意思，请求赵学究到王千户处求娶这门亲事。王千户也很看重周生的才貌。但娇鸾是他的爱女，而且精通文学，他自己年纪大了，卫里的各种文书笔札都靠女儿帮忙，实在舍不得把她嫁到他乡，因此犹豫不决，没有答应。廷章知道这门亲事没成，心里像有根刺一样难受。于是他写了一封信给小姐，信的开头写道：松陵友弟廷章拜稿：自从见到你的芳容，我的心就再也无法安宁。我坚信我们的夫妻缘分是前世注定的，我至死都不会改变心意；但如今媒人传来消息，说这门亲事还没有定论。我遥望你深锁的香闺，就像唐玄宗离开了月宫，只能空想嫦娥；想要像在花园里游玩那样和你相见，却又像牛郎隔着天河，苦苦思念着织女。倘若这婚期再拖延下去，我恐怕会像折在沟渠里的花一样，早早夭折。如果我和你没有缘分，就是死也不会瞑目。我勉强写了这首拙诗，深切地希望你能可怜可怜我。诗是这样写的：
未有佳期慰我情，可怜春价值千金。
闷来窗下三杯酒，愁向花前一曲琴。
人在琐窗深处好，闷回罗帐静中吟。
孤恓一样昏黄月，肯许相携诉寸心？
（译文：还没有定下婚期来安慰我这颗思念的心，这大好的春光如此珍贵，可我却无心欣赏。烦闷的时候，只能在窗下喝几杯酒，忧愁的时候，对着花弹一曲琴。你住在那深深的闺阁中，我只能在寂寞的罗帐里静静叹息。同样是昏黄的月亮，能不能让我们携手倾诉彼此的心意呢？）
娇鸾看完信后，马上写了回信，信的开头写着 “虎衙爱女娇鸾拜稿”：就像轻轻的荷叶点水，柔弱的柳絮飘飞。在拜月亭前，我懒得听着东风中杜鹃的啼叫；在画眉窗下，我强打精神消磨这漫长的白昼，刺绣着鸳鸯图案。我正对着妆台发愁，你的诗忽然落在我的香案上。打开一看，知道了你的心意，我心中也满是忧愁。我自怜是个薄命的女子，却让多情的才子为我烦恼。每收到一次你的信，都让我更加不知所措；你的诗每来一次，都让我增添几分寂寞。你不要学那跳墙攀花的轻薄之人，应该像仰望北斗星、渴望折桂的人一样，专心求取功名。虽然眼前没有媒人说合，但你我的心意都在这书信之中。从此我把心中的情意封在这信里，也不再向送信的人打听你的消息。我认真地和了你的诗，希望你能深深体谅我的心意！诗中写道：
秋月春花亦有情，也知身价重千金。
虽窥青琐韩郎貌，羞听东墙崔氏琴。
痴念已从空里散，好诗惟向梦中吟。
此生但作干兄妹，直待来生了寸心。
（译文：秋天的月亮和春天的花朵好像也有感情，我也知道自己的身价如同千金般珍贵。虽然看到了你如韩寿般俊美的容貌，却羞于像崔莺莺听张生弹琴那样与你私下传情。对你的痴心妄想已经在时光中消散，只能在梦中吟诵你的好诗。这辈子我们就只做干兄妹吧，只能期待来生再了却这份心意了。）
廷章看完信，赞叹不已，读到最后一联 “此生但作干兄妹” 时，突然想到一个办法：“当初张珙、申纯都是因为认作兄妹才成就了私情，王夫人和我同姓，我何不拜她为姑？这样就能像一家人一样往来，从中寻找机会。” 于是他借口西衙地方狭窄，而且喧闹，想要借卫署的后花园读书。周司教就亲自去跟王千户说这件事。王翁说：“咱们两家本来就像一家人一样，你儿子来我家读书，就在家里吃现成的饭，不用另外送东西。” 周翁感激不尽，回去告诉了儿子。廷章说：“虽然承蒙王翁的好意，但我们毕竟不是亲戚，这样打扰不太好。孩儿想准备一份礼物，拜认王夫人为姑。这样成了姑侄一家，以后往来也名正言顺。” 周司教是个糊涂人，只想着占点小便宜，就说：“随你自己去办吧。” 廷章又请人跟王翁夫妇说通了这件事，选了个好日子，准备了彩色绸缎和礼金，写了一张表侄的名帖，上门去认亲。他表现得极其谦卑恭敬，十分亲热。王翁是个武人，就喜欢别人奉承，于是把他请进中堂，让夫人和他见面。连曹姨也被认作姨娘，娇鸾自然成了表妹，当场大家就行礼相见。王翁在后堂摆下宴席，权当是会亲。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廷章和娇鸾心里暗暗高兴。宴席上，两人眉来眼去，这些就不必多说了。当天大家尽兴而散。正是：姻缘好恶犹难问，踪迹亲疏已自分。（意思是姻缘的好坏尚且难以预料，而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亲疏，早已在相处中自然分明。）
第二天，王翁收拾了一间书房，接内侄周廷章来读书。他也知道要隔开内宅和外院，就把内宅的后门锁上了，不许妇女进入花园。廷章的饮食起居，都由外厢的人照料。虽然两家像一家人一样了，但他们传递书信反而不方便了。娇鸾虽然有着像松竹一样坚贞的志向，但男女之间的情思已经萌动，况且在宴席上两人眉来眼去，现在又被花园隔开，就像凤凰和鸾鸟分离，心里十分难受。她愁绪万千，百无聊赖，最后忧郁成病，白天觉得发凉，晚上又发热，茶饭不思。王翁请医生看病、求神占卜，都没有效果。廷章几次到中堂询问病情，王翁只让他表达问候，不让他进房。廷章心生一计，假说：“我长期在江南，曾经学过一些医理。不知道表妹患的是什么病，让侄儿我来为她诊脉，就能知道了。” 王翁跟夫人说了，又让明霞告知小姐，这才把廷章迎进房里。廷章坐在床边，借着诊脉的名义，抚摸了娇鸾的手很长时间。当时王翁夫妇都在旁边，两人不好多说什么。廷章只说了声 “保重”，就走出了房门，对王翁说：“表妹的病是因为心情抑郁导致的。应该经常让她在宽敞的地方散步，陶冶性情，再让女伴多安慰她，解开她心中的郁结，这样不用吃药也会好起来。” 王翁很信任周生，没有起疑，就说：“衙里只有花园比较宽敞，没别的地方了。” 廷章故意说：“要是表妹经常要去花园散步，恐怕侄儿在那里不太方便，我还是暂时回去吧。” 王翁说：“你们已经是兄妹了，还避什么嫌呢？” 当天就叫人打开了后门，把钥匙交给曹姨保管，还让曹姨陪着女儿随意去花园里玩耍，让明霞在一旁伺候，寸步不离，王翁觉得这样已经万无一失了。
却说娇鸾本来就是因为思念周郎才生病的，现在被他抚摸了一番，心里已经很高兴了。又听说可以去花园散步，而且陪伴伺候的都是自己的心腹，病一下子就好了一半。每次到花园，廷章都能和她见面，两人一起散步、一起坐着。有时候娇鸾还会到廷章的书房里喝茶，渐渐地也不再避嫌，甚至会挨肩擦背。廷章找了个机会，向小姐恳求，想要到她的香闺里去看看。娇鸾看了看曹姨，小声对廷章说：“钥匙在她那里，你自己去求她吧。” 廷章明白了她的意思。第二天，廷章拿了两匹吴绫、一副金钏，让明霞送给曹姨。曹姨问娇鸾：“周公子送我这么厚的礼，这是为什么呀？” 娇鸾说：“他是个年轻轻狂的书生，难免会有些不当的举动，他希望姨能多多包容。” 曹姨说：“你们两个人的心思，我都知道。只要你们往来，我绝对不会泄露出去！” 于是把钥匙交给了明霞。娇鸾心里很高兴，就写了一首绝句，让人送给廷章：
暗将私语寄英才，倘向人前莫乱开。
今夜香闺春不锁，月移花影玉人来。
（译文：我偷偷地把心里话寄给你这个才华出众的人，你可千万别在别人面前乱说。今晚我的香闺不会上锁，等到月亮移动，花影摇曳的时候，你这个如玉般的人儿就快来吧。）
廷章收到诗后，高兴得不得了。当天黄昏过后，谯楼的鼓声刚刚响起，廷章就悄悄地走到内宅，看到后门半开着，就侧身进去了。自从那天在房里给娇鸾诊脉后从花园出来，他还记得大致的路径，就慢慢地走着。只见有灯光透出来，明霞在门旁边等着他。廷章走进香房，和娇鸾行礼，之后便想要拥抱她。娇鸾把他挡开，叫明霞快去请曹姨来一起坐。廷章大失所望，向娇鸾诉说自己的苦情，责怪她变卦，一时间急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娇鸾说：“我本是个贞洁的女子，你也不是浪荡之人。只是因为你有才有貌，我才和你相互爱慕。我既然私下和你好了，就一定会坚守对你的忠贞；你要是抛弃我，岂不是辜负了我的一片真心？我们必须对神明发誓，要白头偕老，如果只是想苟且结合，我宁死也不会答应。” 说完，曹姨正好来了，她向廷章感谢他白天送的礼物。廷章就请曹姨做媒人，发誓要和娇鸾结为夫妻，嘴里不停地说着誓言。曹姨说：“二位贤甥，你们既然要我做媒，那就写四份合同婚书。一份在天地间烧掉，用来禀告鬼神；一份留在我手里，作为媒证；你们两人各拿一份，作为以后成婚的凭证。如果女子辜负男子，就会被疾雷震死；如果男子辜负女子，就会死于乱箭之下。还要受到阴曹地府的惩罚，永远坠入酆都地狱。” 廷章和娇鸾听曹姨说得这么严肃，心里都很高兴。于是按照曹姨说的，写好了婚书和誓约。他们先拜祭天地，然后感谢曹姨。曹姨拿出水果和美酒，给两人敬酒祝贺。三个人一起坐着喝酒，一直喝到三更天，曹姨才离开。廷章和娇鸾手牵手上床，其中的男女欢爱之事就可想而知了。
五更天的时候，娇鸾催促廷章起身，叮嘱他说：“我已经把身子交给你了，你可千万不要辜负我。神明就在天上看着，谁也逃不过神明的监察。以后我要是有空闲，会让明霞来接你，你可千万别轻易过来，免得招来别人的议论。” 廷章一一答应，心里十分留恋，舍不得离开。娇鸾急忙让明霞送他出园门。当天，娇鸾写了两首律诗寄给廷章：
昨夜同君喜事从，芙蓉帐暖语从容。
贴胸交股情偏好，拨雨撩云兴转浓。
一枕凤鸾声细细，半窗花月影重重。
晓来窥视鸳鸯枕，无数飞红扑绣绒。（其一）
（译文：昨夜和你共度了美好的时光，芙蓉帐里温暖宜人，我们从容地说着情话。我们紧紧相拥，情意绵绵，欢爱之时兴致愈发浓厚。枕边传来我们温柔的声音，透过窗户能看到斑驳的花影。清晨我偷看鸳鸯枕，上面有无数落红，就像我的相思之情。）
衾翻红浪效绸缪，乍抱郎腰分外羞。
月正圆时花正好，云初散处雨初收。
一团恩爱从天降，万种情怀得自由。
寄语今宵中夕夜，不须欹枕看牵牛。（其二）
（译文：被子像红色的波浪一样翻动，我们情意缠绵，我初次抱住你的腰，心里格外害羞。就像月亮正圆、花儿盛开的时候那么美好，云雨初歇，我们的恩爱如同天赐。心中有万种情怀都得到了释放。我想告诉你，今晚不用斜靠着枕头看牛郎织女星了，因为我们已经在一起。）
廷章也写了诗作为回应。从这以后，娇鸾的病全好了，内宅后门的锁也不再锁上。有时候隔三天，有时候隔五天，娇鸾就会派明霞去叫廷章来。他们往来越来越频繁，感情也越来越深厚。就这样过了半年多。周司教任期已满，被升任为四川峨眉县尹。廷章因为眷恋和娇鸾的感情，不肯和父亲一起去四川，只说自己身体有病，害怕蜀道艰险；还说自己学业没有完成，和老师、朋友相处得很好，还想留在这里继续读书。周司教平时就纵容儿子，对他的话向来言听计从。启程那天，廷章送父亲出城后就回来了。娇鸾感激廷章为了她留下，当天就邀请他来相会，两人更加亲密恩爱。又这样过了半年多，这段时间他们往来的诗篇非常多，实在无法全部记载下来。
有一天，廷章翻看邸报，得知父亲在峨眉县不服当地水土，已经告病回乡。他既想回去看望久别的双亲，又舍不得和娇鸾分离，心中十分纠结，忧愁之情都表现在脸上。娇鸾察觉到他的异样，便摆下酒席劝他说：“夫妻之间的感情，像大海一样深沉；但父子之间的亲情，比天高，无法相比。要是为了儿女私情而不顾父子大义，不仅你失去了做儿子的本分，也会让我背上违背妇道的骂名。” 曹姨也劝说道：“你们现在这种私下幽会的日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公子你不如暂时回到家乡，去看望双亲。如果在尽孝的时候，顺便把婚姻大事定下来，早早完成你们的心愿，也免得这样牵肠挂肚。” 廷章心里还是犹豫不决。娇鸾就让曹姨把廷章想回家的事情告诉了王翁。这天正好是端午节，王翁摆酒为廷章送行，还送了他一份丰厚的盘缠。廷章推辞不过，只好收拾行李准备离开。当天晚上，娇鸾在香闺里另外摆了一桌酒席，邀请廷章前来，再次重申之前的誓言，重新约定见面的日期。曹姨也在座，大家千言万语，一整晚都没睡觉。临别的时候，娇鸾又问廷章家的住址。廷章问：“问这个做什么？” 娇鸾说：“我担心你不能马上回来，这样我方便给你写信。” 廷章便拿起笔写下四句：
思亲千里返姑苏，家住吴江十七都。
须问南麻双漾口，延陵桥下督粮吴。
廷章又解释说：“我家原本姓吴，祖上担任里长负责督粮，大家都知道有个督粮吴家，周是我的外姓。虽然写下了这个地址，但我现在想见你的心情急切，度日如年。多则一年，少则半年，我一定会拿着父亲的名帖，亲自来这里求婚，绝对不会让你这个闺阁佳人一直苦苦等待。” 说完，两人相拥而泣。天快亮的时候，娇鸾亲自送廷章出园。两人还联句作了一首律诗：
绸缪鱼水正投机，无奈思亲使别离；（廷章）
花圃从今谁待月？兰房自此懒围棋。（娇鸾）
惟忧身远心俱远，非虑文齐福不齐；（廷章）
低首不言中自省，强将别泪整蛾眉。（娇鸾）
（译文：我们像鱼和水一样情意缠绵，正相处得十分融洽，却无奈因为你要回家看望双亲而不得不分离。从今后，花园里还有谁会像我一样在月下等待？我在闺房里也懒得再下围棋了。我只担心你离我越来越远，心也跟着疏远，并不担心你学业有成却没有福气。我低下头默默反思，只能强忍着离别的泪水，整理自己的眉妆。）
不一会儿，天就亮了，鞍马都已准备好。王翁又在中堂摆酒，妻子女儿都来了，为廷章饯行。廷章再次拜别众人后离去。娇鸾心里悲伤得想要落泪，偷偷回到内室，拿出乌丝笺写了一首诗，让明霞在廷章上马的时候，找机会交给他。廷章在马上展开诗一看：
同携素手并香肩，送别那堪双泪悬。
郎马未离青柳下，妾心先在白云边。
妾持节操如姜女，君重纲常类闵骞。
得意匆匆便回首，香闺人瘦不禁眠。
（译文：我们曾一起携手，肩并肩，如今送别，我怎能不双泪长流。你的马还没离开青青柳树下，我的心却已经随着你飘向远方。我会像孟姜女一样坚守节操，也希望你像闵子骞一样看重伦理纲常。你要是得意了，可别忘了早日回来，我在这香闺里因思念你而日渐消瘦，难以入眠。）
廷章读着诗，忍不住流下眼泪。一路上，他触景生情，没有一刻忘记娇鸾。
闲话少叙。没过多久，廷章就回到了吴江家中，拜见了父母，一家人都很高兴。原来，父亲已经和同县魏同知家商议好了亲事，正等着儿子回来下聘礼完婚。廷章一开始不太愿意，但后来听说魏家女儿美貌非凡，而且魏同知家财万贯，嫁妆十分丰厚。他贪恋钱财和美色，就把之前和娇鸾的盟誓抛到了脑后。过了半年，魏氏嫁进周家，夫妻二人恩爱甜蜜，如鱼得水，廷章竟然完全忘了王娇鸾这个人。他只知道眼前新娶的妻子好，却不管曾经的情人望眼欲穿。
再说娇鸾，当初劝廷章回家探亲，那是她贤惠明理的表现。但廷章走了之后，她难免心中思念。白天觉得凄凉，夜晚倍感寂寞，灯前只有自己的影子相伴，帐中无人与她说话。每到春花开放、秋月高悬的时候，她总是魂牵梦绕，痛苦不堪。就这样过了一年，廷章却音信全无。有一天，明霞跑来报告说：“姐姐，你要不要给周姐夫寄封信呀？” 娇鸾说：“哪有那么方便寄信的机会？” 明霞说：“刚才孙九说临安卫有人来这里送公文。临安是杭州那边的地方，路途会经过吴江，正好是个顺路的机会。” 娇鸾说：“既然有顺路的机会，你让孙九去叮嘱那个差人，先别离开。” 她立刻写了一封信，在信中委婉地诉说了离别后的相思之情，叮嘱廷章早日到南阳，一起回到家乡，践行他们的婚姻之约，成就这段感情。信的内容很长，这里就不全部记载了。信后还写了十首诗，其中一首是这样的：
端阳一别杳无音，两地相看对月明。
暂为椿萱辞虎卫，莫因花酒恋吴城。
游仙阁内占离合，拜月亭前问死生。
此去愿君心自省，同来与妾共调羹。
（译文：端午节和你分别后，就再也没有你的消息，我们只能在不同的地方望着同一轮明月。你暂时为了看望父母离开我，希望你不要因为贪恋吴城的花酒而忘记回来。就像在游仙阁里占卜我们的离合，在拜月亭前询问彼此的生死。希望你此去能够自我反省，早日回来和我一起过上平凡的日子。）
在信的封皮上，她又写了八句：
此书烦递至吴衙，门面春风足可夸。
父列当今宣化职，祖居自古督粮家。
已知东宅邻西宅，犹恐南麻混北麻。
去路逢人须借问，延陵桥在那村些？
（译文：麻烦把这封信送到吴家，他家门面风光，令人称赞。他父亲现在担任司教之职，祖上一直是负责督粮的。我知道咱们两家相邻，只是担心会把南麻和北麻弄混。你去的路上遇到人要多打听，问问延陵桥在哪个村子。）
写完信后，她又拿出两股银钗，作为给寄信人的酬谢。信送出去七个月了，却一直没有回音。正值新春，娇鸾又打听到之前临安卫有个张客人要去苏州收货。娇鸾就又拿出一对金花，拜托孙九送给张客人，求他帮忙寄信。信的内容和之前差不多，也写了十首诗。其中一首是这样的：
春到人间万物鲜，香闺无奈别魂牵。
东风浪荡君尤荡，皓月团圆妾未圆。
情洽有心劳白发，天高无计托青鸾。
衷肠万事凭谁诉？寄与才郎仔细看。
（译文：春天到了，人间万物都充满生机，可我在这香闺里却被离别的愁绪纠缠。东风自由自在地吹拂，可你比东风还放纵，月亮都能团圆，我却不能和你相聚。我有心和你情投意合，却为此忧愁得生出白发，可天高路远，我没有办法传递消息。我心中的千言万语能向谁倾诉呢？只能寄给你，希望你仔细看看。）
在封皮上，她又题了一首绝句：
苏州咫尺是吴江，吴姓南麻世督粮。
嘱付行人须着意，好将消息问才郎。
（译文：苏州离吴江很近，吴姓在南麻世代负责督粮。我叮嘱送信的人一定要用心，好好向我那才郎打听消息。）
张客人是个老实可靠的人，他到苏州收完货后，带着信亲自去了吴江。他正在长桥上问路的时候，恰好周廷章从旁边经过。周廷章听到张客人说的是河南口音，问的又是南麻督粮吴家，知道这是娇鸾的信，他担心张客人到了他家，知道自己已经再娶的事情，于是上前作揖，通报了自己的姓名，邀请张客人到酒馆喝了三杯酒。他拆开信看了之后，就在酒馆里借了纸笔，匆匆写了一封回信，借口说父亲的病还没有痊愈，他正在侍奉父亲看病吃药，所以耽误了和娇鸾见面的日期；还说不久之后就会来找她，让娇鸾不要挂念。信的最后还写了一句：“在路边匆忙借笔写信，准备不周全，请多多谅解！” 张客人收好回信，没过多久就回到了南阳，把信交给孙九，让他转交给鸾小姐。娇鸾拆开信看了，虽然信里没有确定具体的见面日期，但她也只能像画饼充饥、望梅止渴一样，聊以自慰。
过了三四个月，依旧没有廷章的任何消息。娇鸾对曹姨说：“周郎说的话都是骗我的！” 曹姨说：“咱们还有当初的誓书，上天都看着呢。周郎难道不怕遭报应吗？” 忽然有一天，听说有临安人来，原来是娇鸾的妹妹娇凤生了孩子，派人来报喜。娇鸾看到自己和妹妹的不同境遇，心中更加感慨。而且她觉得这又是一个寄信的好机会，于是又写了一封信，托来人带去。这是她寄的第三封信，同样也写了十首诗。最后一首是这样的：
叮咛才子莫蹉跎，百岁夫妻能几何？
王氏女为周氏室，文官子配武官娥。
三封心事烦青鸟，万斛闲愁锁翠蛾。
远路尺书情未尽，相思两处恨偏多！
（译文：我再三叮嘱你这个才子，不要虚度光阴，夫妻能相伴的时间又有多久呢？我身为王家的女儿，一心想成为你周家的媳妇，你是文官的儿子，我是武官的女儿，本应是很好的姻缘。我寄了三封信，把心事都托付给送信的人，心中的忧愁多得像万斛的重物，紧锁在我的眉头。路途遥远，一封信也说不尽我的情意，我们两地相思，心中的怨恨却越来越多！）
在信的封皮上，她也写了四句：
此书烦递至吴江，粮督南麻姓字香。
去路不须驰步问，延陵桥下暂停航。
（译文：麻烦把这封信送到吴江，找南麻那个世代督粮、声名远扬的吴家。你去的时候不用着急赶路打听，到延陵桥下停下船就行。）
从这之后，娇鸾茶饭不思，日夜难眠，身体越来越消瘦，常常暗自流泪，渐渐地就病得很重。父母想给她重新挑选夫婿，娇鸾坚决不同意，她情愿吃斋念佛。曹姨劝她说：“周郎恐怕不会来了，你不要拘泥于那点誓言，耽误了自己的青春。” 娇鸾说：“做人要是不讲信用，那就和禽兽没什么区别。宁可让周郎辜负我，我也不敢违背对神明发的誓！” 时光匆匆，不知不觉三年过去了。娇鸾对曹姨说：“听说周郎已经和别人结婚了，不知道这个消息是真是假。但他三年都不来，心肠肯定变了。只是我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心里始终不死心。” 曹姨说：“为什么不派孙九亲自去吴江一趟，多给他些盘缠。要是周郎没有别的变故，就让孙九等着和他一起回来，这不挺好的吗？” 娇鸾说：“这正合我意。也麻烦姨娘写封信，催促他早点启程。” 当下，娇鸾写了一首古风诗，大致内容是：
忆昔清明佳节时，与君邂逅成相知。嘲风弄月通来往，拨动风情无限思。
侯门曳断千金索，携手挨肩游画阁。好把青丝结死生，盟山誓海情不薄。
白云渺渺草青青，才子思亲欲别情。顿觉桃脸无春色，愁听传书雁几声。
君行虽不排鸾驭，胜似征蛮父兄去。悲悲切切断肠声，执手牵衣理前誓。
与君成就鸾凤友，切莫苏城恋花柳。自君之去妾攒眉，脂粉慵调发如帚。
姻缘两地相思重，雪月风花谁与共？可怜夫妇正当年，空使梅花蝴蝶梦。
临风对月无欢好，凄凉枕上魂颠倒。一宵忽梦汝娶亲，来朝不觉愁颜老。
盟言愿作神雷电，九天玄女相传遍。只归故里未归泉，何故音容难得见？
才郎意假妾意真，再驰驿使陈丹心。可怜三七羞花貌，寂寞香闺里不禁。
（译文：回忆起当年清明节的时候，我和你偶然相遇，然后相知相爱。我们通过诗词往来，互相倾诉情意，心中满是思念。在侯门里，我们一起玩耍，携手并肩在画阁中游玩。我们发誓要生死相依，海誓山盟，感情深厚。白云飘荡，青草葱郁，你因为思念亲人要回去，我顿时觉得脸上失去了光彩，忧愁地听着大雁传来的叫声。你离开的时候虽然没有乘坐华丽的马车，但对我来说，就像父兄出征那样让我难过。我们悲伤地哭泣，紧紧拉着彼此的手，再次确认之前的誓言。我和你成为了恩爱的情侣，希望你不要在苏州贪恋花柳。自从你离开后，我整天皱着眉头，懒得梳妆打扮，头发像扫帚一样凌乱。我们两地分离，相思之情愈发浓重，这雪月风花的美景又能和谁一起欣赏呢？我们正是青春年少、夫妻恩爱的时候，却只能像梅花和蝴蝶的梦一样，无法实现。我对着风、对着月，再也没有欢乐，在凄凉的枕头上，魂不守舍。有一天晚上，我突然梦到你娶了别人，第二天醒来，忧愁得容颜都变老了。我们曾经发的誓言，希望能像神雷闪电一样灵验，让九天玄女都知道。你只回到了家乡，又没有去世，为什么我却见不到你的音容笑貌呢？你这个才郎情意虚假，我却一片真心，我再次派人送信，表达我的心意。可怜我这如花似玉的容貌，在寂寞的香闺里渐渐憔悴。）
曹姨在信中也详细说了外甥女相思的痛苦，以及对周廷章的深切盼望。两封信装在一起，封皮上也题了四句：
荡荡名门宰相衙，更兼粮督镇南麻。
逢人不用亭舟问，桥跨延陵第一家。
（译文：我家是名门望族，父亲身为武官，祖上又世代在南麻督粮。你去的时候不用到处停船打听，找到延陵桥，桥边第一家就是周家。）
孙九带着信，日夜兼程，一直到了吴江的延陵桥下。他担心信送不到周廷章手里，就一直等着，要当面交给他。廷章一见到孙九，顿时满脸通红，也不问孙九一路上的情况，直接拿过信塞进袖子里，就进屋里去了。过了一会儿，他让家童出来回复说：“相公已经娶了魏同知家的小姐，到现在已经两年了。南阳路途遥远，他不能再回去了。回信也不好写，就麻烦你回去说一声。这块香罗帕是当初和鸾姐初次见面时的东西，还有合同婚书一张，麻烦你送回去，让她断了这个念头。本来想留你吃顿饭，但又怕我父亲盘问责怪。这五钱白银就当作你的路费，以后就不用你来回奔波了。” 孙九听了这话，大怒，把银子扔在地上，转身就走，还骂道：“像你这样忘恩负义的人，简直禽兽不如！可怜辜负了鸾小姐的一片真心，上天肯定不会保佑你！” 说完，大哭着离开了。路上的人纷纷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孙九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大家。从这以后，周廷章负心薄情的名声就在吴江传开了，那些有身份的人都看不起他。正是：平生不做亏心事，世上应无切齿人。（意思是一个人要是这辈子不做对不起别人的事，那世上也不会有人对他咬牙切齿。）
再说孙九回到南阳，见到明霞后，忍不住悲泣起来。明霞问：“你是不是路上吃了很多苦？还是周家郎君去世了？” 孙九只是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把事情的详细经过说了出来，“他没有写回信，只把罗帕和婚书送回来，想断绝小姐的念想。我也没脸去见小姐了。” 说完，擦了擦眼泪，叹息着离开了。明霞不敢隐瞒，把孙九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娇鸾。娇鸾看到那块香罗帕，知道孙九说的不是假话，顿时怨气充满胸膛，满脸都是愤怒的神色。她把曹姨请到香房里，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曹姨好言相劝，可娇鸾哪里肯听？她整整哭了三天三夜，反复看着那块三尺长的香罗帕，一心想要自尽。可又转念一想：“我娇鸾是名门的爱女，长得美貌又有才华。要是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岂不是便宜了那个薄情的人。” 于是她写了三十二首绝命诗，还作了一篇《长恨歌》。其中一首诗写道：
倚门默默思重重，自叹双双一笑中。
情惹游丝牵嫩绿，恨随流水缩残红。
当时只道春回准，今日方知色是空。
回首凭栏情切处，闲愁万里怨东风。
（译文：我倚靠在门边，默默地沉思，心中满是愁绪，回想起曾经与他相处时的欢笑。爱情就像飘荡的游丝，牵动着嫩绿的柳枝，而如今的怨恨却如流水一般，带走了凋零的红花。当时我以为美好的春天一定会回来，可直到今天才明白，世间的美好不过是一场空。回首往事，我凭栏远望，心中的深情无处诉说，只有无尽的愁绪，埋怨着东风为何如此无情。）
其他的诗这里就不一一记载了。她的《长恨歌》大致内容是：
长恨歌，为谁作？题起头来心便恶。朝思暮想无了期，再把鸾笺诉情薄。
妾家原在临安路，麟阁功勋受恩露。后因亲老失军机，降调南阳卫千户。
深闺养育娇鸾身，不曾举步离中庭。岂知二九灾星到，忽随女伴妆台行。
秋千戏蹴方才罢，忽惊墙角生人话。含羞归去香房中，仓忙寻觅香罗帕。
罗帕谁知入君手，空令梅香往来走。得蒙君赠香罗诗，恼妾相思淹病久。
感君拜母结妹兄，来词去简饶恩情。只恐恩情成苟合，两曾结发同山盟。
山盟海誓还不信，又托曹姨作媒证。婚书写定烧苍穹，始结于飞在天命。
情交二载甜如蜜，才子思亲忽成疾。妾心不忍君心愁，反劝才郎归故籍。
叮咛此去姑苏城，花街莫听阳春声。一睹慈颜便回首，香闺可念人孤另。
嘱付殷勤别才子，弃旧怜新任从尔。那知一去意忘还，终日思君不如死。
有人来说君重婚，几番欲信仍难凭。后因孙九去复返，方知伉俪谐文君。
此情恨杀薄情者，千里姻缘难割舍。到手恩情都负之，得意风流在何也？
莫论妾愁长与短，无处箱囊诗不满。题残锦札五千张，写秃毛锥三百管。
玉闺人瘦娇无力，佳期反作长相忆。枉将八字推子平，空把三生卜《周易》。
从头一一思量起，往日交情不亏汝。既然恩爱如浮云，何不当初莫相与？
莺莺燕燕皆成对，何独天生我无配。娇凤妹子少二年，适添孩儿已三岁。
自惭轻弃千金躯，伊欢我独心孤悲。先年誓愿今何在？举头三尺有神祇。
君往江南妾江北，千里关山远相隔。若能两翅忽然生，飞向吴江近君侧。
初交你我天地知，今来无数人扬非。虎门深锁千金色，天教一笑遭君机。
恨君短行归阴府，譬似皇天不生我。从今书递故人收，不望回音到中所。
可怜铁甲将军家，玉闺养女娇如花。只因颇识琴书味，风流不久归黄沙。
白罗丈二悬高梁，飘然眼底魂茫茫。报道一声娇鸾缢，满城笑杀临安王。
妾身自愧非良女，擅把闺情贱轻许。相思债满还九泉，九泉之下不饶汝。
当初宠妾非如今，我今怨汝如海深。自知妾意皆仁意，谁想君心似兽心！
再将一幅罗鲛绡，殷勤远寄郎家遥。自叹兴亡皆此物，杀人可恕情难饶。
反复叮咛只如此，往日闲愁今日止。君今肯念旧风流，饱看娇鸾书一纸。
（译文：这首《长恨歌》是为谁而作呢？刚提起笔，心里就满是厌恶。我日日夜夜思念着你，却没有尽头，只能再拿起信纸倾诉我被辜负的深情。我家原本在临安，祖上因建有功勋，受到朝廷的恩泽。后来因为父亲年迈，在军事上出了差错，被贬调到南阳卫做千户。我在深闺中长大，从来没有迈出过家门。谁能想到，在我十八岁那年，厄运降临。有一次，我和女伴们玩完秋千，突然听到墙角有人说话。我害羞地回到香房，匆忙寻找我的香罗帕。谁知道罗帕到了你手里，只让侍女来回奔波。收到你写在罗帕上的诗后，我陷入了深深的相思，还因此病了很久。我感激你拜我母亲为姑，和我结为兄妹，我们通过诗词往来，情谊深厚。但我又担心这份感情只是一时的苟合，于是我们像夫妻一样发誓，还请曹姨做媒见证。我们写好婚书，在天地间烧掉，表明这是上天注定的缘分。我们交往的两年里，甜蜜得像蜜一样。后来你因为思念亲人，心中忧愁，我不忍心看你难过，反而劝你回到家乡。我再三叮嘱你去姑苏城后，不要在花街柳巷流连忘返。希望你见到父母后，马上回来，要记得我还在这孤独的香闺中盼着你。我情意恳切地和你分别，还想着如果你真的喜欢上别人，我也只能无奈接受。可没想到你一去就再也不回来，我每天思念你，痛苦得觉得活着还不如死去。有人说你已经再婚了，我几次想相信，却又不敢确定。直到孙九回来，我才知道你真的和别人结婚了。我对这个薄情的人充满了怨恨，我们千里之外结下的姻缘，我怎么能轻易割舍？你把到手的恩情全部辜负，你所谓的得意风流又有什么意义呢？不要说我这愁绪是长是短，我的箱子里到处都装满了写满诗的纸张。我写坏了五千张锦缎信纸，磨秃了三百支毛笔。我在这深闺中，因思念你而日渐消瘦，虚弱无力，原本期待的美好婚期，如今只剩下无尽的回忆。我白白地请人用八字推算命运，也白白地用《周易》占卜来生。我从头到尾仔细回想，我对你的情谊从来没有亏欠过。既然你把我们的恩爱当作浮云，当初为什么又要来招惹我呢？莺莺燕燕都能成双成对，为什么偏偏我天生就找不到归宿？我的妹妹娇凤比我小两岁，如今孩子都三岁了。我后悔自己轻易地把真心托付给你，现在你快乐，我却独自悲伤。我们当初的誓言如今在哪里呢？要知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在看着。你在江南，我在江北，千里的关山把我们远远隔开。我要是能突然长出翅膀，就立刻飞到吴江，来到你身边。我们当初交往，天地都知道，可如今却有无数人指责我。我家本是武将之家，我就像一朵娇艳的花，如今却遭遇这样的事情。只因为我略懂琴棋书画，追求了一段风流感情，却这么快就要香消玉殒。我把二丈长的白罗挂在房梁上，眼前一片茫然。等有人报告说娇鸾上吊死了，整个临安城的人都会笑话我王家。我自愧不是个好女子，轻易地就把自己的感情许给了你。我这相思的债只能到九泉之下去偿还了，但我在九泉之下也不会放过你。当初你宠爱我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样，我如今对你的怨恨像海一样深。我知道我对你的感情是真诚的，谁能想到你的心却像野兽一样无情！我再把这一幅鲛绡罗帕，深情地寄到你遥远的家中。我叹息我的命运都和这罗帕有关，你这样的行为，就算杀人之罪可以饶恕，这负心的情债也不可饶恕。我反复叮嘱的就是这些，往日的忧愁到今天也该结束了。如果你现在还念着我们曾经的感情，就好好看看我这封信吧。）
诗和信都写好后，娇鸾想再派孙九去送。可孙九一想起周廷章的所作所为，就咬牙切齿，坚决不肯去。正当她没有办法的时候，碰巧父亲痰火病发作，叫娇鸾帮忙检阅文书。娇鸾在看文书的时候，发现有一宗是要捉拿本卫逃兵的，这个逃兵是吴江县人。娇鸾心生一计，她把之前和周廷章唱和的诗词，还有今天写的《绝命诗》以及《长恨歌》，都整理在一起，再加上两张合同婚书，放在一个袋子里，总共装成一封，放进官文书里。在封筒上填写：“南阳卫掌印千户王投下直隶苏州府吴江县当堂开拆”，然后打发公差出发了。王翁对此事一无所知。
当天晚上，娇鸾沐浴更衣，哄骗明霞出去煮茶，然后关上房门，用凳子垫脚，先把一条白绸挂在房梁上，又拿起当初的香罗帕，套在自己的咽喉处，和白绸系在一起，打了个死结，然后蹬开凳子，两脚悬空。刹那间，她的三魂飘散，七魄沉沦。此时她年仅二十一岁。正是：始终一幅香罗帕，成也萧何败也何。（意思是从始至终，都是这一条香罗帕，成就了他们的感情，也导致了如今的悲剧。）
明霞端着茶回来时，发现房门紧闭，怎么敲都打不开，急忙跑去告诉曹姨。曹姨和周老夫人一起打开房门，看到眼前的场景，都大吃一惊。王翁也赶来了，全家人放声大哭，却完全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没办法，只能买棺材把娇鸾入殓安葬。这件事暂且搁下不提。
再说吴江的阙大尹收到南阳卫送来的文书，拆开一看，觉得十分惊奇。这种事情真是从古至今都没听说过。正好本府的赵推官跟着察院樊公祉到本县巡查，阙大尹和赵推官是同榜进士，关系很好，于是就把这件事告诉了赵推官。赵推官拿过来一看，也觉得新奇，就把这件事当作奇闻报告给了樊公。樊公仔细品味那些诗歌和婚书，深深惋惜娇鸾的才华，也痛恨周廷章的薄情寡义。于是他命令赵推官秘密查访周廷章这个人。第二天，周廷章就被抓起来送到了察院。樊公亲自审问他。一开始，周廷章还百般抵赖，后来看到婚书作为证据，不敢再说话。樊公大声喝令，重重责打他五十大板，然后把他关进了监狱。又发文到南阳卫，调查娇鸾是否真的上吊自杀了。没过多久，文书回复过来，说娇鸾已经死了。樊公就把周廷章从监狱里提出来，带到察院堂上，骂道：“你调戏职官家的子女，这是第一条罪；你有妻室还再娶，这是第二条罪；因为你的负心导致别人自杀，这是第三条罪。婚书上写着：‘男若负女，万箭亡身。’我今天没有箭射你，就用乱棍把你打死，让你这种薄情的男人引以为戒！” 说完，他喝令堂上所有的衙役一起举起竹板，狠狠地打周廷章。竹板打在身上，声音噼里啪啦地响，周廷章身上顿时血肉横飞。不一会儿，他就被打成了肉酱。满城的人听到这件事，没有一个不拍手称快的。周司教听说儿子的事情后，当场就被气死了。魏女后来也改嫁了。周廷章当初贪图新娶妻子的钱财和美色，违背恩情和盟誓，最终又得到了什么好处呢？有诗感叹道：
一夜思情百夜多，负心端的欲如何？
若云薄幸无冤报，请读当年《长恨歌》。
（译文：一夜的男女之情，却引出了百夜的相思和痛苦，负心的人到底想怎么样呢？如果有人说薄情的人不会遭到报应，那就请读一读当年的这首《长恨歌》吧。）
须识闹中取静，莫因乖过成呆。不贪花酒不贪财，一世无灾无害。
（译文：天上飞鸟疾行、玉兔奔忙（指日月如梭），人间从古至今朝代更迭、世事变迁。当年歌声管乐萦绕的繁华台阁，如今已变成荒芜废墟，世间的是非成败，转眼就会发生变化。 人应当懂得在喧闹中保持内心的宁静，不要因为偏执或过错而变得愚昧不明。只要不贪恋美色、美酒和钱财，一生便可平安顺遂，没有灾祸。）
话说江西饶州府余干县长乐村，有个百姓叫张乙，他因为贩卖一些杂货到县里，夜里很晚了才去城外找地方投宿。可旅店的房间都住满了，没办法容纳他。隔壁有一间空房，却上着锁，没人居住。张乙就对店主人说：“店主人，你为什么不开这间房给我住呢？” 店主人说：“这房里闹鬼，我可不敢留客人住。” 张乙说：“就算有鬼，我又有什么可怕的！” 店主人没办法，只好打开锁，交给他一盏灯和一把扫帚。张乙走进房间，把灯放稳，挑得很亮。
房间里有一张破旧的床，上面堆满了灰尘，张乙用扫帚扫干净，铺上铺盖，又要了些酒饭吃，然后关上门，脱了衣服就睡下了。睡梦中，他梦到一个美丽的女子，穿着华丽的衣服，主动来和他同床共枕，他在梦中接纳了她。等他醒来，发现这个女子竟然真的在身边。张乙问她是谁，女子说：“我是邻居家的媳妇，因为丈夫出远门了，我一个人不敢睡，所以来找你。别多问，时间久了你就知道了。” 张乙也就不再追问。天亮后，女子离开了，到了夜里她又来，两人依旧像之前一样欢好。就这样过了三夜。店主人见张乙没出什么事，偶然说起这房间里曾经有个妇人上吊死了，经常闹鬼作怪，可这次却太平无事。张乙把这话记在了心里。到了晚上，女子又来了。张乙问道：“今天店主人说这房里有个上吊死的女鬼，难道就是你？” 女子一点也不羞愧隐瞒，回答说：“就是我！不过我不会害你，你别害怕。” 张乙说：“你详细说说吧。”
女子说：“我本是个妓女，姓穆，排行二十二，大家都叫我廿二娘。我和余干的客人杨川感情很好。杨川答应娶我回家，我还拿出自己积攒的一百两银子作为彩礼。可他一去三年都没回来，我被老鸨看管着，没办法脱身，心里郁闷得受不了，就上吊自杀了。老鸨把这房子卖了，现在成了旅店。这个房间，就是我以前住的。我的灵魂一直没有消散，还留在这里。杨川和你是同乡，你认识他吗？” 张乙说：“认识。” 女子又问：“他现在在哪里？” 张乙说：“去年他已经搬到饶州南门，娶了妻子，还开了店，生意很不错。” 女子听了，叹息了很久，没再说别的话。又过了两天，张乙要回家了。女子说：“我想一直跟着你，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张乙说：“你要是能跟着我，有什么不可以的？” 女子说：“你做一个小木牌，写上‘廿二娘神位’，放在箱子里。只要你拿出牌子叫我，我就会出来。” 张乙答应了她。女子又说：“我还有五十两白银埋在这张床下面，没人知道，你可以拿去用。” 张乙挖开地面，果然找到一瓶白银，心里十分高兴。过了一夜，第二天张乙写好牌位，收藏好，告别店主人回家了。回到家后，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妻子。妻子一开始不太高兴，可看到那五十两银子，也就不再责怪他了。张乙在东墙设立了廿二娘的神位，他的妻子开玩笑地去喊廿二娘，没想到大白天廿二娘竟然真的走了出来，还向他妻子行礼。刚开始他妻子很惊讶，后来也就习惯了，不再觉得奇怪。晚上张乙夫妇同床睡觉，廿二娘也来，也没觉得床很狭窄。
过了十多天，廿二娘说：“我在郡城还有一笔旧债，你能陪我去要回来吗？” 张乙贪图她的钱财，一口答应下来。当下就雇了船出发。在船上，他供起了廿二娘的牌位。廿二娘和他同行同宿，一点也不避人。没过几天，他们到了饶州南门，廿二娘说：“我去杨川家讨债。” 张乙刚想问她，廿二娘就已经上岸了。张乙在后面跟着，只见她径直走进了一家店里。张乙一打听，原来这就是杨川家的店。张乙等了很久，廿二娘都没出来，忽然看到杨川家里的人都惊慌失措，不一会儿，哭声震天。张乙问是怎么回事，店里的人说：“我们主人杨川向来没病，突然就中邪了，七窍流血死了。” 张乙心里明白这是廿二娘做的，默默地回到船上，对着牌位苦苦呼喊，可廿二娘再也没有出现。他这才知道，廿二娘说的郡城的旧债，就是杨川忘恩负义的债。有诗感叹道：
王魁负义曾遭谴，李益亏心亦改常。
请看杨川下梢事，皇天不佑薄情郎。
（译文：王魁忘恩负义遭到了报应，李益亏负良心性情也变得反常。看看杨川最后的下场，就知道上天是不会保佑薄情寡义的人的。）
刚才说的穆廿二娘的事，虽然她死后报了冤仇，但毕竟是鬼魂自己出面，还是有些让人觉得虚幻。现在再讲一个故事，叫做《王娇鸾百年长恨》。这个冤仇报得可真是大快人心。这个故事发生在本朝（明朝）天顺初年，既不是唐朝也不是宋朝。当时广西的苗蛮发动叛乱，朝廷四处调兵前去征剿。临安卫指挥王忠带领的一支浙江兵，因为违反了限期，被参奏降职，调到河南南阳卫中所当千户。王忠当天就带着家眷去上任了。王忠六十多岁，只有一个儿子叫王彪，非常勇猛，督抚把他留在军前效力。王忠还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叫娇鸾，小女儿叫娇凤。娇鸾十八岁，娇凤十六岁。娇凤从小在外婆家养育，已经和表兄订了亲，只有娇鸾还没有许配人家。王忠的夫人周氏是他的继妻。周氏有个亲姐姐，嫁给曹家，丈夫去世后生活贫困。夫人就把她接过来陪伴外甥女娇鸾，家里人都称呼她为曹姨。娇鸾从小就精通诗书，提笔就能写出文章。因为王忠夫妇疼爱女儿，对挑选女婿很谨慎，所以娇鸾到了婚嫁的年龄还没有嫁人。她常常对着风、对着月感叹自己的身世，心中充满凄凉。只有曹姨和娇鸾关系最好，知道她的心事，就连她的父母都不清楚。
有一天，清明节到了，娇鸾和曹姨以及侍女明霞在后花园里荡秋千玩耍。正玩得热闹的时候，忽然看见墙缺处有一个美少年，穿着紫色衣服，戴着唐巾，探着头在观看，还不停地叫好。娇鸾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推着曹姨的背，急忙跑回自己的香房，侍女也跟着进去了。少年见园子里没人了，就翻墙进来，秋千架子还在，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女子的香气。他正在出神地想着，忽然看到草丛里有个东西，捡起来一看，是一条三尺长的线绣香罗帕。少年得到这个帕子，如获至宝，这时他听到有人从里面出来的声音，就又翻墙出去，站在墙缺边。只见是侍女来寻找香罗帕。少年见她找来找去，好像没了兴致，就微笑着说：“小娘子，罗帕已经在别人手里了，你还去哪里找呢？” 侍女抬头看到是个秀才，便上前行了个万福礼说：“相公想必已经捡到了，恳请你还给我，我将感激不尽！” 少年问：“这罗帕是谁的？” 侍女说：“是我家小姐的。” 少年说：“既然是小姐的东西，得让小姐亲自来要，我才还给她。” 侍女问：“相公府上在哪里？” 少年说：“小生姓周名廷章，是苏州府吴江县人。我父亲是这里学校的司教，我跟着父亲到这里任职，和你家只隔着一堵墙。”
原来，卫署和学官的院子是挨着的，卫署被叫做东衙，学官的地方叫西衙。花园外面，就是学校的空地。侍女说：“原来是贵公子，还是近邻，真是失礼了。我会禀报小姐，听候她的吩咐来向你求取。” 廷章问：“能冒昧问一下小姐和小娘子的名字吗？” 侍女说：“我家小姐名叫娇鸾，是我家主人的爱女。我是她的贴身侍女明霞。” 廷章说：“小生写了一首小诗，麻烦你交给小姐，我就把罗帕还给她。” 明霞本来不想帮他传诗，可因为想要回罗帕，只好答应了。廷章说：“麻烦小娘子稍等一下。” 廷章没去多久，就拿着诗回来了。诗写在桃花笺上，叠成了方胜的形状。明霞接过诗，问：“罗帕在哪里？” 廷章笑着说：“罗帕可是个宝贝，得到它可不容易，哪能这么轻易就还呢？小娘子先把这首诗送给小姐看看，等小姐有了回音，小生自然会把罗帕奉还。” 明霞没办法，只好转身回去。正是：只因一幅香罗帕，惹起千秋《长恨歌》。（意思是就因为这一条香罗帕，引出了这流传千古的悲伤故事。）
话说鸾小姐自从见到了那个美少年，虽然当时有些羞愧，但心里的 “情” 字也被挑动了。她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琢磨着：“好一个俊俏的郎君！要是能嫁给这个人，也不枉我聪明一世。” 忽然看见明霞气呼呼地走进来，娇鸾问：“香罗帕找到了吗？” 明霞说：“真是怪事！香罗帕被西衙的周公子拿走了，就是那个在墙缺边叫好的穿紫衣的郎君。” 娇鸾说：“那去跟他要回来就是了。” 明霞说：“怎么没去要？可他根本不肯还！” 娇鸾问：“他为什么不还？” 明霞说：“他说‘小生姓周名廷章，是苏州府吴江人氏。父亲是司教，我跟着他到这里任职。’和我们家只隔着一堵墙。他还说，既然是小姐的香罗帕，必须得小姐亲自去讨，他才肯还。” 娇鸾问：“那你怎么说的？” 明霞说：“我说等我禀报小姐，听候小姐的命令来求取。他又说，他有一首小诗，麻烦我传递给小姐，等有了小姐的回音，才肯把罗帕还给我。” 说着，明霞把桃花笺递给了小姐。娇鸾看到这个方胜，心里已经有几分欢喜，拆开一看，是一首七言绝句：
帕出佳人分外香，天公教付有情郎。
殷勤寄取相思句，拟作红丝入洞房。
（译文：这罗帕出自佳人之手，格外清香，仿佛是上天有意交给我这个有情郎。我情意恳切地写下这些表达相思的诗句，希望能像红线一样，牵起我们的缘分，成就美好姻缘，步入洞房。)
娇鸾要是个有主见的人，就该把这罗帕扔了，把诗烧掉，再叮嘱侍女，以后不许轻易帮他们传递东西，这样天大的事也就没事了。可娇鸾一来年纪到了还没嫁人，正是情窦初开、爱慕美色的时候；二来她满肚子才华，也想展示一下，就拿薛涛笺写了一首八句诗作为回复：
妾身一点玉无瑕，生自侯门将相家。
静里有亲同对月，闲中无事独看花。
碧梧只许来奇凤，翠竹那容入老鸦。
寄语异乡孤另客，莫将心事乱如麻。
(译文：我就像一块洁白无瑕的美玉，出生在将门之家。平日里，安静的时候我会和亲人一起对着月亮，闲暇时就独自欣赏花朵。我就像那碧绿的梧桐树，只欢迎奇异的凤凰栖息，哪能让老鸦飞入。我想告诉远在异乡的你，不要把心思弄得乱糟糟的。）
明霞拿着诗来到后花园，廷章早就等在墙缺那里了。明霞说：“小姐已经回诗了，你可以把罗帕还给我了。” 廷章把诗读了一遍，更加爱慕娇鸾的才华，心里更想得到她了，说：“小娘子耐心等等，小生还有回复的诗。” 他回到书房，又写了一首绝句：
居傍侯门亦有缘，异乡孤另果堪怜。
若容鸾凤双栖树，一夜箫声入九天。
（译文：我住在侯门旁边，和这里也算有缘，独自在异乡的生活实在可怜。要是能像鸾凤一样在同一棵树上栖息，那我们的爱情就像美妙的箫声，能传入九天之上。）
明霞说：“罗帕不还，还一直寄什么诗？我不帮你送了！” 廷章从袖子里拿出一根金簪，说：“这小小的东西送给小娘子，略表我的一点心意，麻烦你多向小姐美言几句。” 明霞贪图这根金簪，就又把诗送给了娇鸾。娇鸾看完诗，心里闷闷不乐。明霞问：“诗里有什么话冒犯小姐了吗？” 娇鸾说：“这书生太轻薄了，诗里全是调戏的话。” 明霞说：“小姐才华出众，为什么不写一首诗骂骂他，好让他断了这个念头？” 娇鸾说：“年轻人容易冲动，不用骂他，还是好好劝劝他吧。” 于是她又拿薛涛笺写了八句诗：
独立庭际傍翠阴，侍儿传语意何深。
满身窃玉偷香胆，一片撩云拨雨心。
丹桂岂容稚子折，珠帘那许晓风侵？
劝君莫想阳台梦，努力攻书入翰林。
（译文：我独自站在庭院的绿树旁，侍女传递来你的诗，其中的意思我明白。你真是有大胆的心思，想要偷香窃玉，满是撩拨情感的想法。我就像那丹桂，哪能让你这小孩子随便攀折，又像那珠帘，怎会允许晓风随意侵扰？劝你别再想那些不切实际的风流梦了，还是努力读书，争取进入翰林院吧。）
从这以后，两人一唱一和，感情渐渐熟络起来，书信往来不断。明霞经常往后花园跑，廷章的目光也总是离不开那堵墙的缺口。他们写的诗篇很多，这里就不一一细说了。到了端午节，王千户在园亭里摆下酒席，举行家宴。廷章在墙缺边走来走去，明明知道小姐就在园子里，却没办法见上一面，就连侍女明霞也没办法和他说上一句话。廷章正烦闷的时候，忽然碰到了卫卒孙九。孙九擅长做木匠活，经常在卫里干活，也常去学校做工。廷章就写了一首绝句，封好后，拿出二百文铜钱赏给孙九买酒喝，托他把诗送给衙中的明霞姐。孙九这人，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等到第二天早上，才找了个机会，把这首诗送给了明霞。明霞把诗递给了小姐。娇鸾拆开一看，前面有一段序言：
端阳日园中望娇娘子不见，口占一绝奉寄：
配成彩线思同结，倾就蒲觞拟共斟。
雾隔湘江欢不见，锦葵空有向阳心。
（译文：在端午节这天，我在园子里盼望能见到你却没能如愿，即兴写下这首诗寄给你。我编织五彩的丝线，希望能和你像这彩线一样紧紧相连，倒满菖蒲酒，本想和你一起共饮。可如今就像被云雾隔开在湘江两岸，无法相见，我就像那锦葵，虽然一心向阳，却只能空有这份心意。）
后面落款是 “松陵周廷章拜稿”。娇娘看完后，把诗放在书桌上。当时她正在梳头，还没来得及回诗，曹姨忽然走进香房，看到了这首诗稿，大吃一惊，说：“娇娘，你要是和人有了像西厢记里那样的约会，可不能没有我这个东道主啊！这件事怎么能瞒着我呢？” 娇鸾害羞地回答：“虽然我们有诗词往来，但真的没别的事，我不是故意瞒着姨娘您。” 曹姨说：“周生是江南的才子，你们门户相当，为什么不让他请媒人来说合，成就百年姻缘，这不是很好吗？” 娇鸾点头说：“好。” 梳妆完后，她就写了一首八句诗作为回复：
深锁香闺十八年，不容风月透帘前。
绣衾香暖谁知苦？锦帐春寒只爱眠。
生怕杜鹃声到耳，死愁蝴蝶梦来缠。
多情果有相怜意，好倩冰人片语传。
（译文：我在这深闺中被锁了十八年，不让风月之事透过帘子传进来。绣被温暖，可又有谁知道我的愁苦？锦帐虽华丽，春夜的寒冷中我也只能独自入眠。我害怕听到杜鹃的叫声，更愁那蝴蝶般的春梦来纠缠我。你要是真的对我多情，怜惜我，就请找个媒人来传达心意吧。）
廷章收到诗后，就假托父亲周司教的意思，请求赵学究到王千户处求娶这门亲事。王千户也很看重周生的才貌。但娇鸾是他的爱女，而且精通文学，他自己年纪大了，卫里的各种文书笔札都靠女儿帮忙，实在舍不得把她嫁到他乡，因此犹豫不决，没有答应。廷章知道这门亲事没成，心里像有根刺一样难受。于是他写了一封信给小姐，信的开头写道：松陵友弟廷章拜稿：自从见到你的芳容，我的心就再也无法安宁。我坚信我们的夫妻缘分是前世注定的，我至死都不会改变心意；但如今媒人传来消息，说这门亲事还没有定论。我遥望你深锁的香闺，就像唐玄宗离开了月宫，只能空想嫦娥；想要像在花园里游玩那样和你相见，却又像牛郎隔着天河，苦苦思念着织女。倘若这婚期再拖延下去，我恐怕会像折在沟渠里的花一样，早早夭折。如果我和你没有缘分，就是死也不会瞑目。我勉强写了这首拙诗，深切地希望你能可怜可怜我。诗是这样写的：
未有佳期慰我情，可怜春价值千金。
闷来窗下三杯酒，愁向花前一曲琴。
人在琐窗深处好，闷回罗帐静中吟。
孤恓一样昏黄月，肯许相携诉寸心？
（译文：还没有定下婚期来安慰我这颗思念的心，这大好的春光如此珍贵，可我却无心欣赏。烦闷的时候，只能在窗下喝几杯酒，忧愁的时候，对着花弹一曲琴。你住在那深深的闺阁中，我只能在寂寞的罗帐里静静叹息。同样是昏黄的月亮，能不能让我们携手倾诉彼此的心意呢？）
娇鸾看完信后，马上写了回信，信的开头写着 “虎衙爱女娇鸾拜稿”：就像轻轻的荷叶点水，柔弱的柳絮飘飞。在拜月亭前，我懒得听着东风中杜鹃的啼叫；在画眉窗下，我强打精神消磨这漫长的白昼，刺绣着鸳鸯图案。我正对着妆台发愁，你的诗忽然落在我的香案上。打开一看，知道了你的心意，我心中也满是忧愁。我自怜是个薄命的女子，却让多情的才子为我烦恼。每收到一次你的信，都让我更加不知所措；你的诗每来一次，都让我增添几分寂寞。你不要学那跳墙攀花的轻薄之人，应该像仰望北斗星、渴望折桂的人一样，专心求取功名。虽然眼前没有媒人说合，但你我的心意都在这书信之中。从此我把心中的情意封在这信里，也不再向送信的人打听你的消息。我认真地和了你的诗，希望你能深深体谅我的心意！诗中写道：
秋月春花亦有情，也知身价重千金。
虽窥青琐韩郎貌，羞听东墙崔氏琴。
痴念已从空里散，好诗惟向梦中吟。
此生但作干兄妹，直待来生了寸心。
（译文：秋天的月亮和春天的花朵好像也有感情，我也知道自己的身价如同千金般珍贵。虽然看到了你如韩寿般俊美的容貌，却羞于像崔莺莺听张生弹琴那样与你私下传情。对你的痴心妄想已经在时光中消散，只能在梦中吟诵你的好诗。这辈子我们就只做干兄妹吧，只能期待来生再了却这份心意了。）
廷章看完信，赞叹不已，读到最后一联 “此生但作干兄妹” 时，突然想到一个办法：“当初张珙、申纯都是因为认作兄妹才成就了私情，王夫人和我同姓，我何不拜她为姑？这样就能像一家人一样往来，从中寻找机会。” 于是他借口西衙地方狭窄，而且喧闹，想要借卫署的后花园读书。周司教就亲自去跟王千户说这件事。王翁说：“咱们两家本来就像一家人一样，你儿子来我家读书，就在家里吃现成的饭，不用另外送东西。” 周翁感激不尽，回去告诉了儿子。廷章说：“虽然承蒙王翁的好意，但我们毕竟不是亲戚，这样打扰不太好。孩儿想准备一份礼物，拜认王夫人为姑。这样成了姑侄一家，以后往来也名正言顺。” 周司教是个糊涂人，只想着占点小便宜，就说：“随你自己去办吧。” 廷章又请人跟王翁夫妇说通了这件事，选了个好日子，准备了彩色绸缎和礼金，写了一张表侄的名帖，上门去认亲。他表现得极其谦卑恭敬，十分亲热。王翁是个武人，就喜欢别人奉承，于是把他请进中堂，让夫人和他见面。连曹姨也被认作姨娘，娇鸾自然成了表妹，当场大家就行礼相见。王翁在后堂摆下宴席，权当是会亲。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廷章和娇鸾心里暗暗高兴。宴席上，两人眉来眼去，这些就不必多说了。当天大家尽兴而散。正是：姻缘好恶犹难问，踪迹亲疏已自分。（意思是姻缘的好坏尚且难以预料，而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亲疏，早已在相处中自然分明。）
第二天，王翁收拾了一间书房，接内侄周廷章来读书。他也知道要隔开内宅和外院，就把内宅的后门锁上了，不许妇女进入花园。廷章的饮食起居，都由外厢的人照料。虽然两家像一家人一样了，但他们传递书信反而不方便了。娇鸾虽然有着像松竹一样坚贞的志向，但男女之间的情思已经萌动，况且在宴席上两人眉来眼去，现在又被花园隔开，就像凤凰和鸾鸟分离，心里十分难受。她愁绪万千，百无聊赖，最后忧郁成病，白天觉得发凉，晚上又发热，茶饭不思。王翁请医生看病、求神占卜，都没有效果。廷章几次到中堂询问病情，王翁只让他表达问候，不让他进房。廷章心生一计，假说：“我长期在江南，曾经学过一些医理。不知道表妹患的是什么病，让侄儿我来为她诊脉，就能知道了。” 王翁跟夫人说了，又让明霞告知小姐，这才把廷章迎进房里。廷章坐在床边，借着诊脉的名义，抚摸了娇鸾的手很长时间。当时王翁夫妇都在旁边，两人不好多说什么。廷章只说了声 “保重”，就走出了房门，对王翁说：“表妹的病是因为心情抑郁导致的。应该经常让她在宽敞的地方散步，陶冶性情，再让女伴多安慰她，解开她心中的郁结，这样不用吃药也会好起来。” 王翁很信任周生，没有起疑，就说：“衙里只有花园比较宽敞，没别的地方了。” 廷章故意说：“要是表妹经常要去花园散步，恐怕侄儿在那里不太方便，我还是暂时回去吧。” 王翁说：“你们已经是兄妹了，还避什么嫌呢？” 当天就叫人打开了后门，把钥匙交给曹姨保管，还让曹姨陪着女儿随意去花园里玩耍，让明霞在一旁伺候，寸步不离，王翁觉得这样已经万无一失了。
却说娇鸾本来就是因为思念周郎才生病的，现在被他抚摸了一番，心里已经很高兴了。又听说可以去花园散步，而且陪伴伺候的都是自己的心腹，病一下子就好了一半。每次到花园，廷章都能和她见面，两人一起散步、一起坐着。有时候娇鸾还会到廷章的书房里喝茶，渐渐地也不再避嫌，甚至会挨肩擦背。廷章找了个机会，向小姐恳求，想要到她的香闺里去看看。娇鸾看了看曹姨，小声对廷章说：“钥匙在她那里，你自己去求她吧。” 廷章明白了她的意思。第二天，廷章拿了两匹吴绫、一副金钏，让明霞送给曹姨。曹姨问娇鸾：“周公子送我这么厚的礼，这是为什么呀？” 娇鸾说：“他是个年轻轻狂的书生，难免会有些不当的举动，他希望姨能多多包容。” 曹姨说：“你们两个人的心思，我都知道。只要你们往来，我绝对不会泄露出去！” 于是把钥匙交给了明霞。娇鸾心里很高兴，就写了一首绝句，让人送给廷章：
暗将私语寄英才，倘向人前莫乱开。
今夜香闺春不锁，月移花影玉人来。
（译文：我偷偷地把心里话寄给你这个才华出众的人，你可千万别在别人面前乱说。今晚我的香闺不会上锁，等到月亮移动，花影摇曳的时候，你这个如玉般的人儿就快来吧。）
廷章收到诗后，高兴得不得了。当天黄昏过后，谯楼的鼓声刚刚响起，廷章就悄悄地走到内宅，看到后门半开着，就侧身进去了。自从那天在房里给娇鸾诊脉后从花园出来，他还记得大致的路径，就慢慢地走着。只见有灯光透出来，明霞在门旁边等着他。廷章走进香房，和娇鸾行礼，之后便想要拥抱她。娇鸾把他挡开，叫明霞快去请曹姨来一起坐。廷章大失所望，向娇鸾诉说自己的苦情，责怪她变卦，一时间急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娇鸾说：“我本是个贞洁的女子，你也不是浪荡之人。只是因为你有才有貌，我才和你相互爱慕。我既然私下和你好了，就一定会坚守对你的忠贞；你要是抛弃我，岂不是辜负了我的一片真心？我们必须对神明发誓，要白头偕老，如果只是想苟且结合，我宁死也不会答应。” 说完，曹姨正好来了，她向廷章感谢他白天送的礼物。廷章就请曹姨做媒人，发誓要和娇鸾结为夫妻，嘴里不停地说着誓言。曹姨说：“二位贤甥，你们既然要我做媒，那就写四份合同婚书。一份在天地间烧掉，用来禀告鬼神；一份留在我手里，作为媒证；你们两人各拿一份，作为以后成婚的凭证。如果女子辜负男子，就会被疾雷震死；如果男子辜负女子，就会死于乱箭之下。还要受到阴曹地府的惩罚，永远坠入酆都地狱。” 廷章和娇鸾听曹姨说得这么严肃，心里都很高兴。于是按照曹姨说的，写好了婚书和誓约。他们先拜祭天地，然后感谢曹姨。曹姨拿出水果和美酒，给两人敬酒祝贺。三个人一起坐着喝酒，一直喝到三更天，曹姨才离开。廷章和娇鸾手牵手上床，其中的男女欢爱之事就可想而知了。
五更天的时候，娇鸾催促廷章起身，叮嘱他说：“我已经把身子交给你了，你可千万不要辜负我。神明就在天上看着，谁也逃不过神明的监察。以后我要是有空闲，会让明霞来接你，你可千万别轻易过来，免得招来别人的议论。” 廷章一一答应，心里十分留恋，舍不得离开。娇鸾急忙让明霞送他出园门。当天，娇鸾写了两首律诗寄给廷章：
昨夜同君喜事从，芙蓉帐暖语从容。
贴胸交股情偏好，拨雨撩云兴转浓。
一枕凤鸾声细细，半窗花月影重重。
晓来窥视鸳鸯枕，无数飞红扑绣绒。（其一）
（译文：昨夜和你共度了美好的时光，芙蓉帐里温暖宜人，我们从容地说着情话。我们紧紧相拥，情意绵绵，欢爱之时兴致愈发浓厚。枕边传来我们温柔的声音，透过窗户能看到斑驳的花影。清晨我偷看鸳鸯枕，上面有无数落红，就像我的相思之情。）
衾翻红浪效绸缪，乍抱郎腰分外羞。
月正圆时花正好，云初散处雨初收。
一团恩爱从天降，万种情怀得自由。
寄语今宵中夕夜，不须欹枕看牵牛。（其二）
（译文：被子像红色的波浪一样翻动，我们情意缠绵，我初次抱住你的腰，心里格外害羞。就像月亮正圆、花儿盛开的时候那么美好，云雨初歇，我们的恩爱如同天赐。心中有万种情怀都得到了释放。我想告诉你，今晚不用斜靠着枕头看牛郎织女星了，因为我们已经在一起。）
廷章也写了诗作为回应。从这以后，娇鸾的病全好了，内宅后门的锁也不再锁上。有时候隔三天，有时候隔五天，娇鸾就会派明霞去叫廷章来。他们往来越来越频繁，感情也越来越深厚。就这样过了半年多。周司教任期已满，被升任为四川峨眉县尹。廷章因为眷恋和娇鸾的感情，不肯和父亲一起去四川，只说自己身体有病，害怕蜀道艰险；还说自己学业没有完成，和老师、朋友相处得很好，还想留在这里继续读书。周司教平时就纵容儿子，对他的话向来言听计从。启程那天，廷章送父亲出城后就回来了。娇鸾感激廷章为了她留下，当天就邀请他来相会，两人更加亲密恩爱。又这样过了半年多，这段时间他们往来的诗篇非常多，实在无法全部记载下来。
有一天，廷章翻看邸报，得知父亲在峨眉县不服当地水土，已经告病回乡。他既想回去看望久别的双亲，又舍不得和娇鸾分离，心中十分纠结，忧愁之情都表现在脸上。娇鸾察觉到他的异样，便摆下酒席劝他说：“夫妻之间的感情，像大海一样深沉；但父子之间的亲情，比天高，无法相比。要是为了儿女私情而不顾父子大义，不仅你失去了做儿子的本分，也会让我背上违背妇道的骂名。” 曹姨也劝说道：“你们现在这种私下幽会的日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公子你不如暂时回到家乡，去看望双亲。如果在尽孝的时候，顺便把婚姻大事定下来，早早完成你们的心愿，也免得这样牵肠挂肚。” 廷章心里还是犹豫不决。娇鸾就让曹姨把廷章想回家的事情告诉了王翁。这天正好是端午节，王翁摆酒为廷章送行，还送了他一份丰厚的盘缠。廷章推辞不过，只好收拾行李准备离开。当天晚上，娇鸾在香闺里另外摆了一桌酒席，邀请廷章前来，再次重申之前的誓言，重新约定见面的日期。曹姨也在座，大家千言万语，一整晚都没睡觉。临别的时候，娇鸾又问廷章家的住址。廷章问：“问这个做什么？” 娇鸾说：“我担心你不能马上回来，这样我方便给你写信。” 廷章便拿起笔写下四句：
思亲千里返姑苏，家住吴江十七都。
须问南麻双漾口，延陵桥下督粮吴。
廷章又解释说：“我家原本姓吴，祖上担任里长负责督粮，大家都知道有个督粮吴家，周是我的外姓。虽然写下了这个地址，但我现在想见你的心情急切，度日如年。多则一年，少则半年，我一定会拿着父亲的名帖，亲自来这里求婚，绝对不会让你这个闺阁佳人一直苦苦等待。” 说完，两人相拥而泣。天快亮的时候，娇鸾亲自送廷章出园。两人还联句作了一首律诗：
绸缪鱼水正投机，无奈思亲使别离；（廷章）
花圃从今谁待月？兰房自此懒围棋。（娇鸾）
惟忧身远心俱远，非虑文齐福不齐；（廷章）
低首不言中自省，强将别泪整蛾眉。（娇鸾）
（译文：我们像鱼和水一样情意缠绵，正相处得十分融洽，却无奈因为你要回家看望双亲而不得不分离。从今后，花园里还有谁会像我一样在月下等待？我在闺房里也懒得再下围棋了。我只担心你离我越来越远，心也跟着疏远，并不担心你学业有成却没有福气。我低下头默默反思，只能强忍着离别的泪水，整理自己的眉妆。）
不一会儿，天就亮了，鞍马都已准备好。王翁又在中堂摆酒，妻子女儿都来了，为廷章饯行。廷章再次拜别众人后离去。娇鸾心里悲伤得想要落泪，偷偷回到内室，拿出乌丝笺写了一首诗，让明霞在廷章上马的时候，找机会交给他。廷章在马上展开诗一看：
同携素手并香肩，送别那堪双泪悬。
郎马未离青柳下，妾心先在白云边。
妾持节操如姜女，君重纲常类闵骞。
得意匆匆便回首，香闺人瘦不禁眠。
（译文：我们曾一起携手，肩并肩，如今送别，我怎能不双泪长流。你的马还没离开青青柳树下，我的心却已经随着你飘向远方。我会像孟姜女一样坚守节操，也希望你像闵子骞一样看重伦理纲常。你要是得意了，可别忘了早日回来，我在这香闺里因思念你而日渐消瘦，难以入眠。）
廷章读着诗，忍不住流下眼泪。一路上，他触景生情，没有一刻忘记娇鸾。
闲话少叙。没过多久，廷章就回到了吴江家中，拜见了父母，一家人都很高兴。原来，父亲已经和同县魏同知家商议好了亲事，正等着儿子回来下聘礼完婚。廷章一开始不太愿意，但后来听说魏家女儿美貌非凡，而且魏同知家财万贯，嫁妆十分丰厚。他贪恋钱财和美色，就把之前和娇鸾的盟誓抛到了脑后。过了半年，魏氏嫁进周家，夫妻二人恩爱甜蜜，如鱼得水，廷章竟然完全忘了王娇鸾这个人。他只知道眼前新娶的妻子好，却不管曾经的情人望眼欲穿。
再说娇鸾，当初劝廷章回家探亲，那是她贤惠明理的表现。但廷章走了之后，她难免心中思念。白天觉得凄凉，夜晚倍感寂寞，灯前只有自己的影子相伴，帐中无人与她说话。每到春花开放、秋月高悬的时候，她总是魂牵梦绕，痛苦不堪。就这样过了一年，廷章却音信全无。有一天，明霞跑来报告说：“姐姐，你要不要给周姐夫寄封信呀？” 娇鸾说：“哪有那么方便寄信的机会？” 明霞说：“刚才孙九说临安卫有人来这里送公文。临安是杭州那边的地方，路途会经过吴江，正好是个顺路的机会。” 娇鸾说：“既然有顺路的机会，你让孙九去叮嘱那个差人，先别离开。” 她立刻写了一封信，在信中委婉地诉说了离别后的相思之情，叮嘱廷章早日到南阳，一起回到家乡，践行他们的婚姻之约，成就这段感情。信的内容很长，这里就不全部记载了。信后还写了十首诗，其中一首是这样的：
端阳一别杳无音，两地相看对月明。
暂为椿萱辞虎卫，莫因花酒恋吴城。
游仙阁内占离合，拜月亭前问死生。
此去愿君心自省，同来与妾共调羹。
（译文：端午节和你分别后，就再也没有你的消息，我们只能在不同的地方望着同一轮明月。你暂时为了看望父母离开我，希望你不要因为贪恋吴城的花酒而忘记回来。就像在游仙阁里占卜我们的离合，在拜月亭前询问彼此的生死。希望你此去能够自我反省，早日回来和我一起过上平凡的日子。）
在信的封皮上，她又写了八句：
此书烦递至吴衙，门面春风足可夸。
父列当今宣化职，祖居自古督粮家。
已知东宅邻西宅，犹恐南麻混北麻。
去路逢人须借问，延陵桥在那村些？
（译文：麻烦把这封信送到吴家，他家门面风光，令人称赞。他父亲现在担任司教之职，祖上一直是负责督粮的。我知道咱们两家相邻，只是担心会把南麻和北麻弄混。你去的路上遇到人要多打听，问问延陵桥在哪个村子。）
写完信后，她又拿出两股银钗，作为给寄信人的酬谢。信送出去七个月了，却一直没有回音。正值新春，娇鸾又打听到之前临安卫有个张客人要去苏州收货。娇鸾就又拿出一对金花，拜托孙九送给张客人，求他帮忙寄信。信的内容和之前差不多，也写了十首诗。其中一首是这样的：
春到人间万物鲜，香闺无奈别魂牵。
东风浪荡君尤荡，皓月团圆妾未圆。
情洽有心劳白发，天高无计托青鸾。
衷肠万事凭谁诉？寄与才郎仔细看。
（译文：春天到了，人间万物都充满生机，可我在这香闺里却被离别的愁绪纠缠。东风自由自在地吹拂，可你比东风还放纵，月亮都能团圆，我却不能和你相聚。我有心和你情投意合，却为此忧愁得生出白发，可天高路远，我没有办法传递消息。我心中的千言万语能向谁倾诉呢？只能寄给你，希望你仔细看看。）
在封皮上，她又题了一首绝句：
苏州咫尺是吴江，吴姓南麻世督粮。
嘱付行人须着意，好将消息问才郎。
（译文：苏州离吴江很近，吴姓在南麻世代负责督粮。我叮嘱送信的人一定要用心，好好向我那才郎打听消息。）
张客人是个老实可靠的人，他到苏州收完货后，带着信亲自去了吴江。他正在长桥上问路的时候，恰好周廷章从旁边经过。周廷章听到张客人说的是河南口音，问的又是南麻督粮吴家，知道这是娇鸾的信，他担心张客人到了他家，知道自己已经再娶的事情，于是上前作揖，通报了自己的姓名，邀请张客人到酒馆喝了三杯酒。他拆开信看了之后，就在酒馆里借了纸笔，匆匆写了一封回信，借口说父亲的病还没有痊愈，他正在侍奉父亲看病吃药，所以耽误了和娇鸾见面的日期；还说不久之后就会来找她，让娇鸾不要挂念。信的最后还写了一句：“在路边匆忙借笔写信，准备不周全，请多多谅解！” 张客人收好回信，没过多久就回到了南阳，把信交给孙九，让他转交给鸾小姐。娇鸾拆开信看了，虽然信里没有确定具体的见面日期，但她也只能像画饼充饥、望梅止渴一样，聊以自慰。
过了三四个月，依旧没有廷章的任何消息。娇鸾对曹姨说：“周郎说的话都是骗我的！” 曹姨说：“咱们还有当初的誓书，上天都看着呢。周郎难道不怕遭报应吗？” 忽然有一天，听说有临安人来，原来是娇鸾的妹妹娇凤生了孩子，派人来报喜。娇鸾看到自己和妹妹的不同境遇，心中更加感慨。而且她觉得这又是一个寄信的好机会，于是又写了一封信，托来人带去。这是她寄的第三封信，同样也写了十首诗。最后一首是这样的：
叮咛才子莫蹉跎，百岁夫妻能几何？
王氏女为周氏室，文官子配武官娥。
三封心事烦青鸟，万斛闲愁锁翠蛾。
远路尺书情未尽，相思两处恨偏多！
（译文：我再三叮嘱你这个才子，不要虚度光阴，夫妻能相伴的时间又有多久呢？我身为王家的女儿，一心想成为你周家的媳妇，你是文官的儿子，我是武官的女儿，本应是很好的姻缘。我寄了三封信，把心事都托付给送信的人，心中的忧愁多得像万斛的重物，紧锁在我的眉头。路途遥远，一封信也说不尽我的情意，我们两地相思，心中的怨恨却越来越多！）
在信的封皮上，她也写了四句：
此书烦递至吴江，粮督南麻姓字香。
去路不须驰步问，延陵桥下暂停航。
（译文：麻烦把这封信送到吴江，找南麻那个世代督粮、声名远扬的吴家。你去的时候不用着急赶路打听，到延陵桥下停下船就行。）
从这之后，娇鸾茶饭不思，日夜难眠，身体越来越消瘦，常常暗自流泪，渐渐地就病得很重。父母想给她重新挑选夫婿，娇鸾坚决不同意，她情愿吃斋念佛。曹姨劝她说：“周郎恐怕不会来了，你不要拘泥于那点誓言，耽误了自己的青春。” 娇鸾说：“做人要是不讲信用，那就和禽兽没什么区别。宁可让周郎辜负我，我也不敢违背对神明发的誓！” 时光匆匆，不知不觉三年过去了。娇鸾对曹姨说：“听说周郎已经和别人结婚了，不知道这个消息是真是假。但他三年都不来，心肠肯定变了。只是我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心里始终不死心。” 曹姨说：“为什么不派孙九亲自去吴江一趟，多给他些盘缠。要是周郎没有别的变故，就让孙九等着和他一起回来，这不挺好的吗？” 娇鸾说：“这正合我意。也麻烦姨娘写封信，催促他早点启程。” 当下，娇鸾写了一首古风诗，大致内容是：
忆昔清明佳节时，与君邂逅成相知。嘲风弄月通来往，拨动风情无限思。
侯门曳断千金索，携手挨肩游画阁。好把青丝结死生，盟山誓海情不薄。
白云渺渺草青青，才子思亲欲别情。顿觉桃脸无春色，愁听传书雁几声。
君行虽不排鸾驭，胜似征蛮父兄去。悲悲切切断肠声，执手牵衣理前誓。
与君成就鸾凤友，切莫苏城恋花柳。自君之去妾攒眉，脂粉慵调发如帚。
姻缘两地相思重，雪月风花谁与共？可怜夫妇正当年，空使梅花蝴蝶梦。
临风对月无欢好，凄凉枕上魂颠倒。一宵忽梦汝娶亲，来朝不觉愁颜老。
盟言愿作神雷电，九天玄女相传遍。只归故里未归泉，何故音容难得见？
才郎意假妾意真，再驰驿使陈丹心。可怜三七羞花貌，寂寞香闺里不禁。
（译文：回忆起当年清明节的时候，我和你偶然相遇，然后相知相爱。我们通过诗词往来，互相倾诉情意，心中满是思念。在侯门里，我们一起玩耍，携手并肩在画阁中游玩。我们发誓要生死相依，海誓山盟，感情深厚。白云飘荡，青草葱郁，你因为思念亲人要回去，我顿时觉得脸上失去了光彩，忧愁地听着大雁传来的叫声。你离开的时候虽然没有乘坐华丽的马车，但对我来说，就像父兄出征那样让我难过。我们悲伤地哭泣，紧紧拉着彼此的手，再次确认之前的誓言。我和你成为了恩爱的情侣，希望你不要在苏州贪恋花柳。自从你离开后，我整天皱着眉头，懒得梳妆打扮，头发像扫帚一样凌乱。我们两地分离，相思之情愈发浓重，这雪月风花的美景又能和谁一起欣赏呢？我们正是青春年少、夫妻恩爱的时候，却只能像梅花和蝴蝶的梦一样，无法实现。我对着风、对着月，再也没有欢乐，在凄凉的枕头上，魂不守舍。有一天晚上，我突然梦到你娶了别人，第二天醒来，忧愁得容颜都变老了。我们曾经发的誓言，希望能像神雷闪电一样灵验，让九天玄女都知道。你只回到了家乡，又没有去世，为什么我却见不到你的音容笑貌呢？你这个才郎情意虚假，我却一片真心，我再次派人送信，表达我的心意。可怜我这如花似玉的容貌，在寂寞的香闺里渐渐憔悴。）
曹姨在信中也详细说了外甥女相思的痛苦，以及对周廷章的深切盼望。两封信装在一起，封皮上也题了四句：
荡荡名门宰相衙，更兼粮督镇南麻。
逢人不用亭舟问，桥跨延陵第一家。
（译文：我家是名门望族，父亲身为武官，祖上又世代在南麻督粮。你去的时候不用到处停船打听，找到延陵桥，桥边第一家就是周家。）
孙九带着信，日夜兼程，一直到了吴江的延陵桥下。他担心信送不到周廷章手里，就一直等着，要当面交给他。廷章一见到孙九，顿时满脸通红，也不问孙九一路上的情况，直接拿过信塞进袖子里，就进屋里去了。过了一会儿，他让家童出来回复说：“相公已经娶了魏同知家的小姐，到现在已经两年了。南阳路途遥远，他不能再回去了。回信也不好写，就麻烦你回去说一声。这块香罗帕是当初和鸾姐初次见面时的东西，还有合同婚书一张，麻烦你送回去，让她断了这个念头。本来想留你吃顿饭，但又怕我父亲盘问责怪。这五钱白银就当作你的路费，以后就不用你来回奔波了。” 孙九听了这话，大怒，把银子扔在地上，转身就走，还骂道：“像你这样忘恩负义的人，简直禽兽不如！可怜辜负了鸾小姐的一片真心，上天肯定不会保佑你！” 说完，大哭着离开了。路上的人纷纷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孙九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大家。从这以后，周廷章负心薄情的名声就在吴江传开了，那些有身份的人都看不起他。正是：平生不做亏心事，世上应无切齿人。（意思是一个人要是这辈子不做对不起别人的事，那世上也不会有人对他咬牙切齿。）
再说孙九回到南阳，见到明霞后，忍不住悲泣起来。明霞问：“你是不是路上吃了很多苦？还是周家郎君去世了？” 孙九只是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把事情的详细经过说了出来，“他没有写回信，只把罗帕和婚书送回来，想断绝小姐的念想。我也没脸去见小姐了。” 说完，擦了擦眼泪，叹息着离开了。明霞不敢隐瞒，把孙九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娇鸾。娇鸾看到那块香罗帕，知道孙九说的不是假话，顿时怨气充满胸膛，满脸都是愤怒的神色。她把曹姨请到香房里，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曹姨好言相劝，可娇鸾哪里肯听？她整整哭了三天三夜，反复看着那块三尺长的香罗帕，一心想要自尽。可又转念一想：“我娇鸾是名门的爱女，长得美貌又有才华。要是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岂不是便宜了那个薄情的人。” 于是她写了三十二首绝命诗，还作了一篇《长恨歌》。其中一首诗写道：
倚门默默思重重，自叹双双一笑中。
情惹游丝牵嫩绿，恨随流水缩残红。
当时只道春回准，今日方知色是空。
回首凭栏情切处，闲愁万里怨东风。
（译文：我倚靠在门边，默默地沉思，心中满是愁绪，回想起曾经与他相处时的欢笑。爱情就像飘荡的游丝，牵动着嫩绿的柳枝，而如今的怨恨却如流水一般，带走了凋零的红花。当时我以为美好的春天一定会回来，可直到今天才明白，世间的美好不过是一场空。回首往事，我凭栏远望，心中的深情无处诉说，只有无尽的愁绪，埋怨着东风为何如此无情。）
其他的诗这里就不一一记载了。她的《长恨歌》大致内容是：
长恨歌，为谁作？题起头来心便恶。朝思暮想无了期，再把鸾笺诉情薄。
妾家原在临安路，麟阁功勋受恩露。后因亲老失军机，降调南阳卫千户。
深闺养育娇鸾身，不曾举步离中庭。岂知二九灾星到，忽随女伴妆台行。
秋千戏蹴方才罢，忽惊墙角生人话。含羞归去香房中，仓忙寻觅香罗帕。
罗帕谁知入君手，空令梅香往来走。得蒙君赠香罗诗，恼妾相思淹病久。
感君拜母结妹兄，来词去简饶恩情。只恐恩情成苟合，两曾结发同山盟。
山盟海誓还不信，又托曹姨作媒证。婚书写定烧苍穹，始结于飞在天命。
情交二载甜如蜜，才子思亲忽成疾。妾心不忍君心愁，反劝才郎归故籍。
叮咛此去姑苏城，花街莫听阳春声。一睹慈颜便回首，香闺可念人孤另。
嘱付殷勤别才子，弃旧怜新任从尔。那知一去意忘还，终日思君不如死。
有人来说君重婚，几番欲信仍难凭。后因孙九去复返，方知伉俪谐文君。
此情恨杀薄情者，千里姻缘难割舍。到手恩情都负之，得意风流在何也？
莫论妾愁长与短，无处箱囊诗不满。题残锦札五千张，写秃毛锥三百管。
玉闺人瘦娇无力，佳期反作长相忆。枉将八字推子平，空把三生卜《周易》。
从头一一思量起，往日交情不亏汝。既然恩爱如浮云，何不当初莫相与？
莺莺燕燕皆成对，何独天生我无配。娇凤妹子少二年，适添孩儿已三岁。
自惭轻弃千金躯，伊欢我独心孤悲。先年誓愿今何在？举头三尺有神祇。
君往江南妾江北，千里关山远相隔。若能两翅忽然生，飞向吴江近君侧。
初交你我天地知，今来无数人扬非。虎门深锁千金色，天教一笑遭君机。
恨君短行归阴府，譬似皇天不生我。从今书递故人收，不望回音到中所。
可怜铁甲将军家，玉闺养女娇如花。只因颇识琴书味，风流不久归黄沙。
白罗丈二悬高梁，飘然眼底魂茫茫。报道一声娇鸾缢，满城笑杀临安王。
妾身自愧非良女，擅把闺情贱轻许。相思债满还九泉，九泉之下不饶汝。
当初宠妾非如今，我今怨汝如海深。自知妾意皆仁意，谁想君心似兽心！
再将一幅罗鲛绡，殷勤远寄郎家遥。自叹兴亡皆此物，杀人可恕情难饶。
反复叮咛只如此，往日闲愁今日止。君今肯念旧风流，饱看娇鸾书一纸。
（译文：这首《长恨歌》是为谁而作呢？刚提起笔，心里就满是厌恶。我日日夜夜思念着你，却没有尽头，只能再拿起信纸倾诉我被辜负的深情。我家原本在临安，祖上因建有功勋，受到朝廷的恩泽。后来因为父亲年迈，在军事上出了差错，被贬调到南阳卫做千户。我在深闺中长大，从来没有迈出过家门。谁能想到，在我十八岁那年，厄运降临。有一次，我和女伴们玩完秋千，突然听到墙角有人说话。我害羞地回到香房，匆忙寻找我的香罗帕。谁知道罗帕到了你手里，只让侍女来回奔波。收到你写在罗帕上的诗后，我陷入了深深的相思，还因此病了很久。我感激你拜我母亲为姑，和我结为兄妹，我们通过诗词往来，情谊深厚。但我又担心这份感情只是一时的苟合，于是我们像夫妻一样发誓，还请曹姨做媒见证。我们写好婚书，在天地间烧掉，表明这是上天注定的缘分。我们交往的两年里，甜蜜得像蜜一样。后来你因为思念亲人，心中忧愁，我不忍心看你难过，反而劝你回到家乡。我再三叮嘱你去姑苏城后，不要在花街柳巷流连忘返。希望你见到父母后，马上回来，要记得我还在这孤独的香闺中盼着你。我情意恳切地和你分别，还想着如果你真的喜欢上别人，我也只能无奈接受。可没想到你一去就再也不回来，我每天思念你，痛苦得觉得活着还不如死去。有人说你已经再婚了，我几次想相信，却又不敢确定。直到孙九回来，我才知道你真的和别人结婚了。我对这个薄情的人充满了怨恨，我们千里之外结下的姻缘，我怎么能轻易割舍？你把到手的恩情全部辜负，你所谓的得意风流又有什么意义呢？不要说我这愁绪是长是短，我的箱子里到处都装满了写满诗的纸张。我写坏了五千张锦缎信纸，磨秃了三百支毛笔。我在这深闺中，因思念你而日渐消瘦，虚弱无力，原本期待的美好婚期，如今只剩下无尽的回忆。我白白地请人用八字推算命运，也白白地用《周易》占卜来生。我从头到尾仔细回想，我对你的情谊从来没有亏欠过。既然你把我们的恩爱当作浮云，当初为什么又要来招惹我呢？莺莺燕燕都能成双成对，为什么偏偏我天生就找不到归宿？我的妹妹娇凤比我小两岁，如今孩子都三岁了。我后悔自己轻易地把真心托付给你，现在你快乐，我却独自悲伤。我们当初的誓言如今在哪里呢？要知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在看着。你在江南，我在江北，千里的关山把我们远远隔开。我要是能突然长出翅膀，就立刻飞到吴江，来到你身边。我们当初交往，天地都知道，可如今却有无数人指责我。我家本是武将之家，我就像一朵娇艳的花，如今却遭遇这样的事情。只因为我略懂琴棋书画，追求了一段风流感情，却这么快就要香消玉殒。我把二丈长的白罗挂在房梁上，眼前一片茫然。等有人报告说娇鸾上吊死了，整个临安城的人都会笑话我王家。我自愧不是个好女子，轻易地就把自己的感情许给了你。我这相思的债只能到九泉之下去偿还了，但我在九泉之下也不会放过你。当初你宠爱我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样，我如今对你的怨恨像海一样深。我知道我对你的感情是真诚的，谁能想到你的心却像野兽一样无情！我再把这一幅鲛绡罗帕，深情地寄到你遥远的家中。我叹息我的命运都和这罗帕有关，你这样的行为，就算杀人之罪可以饶恕，这负心的情债也不可饶恕。我反复叮嘱的就是这些，往日的忧愁到今天也该结束了。如果你现在还念着我们曾经的感情，就好好看看我这封信吧。）
诗和信都写好后，娇鸾想再派孙九去送。可孙九一想起周廷章的所作所为，就咬牙切齿，坚决不肯去。正当她没有办法的时候，碰巧父亲痰火病发作，叫娇鸾帮忙检阅文书。娇鸾在看文书的时候，发现有一宗是要捉拿本卫逃兵的，这个逃兵是吴江县人。娇鸾心生一计，她把之前和周廷章唱和的诗词，还有今天写的《绝命诗》以及《长恨歌》，都整理在一起，再加上两张合同婚书，放在一个袋子里，总共装成一封，放进官文书里。在封筒上填写：“南阳卫掌印千户王投下直隶苏州府吴江县当堂开拆”，然后打发公差出发了。王翁对此事一无所知。
当天晚上，娇鸾沐浴更衣，哄骗明霞出去煮茶，然后关上房门，用凳子垫脚，先把一条白绸挂在房梁上，又拿起当初的香罗帕，套在自己的咽喉处，和白绸系在一起，打了个死结，然后蹬开凳子，两脚悬空。刹那间，她的三魂飘散，七魄沉沦。此时她年仅二十一岁。正是：始终一幅香罗帕，成也萧何败也何。（意思是从始至终，都是这一条香罗帕，成就了他们的感情，也导致了如今的悲剧。）
明霞端着茶回来时，发现房门紧闭，怎么敲都打不开，急忙跑去告诉曹姨。曹姨和周老夫人一起打开房门，看到眼前的场景，都大吃一惊。王翁也赶来了，全家人放声大哭，却完全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没办法，只能买棺材把娇鸾入殓安葬。这件事暂且搁下不提。
再说吴江的阙大尹收到南阳卫送来的文书，拆开一看，觉得十分惊奇。这种事情真是从古至今都没听说过。正好本府的赵推官跟着察院樊公祉到本县巡查，阙大尹和赵推官是同榜进士，关系很好，于是就把这件事告诉了赵推官。赵推官拿过来一看，也觉得新奇，就把这件事当作奇闻报告给了樊公。樊公仔细品味那些诗歌和婚书，深深惋惜娇鸾的才华，也痛恨周廷章的薄情寡义。于是他命令赵推官秘密查访周廷章这个人。第二天，周廷章就被抓起来送到了察院。樊公亲自审问他。一开始，周廷章还百般抵赖，后来看到婚书作为证据，不敢再说话。樊公大声喝令，重重责打他五十大板，然后把他关进了监狱。又发文到南阳卫，调查娇鸾是否真的上吊自杀了。没过多久，文书回复过来，说娇鸾已经死了。樊公就把周廷章从监狱里提出来，带到察院堂上，骂道：“你调戏职官家的子女，这是第一条罪；你有妻室还再娶，这是第二条罪；因为你的负心导致别人自杀，这是第三条罪。婚书上写着：‘男若负女，万箭亡身。’我今天没有箭射你，就用乱棍把你打死，让你这种薄情的男人引以为戒！” 说完，他喝令堂上所有的衙役一起举起竹板，狠狠地打周廷章。竹板打在身上，声音噼里啪啦地响，周廷章身上顿时血肉横飞。不一会儿，他就被打成了肉酱。满城的人听到这件事，没有一个不拍手称快的。周司教听说儿子的事情后，当场就被气死了。魏女后来也改嫁了。周廷章当初贪图新娶妻子的钱财和美色，违背恩情和盟誓，最终又得到了什么好处呢？有诗感叹道：
一夜思情百夜多，负心端的欲如何？
若云薄幸无冤报，请读当年《长恨歌》。
（译文：一夜的男女之情，却引出了百夜的相思和痛苦，负心的人到底想怎么样呢？如果有人说薄情的人不会遭到报应，那就请读一读当年的这首《长恨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