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五更春梦，功名一片浮云。眼前骨肉亦非真，恩爱翻成仇恨。
莫把金枷套颈，休将玉锁缠身。清心寡欲脱凡尘，快乐风光本分。
这首《西江月》词，是个劝世之言。要人割断迷情，逍遥自在。且如父子天性，兄弟手足，这是一本连枝，割不断的。儒、释、道三教虽殊，总抹不得“孝”“弟”二字。至于生子生孙，就是下一辈事，十分周全不得了。常言道得好：“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与儿孙作马牛。”若论到夫妇，虽说是红线缠腰，赤绳系足，到底是剜肉粘肤，可离可合。常言又说得好：“夫妻本是同林鸟，巴到天明各自飞。”近世人情恶薄，父子兄弟到也平常，儿孙虽是疼痛，总比不得夫妇之情。他溺的是闺中之爱，听的是枕上之言。多少人被妇人迷惑，做出不孝不弟的事来。这断不是高明之辈。如今说这庄生鼓盆的故事，不是唆人夫妻不睦，只要人辨出贤愚，参破真假。从第一着迷处，把这念头放淡下来。渐渐六根清净，道念滋生，自有受用。昔人看田夫插秧，咏诗四句，大有见解。诗曰：手把青秧插野田，低头便见水中天。
六根清净方为稻，退步原来是向前。
话说周末时，有一高贤，姓庄，名周，字子休，宋国蒙邑人也，曾仕周为漆园吏。师事一个大圣人，是道教之祖，姓李，名耳，字伯阳。伯阳生而白发，人都呼为老子。庄生常昼寝，梦为蝴蝶，栩栩然于园林花草之间，其意甚适。醒来时，尚觉臂膊如两翅飞动，心甚异之，以后不时有此梦。庄生一日在老子座间讲《易》之暇，将此梦诉之于师。却是个大圣人，晓得三生来历，向庄生指出夙世因由，那庄生原是混沌初分时一个白蝴蝶。天一生水，二生木，木荣花茂。那白蝴蝶采百花之精，夺日月之秀，得了气候，长生不死，翅如车轮，后游于瑶池，偷采蟠桃花蕊，被王母娘娘位下守花的青鸾啄死。其神不散，托生于世，做了庄周。因他根器不凡，道心坚固，师事老子，学清净无为之教。今日被老子点破了前生，如梦初醒。自觉两腋风生，有栩栩然蝴蝶之意。把世情荣枯得丧，看做行云流水，一丝不挂。老子知他心下大悟，把《道德》五千字的秘决，倾囊而授。庄生嘿嘿诵习修炼，遂能分身隐形，出神变化。从此弃了漆园吏的前程，辞别老子，周游访道。
他虽宗清净之教，原不绝夫妇之伦，一连娶过三遍妻房。第一妻，得疾夭亡；第二妻，有过被出；如今说的是第三妻，姓田，乃田齐族中之女。庄生游于齐国，田宗重其人品，以女妻之。那田氏比先前二妻，更有姿色。肌肤若冰雪，绰约似神仙。庄生不是好色之徒，却也十分相敬，真个如鱼似水。楚威王闻庄生之贤，遣使持黄金百镒，文锦千端，安车驷马，聘为上相。庄生叹道：“牺牛身被文绣，口食刍菽，见耕牛力作辛苦，自夸其荣。及其迎入太庙，刀俎在前，欲为耕牛而不可得也。”遂却之不受，挈妻归宋，隐于曹州之南华山。
一日，庄生出游山下，见荒冢累累，叹道：“’老少俱无辨，贤愚同所归。‘人归冢中，冢中岂能复为人乎？”嗟咨了一回。再行几步，忽见一新坟，封土未干。一年少妇人，浑身缟素，坐于此冢之傍，手运齐纨素扇，向冢连扇不已，庄生怪而问之：“娘子，冢中所葬何人？为何举扇扇土？必有其故。”那妇人并不起身，运扇如故，口中莺啼燕语，说出几句不通道理的话来。正是：“听时笑破千人口，说出加添一段羞。”那妇人道：“冢中乃妾之拙夫，不幸身亡，埋骨于此。生时与妾相爱，死不能舍。遗言教妾如要改适他人，直待葬事毕后，坟土干了，方才可嫁。妾思新筑之土，如何得就干，因此举扇扇之。”庄生含笑，想道：“这妇人好性急！亏他还说生前相爱。若不相爱的，还要怎么？”乃问道：“娘子，要这新土干燥极易。因娘子手腕娇软，举扇无力。不才愿替娘子代一臂之劳。”那妇人方才起身，深深道个万福：“多谢官人！”双手将素白纨扇，递与庄生。庄生行起道法，举手照冢顶连扇数扇，水气都尽，其土顿十。妇人笑容可掬，谢道：“有劳官人用力。”将纤手向鬓傍拔下一股银钗，连那纨扇送庄生，权为相谢。庄生却其银钗，受其纨扇。妇人欣然而去。
庄子心下不平，回到家中，坐于草堂，看了纨扇，口中叹出四句：不是冤家不聚头，冤家相聚几时休？
早知死后无情义，索把生前恩爱勾。
田氏在背后，闻得庄生嗟叹之语，上前相问。那庄生是个有道之士，夫妻之间亦称为先生。田氏道：“先生有何事感叹？此扇从何而得？”庄生将妇人扇冢，要土干改嫁之言述了一遍。“此扇即扇土之物。因为我力，以此相赠。”田氏听罢，忽发忿然之色，向空中把那妇人“千不贤，万不贤”骂了一顿。对庄生道：“如此薄情之妇，世间少有！”庄生又道出四句：生前个个说恩深，死后人人欲扇坟。
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田氏闻言大怒。自古道：“怨废亲，怒废礼。”那田氏怒中之言，不顾体面，向庄生面上一啐，说道：“人类虽同，贤愚不等。你何得轻出此语，将天下妇道家看作一例？却不道歉人带累好人。你却也不怕罪过！”庄生道：“莫要弹空说嘴。假如不幸，我庄周死后，你这般如花似玉的年纪，难道捱得过三年五载？”田氏道：“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那见好人家妇女吃两家茶，睡两家床？若不幸轮到我身上，这样没廉耻的事，莫说三年五载，就是一世也成不得，梦儿里也还有三分的志气！”庄生道：“难说！难说！”田氏口出置语道：“有志妇人胜如男子。似你这般没仁没义的，死了一个，又讨一个，出了一个，又纳一个，只道别人也是一般见识，我们妇道家一鞍一马，到是站得脚头定的。怎么肯把话与他人说，惹后世耻笑！你如今又不死，直恁枉杀了人！”就庄生手中夺过纨扇，扯得粉碎。庄生道：“不必发怒，只愿得如此争气甚好！”自此无话。
过了几日，庄生忽然得病，日加沉重。田氏在床头，哭哭啼啼。庄生道：“我病势如此，永别只在早晚。可惜前日纨扇扯碎了，留得在此，好把与你扇坟！”田氏道：“先生休要多心！妾读书知札，从一而终，誓无二志。先生若不见信，妾愿死于先生之前，以明心迹。”庄生道：“足见娘子高志，我庄某死亦瞑目。”说罢，气就绝了。田氏抚尸大哭。少不得央及东邻西舍，制备衣衾棺谆殡殓。田氏穿了一身素缟，真个朝朝忧闷，夜夜悲啼，每想着庄生生前恩爱，如痴如醉，寝食俱废。山前山后庄户，也有晓得庄生是个逃名的隐士，来吊孝的，到底不比城市热闹。
到了第七日，忽有一少年秀士，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俊俏无双，风流第一。穿扮的紫衣玄冠，绣带朱履，带着一个老苍头；自称楚国王孙，向年曾与庄子休先生有约，欲拜在门下，今日特来相访；见庄生已死，口称：“可惜！”慌忙脱下色衣、叫苍头于行囊内取出素服穿了，向灵前四拜道：“庄先生，弟子无缘，不得面会侍教。愿为先生执百日之丧，以尽私淑之情。”说罢，又拜了四拜，洒泪而起，便请田氏相见。田氏初次推辞。玉孙道：“古礼，通家朋友，妻妾都不相避，何况小子与庄先生有师弟之约！”田氏只得步出孝堂，与楚王孙相见，叙了寒温。田氏一见楚王孙人才标致，就动了怜爱之心，只恨无由厮近。楚王孙道：“先生虽死，弟子难忘思慕。欲借尊居，暂住百日。一来守先师之丧，二者先师留下有什么著述，小子告借一观，以领遗训。”田氏道：“通家之谊，久住何妨。”当下治饭相款。饭罢，田氏将庄子所著《南华真经》及《老子道德》五千言，和盘托出，献与王孙。王孙殷勤感谢。草堂中间占了灵位，楚王孙在左边厢安顿。田氏每日假以哭灵为由，就左边厢，与王孙攀话。日渐情熟，眉来眼去，情不能已。楚王孙只有五分，那田氏到有十分。所喜者深山隐僻，就做差了些事，没人传说。所恨者新丧未久，况且女求于男，难以启齿。
又捱了几日，约莫有半月了。那婆娘心猿意马，按捺不住。悄地唤老苍头进房，赏以美酒，将好言抚慰。从容问：“你家主人曾婚配否？”老苍头道：“未曾婚配。”婆娘又问道：“你家主人要拣什么样人物才肯婚配？”老苍头带醉道：“我家王孙曾有言，若得像浪子一般丰韵的，他就心满意足。”婆娘道：“果有此话？莫非你说谎？”老苍头道：“老汉一把年纪，怎么说谎？”婆娘道：“我央你老人家为媒说合，若下弃嫌，奴家情愿服事你主人。”老苍头道：“我家主人也曾与老汉说来，道：一段好姻缘，只碍师弟二字，恐惹人议论。”婆娘道：“你主人与先夫原是生前空约，没有北面听教的事，算不得师弟。又且山僻荒居，邻舍罕有，谁人议论！你老人家是必委曲成就，教你吃杯喜酒。”老苍头应允。临去时，婆娘又唤转来瞩付道：“若是说得允时，不论早晚，便来房中回复奴家一声。奴家在此专等。”老苍头去后，婆娘悬悬而望。孝堂边张了数十遍，恨不能一条细绳缚了那俏后生俊脚，扯将入来，搂做一处。将及黄昏，那婆娘等得个不耐烦，黑暗里走入孝堂，听左边厢声息。忽然灵座上作响，婆娘吓了一跳，只道亡灵出现。急急走转内室，取灯人来照，原来是老苍头吃醉了，直挺挺的卧于灵座桌上。婆娘又不敢嗔责他，又不敢声唤他，只得回房，捱更捱点，又过了一夜。
次日，见老苍头行来步去，并不来回复那话儿。婆娘心下发痒，再唤他进房，间其前事。老苍头道：“不成！不成！”婆娘道：“为何不成？莫非不曾将昨夜这些话剖豁明白？”老苍头道：“老汉都说了，我家王孙也说得有理。他道：’娘子容貌，自不必言。未拜师徒，亦可不论。但有三件事未妥，不好回复得娘子。‘”婆娘道：“那三件事？”老苍头道：“我家王孙道：’堂中见摆着个凶器，我却与娘子行吉札，心中何忍，且不雅相。二来庄先生与娘子是恩爱夫妻，况且他是个有道德的名贤，我的才学万分不及，恐被娘子轻簿。三来我家行李尚在后边未到，空手来此，聘礼筵席之费，一无所措。为此三件，所以不成。‘”婆娘道：“这三件都不必虑。凶器不是生根的，屋后还有一间破空房，唤几个庄客抬他出去就是，这是一件了。第二件，我先夫那里就是个有道德的名贤？当初不能正家，致有出妻之事，人称其薄德。楚威王慕其虚名，以厚札聘他为相。他自知才力不胜，逃走在此。前月独行山下，遇一寡妇，将扇扇坟，待坟土干燥，方才嫁人。拙夫就与他调戏，夺他纨扇，替他扇土，将那把纨扇带回，是我扯碎了。临死时几日还为他淘了一场气，又什么恩爱！你家主人青年好学，进不可量。况他乃是王孙之贵，奴家亦是田宗之女，门第相当。今日到此，姻缘天合。第三件，聘礼筵席之费，奴家做主，谁人要得聘礼？筵席也是小事。奴家更积得私房白金二十两，赠与你主人，做一套新衣服。你再去道达，若成就时，斗夜是合婚吉日，便要成亲。”老苍头收了二十两银子，回复楚王孙。楚王孙只得顺从。老苍头回复了婆娘。那婆娘当时欢天喜地，把孝服除下，重勾粉面，再点朱唇，穿了一套新鲜色衣。叫苍头顾唤近山庄客，扛抬庄生尸枢，停于后面破屋之内。打扫草堂，准备做合婚筵席。有诗为证。
俊俏孤孀别样娇，王孙有意更相挑。
一鞍一马谁人语？今夜思将快婿招。
是夜，那婆娘收拾香房，草堂内摆得灯烛辉煌。楚王孙簪缨袍服，田氏锦袄绣裙，双双立于花烛之下。一对男女，如玉琢金装，美不可说。交拜已毕，千恩万爱的，携手入于洞房。吃了合包杯，正欲上床解衣就寝。忽然楚王孙眉头双皱，寸步难移，登时倒于地下，双手磨胸，只叫心疼难忍。田氏心爱王孙，顾不得新婚廉耻，近前抱住，替他抚摩，问其所以。王孙痛极不语，口吐涎沫，奄奄欲绝。老苍头慌做一堆。田氏道：“王孙平日曾有此症候否？”老苍头代言：“此症平日常有。或一二年发一次，无药可治。只有一物，用之立效。”田氏急问：“所用何物？”老苍头道：“大医传一奇方，必得生人脑髓热酒吞之，其痛立止。平日此病举发，老殿下奏过楚王，拨一名死囚来，缚面手之，取其脑髓。今山中如何可得？其命合休矣！”田氏道：“生人脑髓，必不可致。第不知死人的可用得么？”老苍头道：“大医说，凡死未满四十九日者，其脑尚未干枯，亦可取用。”田氏道：“吾夫死方二十余日，何不鄂棺而取之？”老苍头道：“只怕娘子不肯。”田氏道：“我与王孙成其夫妇，妇人以身事夫，自身尚且不惜，何有于将之骨乎？”
即命老苍头伏侍王孙，自己寻了砍柴板斧，右手提斧，左手携灯，往后边破屋中。将灯放于棺盖之上，觑定棺头，双手举斧，用力劈去。妇人家气力单微，如何劈得棺开？有个缘故、那庄周是达生之人，不肯厚敛。桐棺三寸，一斧就劈去了一块木头。再一斧去，棺盖便裂开了。只见庄生从棺内叹口气，推开棺盖，挺身坐起。田氏虽然心狠，终是女流。吓得腿软筋麻，心头乱跳，斧头不觉坠地。庄生叫：“娘子扶起我来。”那婆娘不得已，只得扶庄生出棺。庄生携灯，婆娘随后同进房来。婆娘心知房中有楚王孙主仆二人，捏两把汗，行一步，反退两步。比及到房中看时，铺设依然灿烂，那主仆二人，间然不见。婆娘心下虽然暗暗惊疑，却也放下了胆，巧言抵饰。向庄生道：“奴家自你死后，日夕思念。方才听得棺中有声响，想古人中多有还魂之事，望你复活，所以用斧开棺，谢天谢地，果然重生！实乃奴家之万幸也！”庄生道：“多谢娘子厚意。只是一件，娘子守孝未久，为何锦袄绣裙？”婆娘又解释道：“开棺见喜，不敢将凶服冲动，权用锦绣，以取吉兆。”庄生道：“罢了！还有一节，棺木何不放在正寝，却撇在破屋之内，难道也是吉兆？”婆娘无言可答。庄生又见杯盘罗列，也不问其故，教暖酒来饮。
庄生放开大量，满饮数觥。那婆娘不达时务，指望煨热老公，重做夫妻。紧挨着酒壶，撒娇撒痴，甜言美语，要哄庄生上床同寝。庄生饮得酒大醉，索纸笔写出四句：从前了却冤家债，你爱之时我不爱。
若重与你做夫妻，怕你巨斧劈开天灵盖。
那婆娘看了这四句诗，羞惭满面，顿口无言。庄生又写出四句：夫妻百夜有何恩？见了新人忘旧人。
甫得盖棺遭斧劈，如何等待扇干坟！
庄生又道：“我则教你看两个人。”庄生用手将外面一指，婆娘回头而看，只见楚王孙和老苍头踱将进来，婆娘吃了一惊。转身不见了庄生，再回头时，连楚王孙主仆都不见了。那里有什么楚王孙，老苍头，此皆庄生分身隐形之法也。
那婆娘精神恍惚，自觉无颜。解腰间绣带，悬梁自缢。呜呼哀哉！这到是真死了。庄生见田氏已死，解将下来。就将劈破棺木盛放了他。把瓦盆为乐器，鼓之成韵，倚棺而作歌。歌曰：大块无心兮，生我与伊。我非伊夫兮，伊非我妻。偶然邂逅兮，一室同居。大限既终兮，有合有离。人生之无良兮，生死情移。真情既见兮，不死何为！伊生兮拣择去取，伊死兮还返空虚。伊吊我兮，赠我以巨斧；我吊伊兮，慰伊以歌词。斧声起兮我复活，歌声发兮伊可知！嘻嘻，敲碎瓦盆不再鼓，伊是何人我是谁！
庄生歌罢，又吟诗四句：
你死我必埋，我死你必嫁。
我若真个死，一场大笑话！
庄生大笑一声，将瓦盆打碎。取火从草堂放起，屋宇俱焚，连棺木化为灰烬。只有《道德经》、《南华经》不毁，山中有人检取，传流至今。庄生遨游四方，终身不娶。或云遇老子于函谷关，相随而去，已得大道成仙矣。诗云：杀妻吴起太无知，荀令伤神亦可嗤。
请看庄生鼓盆事，逍遥无碍是吾师。
译文
富贵五更春梦，功名一片浮云。眼前骨肉亦非真，恩爱翻成仇恨。
莫把金枷套颈，休将玉锁缠身。清心寡欲脱凡尘，快乐风光本分。
（译文：富贵就像五更天的春梦一样虚幻，功名如同天边的浮云一般缥缈。眼前的亲人也未必是真心相待，曾经的恩爱反而可能变成仇恨。不要给自己套上金钱的枷锁，也别被功名利禄束缚。保持内心清净、减少欲望，才能脱离尘世的烦恼，本本分分地享受快乐生活。）
这首《西江月》词，是劝世人的话。希望人们能斩断迷惑自己的情丝，活得逍遥自在。就说父子之间的天性，兄弟之间的手足之情，这就像同根生长的树枝，是割不断的。儒家、佛教、道教这三教虽然各不相同，但都离不开 “孝” 和 “悌” 这两个字。至于生儿育女，那是下一辈的事情，人很难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十分周全。老话说得好：“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与儿孙作马牛。” 说到夫妻，虽说有红线、赤绳捆绑牵连，但说到底就像是割块肉粘在皮肤上，可离可合。老话说得也没错：“夫妻本是同林鸟，巴到天明各自飞。” 现在的人情淡薄，父子兄弟之间的感情也很平常，虽说疼爱儿孙，但总比不上夫妻间的感情。很多人沉溺在夫妻之间的情爱里，只听枕边人的话。多少人因为被妇人迷惑，做出了不孝顺父母、不友爱兄弟的事。这绝不是高明的人会做的。如今讲这庄生鼓盆的故事，不是要挑拨夫妻关系，只是想让大家分辨出谁贤谁愚，参透真假。从最让人着迷的地方开始，把这种念头看淡一些。慢慢地让自己六根清净，滋生出向道的念头，自然会有所收获。以前有人看农夫插秧，写了四句诗，很有见地。诗是这样写的：
手把青秧插野田，低头便见水中天。
六根清净方为稻，退步原来是向前。
（译文：手里拿着青青的秧苗，将它们插入田野之中。低下头时，便能看见倒映在水中的天空。只有当人的六根（眼、耳、鼻、舌、身、意）都保持清净无染时，才能够种好稻谷（这里 “稻” 与 “道” 谐音，也可引申为修行之道）。在插秧的时候，看似是在一步步往后退，实际上却是向着前面在行进（寓意着某些时候看似后退的行为，实则是在为前进做准备，蕴含着一种人生哲理） 。）
话说周朝末年，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贤士，姓庄，名周，字子休，是宋国蒙邑人，曾经在周朝做过漆园吏。他拜一位大圣人为师，这位大圣人是道教的祖师，姓李，名耳，字伯阳。伯阳一出生头发就是白的，人们都称他为老子。庄生有一次白天睡觉，梦到自己变成了蝴蝶，在园林花草间自由自在地飞舞，感觉非常惬意。醒来后，还觉得胳膊像翅膀一样在动，心里觉得十分奇怪，之后还时不时做这个梦。有一天，庄生在老子那里讲完《易经》后，就把这个梦告诉了老师。老子是大圣人，知晓人的前世今生，便向庄生指出了前世的缘由。原来庄生是混沌初开时的一只白蝴蝶。天一生水，二生木，树木繁茂，花开得也很灿烂。那白蝴蝶采集百花的精华，吸收日月的灵气，有了灵性，长生不死，翅膀像车轮一样大。后来它飞到瑶池，偷采蟠桃的花蕊，被王母娘娘手下守花的青鸾啄死了。但它的神魂不散，托生到人间，成为了庄周。因为他资质不凡，向道之心坚定，便拜老子为师，学习清净无为的教义。如今被老子点破前世，庄生就像刚从梦中醒来一样。他感觉两腋生风，又有了像蝴蝶一样自由自在的心境。他把世间的荣辱得失，都看作是行云流水，心中毫无牵挂。老子知道他已经大彻大悟，就把《道德经》五千字的秘诀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他。庄生默默诵读学习、修炼，于是能够分身隐形，出神变化。从此他放弃了漆园吏的前程，辞别老子，四处游历访道。
他虽然尊崇清净无为的教义，但也没有断绝夫妻之间的伦常，一连娶过三任妻子。第一任妻子，生病早逝；第二任妻子，因为犯错被休了；现在要说的是他的第三任妻子，姓田，是田齐族中的女子。庄生在齐国游历的时候，田氏宗族看重他的人品，就把女儿嫁给了他。这田氏比前两任妻子更有姿色，肌肤像冰雪一样洁白，姿态优美如同神仙。庄生不是好色之徒，但也对她十分敬重，夫妻二人真是如鱼得水。楚威王听说了庄生的贤能，就派使者带着百镒黄金、千端文锦，驾着四匹马拉的安车，来聘请他做上相。庄生感叹道：“祭祀用的牛身上披着华丽的绣品，吃着草料，看到耕牛辛苦劳作，还自夸自己很荣耀。等到被牵进太庙，面前就是刀和案板，这时想做耕牛都不可能了。” 于是他拒绝了聘请，带着妻子回到宋国，隐居在曹州的南华山。
有一天，庄生到山下游玩，看到荒坟一座挨着一座，感叹道：“‘老少俱无辨，贤愚同所归。’人死后都埋进坟墓，坟墓里的人又怎么能再变成活人呢？” 他感慨了一会儿。又往前走了几步，突然看到一座新坟，坟上的土还没干。一个年轻的妇人，全身穿着白色的丧服，坐在坟旁，手里拿着一把细绢做的扇子，不停地对着坟扇风。庄生觉得很奇怪，就问她：“娘子，这坟墓里埋葬的是什么人？你为什么用扇子扇土呢？一定有什么原因吧。” 那妇人并没有起身，还是不停地扇着扇子，嘴里用婉转的声音说出了几句让人难以理解的话。真是：“听时笑破千人口，说出加添一段羞。” 那妇人说：“坟墓里是我的丈夫，他不幸去世，就埋在了这里。他活着的时候和我很恩爱，死后我也舍不得他。他留下遗言，说如果我要改嫁他人，一定要等葬事结束，坟上的土干了才行。我想这新堆的土，怎么能那么快干呢，所以就用扇子扇它。” 庄生微微一笑，心想：“这妇人可真性急！亏她还说生前恩爱。要是不恩爱的，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于是问道：“娘子，要让这新土变干很容易。只是娘子手腕娇软，扇扇子没什么力气。我愿意帮娘子出份力。” 那妇人这才站起身来，深深地行了一个万福礼，说：“多谢官人！” 然后双手把白色的细绢扇子递给庄生。庄生施展道法，抬手对着坟顶连扇了几下，坟上的水汽都没了，土很快就干了。妇人满脸笑容，感谢道：“有劳官人费力了。” 她用纤细的手从鬓边拔下一根银钗，连同那把扇子一起送给庄生，权当是感谢。庄生推辞了银钗，收下了扇子。妇人高兴地离开了。
庄子心里很是不平，回到家中，坐在草堂里，看着那把扇子，口中叹息着说出四句诗：
不是冤家不聚头，冤家相聚几时休？
早知死后无情义，索把生前恩爱勾。
（译文：不是前世结下冤仇的人就不会聚在一起，可这冤家聚在一起，彼此的纠葛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要是早知道死后（对方）如此没有情义，当初真该把生前的恩爱之情全都抛却断绝。）
田氏在庄生背后，听到他的叹息声，就走上前询问。庄生是个有道之人，夫妻之间田氏也称呼他为先生。田氏问道：“先生为什么事感叹呢？这把扇子是从哪里得来的？” 庄生就把妇人扇坟，说等土干了就改嫁的事情说了一遍，还说：“这把扇子就是她扇土用的。因为我帮了她，她就把扇子送给我了。” 田氏听完，突然生气了，对着空中把那妇人骂了个 “千不贤，万不贤”。她对庄生说：“如此薄情的妇人，世间少有！” 庄生又说了四句诗：
生前个个说恩深，死后人人欲扇坟。
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译文：在活着的时候，每个人都说彼此之间的恩情深厚，可一旦有人死去，（有些）人就想着要去把他的坟墓上的土扇干。画龙和画虎容易，但要画出它们的骨头却很难；认识一个人的面容很容易，但要了解一个人的内心却是非常困难的。）
田氏听了这话，非常生气。自古就有 “怨废亲，怒废礼” 的说法。田氏在气头上，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对着庄生的脸啐了一口，说：“虽然都是人，但有贤有愚。你怎么能随便说这种话，把天下的妇道人家都看成一样的呢？这不是让好人跟着受连累吗？你就不怕遭报应！” 庄生说：“别光说大话。假如我庄周不幸死了，你这么年轻漂亮，难道能守得了三年五载吗？” 田氏说：“忠臣不会侍奉两个君主，烈女不会改嫁两个丈夫。哪有好人家的妇女吃两家茶、睡两家床的？要是不幸轮到我身上，这种没廉耻的事，别说三年五载，就是一辈子我也做不出来，做梦都还有三分志气呢！” 庄生说：“难说！难说！” 田氏生气地骂道：“有志气的妇人胜过男子。像你这样没仁没义的，死了一个妻子，又娶一个，休了一个，又纳一个，还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我们妇道人家讲究从一而终，是站得稳脚跟的。怎么会说这种话让人笑话！你现在又没死，就这么冤枉人！” 说着就从庄生手里夺过扇子，扯得粉碎。庄生说：“别生气，只希望你真能这么有志气就好！” 之后两人就没再提这件事。
过了几天，庄生突然生病了，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田氏在床边哭哭啼啼。庄生说：“我病成这样，离死也没几天了。可惜之前那把扇子被扯碎了，要是还在，正好可以给你扇坟用！” 田氏说：“先生别多心！我读书知礼，会从一而终，发誓不会有二心。先生要是不相信，我愿意死在先生前面，来表明我的心迹。” 庄生说：“足以看出娘子的高节，我庄某死也能瞑目了。” 说完，就断了气。田氏抚摸着他的尸体大哭起来。少不了要请东邻西舍帮忙，准备好衣服、棺材，把庄生殡殓了。田氏穿上一身白色的丧服，真的是每天都忧愁烦闷，夜夜悲伤啼哭。她常常想起庄生生前的恩爱，如痴如醉，连吃饭睡觉都顾不上了。山前山后的农户，也有知道庄生是个逃避名声的隐士，来吊唁的，但到底不像城里那么热闹。
到了第七天，突然来了一个年轻的秀才，长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俊俏无比，风流倜傥。他穿着紫色的衣服，戴着黑色的帽子，系着绣带，穿着红色的鞋子，还带着一个老仆人。他自称是楚国王孙，说往年曾和庄子休先生有约定，想要拜在他门下，今天特地来拜访。看到庄生已经去世，他口中连称：“可惜！” 然后急忙脱下身上的彩色衣服，让老仆人从行囊里拿出白色的丧服穿上，在灵前拜了四拜，说：“庄先生，弟子没缘分，没能当面聆听您的教诲。我愿意为先生守百日之丧，来表达我对您的敬仰之情。” 说完，又拜了四拜，流着泪站起身来，便请求和田氏见面。田氏一开始推辞了。楚王孙说：“按照古礼，世交之间，妻妾都不用回避，何况我和庄先生还有师徒之约呢！” 田氏只好走出孝堂，和楚王孙见面，互相说了些寒暄的话。田氏一看到楚王孙长得英俊潇洒，就心生怜爱，只恨没有机会和他亲近。楚王孙说：“先生虽然去世了，但弟子难以忘怀对他的思念。我想借住在您这里百日。一来为老师守丧，二来老师留下了一些著述，我想借来看看，领会他的遗训。” 田氏说：“既然是世交，您久住也没关系。” 当下就准备饭菜款待他。吃完饭，田氏把庄子所著的《南华真经》以及《老子道德》五千言，全都拿出来，献给了楚王孙。楚王孙非常感激。草堂中间设了灵位，楚王孙就安顿在左边的厢房。田氏每天借着哭灵的名义，到左边厢房和楚王孙聊天。日子久了，两人越来越熟悉，眉来眼去，情难自禁。楚王孙对田氏的情意只有五分，可田氏对他却有十分。让她高兴的是这里地处深山，比较偏僻，就算做了什么不妥的事，也没人会传出去。让她苦恼的是丈夫刚去世不久，而且是女子主动追求男子，很难开口。
又过了几天，大概有半个月了。田氏心猿意马，实在按捺不住。她悄悄地把老仆人叫进房间，拿美酒招待他，还用好话哄他。然后不紧不慢地问：“你家主人成亲了吗？” 老仆人说：“还没成亲。” 田氏又问：“你家主人要找什么样的人，才肯成亲呢？” 老仆人带着醉意说：“我家王孙说过，要是能找到像娘子您这样风韵十足的，他就心满意足了。” 田氏说：“真的这么说过？你不会是在说谎吧？” 老仆人说：“我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会说谎呢？” 田氏说：“我想请你老人家做媒，要是你家主人不嫌弃，我愿意侍奉他。” 老仆人说：“我家主人也和我说过，说有一段好姻缘，只是碍于和庄先生的师弟名分，怕惹人议论。” 田氏说：“你家主人和我先夫只是生前口头约定，又没有正式拜师学习，算不上师弟。而且这里偏僻荒凉，邻居很少，谁会议论呢！你老人家一定要帮忙促成这件事，到时候让你喝杯喜酒。” 老仆人答应了。临出门的时候，田氏又把他叫回来叮嘱道：“要是说成了，不管早晚，都来我房里回我一声。我在这里等着。” 老仆人走后，田氏满心期待。她在孝堂边张望了几十遍，恨不得用一根绳子绑住那俊俏后生的脚，把他拉进来，和自己亲近亲近。快到黄昏的时候，田氏等得不耐烦了，就摸黑走进孝堂，听左边厢房的动静。突然，灵座上发出声响，田氏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庄生的亡灵出现了。她急忙跑回内室，拿了灯来照，原来是老仆人喝醉了，直挺挺地躺在灵座的桌子上。田氏既不敢责怪他，也不敢大声叫醒他，只好回房，就这样熬过了一夜。
第二天，田氏看到老仆人走来走去，却不来回复她之前说的事。她心里痒痒的，又把老仆人叫进房里，问他之前的事怎么样了。老仆人说：“不成！不成！” 田氏问：“为什么不成？难道你没把我昨晚说的话讲清楚吗？” 老仆人说：“我都说了，我家王孙说得也有道理。他说：‘娘子的容貌自然没得说。没正式拜过师徒，这也可以先不说。但有三件事不太妥当，不好回复娘子。’” 田氏问：“哪三件事？” 老仆人说：“我家王孙说：‘堂中现在摆着棺材，我却要和娘子举行婚礼，心里实在不忍，而且也不好看。二来庄先生和娘子是恩爱夫妻，况且他是个有道德的名贤，我的才学远远比不上他，恐怕会被娘子轻视。三来我家的行李还在后面没到，我空手来到这里，聘礼和办酒席的钱，一样都没有。就因为这三件事，所以不成。’” 田氏说：“这三件事都不用担心。棺材又不是固定在那里的，屋后还有一间破房子，叫几个庄客把它抬出去就行了，这是第一件事解决了。第二件，我先夫哪里算得上是有道德的名贤？当初他连自己的家都管不好，还休过妻子，别人都说他德行浅薄。楚威王只是仰慕他的虚名，用厚礼聘请他做相。他自己知道能力不够，就逃到这里来了。上个月他一个人在山下走的时候，遇到一个寡妇在扇坟，等坟土干了就嫁人。我那死去的丈夫还和她调笑，抢了她的扇子，帮她扇土，还把那把扇子带了回来，是我把扇子扯碎了。他临死前几天还因为这事儿和我闹了一场，哪有什么恩爱！你家主人年轻好学，前途不可限量。而且他是王孙，身份尊贵，我也是田氏宗族的女儿，我们门第相当。他今天来到这里，这就是上天安排的姻缘。第三件，聘礼和酒席的费用，我来做主。谁还会要什么聘礼？酒席也是小事。我还积攒了二十两私房银子，送给你家主人，让他做一套新衣服。你再去和他说说，如果能成，今晚就是合婚的吉日，我们就成亲。” 老仆人收了二十两银子，回去回复楚王孙。楚王孙只好答应了。老仆人又回来告诉了田氏。田氏当时就欢天喜地，脱下孝服，重新梳妆打扮，涂抹脂粉，穿上一套崭新的彩色衣服。她叫老仆人去请附近的庄客，把庄生的棺材抬到后面的破房子里。又打扫了草堂，准备办合婚的酒席。有诗为证：
俊俏孤孀别样娇，王孙有意更相挑。
一鞍一马谁人语？今夜思将快婿招。
（译文：这位容貌俊俏的寡妇，有着与众不同的娇柔风情，贵族公子心里对她产生了爱慕之意，便上前去挑逗。（可曾听人说过）一匹马配一个马鞍（意在强调感情应专一）这样的话呢？而今晚她心里想着要招一个称心如意的好女婿。）
当天晚上，田氏收拾好新房，草堂里灯火辉煌。楚王孙戴着簪缨，穿着袍服，田氏穿着锦袄绣裙，两人双双站在花烛之下。这一对男女，就像用玉雕琢、用金装裱的一样，美得没法形容。两人行完交拜礼，恩恩爱爱地手牵手走进洞房。喝了合卺酒，正准备上床脱衣服睡觉。突然，楚王孙眉头紧皱，一步都走不了，直接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胸口，喊着心疼得受不了。田氏心里爱着楚王孙，也顾不得新婚的廉耻，急忙上前抱住他，为他抚摸胸口，询问原因。楚王孙疼得厉害，说不出话，口中还吐出涎沫，眼看就要不行了。老苍头在一旁吓得六神无主。田氏问道：“王孙平日里有这种病症吗？” 老苍头代答道：“这种病平时经常发作。有时候一两年发作一次，没有药能治。只有一样东西，用了就能立刻见效。” 田氏急忙问：“要用什么东西？” 老苍头说：“一位名医传了一个奇方，必须用活人的脑髓，伴着热酒吞下去，疼痛立刻就能止住。平日里这病发作的时候，老殿下会奏明楚王，拨一名死囚过来，绑住手脚，取出他的脑髓。可现在在这山里，上哪儿去找呢？看来他的命要保不住了！” 田氏说：“活人的脑髓肯定弄不到。不知道死人的脑髓能不能用？” 老苍头说：“名医说过，凡是死去还不满四十九天的人，他的脑髓还没有干枯，也可以取用。” 田氏说：“我丈夫才死了二十多天，为什么不打开棺材取他的脑髓呢？” 老苍头说：“就怕娘子您不忍心。” 田氏说：“我和王孙已成夫妻，妇人以身体侍奉丈夫，自己的身体都可以不顾惜，更何况是丈夫的尸骨呢？”
她立刻吩咐老苍头照顾王孙，自己去找来砍柴用的板斧，右手拿着斧头，左手提着灯，往后边的破屋走去。她把灯放在棺材盖上，看准棺材头，双手举起斧头，用力劈下去。妇人家力气小，哪能那么容易劈开棺材呢？不过这里有个缘故，庄周是个豁达超脱的人，不主张厚葬。他的棺材只有三寸厚的桐木板，田氏一斧头下去，就劈掉了一块木头。再一斧头，棺材盖就裂开了。只见庄生从棺材里叹出一口气，推开棺材盖，直身坐了起来。田氏虽说心狠，但毕竟是个女人。这一下吓得她腿软发麻，心跳得厉害，手里的斧头也不自觉地掉到了地上。庄生喊道：“娘子，扶我起来。” 那婆娘没办法，只好把庄生从棺材里扶出来。庄生拿着灯，田氏跟在后面，一起回到房间。田氏心里知道房里有楚王孙主仆二人，心里捏着两把汗，走一步，又往后退两步。等走到房里一看，屋里的布置还是那么华丽，可那主仆二人却不见了踪影。田氏心里虽然暗暗觉得惊奇疑惑，但也稍稍放下心来，赶忙编了些好话来掩饰。她对庄生说：“自从你死后，我日夜思念。刚刚听到棺材里有动静，我想到古人有很多还魂的事，盼着你能复活，所以才用斧头劈开棺材。谢天谢地，你果然活过来了！这真是我的万幸啊！” 庄生说：“多谢娘子的一番心意。只是有一件事，娘子守孝还没多久，为什么就穿上了锦袄绣裙呢？” 田氏又解释说：“打开棺材看到你复活，是喜事，我不敢穿着丧服冲了喜气，就暂且换上锦绣衣服，图个吉利。” 庄生说：“好吧！还有一件事，棺材为什么不放在正屋，却扔在破房子里，难道这也是吉利的兆头？” 田氏无话可说。庄生又看到屋里杯盘罗列，也没问是怎么回事，只是让田氏温酒来喝。
庄生放开酒量，一连喝了好几杯。那田氏却不看时机，还想着讨好庄生，和他重新做夫妻。她紧紧挨着酒壶，又是撒娇又是献媚，说着甜言蜜语，想哄庄生上床一起睡觉。庄生喝得大醉，要来纸笔，写下四句诗：
从前了却冤家债，你爱之时我不爱。
若重与你做夫妻，怕你巨斧劈开天灵盖。
（译文：从前总算是了结了与你之间的冤孽情债，在你爱上我的时候，我并不爱你。要是再重新和你结为夫妻，我只怕你会像（传说中那样）用巨大的斧头劈开我的天灵盖（意思是担心会遭受你的伤害，强调不愿再与对方有夫妻关系）。）
田氏看了这四句诗，羞愧得满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庄生又接着写了四句：
夫妻百夜有何恩？见了新人忘旧人。
甫得盖棺遭斧劈，如何等待扇干坟！
（译文：夫妻之间哪怕相处了很长时间又能有多少恩情呢？有些人见到了新的人就会忘掉旧的伴侣。（这里说的是像故事里的人那样）刚刚死去入棺就遭到了斧头劈开（棺材）的事（指薄情之人急于另寻新欢的恶劣行径），怎么还能等她去把坟土扇干（再改嫁）呢（讽刺那些在伴侣死后急于另结新欢的人）！）
庄生又说：“我让你看两个人。” 庄生用手指向外面，田氏回头一看，只见楚王孙和老苍头慢慢走了进来，她大吃一惊。转身再看时，庄生却不见了，再回头，连楚王孙主仆也都消失了。哪里有什么楚王孙、老苍头，这都是庄生施展的分身隐形的法术。
田氏精神恍惚，觉得自己没脸见人。她解下腰间的绣带，上吊自杀了。唉，这一回她可真是死了。庄生看到田氏已死，把她从绳子上解下来。就用那被劈开的棺材把她装殓了。庄生把瓦盆当作乐器，敲打出韵律，靠着棺材唱起歌来。歌词是这样的：
大块无心兮，生我与伊。我非伊夫兮，伊非我妻。偶然邂逅兮，一室同居。大限既终兮，有合有离。人生之无良兮，生死情移。真情既见兮，不死何为！伊生兮拣择去取，伊死兮还返空虚。伊吊我兮，赠我以巨斧；我吊伊兮，慰伊以歌词。斧声起兮我复活，歌声发兮伊可知！嘻嘻，敲碎瓦盆不再鼓，伊是何人我是谁！
（译文：天地没有情感与意志啊，将我和她孕育而生。我不是她的丈夫啊，她也不是我的妻子。只是偶然间相遇啊，便在同一间屋子里共同生活。寿命的期限到了之后啊，有相聚也就有分离。这世间有的人实在是没有情义啊，生时和死后感情就发生了改变。真正的情谊显现出来之后啊，（为了这情）不死又还能怎样呢！她活着的时候啊，挑选着自己想要的、舍弃着自己不想要的（指感情不专一），她死去之后啊，又回归到了一片虚无之中。她凭吊我的时候啊，送给我一把巨大的斧头（有伤害之意）；我凭吊她的时候啊，用歌词来安慰她。斧头的声音响起我便复活了（这里可理解为因情而重生），歌声传出去了她可还能知道吗！嘿嘿，敲碎了瓦盆就不再击鼓（可引申为不再继续这段感情相关的行为），她到底是怎样的人而我又是谁呢！）
庄生唱完歌，又吟了四句诗：
你死我必埋，我死你必嫁。
我若真个死，一场大笑话！
（译文：你要是死了我肯定会把你埋葬，我要是死了你肯定会再嫁人。要是我真的死了（而你真的那样做），那可真是一场天大的笑话啊！）
庄生大笑一声，把瓦盆打碎。他取来火种，从草堂开始放火，房屋都被烧着了，连棺材也化为了灰烬。只有《道德经》《南华经》没有被烧毁，山里有人捡到，流传到了今天。庄生四处游历，终身没有再娶妻。有人说他在函谷关遇到了老子，就跟着老子一起走了，已经修成大道，成为仙人了。有诗写道：
杀妻吴起太无知，荀令伤神亦可嗤。
请看庄生鼓盆事，逍遥无碍是吾师。
（译文：为了取得鲁国信任以成就功名而杀掉妻子的吴起，实在是太没有见识了，为妻子的去世过度哀伤以至于神情有损的荀令（荀粲）也实在是让人觉得可笑。请看看庄子在妻子死后敲着瓦盆唱歌这件事，能够做到自由自在、没有挂碍的庄子才是我们的老师啊。）
莫把金枷套颈，休将玉锁缠身。清心寡欲脱凡尘，快乐风光本分。
（译文：富贵就像五更天的春梦一样虚幻，功名如同天边的浮云一般缥缈。眼前的亲人也未必是真心相待，曾经的恩爱反而可能变成仇恨。不要给自己套上金钱的枷锁，也别被功名利禄束缚。保持内心清净、减少欲望，才能脱离尘世的烦恼，本本分分地享受快乐生活。）
这首《西江月》词，是劝世人的话。希望人们能斩断迷惑自己的情丝，活得逍遥自在。就说父子之间的天性，兄弟之间的手足之情，这就像同根生长的树枝，是割不断的。儒家、佛教、道教这三教虽然各不相同，但都离不开 “孝” 和 “悌” 这两个字。至于生儿育女，那是下一辈的事情，人很难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十分周全。老话说得好：“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与儿孙作马牛。” 说到夫妻，虽说有红线、赤绳捆绑牵连，但说到底就像是割块肉粘在皮肤上，可离可合。老话说得也没错：“夫妻本是同林鸟，巴到天明各自飞。” 现在的人情淡薄，父子兄弟之间的感情也很平常，虽说疼爱儿孙，但总比不上夫妻间的感情。很多人沉溺在夫妻之间的情爱里，只听枕边人的话。多少人因为被妇人迷惑，做出了不孝顺父母、不友爱兄弟的事。这绝不是高明的人会做的。如今讲这庄生鼓盆的故事，不是要挑拨夫妻关系，只是想让大家分辨出谁贤谁愚，参透真假。从最让人着迷的地方开始，把这种念头看淡一些。慢慢地让自己六根清净，滋生出向道的念头，自然会有所收获。以前有人看农夫插秧，写了四句诗，很有见地。诗是这样写的：
手把青秧插野田，低头便见水中天。
六根清净方为稻，退步原来是向前。
（译文：手里拿着青青的秧苗，将它们插入田野之中。低下头时，便能看见倒映在水中的天空。只有当人的六根（眼、耳、鼻、舌、身、意）都保持清净无染时，才能够种好稻谷（这里 “稻” 与 “道” 谐音，也可引申为修行之道）。在插秧的时候，看似是在一步步往后退，实际上却是向着前面在行进（寓意着某些时候看似后退的行为，实则是在为前进做准备，蕴含着一种人生哲理） 。）
话说周朝末年，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贤士，姓庄，名周，字子休，是宋国蒙邑人，曾经在周朝做过漆园吏。他拜一位大圣人为师，这位大圣人是道教的祖师，姓李，名耳，字伯阳。伯阳一出生头发就是白的，人们都称他为老子。庄生有一次白天睡觉，梦到自己变成了蝴蝶，在园林花草间自由自在地飞舞，感觉非常惬意。醒来后，还觉得胳膊像翅膀一样在动，心里觉得十分奇怪，之后还时不时做这个梦。有一天，庄生在老子那里讲完《易经》后，就把这个梦告诉了老师。老子是大圣人，知晓人的前世今生，便向庄生指出了前世的缘由。原来庄生是混沌初开时的一只白蝴蝶。天一生水，二生木，树木繁茂，花开得也很灿烂。那白蝴蝶采集百花的精华，吸收日月的灵气，有了灵性，长生不死，翅膀像车轮一样大。后来它飞到瑶池，偷采蟠桃的花蕊，被王母娘娘手下守花的青鸾啄死了。但它的神魂不散，托生到人间，成为了庄周。因为他资质不凡，向道之心坚定，便拜老子为师，学习清净无为的教义。如今被老子点破前世，庄生就像刚从梦中醒来一样。他感觉两腋生风，又有了像蝴蝶一样自由自在的心境。他把世间的荣辱得失，都看作是行云流水，心中毫无牵挂。老子知道他已经大彻大悟，就把《道德经》五千字的秘诀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他。庄生默默诵读学习、修炼，于是能够分身隐形，出神变化。从此他放弃了漆园吏的前程，辞别老子，四处游历访道。
他虽然尊崇清净无为的教义，但也没有断绝夫妻之间的伦常，一连娶过三任妻子。第一任妻子，生病早逝；第二任妻子，因为犯错被休了；现在要说的是他的第三任妻子，姓田，是田齐族中的女子。庄生在齐国游历的时候，田氏宗族看重他的人品，就把女儿嫁给了他。这田氏比前两任妻子更有姿色，肌肤像冰雪一样洁白，姿态优美如同神仙。庄生不是好色之徒，但也对她十分敬重，夫妻二人真是如鱼得水。楚威王听说了庄生的贤能，就派使者带着百镒黄金、千端文锦，驾着四匹马拉的安车，来聘请他做上相。庄生感叹道：“祭祀用的牛身上披着华丽的绣品，吃着草料，看到耕牛辛苦劳作，还自夸自己很荣耀。等到被牵进太庙，面前就是刀和案板，这时想做耕牛都不可能了。” 于是他拒绝了聘请，带着妻子回到宋国，隐居在曹州的南华山。
有一天，庄生到山下游玩，看到荒坟一座挨着一座，感叹道：“‘老少俱无辨，贤愚同所归。’人死后都埋进坟墓，坟墓里的人又怎么能再变成活人呢？” 他感慨了一会儿。又往前走了几步，突然看到一座新坟，坟上的土还没干。一个年轻的妇人，全身穿着白色的丧服，坐在坟旁，手里拿着一把细绢做的扇子，不停地对着坟扇风。庄生觉得很奇怪，就问她：“娘子，这坟墓里埋葬的是什么人？你为什么用扇子扇土呢？一定有什么原因吧。” 那妇人并没有起身，还是不停地扇着扇子，嘴里用婉转的声音说出了几句让人难以理解的话。真是：“听时笑破千人口，说出加添一段羞。” 那妇人说：“坟墓里是我的丈夫，他不幸去世，就埋在了这里。他活着的时候和我很恩爱，死后我也舍不得他。他留下遗言，说如果我要改嫁他人，一定要等葬事结束，坟上的土干了才行。我想这新堆的土，怎么能那么快干呢，所以就用扇子扇它。” 庄生微微一笑，心想：“这妇人可真性急！亏她还说生前恩爱。要是不恩爱的，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于是问道：“娘子，要让这新土变干很容易。只是娘子手腕娇软，扇扇子没什么力气。我愿意帮娘子出份力。” 那妇人这才站起身来，深深地行了一个万福礼，说：“多谢官人！” 然后双手把白色的细绢扇子递给庄生。庄生施展道法，抬手对着坟顶连扇了几下，坟上的水汽都没了，土很快就干了。妇人满脸笑容，感谢道：“有劳官人费力了。” 她用纤细的手从鬓边拔下一根银钗，连同那把扇子一起送给庄生，权当是感谢。庄生推辞了银钗，收下了扇子。妇人高兴地离开了。
庄子心里很是不平，回到家中，坐在草堂里，看着那把扇子，口中叹息着说出四句诗：
不是冤家不聚头，冤家相聚几时休？
早知死后无情义，索把生前恩爱勾。
（译文：不是前世结下冤仇的人就不会聚在一起，可这冤家聚在一起，彼此的纠葛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要是早知道死后（对方）如此没有情义，当初真该把生前的恩爱之情全都抛却断绝。）
田氏在庄生背后，听到他的叹息声，就走上前询问。庄生是个有道之人，夫妻之间田氏也称呼他为先生。田氏问道：“先生为什么事感叹呢？这把扇子是从哪里得来的？” 庄生就把妇人扇坟，说等土干了就改嫁的事情说了一遍，还说：“这把扇子就是她扇土用的。因为我帮了她，她就把扇子送给我了。” 田氏听完，突然生气了，对着空中把那妇人骂了个 “千不贤，万不贤”。她对庄生说：“如此薄情的妇人，世间少有！” 庄生又说了四句诗：
生前个个说恩深，死后人人欲扇坟。
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译文：在活着的时候，每个人都说彼此之间的恩情深厚，可一旦有人死去，（有些）人就想着要去把他的坟墓上的土扇干。画龙和画虎容易，但要画出它们的骨头却很难；认识一个人的面容很容易，但要了解一个人的内心却是非常困难的。）
田氏听了这话，非常生气。自古就有 “怨废亲，怒废礼” 的说法。田氏在气头上，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对着庄生的脸啐了一口，说：“虽然都是人，但有贤有愚。你怎么能随便说这种话，把天下的妇道人家都看成一样的呢？这不是让好人跟着受连累吗？你就不怕遭报应！” 庄生说：“别光说大话。假如我庄周不幸死了，你这么年轻漂亮，难道能守得了三年五载吗？” 田氏说：“忠臣不会侍奉两个君主，烈女不会改嫁两个丈夫。哪有好人家的妇女吃两家茶、睡两家床的？要是不幸轮到我身上，这种没廉耻的事，别说三年五载，就是一辈子我也做不出来，做梦都还有三分志气呢！” 庄生说：“难说！难说！” 田氏生气地骂道：“有志气的妇人胜过男子。像你这样没仁没义的，死了一个妻子，又娶一个，休了一个，又纳一个，还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我们妇道人家讲究从一而终，是站得稳脚跟的。怎么会说这种话让人笑话！你现在又没死，就这么冤枉人！” 说着就从庄生手里夺过扇子，扯得粉碎。庄生说：“别生气，只希望你真能这么有志气就好！” 之后两人就没再提这件事。
过了几天，庄生突然生病了，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田氏在床边哭哭啼啼。庄生说：“我病成这样，离死也没几天了。可惜之前那把扇子被扯碎了，要是还在，正好可以给你扇坟用！” 田氏说：“先生别多心！我读书知礼，会从一而终，发誓不会有二心。先生要是不相信，我愿意死在先生前面，来表明我的心迹。” 庄生说：“足以看出娘子的高节，我庄某死也能瞑目了。” 说完，就断了气。田氏抚摸着他的尸体大哭起来。少不了要请东邻西舍帮忙，准备好衣服、棺材，把庄生殡殓了。田氏穿上一身白色的丧服，真的是每天都忧愁烦闷，夜夜悲伤啼哭。她常常想起庄生生前的恩爱，如痴如醉，连吃饭睡觉都顾不上了。山前山后的农户，也有知道庄生是个逃避名声的隐士，来吊唁的，但到底不像城里那么热闹。
到了第七天，突然来了一个年轻的秀才，长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俊俏无比，风流倜傥。他穿着紫色的衣服，戴着黑色的帽子，系着绣带，穿着红色的鞋子，还带着一个老仆人。他自称是楚国王孙，说往年曾和庄子休先生有约定，想要拜在他门下，今天特地来拜访。看到庄生已经去世，他口中连称：“可惜！” 然后急忙脱下身上的彩色衣服，让老仆人从行囊里拿出白色的丧服穿上，在灵前拜了四拜，说：“庄先生，弟子没缘分，没能当面聆听您的教诲。我愿意为先生守百日之丧，来表达我对您的敬仰之情。” 说完，又拜了四拜，流着泪站起身来，便请求和田氏见面。田氏一开始推辞了。楚王孙说：“按照古礼，世交之间，妻妾都不用回避，何况我和庄先生还有师徒之约呢！” 田氏只好走出孝堂，和楚王孙见面，互相说了些寒暄的话。田氏一看到楚王孙长得英俊潇洒，就心生怜爱，只恨没有机会和他亲近。楚王孙说：“先生虽然去世了，但弟子难以忘怀对他的思念。我想借住在您这里百日。一来为老师守丧，二来老师留下了一些著述，我想借来看看，领会他的遗训。” 田氏说：“既然是世交，您久住也没关系。” 当下就准备饭菜款待他。吃完饭，田氏把庄子所著的《南华真经》以及《老子道德》五千言，全都拿出来，献给了楚王孙。楚王孙非常感激。草堂中间设了灵位，楚王孙就安顿在左边的厢房。田氏每天借着哭灵的名义，到左边厢房和楚王孙聊天。日子久了，两人越来越熟悉，眉来眼去，情难自禁。楚王孙对田氏的情意只有五分，可田氏对他却有十分。让她高兴的是这里地处深山，比较偏僻，就算做了什么不妥的事，也没人会传出去。让她苦恼的是丈夫刚去世不久，而且是女子主动追求男子，很难开口。
又过了几天，大概有半个月了。田氏心猿意马，实在按捺不住。她悄悄地把老仆人叫进房间，拿美酒招待他，还用好话哄他。然后不紧不慢地问：“你家主人成亲了吗？” 老仆人说：“还没成亲。” 田氏又问：“你家主人要找什么样的人，才肯成亲呢？” 老仆人带着醉意说：“我家王孙说过，要是能找到像娘子您这样风韵十足的，他就心满意足了。” 田氏说：“真的这么说过？你不会是在说谎吧？” 老仆人说：“我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会说谎呢？” 田氏说：“我想请你老人家做媒，要是你家主人不嫌弃，我愿意侍奉他。” 老仆人说：“我家主人也和我说过，说有一段好姻缘，只是碍于和庄先生的师弟名分，怕惹人议论。” 田氏说：“你家主人和我先夫只是生前口头约定，又没有正式拜师学习，算不上师弟。而且这里偏僻荒凉，邻居很少，谁会议论呢！你老人家一定要帮忙促成这件事，到时候让你喝杯喜酒。” 老仆人答应了。临出门的时候，田氏又把他叫回来叮嘱道：“要是说成了，不管早晚，都来我房里回我一声。我在这里等着。” 老仆人走后，田氏满心期待。她在孝堂边张望了几十遍，恨不得用一根绳子绑住那俊俏后生的脚，把他拉进来，和自己亲近亲近。快到黄昏的时候，田氏等得不耐烦了，就摸黑走进孝堂，听左边厢房的动静。突然，灵座上发出声响，田氏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庄生的亡灵出现了。她急忙跑回内室，拿了灯来照，原来是老仆人喝醉了，直挺挺地躺在灵座的桌子上。田氏既不敢责怪他，也不敢大声叫醒他，只好回房，就这样熬过了一夜。
第二天，田氏看到老仆人走来走去，却不来回复她之前说的事。她心里痒痒的，又把老仆人叫进房里，问他之前的事怎么样了。老仆人说：“不成！不成！” 田氏问：“为什么不成？难道你没把我昨晚说的话讲清楚吗？” 老仆人说：“我都说了，我家王孙说得也有道理。他说：‘娘子的容貌自然没得说。没正式拜过师徒，这也可以先不说。但有三件事不太妥当，不好回复娘子。’” 田氏问：“哪三件事？” 老仆人说：“我家王孙说：‘堂中现在摆着棺材，我却要和娘子举行婚礼，心里实在不忍，而且也不好看。二来庄先生和娘子是恩爱夫妻，况且他是个有道德的名贤，我的才学远远比不上他，恐怕会被娘子轻视。三来我家的行李还在后面没到，我空手来到这里，聘礼和办酒席的钱，一样都没有。就因为这三件事，所以不成。’” 田氏说：“这三件事都不用担心。棺材又不是固定在那里的，屋后还有一间破房子，叫几个庄客把它抬出去就行了，这是第一件事解决了。第二件，我先夫哪里算得上是有道德的名贤？当初他连自己的家都管不好，还休过妻子，别人都说他德行浅薄。楚威王只是仰慕他的虚名，用厚礼聘请他做相。他自己知道能力不够，就逃到这里来了。上个月他一个人在山下走的时候，遇到一个寡妇在扇坟，等坟土干了就嫁人。我那死去的丈夫还和她调笑，抢了她的扇子，帮她扇土，还把那把扇子带了回来，是我把扇子扯碎了。他临死前几天还因为这事儿和我闹了一场，哪有什么恩爱！你家主人年轻好学，前途不可限量。而且他是王孙，身份尊贵，我也是田氏宗族的女儿，我们门第相当。他今天来到这里，这就是上天安排的姻缘。第三件，聘礼和酒席的费用，我来做主。谁还会要什么聘礼？酒席也是小事。我还积攒了二十两私房银子，送给你家主人，让他做一套新衣服。你再去和他说说，如果能成，今晚就是合婚的吉日，我们就成亲。” 老仆人收了二十两银子，回去回复楚王孙。楚王孙只好答应了。老仆人又回来告诉了田氏。田氏当时就欢天喜地，脱下孝服，重新梳妆打扮，涂抹脂粉，穿上一套崭新的彩色衣服。她叫老仆人去请附近的庄客，把庄生的棺材抬到后面的破房子里。又打扫了草堂，准备办合婚的酒席。有诗为证：
俊俏孤孀别样娇，王孙有意更相挑。
一鞍一马谁人语？今夜思将快婿招。
（译文：这位容貌俊俏的寡妇，有着与众不同的娇柔风情，贵族公子心里对她产生了爱慕之意，便上前去挑逗。（可曾听人说过）一匹马配一个马鞍（意在强调感情应专一）这样的话呢？而今晚她心里想着要招一个称心如意的好女婿。）
当天晚上，田氏收拾好新房，草堂里灯火辉煌。楚王孙戴着簪缨，穿着袍服，田氏穿着锦袄绣裙，两人双双站在花烛之下。这一对男女，就像用玉雕琢、用金装裱的一样，美得没法形容。两人行完交拜礼，恩恩爱爱地手牵手走进洞房。喝了合卺酒，正准备上床脱衣服睡觉。突然，楚王孙眉头紧皱，一步都走不了，直接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胸口，喊着心疼得受不了。田氏心里爱着楚王孙，也顾不得新婚的廉耻，急忙上前抱住他，为他抚摸胸口，询问原因。楚王孙疼得厉害，说不出话，口中还吐出涎沫，眼看就要不行了。老苍头在一旁吓得六神无主。田氏问道：“王孙平日里有这种病症吗？” 老苍头代答道：“这种病平时经常发作。有时候一两年发作一次，没有药能治。只有一样东西，用了就能立刻见效。” 田氏急忙问：“要用什么东西？” 老苍头说：“一位名医传了一个奇方，必须用活人的脑髓，伴着热酒吞下去，疼痛立刻就能止住。平日里这病发作的时候，老殿下会奏明楚王，拨一名死囚过来，绑住手脚，取出他的脑髓。可现在在这山里，上哪儿去找呢？看来他的命要保不住了！” 田氏说：“活人的脑髓肯定弄不到。不知道死人的脑髓能不能用？” 老苍头说：“名医说过，凡是死去还不满四十九天的人，他的脑髓还没有干枯，也可以取用。” 田氏说：“我丈夫才死了二十多天，为什么不打开棺材取他的脑髓呢？” 老苍头说：“就怕娘子您不忍心。” 田氏说：“我和王孙已成夫妻，妇人以身体侍奉丈夫，自己的身体都可以不顾惜，更何况是丈夫的尸骨呢？”
她立刻吩咐老苍头照顾王孙，自己去找来砍柴用的板斧，右手拿着斧头，左手提着灯，往后边的破屋走去。她把灯放在棺材盖上，看准棺材头，双手举起斧头，用力劈下去。妇人家力气小，哪能那么容易劈开棺材呢？不过这里有个缘故，庄周是个豁达超脱的人，不主张厚葬。他的棺材只有三寸厚的桐木板，田氏一斧头下去，就劈掉了一块木头。再一斧头，棺材盖就裂开了。只见庄生从棺材里叹出一口气，推开棺材盖，直身坐了起来。田氏虽说心狠，但毕竟是个女人。这一下吓得她腿软发麻，心跳得厉害，手里的斧头也不自觉地掉到了地上。庄生喊道：“娘子，扶我起来。” 那婆娘没办法，只好把庄生从棺材里扶出来。庄生拿着灯，田氏跟在后面，一起回到房间。田氏心里知道房里有楚王孙主仆二人，心里捏着两把汗，走一步，又往后退两步。等走到房里一看，屋里的布置还是那么华丽，可那主仆二人却不见了踪影。田氏心里虽然暗暗觉得惊奇疑惑，但也稍稍放下心来，赶忙编了些好话来掩饰。她对庄生说：“自从你死后，我日夜思念。刚刚听到棺材里有动静，我想到古人有很多还魂的事，盼着你能复活，所以才用斧头劈开棺材。谢天谢地，你果然活过来了！这真是我的万幸啊！” 庄生说：“多谢娘子的一番心意。只是有一件事，娘子守孝还没多久，为什么就穿上了锦袄绣裙呢？” 田氏又解释说：“打开棺材看到你复活，是喜事，我不敢穿着丧服冲了喜气，就暂且换上锦绣衣服，图个吉利。” 庄生说：“好吧！还有一件事，棺材为什么不放在正屋，却扔在破房子里，难道这也是吉利的兆头？” 田氏无话可说。庄生又看到屋里杯盘罗列，也没问是怎么回事，只是让田氏温酒来喝。
庄生放开酒量，一连喝了好几杯。那田氏却不看时机，还想着讨好庄生，和他重新做夫妻。她紧紧挨着酒壶，又是撒娇又是献媚，说着甜言蜜语，想哄庄生上床一起睡觉。庄生喝得大醉，要来纸笔，写下四句诗：
从前了却冤家债，你爱之时我不爱。
若重与你做夫妻，怕你巨斧劈开天灵盖。
（译文：从前总算是了结了与你之间的冤孽情债，在你爱上我的时候，我并不爱你。要是再重新和你结为夫妻，我只怕你会像（传说中那样）用巨大的斧头劈开我的天灵盖（意思是担心会遭受你的伤害，强调不愿再与对方有夫妻关系）。）
田氏看了这四句诗，羞愧得满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庄生又接着写了四句：
夫妻百夜有何恩？见了新人忘旧人。
甫得盖棺遭斧劈，如何等待扇干坟！
（译文：夫妻之间哪怕相处了很长时间又能有多少恩情呢？有些人见到了新的人就会忘掉旧的伴侣。（这里说的是像故事里的人那样）刚刚死去入棺就遭到了斧头劈开（棺材）的事（指薄情之人急于另寻新欢的恶劣行径），怎么还能等她去把坟土扇干（再改嫁）呢（讽刺那些在伴侣死后急于另结新欢的人）！）
庄生又说：“我让你看两个人。” 庄生用手指向外面，田氏回头一看，只见楚王孙和老苍头慢慢走了进来，她大吃一惊。转身再看时，庄生却不见了，再回头，连楚王孙主仆也都消失了。哪里有什么楚王孙、老苍头，这都是庄生施展的分身隐形的法术。
田氏精神恍惚，觉得自己没脸见人。她解下腰间的绣带，上吊自杀了。唉，这一回她可真是死了。庄生看到田氏已死，把她从绳子上解下来。就用那被劈开的棺材把她装殓了。庄生把瓦盆当作乐器，敲打出韵律，靠着棺材唱起歌来。歌词是这样的：
大块无心兮，生我与伊。我非伊夫兮，伊非我妻。偶然邂逅兮，一室同居。大限既终兮，有合有离。人生之无良兮，生死情移。真情既见兮，不死何为！伊生兮拣择去取，伊死兮还返空虚。伊吊我兮，赠我以巨斧；我吊伊兮，慰伊以歌词。斧声起兮我复活，歌声发兮伊可知！嘻嘻，敲碎瓦盆不再鼓，伊是何人我是谁！
（译文：天地没有情感与意志啊，将我和她孕育而生。我不是她的丈夫啊，她也不是我的妻子。只是偶然间相遇啊，便在同一间屋子里共同生活。寿命的期限到了之后啊，有相聚也就有分离。这世间有的人实在是没有情义啊，生时和死后感情就发生了改变。真正的情谊显现出来之后啊，（为了这情）不死又还能怎样呢！她活着的时候啊，挑选着自己想要的、舍弃着自己不想要的（指感情不专一），她死去之后啊，又回归到了一片虚无之中。她凭吊我的时候啊，送给我一把巨大的斧头（有伤害之意）；我凭吊她的时候啊，用歌词来安慰她。斧头的声音响起我便复活了（这里可理解为因情而重生），歌声传出去了她可还能知道吗！嘿嘿，敲碎了瓦盆就不再击鼓（可引申为不再继续这段感情相关的行为），她到底是怎样的人而我又是谁呢！）
庄生唱完歌，又吟了四句诗：
你死我必埋，我死你必嫁。
我若真个死，一场大笑话！
（译文：你要是死了我肯定会把你埋葬，我要是死了你肯定会再嫁人。要是我真的死了（而你真的那样做），那可真是一场天大的笑话啊！）
庄生大笑一声，把瓦盆打碎。他取来火种，从草堂开始放火，房屋都被烧着了，连棺材也化为了灰烬。只有《道德经》《南华经》没有被烧毁，山里有人捡到，流传到了今天。庄生四处游历，终身没有再娶妻。有人说他在函谷关遇到了老子，就跟着老子一起走了，已经修成大道，成为仙人了。有诗写道：
杀妻吴起太无知，荀令伤神亦可嗤。
请看庄生鼓盆事，逍遥无碍是吾师。
（译文：为了取得鲁国信任以成就功名而杀掉妻子的吴起，实在是太没有见识了，为妻子的去世过度哀伤以至于神情有损的荀令（荀粲）也实在是让人觉得可笑。请看看庄子在妻子死后敲着瓦盆唱歌这件事，能够做到自由自在、没有挂碍的庄子才是我们的老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