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浓花艳佳人胆，月黑风高壮士心。
讲论只凭三寸舌，秤奇天下浅和深。
话说山东襄阳府，唐时唤做山南东道。这襄阳府城中，一个员外姓万，人叫做万员外。这个员外，排行第三，人叫做万三官人。在襄阳府市心里住，一壁开着干茶铺，一壁开着茶坊。家里一个茶博士，姓陶，小名叫做铁僧。自从小时绾着角儿，便在万员外家中掉盏子，养得长成二十余岁，是个家生孩儿。
当日茶市罢，万员外在布帘底下，张见陶铁僧这厮栾四十五见钱在手里。万员外道：“且看如何？”元来茶博士市语，唤做“走州府”。且如道市语说“今日走到余杭县”，这钱，一日只稍得四十五钱，余杭是四十五里；若说一声“走到平江府”，早一日稍三百六十足。若还信脚走到“西川成都府”，一日却是多少里田地！万员外望见了，且道：“看这厮如何？”只见陶铁僧栾了四五十钱，鹰觑鹘望，看布帘里面，约莫没人见，把那见钱怀中便搋。万员外慢腾腾地掀开布帘出来，柜身里凳子上坐地，见陶铁僧舒手去怀里摸一摸，唤做“自搜”，腰间解下衣带，取下布袱，两只手提住布袱角，向空一抖，拍着肚皮和腰，意思间分说：教万员外看道，我不曾偷你钱。万员外叫过陶铁僧来问道：“方才我见你栾四五十钱在手里，望这布帘里一望了，便搋了。你实对我说，钱却不计利害。见你解了布袋，空中抖一抖，真个瞒得我好！你这钱藏在那里？说与我，我到饶你；若不说，送你去官司。”陶铁僧叉大姆指不离方寸地道：“告员外，实不敢相瞒，是有四五十钱，安在一个去处。”那厮指道：“安在挂着底浪荡灯铁片儿上！万员外把凳儿站起脚上去，果然是一垛儿，安着四五十钱。万员外复身再来凳上坐地，叫这陶铁僧来回道：“你在我家里几年？”陶铁僧道：“从小里，随先老底便在员外宅里掉茶盏抹托子。自从老底死后，罪过员外收留，养得大，却也有十四五年。”万员外道：“你一日只做偷我五十钱，十日五百，一个月一贯五百，一年十八贯，十五来年，你偷了我二百七十贯钱。召集不欲送你去官司，你且闲休！”当下发遣了陶铁僧。这陶铁僧辞了万员外，收拾了被包，离了万员外茶坊里。
这陶铁僧小后生家，寻常和罗棰不曾收拾得一个，包裹里有得些个钱物，没十日都使尽了。又被万员外分付：尽一襄阳府开茶坊底行院，这陶铁僧没经纪，无讨饭吃处。当时正是秋间天色，古人有一首诗道：柄柄芰荷枯，叶叶梧桐坠。
细雨洒霏微，催促寒天气。
蛩吟败草根，雁落平沙地。
不是路途人，怎知这滋味。
一阵价起底是秋风，一阵价下的是秋雨。陶铁僧当初只道是除了万员外不要得我，别处也有经纪处；却不知吃这万员外都分付了行院，没讨饭吃处。那厮身上两件衣裳，生绢底衣服，渐渐底都曹破了；黄草衣裳，渐渐底卷将来。曾记得建康府申二官人有一词儿，名唤做《鹧鸪天》：黄草秋深最不宜，肩穿袖破使人悲。领单色旧褑先卷，怎奈金风早晚吹。才挂体，皱双眉。出门羞赧见相知。邻家女子低声问，觅与奴糊隔帛儿。
陶铁僧看着身上黄草布衫卷将来，风飕飕地起，便再来周行老家中来。心下自道：“万员外忒恁地毒害！便做我拿了你三五十钱，你只不使我便了。‘那个猫儿不偷食’？直分付尽一襄阳府开茶坊底教不使我，致令我而今没讨饭吃处。这一秋一冬，却是怎地计结？做甚么是得？”正恁地思量，则见一个男女来行老家中道：“行老，我问你借一条匾担。”那周行老便问道：“你借匾担做甚么？”那个哥哥道：“万三员外女儿万秀娘，死了夫婿，今日归来。我问你借匾担去挑笼仗则个。”陶铁僧自道：“我若还不被赶了，今日我定是同去搬担，也有百十钱撰。”当时越思量越烦恼，转恨这万员外。陶铁僧道：“我如今且出城去，看这万员外女儿归，怕路上见他，告这小娘子则个。怕劝得他爹爹，再去求得这经纪也好。”陶铁僧拽开脚出这门去，相次到五里头，独自行。身上又不齐不整，一步懒了一步。正恁地行，只听得后面一个人叫道：“铁僧，我叫你。”回头看那叫底人时，却是：人材凛凛，掀翻地轴鬼魔王；容貌堂堂，撼动天关夜叉将。
陶铁僧唱喏道：“大官人叫铁僧做什么？”大官人道：“我几遍在你茶坊里吃茶，都不见你。”铁僧道：“上复大官人，这万员外不近道理，赶了铁僧多日。则恁地赶了铁僧，兀自来利害，如今直分付一襄阳府开茶坊行院，教不得与铁僧经纪。大官人看，铁僧身上衣裳都破了，一阵秋风起，饭也不知在何处吃？不是今秋饿死，定是今冬冻死。”那大官人问道：“你如今却那里去？”铁僧道：“今日听得说万员外底女儿万秀娘死了夫婿，带着一个房卧，也有数万贯钱物，到晚归来。欲待拦住万小娘子，告他则个。”大官人听得，道是：入山擒虎易，开口告人难。大官人说：“大丈夫，告他做什么？把似告他，何似自告！”自便把指头指一个去处，叫铁僧道：“这里不是说话处，随我来。”两个离了五里头大路，入这小路上来。见一个小小地庄舍寂静去处，这座庄：前临剪径道，背靠杀人冈。远看黑气冷森森，近视令人心胆丧。料应不易孟尝家，只会杀人并放火。
大官人见庄门闭着，不去敲那门，就地上捉一块砖儿，撒放屋上。顷刻之间。听得里面掣玷抽闩，开放门，一个大汉出来。看这个人兜腮卷口，面上刺着六个大字。这汉不知怎地，人都叫他做大字焦吉。出来与大官人厮叫了，指着陶铁僧问道：“这个是甚人？”大官人道：“他今日看得外婆家，报与我是好一拳买卖。”三个都入来大字焦吉家中。大官人腰里把些碎银子，教焦吉买些酒和肉来共吃。陶铁僧吃了，便去打听消息，回来报说道：“好教大官人得知，如今笼仗什物，有二十来担，都搬入城去了。只有万员外的女儿万秀娘与他万小员外，一个当直唤做周吉，一担细软头面金银钱物笼子，共三个人，两匹马，到黄昏前后到这五里头，要赶门入去。”大官人听得说，三人把三条朴刀，叫：“铁僧随我来。”去五里头林子前等候。
果是黄昏左右，万小员外和那万秀娘，当直周吉，两个使马的，共五个人，待要入城去。行到五里头，见一所林子，但见：远观似突兀云头，近看似倒悬雨脚。
影摇千尺龙蛇动，声撼半天风雨寒。
那五个人方才到林子前，只听得林子内大喊一声，叫道：“紫金山三百个好汉且未消出来，恐怕唬了小员外共小娘子！”三条好汉，三条朴刀。唬得五个人顶门上荡了三魂，脚板下走了七魄。两个使马的都走了，只留下万秀娘、万小员外、当直周吉三人。大汉道：“不坏你性命，只多留下买路钱！”万小员外教周吉把与他。周吉取一锭二十五两银子把与这大汉。那焦吉见了道：“这厮，却不叵耐你！我们却只直你一锭银子！”拿起手中朴刀，看着周吉，要下手了。那万小员外和万秀娘道：“如壮士要时，都把去不妨。”大字焦吉担着笼子，却待入这林子去，只听得万小员外叫一声道：“铁僧，却是你来劫我！”唬得焦吉放了担子道：“却不利害！若放他们去，明日襄阳府下状，捉铁僧一个去，我两个怎地计结？”都赶来看着小员外，手起刀举，道声：“着！”看小员外时：身如柳絮飘飏，命似藕丝将断。大字焦吉一下朴刀杀了万小员外和那当直周吉，拖这两个死尸入林子里面去，担了笼仗。陶铁僧牵了小员外底马，大官人牵了万秀娘底马。万秀娘道：“告壮士，饶我性命则个！”当夜都来焦吉庄上来。连夜敲开酒店门，买些个酒，买些个食，吃了。打开笼仗里金银细软头面物事，做三分：陶铁僧分了一分，焦吉分了一分，大官人也分了一分。这大官人道：“物事都分了，万秀娘却是我要，待把来做个札寨夫人。”当下只留这万秀娘在焦吉庄上。万秀娘离不得是把个甜言美语，啜持过来。
在焦吉庄上不则一日，这大官人无过是出路时抢金劫银，在家时饮酒食肉。一日大醉，正是：三杯竹叶穿心过，两朵桃花脸上来。万秀娘问道：“你今日也说大官人，明日也说大官人，你如今必竟是我底丈夫。犬马尚分毛色，为人岂无姓名？敢问大官人姓甚名谁？”大官人乘着酒兴，就身上指出一件物事来道：“是。我是襄阳府上一个好汉，不认得时，我说与你道，教你：顶门上走了三魂，脚板下荡散七魄！”掀起两只腿上间朱刺着的文字，道：“这个便是我姓名，我便唤做十条龙苗忠。我却说与你。”原来是：壁间犹有耳，窗外岂无人。
大字焦吉在窗子外面听得，说道：“你看我哥哥苗大官人，却没事说与他姓名做甚么？”走入来道：“哥哥，你只好推了这牛子休！”原来强人市语唤杀人做“推牛子”。焦吉便要教这十条龙苗忠杀了万秀娘，唤做：斩草除根，萌芽不发；斩草若不除根，春至萌芽再发。苗忠那里肯听焦吉说，便向焦吉道：“钱物平分，我只有这一件偏倍得你们些子，你却恁地吃不得，要来害他。我也不过只要他做个札寨夫人，又且何妨！”焦吉道：“异日却为这妇女变做个利害，却又不坏了我！”
忽一日，等得苗忠转脚出门去，焦吉道：“我几回说与我这哥哥，教他推了这牛子，左右不肯。把似你今日不肯，明日又不肯，不如我与你下手推了这牛子，免致后患。”那焦吉怀里和鞘搋着一把尖长靶短背厚刃薄八字尖刀，走入那房里来。万秀娘正在房里坐地，只见焦吉掣那尖刀执在手中，左手捽住万秀娘，右手提起那刀，方欲下手。只见一个人从后面把他腕子一捉，捉住焦吉道：“你却真个要来坏他，也不看我面！”焦吉回头看时，便是十条龙苗忠。那苗忠道：“只消叫他离了你这庄里便了，何须只管要坏他？”当时焦吉见他恁地说，放下了。当日天色晚了：红轮西坠，玉兔东生。佳人秉烛归房，江上渔翁罢钓。
萤火点开青草面，蟾光穿破碧云头。
到一更前后，苗忠道：“小娘子，这里不是安顿你去处。你须见他们行坐时只要坏你。”万秀娘道：“大官人，你如今怎地好！”苗忠道：“容易事。”便背了万秀娘，夜里走了一夜，天色渐渐晓，到一所庄院。苗忠放那万秀娘在地上，敲那庄门，里面应道：“便来。”不移时，一个庄客来。苗忠道：“报与庄主，说道苗大官人在门前。”庄客入去报了庄主。那庄中一个官人出来。怎地打扮？且看那官人：背系带砖项头巾，着斗花青罗褙子，腰系袜头裆裤，脚穿时样丝鞋。
两个相揖罢，将这万秀娘同来草堂上，三人分宾主坐定。苗忠道：“相烦哥哥，甚不合寄这个人在庄上则个。”官人道：“留在此间不妨。”苗忠向那人同吃了几碗酒，吃些个早饭，苗忠掉了自去。那官人请那万秀娘来书院里，说与万秀娘道：“你更知得一事么？十条龙苗大官人把你卖在我家中了。”万秀娘听得道，簌簌地两行泪下。有一首《鹧鸪天》，道是：碎似真珠颗颗停，清如秋露脸边倾。洒时点尽湘江竹，感处曾摧数里城。思薄倖，忆多情，玉纤弹处暗销魂。有时看了鲛鮹上，无限新痕压旧痕。
万秀娘哭了，口中不说，心下寻思道：“苗忠底贼！你劫了我钱物，杀了我哥哥，又杀了当直周吉，奸骗了我身己，刬地把我来卖了！教我如何活得？”则好过了数日。当夜天昏地惨，月色无光。各自都去睡了。万秀娘移步出那脚子门，来后花园里，仰面观天祷祝道：“我这爹爹万员外，想是你寻常不近道理，而今教我受这折罚，有今日之事。苗忠底贼！你劫了我钱物，杀了我哥哥，杀了我当直周吉，骗了我身子，又将我卖在这里！”就身上解下抹胸，看着一株大桑树上，掉将过去道：“哥哥员外阴灵不远，当直周吉，你们在鬼门关下相等我。生为襄阳府人，死为襄阳府鬼。”
欲待把那颈项伸在抹胸里自吊，忽然黑地里隐隐见假山子背后一个大汉，手里把着一条朴刀，走出来指着万秀娘道：“不得做声！我都听得你说底话。你如今休寻死处，我救你出去，不知如何？”万秀娘道：“恁地时可知道好。敢问壮士姓氏？”那大汉道：“我姓尹名宗。我家中有八十岁的老母，我寻常孝顺，人都叫做孝义尹宗。当初来这里，指望偷些个物事，卖来养这八十岁底老娘。今日却限撞着你，也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救你出去。却无他事，不得慌。”把这万秀娘一肩肩到园墙根底，用力打一耸，万秀娘骑着墙头，尹宗把朴刀一点，跳过墙来，接这万秀娘下去。一背背了，方才待行，则见黑地里把一条笔头枪看得清，喝声道：“着！”向尹宗前心便擢将来，戳折地一声响。这汉是园墙外面巡逻的，见一个大汉把条朴刀，跳过墙来，背着一个妇女，一笔头枪擢将来。黑地里尹宗侧身躲过，一枪擢在墙上，正摇索那枪头不出。尹宗背了万秀娘，提着朴刀，脚步便走。
相次走到尹宗家中，尹宗在路上说与万秀娘道：“我娘却是怕人，不容物。你到我家中，实把这件事说与我娘道。”万秀娘听得道：“好。”巴得到家中，尹宗的娘听得道：“儿子归来。”那婆婆开放门，便着手来接儿子，将为道独生子背上偷得甚底物事了喜欢，则见儿子背着一个妇女。“我教你去偷些个物事来养我老，你却没事背这妇女归来则甚？”那尹宗吃了三四柱杖，未敢说与娘道。万秀娘见那婆婆打了儿子，肚里便怕。尹宗却放下万秀娘，教他参拜了婆婆。把那前面话对着道：“何不早说？”尹宗便问娘道：“我如今送他归去，不知如何？”婆婆问道：“你而今怎地送他归去？”尹宗道：“路上一似姊妹，解房时便说是哥哥妹妹。”婆婆道：“且待我来教你。”即时走入房里，去取出一件物事。婆婆提出一领千补万衲旧红衲背心，披在万秀娘身上。指了尹宗道：“你见我这件衲背心，便似见娘一般，路上且不得胡乱生事，淫污这妇女。”万秀娘辞了婆婆。尹宗背上背着万秀娘，迤遈取路，待要奔这襄阳府路上来。
当日天色晚，见一所客店，姊妹两人解了房，讨些饭吃了。万秀娘在客店内床上睡，尹宗在床面前打铺。夜至三更前后，万秀娘在那床上睡不着，肚里思量道：“荷得尹宗救我，便是我重生父母，再长爷娘一般。只好嫁与他，共做个夫妻谢他。”万秀娘移步下床，款款地摇觉尹宗道：“哥哥，有三二句话与哥哥说。妾荷得哥哥相救，拿起朴刀在手，道：“你不可胡未知尊意如何？”尹宗见说，拿乱。“万秀娘心里道：“我若到家中，正嫁与他。尹宗定不肯胡乱做些个。”得这尹宗却是大孝之人，依娘言语，不肯胡行。万秀娘见他焦躁，便转了话道：“哥哥，若到襄阳府，怕你不须见我爹爹妈妈。”尹宗道：“只是恁地时不妨。来日到襄阳府城中，我自回，你自归去。”到得来日，尹宗背着万秀娘走，相将到襄阳府，则有得五七里田地。正是：遥望楼头城不远，顺风听得管弦声。
看看望见襄阳府，平白地下一阵雨：云生东北，雾涌西南。须臾倒瓮倾盆，顷刻悬河注海。这阵雨下了不住，却又没处躲避。尹宗背着万秀娘落路来，见一个庄舍，要去这庄里躲雨。只因来这庄里，教两人变做：青云有路，翻为苦楚之人；白骨无坟，变作失乡之鬼。
这尹宗分明是推着一车子没兴骨头，入那千万丈琉璃井里。这庄却是大字焦吉家里。万秀娘见了焦吉那庄，目睁口痴，罔知所措。焦吉见了万秀娘，又不敢问，正恁地踌蹰。则见一个人吃得八分来醉，提着一条朴刀，从外来。万秀娘道：“哥哥，兀底便是劫了我底十条龙苗忠！”尹宗听得道，提手中朴刀，奔那苗忠。当时苗忠一条朴刀来迎这尹宗。元来有三件事奈何尹宗不得：第一，是苗忠醉了；第二，是苗忠没心，尹宗有心；第三，是苗忠是贼人心虚。苗忠自知奈何尹宗不得，提着朴刀便走。尹宗把一条朴刀赶将来，走了一里田地，苗忠却遇着一堵墙，跳将过去。尹宗只顾赶将来，不知大字焦吉也把一条朴刀，却在后面，把那尹宗坏了性命。果谓是：螳螂正是遭黄雀，岂解堤防挟弹人！那尹宗一人，怎抵当得两人！不多时，前面焦吉，后面苗忠，两个回来。苗忠放下手里朴刀，右子换一把尖长靶短背厚刃薄八字尖刀，左手拌住万秀娘胸前衣裳，骂道：“你这个贱人！却不是叵耐你，几乎教我吃这大汉坏了性命。你且吃取我几刀！”正是：故将挫王摧花手，来折江梅第一枝。
那万秀娘见苗忠刀举，生一个急计，一只手托住苗忠腕于道：“且住！你好没见识？你情知道我又不识这个大汉姓甚名谁，又不知道他是何等样人，不问事由，背着我去，恰好走到这里。我便认得这里是焦吉庄上，故意叫他行这路，特地来寻你。如今你倒坏了我，却不是错了！”苗忠道：“你也说得是。”把那刀来人了鞘，却来啜醋万秀娘道：“我争些个错坏了你！”正恁他说，则见万秀娘左手抨住苗忠，右手打一个漏风掌，打得苗忠耳门上似起一个霹雳，那苗忠：睁开眉下眼，咬碎口中牙！那苗忠怒起来，却见万秀娘说道：“苗忠底贼，我家中有八十岁底老娘，你共焦吉坏了我性命，你也好休！”道罢，僻然倒地。苗忠方省得是这尹宗附体在秀娘身上。即时扶起来，救得苏醒，当下却没甚话说。
却说这万员外，打听得儿子万小员外和那当直周吉，被人杀了，两个死尸在城外五里头林子，更劫了一万余贯家财，万秀娘不知下落。去襄阳府城里下状，出一千贯赏钱，捉杀人劫贼，那里便捉得。万员外自备一千贯，过了几个月，没捉人处。州府赏钱，和万员外赏钱，共添做三千贯，明示榜文，要捉这贼，则是没捉处。当日万员外邻舍一个公公，七十余岁，养得一个儿子，小名叫做合哥。大怕道：“合哥，你只管躲懒，没个长进。今日也好去上行些个‘山亭儿’来卖。”合哥挑着两个土袋，扭着二三百钱，来焦吉庄里，问焦吉上行些个‘山亭儿’，拣几个物事。唤做：山亭儿，庵儿，宝塔儿，石桥儿，屏风儿，人物儿。
买了几件了。合哥道：“更把几件好样式底‘山亭儿’卖与我。”大字焦吉道：“你自去屋角头窗子外面自拣几个。”当时合哥移步来窗子外面，正在那里拣“山亭儿”，则听得窗子里面一个人，低低地叫道：“合哥。”那合哥听得道：“这人好似万员外底女儿声音。”合哥道：“谁叫我？”应声道：“是万秀娘叫．”那合哥道：“小娘子，你如何在这里？”万秀娘说：“一言难尽，我被陶铁憎领他们劫我在这里。相烦你归去，说与我爹爹妈妈，教去下状，差人来捉这大字焦吉七十条龙苗忠，和那陶铁憎。如今与你一个执照归去。”就身上解下一个刺绣香囊，从那窗自笼子掉出，自人去。合哥接得，贴腰沉着，还了焦吉“山亭儿”钱，挑着担子使行。侥吉道：“你这厮在窗子边和甚么人说话？”唬得合哥一似：分开八面顶阳骨，倾下半桶冰雪水。
合哥放下“山亭儿”担子，看着焦吉道：“你见甚么，便说我和兀谁说话？”焦吉探那窗子里面，真个没谁。担起担子便走，一向不歇脚，直入城来，把一担“山亭儿”和担一时尽都把来倾在河里，掉臂浑拳归来。爷见他空手归来，问道：“‘山亭儿’在那里？”合哥应道：“倾在河里了。”问道：“担子呢？”应道：“抑在河里。”“匾担呢？”应道：“掉在河里。”大怕焦躁起来道：“打杀这厮，你是甚意思？”合哥道：“三千贯赏钱劈面地来。”大伯道：“是如何？”合哥道：“我见万员外女儿万秀娘在一个去处；”大伯道：“你不得胡说，他在那里？”合哥就怀里取出那刺绣香囊，教把看了，同去万员外家里。万员外见说，看了香囊，叫出他这妈妈来，看见了刺绣香囊，认得真个是秀娘手迹，举家都哭起来。万员外道：“且未消得哭。即时同合哥来州里下状。官司见说，即特差士兵二十余人，各人尽带着器械，前去缉捉这场公事。当时叫这合哥引着一行人，取苗忠庄上去，即时就公厅上责了限状，唱罢暗，迄逞登程而去。真个是：个个威雄似虎，人人猛烈如龙。雨具麻鞋，行缠搭膊，手中杖牛头档，拨互叉，鼠尾刀，画皮弓，柳叶箭。在路上饥食渴仗，夜住宵行。才过杏花村，又经芳草渡。好似皂雕追紫燕，浑如俄虎赶黄羊。
其时合哥儿一行到得苗忠庄上，分付教众缉捕人：“且休来，待我先去探间。”多时不见合哥儿回来，那众人商议道：“想必是那苗忠知得这事，将身躲了。”合哥回来，与众人低低道：“作一计引他，他便出来。”离不得到那苗忠庄前庄后，打一观看，不见踪由。众做公底人道：“是那苗忠每常间见这合哥儿来家中，如父母看待，这番却是如何？”别商量一计，先教差一人去，用火烧了那苗忠庄，便知苗忠躲在那里。苗忠一见士兵烧起那庄子，便提着一条朴刀，向西便走。做公底一发赶将来，正是：有似皂雕追困雁，浑如雪鸦打寒鸿。
那十条龙苗忠慌忙走去，到一个林子前，苗忠人这林子内去。方才走得十余步，则见一个大汉，浑身血污，手里溺着一条朴刀，在林子里等他，便是那吃他坏了性命底孝义尹宗在这里相遇。所谓是：功君莫要作冤仇，狭路相逢难躲避。苗忠认得尹宗了，欲待行，被他拦住路。正恁地进退不得，后面做公底赶上，将一条绳子，缚了苗忠并大字焦吉、茶博士陶铁僧，解在襄阳府来，押下司理院。绷爬吊拷，一一勘正，三人各自招伏了。同日将大字焦吉、十条龙苗忠、茶博士陶铁僧，押赴市曹，照条处斩。合哥便请了那三千贯赏钱。万员外要报答孝义尹宗，差人迎他母亲到家奉养。又去官中下状用钱，就襄阳府城外五里头，为这尹宗起立一座庙字。直到如今，襄阳府城外五头孝义庙，便是这尹宗底，至今古迹尚存，香烟不断。话名只唤做《山亭儿》，亦名《十条龙陶铁僧孝义尹宗事迹》。后人评得好：万员外刻深招祸，陶铁憎穷极行凶。
生报仇秀娘坚忍，死为神孝义尹宗。
译文
春浓花艳佳人胆，月黑风高壮士心。
讲论只凭三寸舌，秤奇天下浅和深。
（译文：春日繁花绚烂，恰似佳人多情善感的柔肠；月黑风高之夜，犹如壮士雄心勃发的襟怀。与人论辩全凭三寸不烂之舌，便能衡量天下事的深浅轻重。）
话说在山东的襄阳府，唐朝时称作山南东道。襄阳府城中，有个员外姓万，大家都叫他万员外。这位员外排行第三，人称万三官人。他住在襄阳府的市中心，一边开着干茶铺，一边开着茶坊。家里有个茶博士，姓陶，小名叫铁僧。他从小梳着小辫儿就开始在万员外家端茶盏，如今长大二十多岁，是个自幼就在府里长大的家仆。
当天茶市结束后，万员外在布帘底下，看见陶铁僧手里握着四十五文钱。万员外心想：“且看看他要做什么？” 原来茶博士有行话，叫做 “走州府”。就像行话说 “今日走到余杭县”，意思是这一天只赚得四十五文钱，因为余杭离这里四十五里；要是说 “走到平江府”，那就表示一天赚了三百六十文足钱。要是信口说 “走到西川成都府”，那一天该是多少里路、多少工钱呢！万员外望见陶铁僧的举动，心想：“看这小子要干什么？” 只见陶铁僧攥着四五十文钱，像鹰和鹘一样机警地张望布帘里面，估计没人看见，就把钱往怀里塞。万员外慢悠悠地掀开布帘走出来，在柜台里的凳子上坐下。只见陶铁僧伸手去怀里摸了摸，这叫做 “自搜”，接着他解下腰间的衣带，取下布袱，双手提着布袱角，向空中抖了抖，又拍着肚皮和腰，意思是向万员外表明：我没偷你的钱。万员外把陶铁僧叫过来，问道：“刚才我看见你攥着四五十文钱，往布帘里看了一眼，就塞进怀里了。你如实告诉我，钱的事不计较。看你解了布袋，在空中抖了抖，真能瞒得过我！你把钱藏在哪里了？告诉我，我就饶了你；要是不说，就送你去官府。” 陶铁僧竖起大拇指，一本正经地说：“禀告员外，实在不敢隐瞒，是有四五十文钱，藏在一个地方。” 那家伙指着说：“藏在挂着的浪荡灯铁片儿上！” 万员外踩着凳子站起来，踮脚一看，果然有一堆钱，正好四五十文。万员外又回到凳子上坐下，把陶铁僧叫回来，问道：“你在我家几年了？” 陶铁僧说：“从小就跟着先父在员外宅里端茶盏、抹托子。自从先父死后，承蒙员外收留，把我养大，到如今也有十四五年了。” 万员外说：“你一天就算偷我五十文钱，十天就是五百文，一个月一贯五百文，一年十八贯，十五六年下来，你偷了我二百七十贯钱。我现在不想送你去官府，你就别在这儿干了！” 当下就把陶铁僧打发走了。陶铁僧辞别了万员外，收拾好铺盖卷，离开了万员外的茶坊。
这陶铁僧年轻后生，平时连个张罗生计的本事都没学会，包裹里那点钱物，不到十天就花光了。再加上万员外叮嘱过襄阳府所有开茶坊的同行，陶铁僧找不到谋生的营生，没地方讨饭吃。当时正是秋天，古人有一首诗写道：
柄柄芰荷枯，叶叶梧桐坠。
细雨洒霏微，催促寒天气。
蛩吟败草根，雁落平沙地。
不是路途人，怎知这滋味。
（译文：一柄柄菱叶与荷叶都已枯萎，一片片梧桐叶纷纷坠落。细雨纷纷扬扬飘洒，仿佛在催促寒气侵人的天气更快到来。蟋蟀在衰败的草根间低吟，大雁落在空旷的平沙地上。若不是奔波在旅途的人，又怎能体会到这般凄凉的滋味？）
一会儿刮起的，尽是那透骨的秋风；一会儿落下的，全是那缠绵的秋雨。陶铁僧当初还以为只是万员外不要他了，别处还能找活干；却没想到被万员外叮嘱了所有同行，落得没饭吃的地步。他身上两件衣服，生绢的渐渐都磨破了；黄草编的衣裳，也渐渐卷边了。还记得建康府申二官人有一首词，词牌名《鹧鸪天》：
黄草秋深最不宜，肩穿袖破使人悲。
领单色旧褑先卷，怎奈金风早晚吹。
才挂体，皱双眉。出门羞赧见相知。
邻家女子低声问，觅与奴糊隔帛儿。
（译文：深秋时节，身上的黄草衣衫最是不合时宜，肩头磨穿、袖口破损，让人见了满心悲凉。衣领褪色、布衫老旧，袖口早已卷边，怎奈何秋风从早到晚凛冽地吹。刚把这衣服穿在身上，就不由得双眉紧皱。一出门，羞惭得不敢见相识的人。邻家女子低声相问：“能不能把这件衣服给我，用来糊隔帛（做鞋衬之类的夹层布）？”）
陶铁僧看着身上黄草布衫已经破旧卷曲，心里一阵凄凉，便又来到周行老家里。心里暗想：“万员外太狠毒了！就算我拿了你三五十文钱，你不让我干就是了。‘哪个猫儿不偷食’？还特意叮嘱全襄阳府开茶坊的都不用我，害得我现在没饭吃。这一秋一冬，可怎么熬过去？该怎么办才好？” 正这么想着，只见一个男子来到周行老家中，说：“行老，我向你借一条匾担。” 周行老便问：“你借匾担做什么？” 那个男子说：“万三员外的女儿万秀娘，死了丈夫，今天要回娘家。我向你借匾担去挑行李。” 陶铁僧心想：“我要是没被赶走，今天肯定也跟着去搬东西了，还能赚百八十文钱。” 当时越想越烦恼，越恨这万员外。陶铁僧又想：“我现在先出城去，看看万员外的女儿回来，说不定路上能见到她，向这小娘子求求情。说不定她能劝劝她爹爹，再让我回去做这份营生也好。” 陶铁僧迈开脚出了门，渐渐走到离城五里的地方，一个人走着。身上穿得又破破烂烂，一步比一步走得懒。正这么走着，只听见后面有人叫道：“铁僧，我叫你呢。” 回头看那叫他的人时，只见：人材凛凛，如同掀翻地轴的鬼魔王；容貌堂堂，好似撼动天关的夜叉将。
陶铁僧作揖行礼道：“大官人叫铁僧有什么事？” 大官人说：“我好几次去你茶坊里吃茶，都没见到你。” 铁僧说：“回禀大官人，这万员外太不讲道理，把铁僧赶出去好多天了。就这么赶了铁僧还不算，还特意叮嘱全襄阳府开茶坊的同行，不让我有活干。大官人您看，铁僧身上的衣裳都破破烂烂了，一阵秋风刮来，饭都不知道去哪儿吃？今年秋天不饿死，冬天也得冻死。” 那大官人问道：“你现在要去哪儿？” 铁僧说：“今天听说万员外的女儿万秀娘死了丈夫，带着一房嫁妆，还有几万贯钱物，晚上要回娘家。我想在半路上拦住万小娘子，求她帮个忙。” 大官人听了，心想：入山抓老虎容易，开口向人求助难。大官人说：“大丈夫，求她做什么？与其求她，不如自己动手！” 说着就用手指了个地方，叫铁僧道：“这儿不是说话的地儿，跟我来。”两人离开五里外的大路，拐进一条小路上。只见一处小小的庄院，十分僻静，这座庄子：前面临着拦路抢劫的小道，背靠杀人的山冈。远远看去黑气阴森森的，走近了让人胆战心惊。想来这不是孟尝君那样的好客之家，只会干杀人放火的勾当。
大官人见庄门紧闭，没去敲门，而是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扔到房顶上。不一会儿，就听见里面抽门闩的声音，门开了，一个大汉走出来。这人腮帮宽大，嘴唇翻卷，脸上刺着六个大字。也不知为啥，大家都叫他 “大字焦吉”。他出来和大官人打了个招呼，指着陶铁僧问道：“这是什么人？” 大官人说：“他今天看到外婆家的事，告诉我有桩好买卖。” 三个人都进了大字焦吉家。大官人从腰里掏出些碎银子，让焦吉买些酒肉来一起吃。陶铁僧吃了东西，就去打听消息，回来报告说：“好叫大官人知道，现在行李杂物有二十多担，都搬进城去了。只有万员外的女儿万秀娘、她的弟弟万小员外，还有一个仆人叫周吉，一担装着金银首饰等细软的笼子，一共三个人、两匹马，黄昏前后会到这五里外的地方，想赶在城门关闭前入城。” 大官人听了，三人拿起三条朴刀，喊：“铁僧跟我来。” 到五里外的林子前等着。
果然在黄昏左右，万小员外、万秀娘、仆人周吉，还有两个牵马的，一共五个人，正要进城。走到五里外，看见一片林子，只见：
远观似突兀云头，近看似倒悬雨脚。
影摇千尺龙蛇动，声撼半天风雨寒。
（译文：远远望去，像突兀高耸的云头；近看时，又似倒悬天际的雨脚。树影摇曳，千尺高的枝干如同龙蛇游走舞动；风声呼啸，声响震天，仿佛带来风雨般的清寒。）
那五个人刚走到林子前，就听见林子里大喊一声：“紫金山三百好汉暂且不用出来，怕吓着小员外和小娘子！” 三条好汉，手持三条朴刀，把五个人吓得魂飞魄散。两个牵马的拔腿就跑，只剩下万秀娘、万小员外、仆人周吉三人。大汉说：“不害你们性命，多留下买路钱就行！” 万小员外叫周吉把钱给他们。周吉拿出一锭二十五两的银子递给这大汉。焦吉见了骂道：“你这家伙，真让人忍不了！我们难道只值你一锭银子？” 举起手中朴刀，就要朝周吉下手。万小员外和万秀娘连忙说：“壮士要是需要，都拿去吧，没关系。”大字焦吉担起笼子，刚要进林子，就听见万小员外叫了一声：“铁僧，原来是你来劫我！” 焦吉吓得放下担子，说：“这下麻烦了！要是放他们走，明天他们去襄阳府告状，抓住铁僧一个人，我们俩怎么应付？” 于是一起追上来，对着小员外，手起刀落，喊了声：“着！” 再看小员外：身体像柳絮一样飘起，性命似藕丝一般将断。大字焦吉一刀杀了万小员外和仆人周吉，把两具尸体拖进林子里，担起行李。陶铁僧牵了小员外的马，大官人牵了万秀娘的马。万秀娘哀求道：“求壮士饶我一命！” 当夜他们都来到焦吉的庄上。连夜敲开酒店门，买了些酒食吃了。打开笼子里的金银细软、首饰物品，分成三份：陶铁僧分一份，焦吉分一份，大官人也分一份。大官人说：“东西都分了，万秀娘我要了，让她做我的压寨夫人。” 当晚就把万秀娘留在焦吉庄上。万秀娘没办法，只能用甜言蜜语敷衍着他们。
在焦吉庄上没过几天，这大官人平时出去就抢金劫银，在家就喝酒吃肉。一天喝得大醉，正所谓：三杯竹叶穿心过，两朵桃花脸上来。万秀娘问道：“你今天叫大官人，明天也叫大官人，你现在总归是我丈夫了。犬马尚且能分辨毛色，做人怎能没有姓名？敢问大官人姓甚名谁？” 大官人乘着酒兴，从身上指出一样东西，说：“是。我是襄阳府上一条好汉，不认识我的话，说给你听，让你吓得：顶门上走了三魂，脚板下荡散七魄！”他掀起两腿之间刺着红漆的文字，说：“这个就是我的姓名，我叫十条龙苗忠。我告诉你。”正所谓：壁间犹有耳，窗外岂无人。
大字焦吉在窗子外面听见了，心想：“你看我哥哥苗大官人，没事说自己姓名干什么？” 走进来劝道：“哥哥，你最好把这娘们杀了吧！” 原来强盗的行话把杀人叫做 “推牛子”。焦吉想让这十条龙苗忠杀了万秀娘，正所谓：斩草除根，萌芽不发；斩草若不除根，春天到来萌芽再发。苗忠哪里肯听焦吉的话，对焦吉说：“钱物平分，我就只有这一件事比你们多占了些便宜，你怎么就容不得，要来害她。我也不过是要她做个压寨夫人，又有什么妨碍！” 焦吉说：“日后要是因为这女人闹出什么麻烦，岂不是坏了我们的事！”
忽然有一天，等苗忠转身出门后，焦吉心想：“我好几次劝我这哥哥，让他杀了这女人，他始终不肯。与其你今天不肯、明天也不肯，不如我替你动手杀了她，免得留下后患。” 焦吉怀里插着一把刀身尖长、刀柄短、刀背厚、刀刃薄的八字尖刀，走进那房间。万秀娘正在房里坐着，只见焦吉拔出尖刀握在手中，左手揪住万秀娘，右手举起刀，正要下手。突然有个人从后面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喝道：“你真要杀她？也不看在我的面上！” 焦吉回头一看，正是十条龙苗忠。苗忠说：“只消让她离开你这庄子就行，何必一定要杀她？” 焦吉听他这么说，便放下了刀。当天傍晚时分：红轮西坠，玉兔东生。佳人秉烛归房，江上渔翁罢钓。
萤火点开青草面，蟾光穿破碧云头。（意思是太阳向西落下，月亮从东方升起。美丽的女子手持蜡烛回到房间，江上的渔翁也停下垂钓准备归家。萤火虫的微光闪烁，仿佛点亮了青草覆盖的地面，月光穿透碧云，洒向天际。）
到了一更左右，苗忠对万秀娘说：“小娘子，这里不是安置你的地方。你也看到了，他们一举一动都想害你。” 万秀娘问：“大官人，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苗忠说：“这好办。” 于是背起万秀娘，连夜走了一夜。天色渐渐破晓，来到一处庄院。苗忠把万秀娘放在地上，敲响庄门，里面有人应道：“马上来。” 不一会儿，一个庄客出来。苗忠说：“禀报庄主，就说苗大官人在门前。” 庄客进去禀报了庄主，庄中一位官人走了出来。这人打扮如何？且看：背系带砖项头巾，着斗花青罗褙子，腰系袜头裆裤，脚穿时样丝鞋。（意思是头上戴着镶砖（装饰）的项头巾，身穿绣着斗花图案的青罗褙子（对襟外衣），腰间系着袜头裆裤（一种贴身短裤），脚上穿着时兴样式的丝鞋。）
两人互相行礼后，带着万秀娘来到草堂上，三人分宾主坐下。苗忠说：“麻烦哥哥，能否把这个人暂留在庄上？” 官人说：“留在这儿没问题。” 苗忠和那人一起喝了几碗酒，吃了些早饭，便告辞离开了。那官人把万秀娘请到书院里，对她说：“你知道吗？十条龙苗大官人把你卖给我家了。” 万秀娘一听，两行泪水簌簌而下。有一首《鹧鸪天》词写道：
碎似真珠颗颗停，清如秋露脸边倾。
洒时点尽湘江竹，感处曾摧数里城。
思薄倖，忆多情，玉纤弹处暗销魂。
有时看了鲛鮹上，无限新痕压旧痕。
（译文：泪水碎落如珍珠般颗颗凝止，清莹似秋露在脸边倾流。洒下时仿佛染尽湘江斑竹的泪痕，感怀处曾摧动数里城墙的悲情。思念那薄情郎，回忆往昔多情事，玉指弹泪时暗自销魂神伤。有时看着鲛绡帕上的痕迹，只见无限新泪痕叠压着旧泪痕。）
万秀娘哭着，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暗想：“苗忠这个贼！你抢了我的钱物，杀了我哥哥，又杀了仆人周吉，骗了我的身子，竟然还把我卖了！叫我怎么活得下去？” 就这样过了几天。当晚天色昏暗，月色无光，众人各自睡去。万秀娘轻步走出侧门，来到后花园里，仰头对天祈祷道：“我爹爹万员外，想来是你平时做事不讲道理，如今才让我遭受这般折磨，落得今日下场。苗忠这个贼！你抢了我的钱物，杀了我哥哥和仆人周吉，骗了我的身子，又把我卖到这里！” 她从身上解下抹胸，朝着一棵大桑树扔过去，哭道：“哥哥员外的阴灵不远，仆人周吉，你们在鬼门关下等着我。我生为襄阳府人，死为襄阳府鬼。”
万秀娘正要把脖子伸进抹胸里上吊，忽然黑暗中隐约看见假山背后有个大汉，手里握着一条朴刀，走出来指着她低声喝道：“别出声！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现在别寻死，我救你出去，怎么样？” 万秀娘说：“如果能这样，那可太好了。敢问壮士姓甚名谁？” 大汉说：“我姓尹名宗。我家中有八十岁的老母，我平时孝顺，大家都叫我‘孝义尹宗’。当初来这里，本想偷些东西卖了养活老娘。今天碰巧遇到你，也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救你出去。别慌，没别的事。” 他把万秀娘扛到园墙根下，用力往上一耸，万秀娘骑在墙头上，尹宗用朴刀一点地，跳过墙来，接她下去。尹宗背着她正要走，只见黑暗中一根笔头枪寒光一闪，喝声：“着！” 朝尹宗前心刺来，只听 “戳折” 一声响。原来这是园墙外的巡逻兵，见一个大汉拿朴刀跳过墙，背着个女人，便一枪刺来。黑暗中尹宗侧身躲过，枪头刺在墙上，怎么也拔不出来。尹宗背着万秀娘，提着朴刀，快步逃走。
快走到尹宗家时，尹宗在路上对万秀娘说：“我娘性格古怪，容不得外人。你到我家后，一定要把事情如实告诉我娘。” 万秀娘说：“好。” 好不容易到了家，尹宗的娘听见动静，说：“儿子回来了。” 婆婆开门，伸手要接儿子，本以为独生子背上偷了什么好东西，却见他背着个女人。“我让你去偷些东西养我，你没事背个女人回来做什么？” 尹宗被打了三四拐杖，也不敢跟娘说实话。万秀娘见婆婆打儿子，心里害怕。尹宗放下万秀娘，让她拜见婆婆，把之前的事说了一遍。婆婆说：“怎么不早说？” 尹宗问娘：“我现在送她回去，你看怎么样？” 婆婆问：“你打算怎么送她回去？” 尹宗说：“路上就当兄妹，住店时就说是哥哥妹妹。” 婆婆说：“我来教你。” 她立刻走进房间，取出一件东西 —— 一件千补万衲的旧红衲背心，披在万秀娘身上，指着尹宗说：“你看到这件衲背心，就像看到娘一样，路上不许胡来，欺负这女人。” 万秀娘辞别婆婆，尹宗背着她，一路朝襄阳府方向走去。
当天傍晚，他们看到一家客店，以兄妹名义住下，吃了些饭。万秀娘在店内床上睡，尹宗在床前打地铺。到了三更左右，万秀娘在床上睡不着，心想：“多亏尹宗救我，他就是我的重生父母、再世爹娘。不如嫁给他，做夫妻来报答他。” 她轻轻下床，摇醒尹宗说：“哥哥，有几句话想跟你说。承蒙哥哥相救，不知你意下如何？” 尹宗一听，拿起朴刀说：“你别乱来！” 万秀娘心想：“我若回家，定要嫁给他。尹宗是大孝之人，听娘的话，不会乱来。” 见他着急，便转口说：“哥哥，到了襄阳府，恐怕你要见我爹娘。” 尹宗说：“这样也无妨。明天到襄阳府城，我就回去，你自己回家。”第二天，尹宗背着万秀娘走，离襄阳府还有五六里地。正是：遥望楼头城不远，顺风听得管弦声。（意思是远远望见城楼，知道城池已不远；顺着风，隐约能听到管弦演奏的声音。）
眼看快到襄阳府，突然平地降下一阵大雨：乌云从东北升起，雾气向西南涌来。片刻间倾盆大雨如倒瓮泼盆，转眼似黄河决堤奔涌。雨下个不停，却无处躲避。尹宗背着万秀娘赶路，看见一处庄院，想进去躲雨。没想到这一进去，让两人变成：青云有路，翻为苦楚之人；白骨无坟，变作失乡之鬼。（意思是本应有青云直上的仕途坦途，却沦为饱尝苦楚的失意之人；身后连白骨埋身的坟墓都没有，只能化作漂泊异乡的孤魂野鬼。）
尹宗简直是推着一车倒霉骨头，掉进了千万丈深的琉璃井里 —— 这庄院竟是大字焦吉的家！万秀娘看见焦吉的庄子，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焦吉看见万秀娘，又不敢多问，正犹豫时，一个人喝得八分醉，提着朴刀从外面进来。万秀娘惊呼：“哥哥，那就是劫我的十条龙苗忠！” 尹宗一听，提刀冲向苗忠，苗忠也举刀迎战。原来有三个原因让苗忠打不过尹宗：第一，苗忠喝醉了；第二，苗忠无心恋战，尹宗却一心报仇；第三，苗忠做贼心虚。苗忠自知不敌，转身就跑，尹宗持刀紧追。跑了一里多地，苗忠遇到一堵墙，翻墙而过。尹宗只顾追赶，没注意大字焦吉从后面持朴刀袭来，断送了性命。真是：：螳螂正是遭黄雀，岂解堤防挟弹人！（意思是螳螂正想着捕食蝉，却不知自己已成为黄雀的猎物，又怎能料到还有人正拿着弹弓瞄准黄雀呢！）尹宗一人怎能抵挡两人？没多久，前面焦吉，后面苗忠，两人折返回来。苗忠放下朴刀，右手换了一把刀身尖长、刀柄短、刀背厚、刀刃薄的八字尖刀，左手揪住万秀娘胸前的衣裳，骂道：“你这个贱人！真让人忍不了，差点让这大汉要了我性命。你先吃我几刀！” 正是：故将挫王摧花手，来折江梅第一枝。（意思是特意施展那摧折花朵的手，来折取江边梅花中开得最娇艳的第一枝。）
万秀娘见苗忠举刀，急中生智，一只手托住他的手腕，喊道：“且慢！你怎么这么没见识？你明知我既不认识这大汉姓甚名谁，也不知他是什么人，他不问缘由背着我走，恰好走到这里。我认得这是焦吉庄上，故意引他走这条路，特地来寻你。如今你反倒要杀我，岂不是错了！” 苗忠说：“你说得也有理。” 便把刀插入鞘中，转而哄万秀娘：“我差点错杀了你！” 正说着，只见万秀娘左手抓住苗忠，右手一记漏风掌，打得苗忠耳旁如同响起霹雳。那苗忠：睁开眉下眼，咬碎口中牙！苗忠怒火中烧，却听万秀娘骂道：“苗忠你这贼！我家中有八十岁老娘，你和焦吉害了我性命，你也不会有好下场！” 说完，“扑通” 倒地。苗忠这才醒悟，原来是尹宗的冤魂附在秀娘身上。他赶忙扶她起来，救醒后，一时无话。
再说万员外，得知儿子万小员外和仆人周吉被杀，两具尸体扔在城外五里的林子里，还被劫走一万多贯家财，女儿万秀娘下落不明，便到襄阳府城里告状，出一千贯赏钱捉拿杀人劫贼，却始终没捉到。万员外又自掏一千贯，过了几个月仍无音讯。州府赏钱加上万员外的，共三千贯，张贴告示悬赏捉拿，还是没线索。万员外有个邻居，七十多岁的公公，养了个儿子小名叫合哥。公公骂道：“合哥，你整天偷懒，没点长进。今天去卖点‘山亭儿’吧。” 合哥挑着两个土袋，揣着二三百钱，到焦吉庄上买 “山亭儿”，挑了几件小物件，有山亭儿、庵儿、宝塔儿、石桥儿、屏风儿、人物儿等。买完后，合哥说：“再卖我几件样式好的。” 大字焦吉说：“你自己去屋角头窗子外面挑几个。” 合哥走到窗子外挑拣时，忽然听见窗内有人低声叫：“合哥。” 合哥听着像是万员外女儿的声音，便问：“谁叫我？” 对方应道：“我是万秀娘。” 合哥惊问：“小娘子，你怎么在这儿？” 万秀娘说：“一言难尽，我被陶铁僧引来这里遭劫。麻烦你回去告诉我爹娘，让他们告状，派人来捉大字焦吉、十条龙苗忠和陶铁僧。现在给你个凭证带回去。” 她解下一个刺绣香囊，从窗格间递出来。合哥接过藏在腰间，付了钱，挑起担子就走。焦吉喝问：“你在窗边和谁说话？” 合哥吓得：分开八面顶阳骨，倾下半桶冰雪水。（意思是仿佛劈开了头顶八方的阳刚之气，兜头浇下满满半桶冰雪凉水。）
合哥放下担子，盯着焦吉说：“你看见什么了，说我和谁说话？” 焦吉探头往窗内看，确实没人，便让他走了。合哥一路狂奔进城，把一担 “山亭儿” 和担子全扔进河里，挥着拳头回家。父亲见他空手回来，问：“‘山亭儿’呢？” 合哥说：“扔河里了。”“担子呢？”“也扔河里了。”“扁担呢？”“扔河里了。” 父亲大怒：“打死你这小子，什么意思？” 合哥说：“三千贯赏钱当面来啦！” 父亲问：“怎么回事？” 合哥说：“我见到万员外女儿万秀娘了！” 父亲喝道：“别胡说，她在哪儿？” 合哥从怀里掏出刺绣香囊，父亲看了，便带他去万员外家。万员外见了香囊，叫出夫人，夫人认出是秀娘的手迹，全家痛哭。万员外说：“先别哭，马上和合哥去州里告状。” 官府得知后，立刻派二十多名士兵，带着器械去缉拿。他们让合哥引路，前往苗忠庄上，官府当场立下限期捉拿的文书，众人连夜出发。只见：个个威雄似虎，人人猛烈如龙。雨具麻鞋，行缠搭膊，手中杖牛头档，拨互叉，鼠尾刀，画皮弓，柳叶箭。在路上饥食渴饮，夜住宵行。才过杏花村，又经芳草渡。好似皂雕追紫燕，浑如饿虎赶黄羊。
合哥一行到了苗忠庄前，让众缉捕人暂且停下，说：“我先去探探情况。” 过了很久合哥没回来，众人商议：“怕是苗忠知道风声躲起来了。” 合哥回来后，低声说：“想个办法引他出来。” 众人在苗忠庄前后查看，不见踪影。捕快们说：“平时苗忠把合哥当亲人，这次怎么回事？” 于是另生一计：先派人放火烧庄，看苗忠往哪儿躲。苗忠见士兵烧庄，提刀向西逃跑，捕快们紧追不舍，正如：有似皂雕追困雁，浑如雪鸦打寒鸿。（意思是好似黑色的大雕追逐着困乏的大雁，又像雪白的乌鸦扑向寒空中的鸿雁。）
十条龙苗忠慌忙逃到一片林子前，刚走进林子十几步，就见一个浑身血污的大汉，手里握着朴刀，正是被他害死的孝义尹宗！真是：功君莫要作冤仇，狭路相逢难躲避。（意思是劝你不要结下冤仇，一旦在狭窄的路上相遇，想躲避都难啊！）苗忠认出尹宗，想逃却被拦住去路，进退两难时，后面捕快赶到，用绳子捆了苗忠、大字焦吉和陶铁僧，押回襄阳府，关进司理院。经过严刑拷打，三人一一招供。当日，大字焦吉、十条龙苗忠、茶博士陶铁僧被押赴刑场，按律斩首。合哥领了三千贯赏钱。万员外为报答孝义尹宗，派人接他母亲到家奉养，又向官府申请，在襄阳府城外五里处为尹宗建了一座庙宇。直到如今，襄阳府城外五里的孝义庙，就是为尹宗所建，至今古迹尚存，香火不断。这个故事名叫《山亭儿》，又名《十条龙陶铁僧孝义尹宗事迹》。后人评说：
万员外刻深招祸，陶铁僧穷极行凶。
生报仇秀娘坚忍，死为神孝义尹宗。
（译文：万员外为人刻薄苛刻，最终招致灾祸；陶铁僧穷困至极，走上行凶作恶之路。秀娘为报杀夫之仇，以坚韧隐忍的态度周旋；尹宗虽死，却因孝义之举被尊为神灵。）
讲论只凭三寸舌，秤奇天下浅和深。
（译文：春日繁花绚烂，恰似佳人多情善感的柔肠；月黑风高之夜，犹如壮士雄心勃发的襟怀。与人论辩全凭三寸不烂之舌，便能衡量天下事的深浅轻重。）
话说在山东的襄阳府，唐朝时称作山南东道。襄阳府城中，有个员外姓万，大家都叫他万员外。这位员外排行第三，人称万三官人。他住在襄阳府的市中心，一边开着干茶铺，一边开着茶坊。家里有个茶博士，姓陶，小名叫铁僧。他从小梳着小辫儿就开始在万员外家端茶盏，如今长大二十多岁，是个自幼就在府里长大的家仆。
当天茶市结束后，万员外在布帘底下，看见陶铁僧手里握着四十五文钱。万员外心想：“且看看他要做什么？” 原来茶博士有行话，叫做 “走州府”。就像行话说 “今日走到余杭县”，意思是这一天只赚得四十五文钱，因为余杭离这里四十五里；要是说 “走到平江府”，那就表示一天赚了三百六十文足钱。要是信口说 “走到西川成都府”，那一天该是多少里路、多少工钱呢！万员外望见陶铁僧的举动，心想：“看这小子要干什么？” 只见陶铁僧攥着四五十文钱，像鹰和鹘一样机警地张望布帘里面，估计没人看见，就把钱往怀里塞。万员外慢悠悠地掀开布帘走出来，在柜台里的凳子上坐下。只见陶铁僧伸手去怀里摸了摸，这叫做 “自搜”，接着他解下腰间的衣带，取下布袱，双手提着布袱角，向空中抖了抖，又拍着肚皮和腰，意思是向万员外表明：我没偷你的钱。万员外把陶铁僧叫过来，问道：“刚才我看见你攥着四五十文钱，往布帘里看了一眼，就塞进怀里了。你如实告诉我，钱的事不计较。看你解了布袋，在空中抖了抖，真能瞒得过我！你把钱藏在哪里了？告诉我，我就饶了你；要是不说，就送你去官府。” 陶铁僧竖起大拇指，一本正经地说：“禀告员外，实在不敢隐瞒，是有四五十文钱，藏在一个地方。” 那家伙指着说：“藏在挂着的浪荡灯铁片儿上！” 万员外踩着凳子站起来，踮脚一看，果然有一堆钱，正好四五十文。万员外又回到凳子上坐下，把陶铁僧叫回来，问道：“你在我家几年了？” 陶铁僧说：“从小就跟着先父在员外宅里端茶盏、抹托子。自从先父死后，承蒙员外收留，把我养大，到如今也有十四五年了。” 万员外说：“你一天就算偷我五十文钱，十天就是五百文，一个月一贯五百文，一年十八贯，十五六年下来，你偷了我二百七十贯钱。我现在不想送你去官府，你就别在这儿干了！” 当下就把陶铁僧打发走了。陶铁僧辞别了万员外，收拾好铺盖卷，离开了万员外的茶坊。
这陶铁僧年轻后生，平时连个张罗生计的本事都没学会，包裹里那点钱物，不到十天就花光了。再加上万员外叮嘱过襄阳府所有开茶坊的同行，陶铁僧找不到谋生的营生，没地方讨饭吃。当时正是秋天，古人有一首诗写道：
柄柄芰荷枯，叶叶梧桐坠。
细雨洒霏微，催促寒天气。
蛩吟败草根，雁落平沙地。
不是路途人，怎知这滋味。
（译文：一柄柄菱叶与荷叶都已枯萎，一片片梧桐叶纷纷坠落。细雨纷纷扬扬飘洒，仿佛在催促寒气侵人的天气更快到来。蟋蟀在衰败的草根间低吟，大雁落在空旷的平沙地上。若不是奔波在旅途的人，又怎能体会到这般凄凉的滋味？）
一会儿刮起的，尽是那透骨的秋风；一会儿落下的，全是那缠绵的秋雨。陶铁僧当初还以为只是万员外不要他了，别处还能找活干；却没想到被万员外叮嘱了所有同行，落得没饭吃的地步。他身上两件衣服，生绢的渐渐都磨破了；黄草编的衣裳，也渐渐卷边了。还记得建康府申二官人有一首词，词牌名《鹧鸪天》：
黄草秋深最不宜，肩穿袖破使人悲。
领单色旧褑先卷，怎奈金风早晚吹。
才挂体，皱双眉。出门羞赧见相知。
邻家女子低声问，觅与奴糊隔帛儿。
（译文：深秋时节，身上的黄草衣衫最是不合时宜，肩头磨穿、袖口破损，让人见了满心悲凉。衣领褪色、布衫老旧，袖口早已卷边，怎奈何秋风从早到晚凛冽地吹。刚把这衣服穿在身上，就不由得双眉紧皱。一出门，羞惭得不敢见相识的人。邻家女子低声相问：“能不能把这件衣服给我，用来糊隔帛（做鞋衬之类的夹层布）？”）
陶铁僧看着身上黄草布衫已经破旧卷曲，心里一阵凄凉，便又来到周行老家里。心里暗想：“万员外太狠毒了！就算我拿了你三五十文钱，你不让我干就是了。‘哪个猫儿不偷食’？还特意叮嘱全襄阳府开茶坊的都不用我，害得我现在没饭吃。这一秋一冬，可怎么熬过去？该怎么办才好？” 正这么想着，只见一个男子来到周行老家中，说：“行老，我向你借一条匾担。” 周行老便问：“你借匾担做什么？” 那个男子说：“万三员外的女儿万秀娘，死了丈夫，今天要回娘家。我向你借匾担去挑行李。” 陶铁僧心想：“我要是没被赶走，今天肯定也跟着去搬东西了，还能赚百八十文钱。” 当时越想越烦恼，越恨这万员外。陶铁僧又想：“我现在先出城去，看看万员外的女儿回来，说不定路上能见到她，向这小娘子求求情。说不定她能劝劝她爹爹，再让我回去做这份营生也好。” 陶铁僧迈开脚出了门，渐渐走到离城五里的地方，一个人走着。身上穿得又破破烂烂，一步比一步走得懒。正这么走着，只听见后面有人叫道：“铁僧，我叫你呢。” 回头看那叫他的人时，只见：人材凛凛，如同掀翻地轴的鬼魔王；容貌堂堂，好似撼动天关的夜叉将。
陶铁僧作揖行礼道：“大官人叫铁僧有什么事？” 大官人说：“我好几次去你茶坊里吃茶，都没见到你。” 铁僧说：“回禀大官人，这万员外太不讲道理，把铁僧赶出去好多天了。就这么赶了铁僧还不算，还特意叮嘱全襄阳府开茶坊的同行，不让我有活干。大官人您看，铁僧身上的衣裳都破破烂烂了，一阵秋风刮来，饭都不知道去哪儿吃？今年秋天不饿死，冬天也得冻死。” 那大官人问道：“你现在要去哪儿？” 铁僧说：“今天听说万员外的女儿万秀娘死了丈夫，带着一房嫁妆，还有几万贯钱物，晚上要回娘家。我想在半路上拦住万小娘子，求她帮个忙。” 大官人听了，心想：入山抓老虎容易，开口向人求助难。大官人说：“大丈夫，求她做什么？与其求她，不如自己动手！” 说着就用手指了个地方，叫铁僧道：“这儿不是说话的地儿，跟我来。”两人离开五里外的大路，拐进一条小路上。只见一处小小的庄院，十分僻静，这座庄子：前面临着拦路抢劫的小道，背靠杀人的山冈。远远看去黑气阴森森的，走近了让人胆战心惊。想来这不是孟尝君那样的好客之家，只会干杀人放火的勾当。
大官人见庄门紧闭，没去敲门，而是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扔到房顶上。不一会儿，就听见里面抽门闩的声音，门开了，一个大汉走出来。这人腮帮宽大，嘴唇翻卷，脸上刺着六个大字。也不知为啥，大家都叫他 “大字焦吉”。他出来和大官人打了个招呼，指着陶铁僧问道：“这是什么人？” 大官人说：“他今天看到外婆家的事，告诉我有桩好买卖。” 三个人都进了大字焦吉家。大官人从腰里掏出些碎银子，让焦吉买些酒肉来一起吃。陶铁僧吃了东西，就去打听消息，回来报告说：“好叫大官人知道，现在行李杂物有二十多担，都搬进城去了。只有万员外的女儿万秀娘、她的弟弟万小员外，还有一个仆人叫周吉，一担装着金银首饰等细软的笼子，一共三个人、两匹马，黄昏前后会到这五里外的地方，想赶在城门关闭前入城。” 大官人听了，三人拿起三条朴刀，喊：“铁僧跟我来。” 到五里外的林子前等着。
果然在黄昏左右，万小员外、万秀娘、仆人周吉，还有两个牵马的，一共五个人，正要进城。走到五里外，看见一片林子，只见：
远观似突兀云头，近看似倒悬雨脚。
影摇千尺龙蛇动，声撼半天风雨寒。
（译文：远远望去，像突兀高耸的云头；近看时，又似倒悬天际的雨脚。树影摇曳，千尺高的枝干如同龙蛇游走舞动；风声呼啸，声响震天，仿佛带来风雨般的清寒。）
那五个人刚走到林子前，就听见林子里大喊一声：“紫金山三百好汉暂且不用出来，怕吓着小员外和小娘子！” 三条好汉，手持三条朴刀，把五个人吓得魂飞魄散。两个牵马的拔腿就跑，只剩下万秀娘、万小员外、仆人周吉三人。大汉说：“不害你们性命，多留下买路钱就行！” 万小员外叫周吉把钱给他们。周吉拿出一锭二十五两的银子递给这大汉。焦吉见了骂道：“你这家伙，真让人忍不了！我们难道只值你一锭银子？” 举起手中朴刀，就要朝周吉下手。万小员外和万秀娘连忙说：“壮士要是需要，都拿去吧，没关系。”大字焦吉担起笼子，刚要进林子，就听见万小员外叫了一声：“铁僧，原来是你来劫我！” 焦吉吓得放下担子，说：“这下麻烦了！要是放他们走，明天他们去襄阳府告状，抓住铁僧一个人，我们俩怎么应付？” 于是一起追上来，对着小员外，手起刀落，喊了声：“着！” 再看小员外：身体像柳絮一样飘起，性命似藕丝一般将断。大字焦吉一刀杀了万小员外和仆人周吉，把两具尸体拖进林子里，担起行李。陶铁僧牵了小员外的马，大官人牵了万秀娘的马。万秀娘哀求道：“求壮士饶我一命！” 当夜他们都来到焦吉的庄上。连夜敲开酒店门，买了些酒食吃了。打开笼子里的金银细软、首饰物品，分成三份：陶铁僧分一份，焦吉分一份，大官人也分一份。大官人说：“东西都分了，万秀娘我要了，让她做我的压寨夫人。” 当晚就把万秀娘留在焦吉庄上。万秀娘没办法，只能用甜言蜜语敷衍着他们。
在焦吉庄上没过几天，这大官人平时出去就抢金劫银，在家就喝酒吃肉。一天喝得大醉，正所谓：三杯竹叶穿心过，两朵桃花脸上来。万秀娘问道：“你今天叫大官人，明天也叫大官人，你现在总归是我丈夫了。犬马尚且能分辨毛色，做人怎能没有姓名？敢问大官人姓甚名谁？” 大官人乘着酒兴，从身上指出一样东西，说：“是。我是襄阳府上一条好汉，不认识我的话，说给你听，让你吓得：顶门上走了三魂，脚板下荡散七魄！”他掀起两腿之间刺着红漆的文字，说：“这个就是我的姓名，我叫十条龙苗忠。我告诉你。”正所谓：壁间犹有耳，窗外岂无人。
大字焦吉在窗子外面听见了，心想：“你看我哥哥苗大官人，没事说自己姓名干什么？” 走进来劝道：“哥哥，你最好把这娘们杀了吧！” 原来强盗的行话把杀人叫做 “推牛子”。焦吉想让这十条龙苗忠杀了万秀娘，正所谓：斩草除根，萌芽不发；斩草若不除根，春天到来萌芽再发。苗忠哪里肯听焦吉的话，对焦吉说：“钱物平分，我就只有这一件事比你们多占了些便宜，你怎么就容不得，要来害她。我也不过是要她做个压寨夫人，又有什么妨碍！” 焦吉说：“日后要是因为这女人闹出什么麻烦，岂不是坏了我们的事！”
忽然有一天，等苗忠转身出门后，焦吉心想：“我好几次劝我这哥哥，让他杀了这女人，他始终不肯。与其你今天不肯、明天也不肯，不如我替你动手杀了她，免得留下后患。” 焦吉怀里插着一把刀身尖长、刀柄短、刀背厚、刀刃薄的八字尖刀，走进那房间。万秀娘正在房里坐着，只见焦吉拔出尖刀握在手中，左手揪住万秀娘，右手举起刀，正要下手。突然有个人从后面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喝道：“你真要杀她？也不看在我的面上！” 焦吉回头一看，正是十条龙苗忠。苗忠说：“只消让她离开你这庄子就行，何必一定要杀她？” 焦吉听他这么说，便放下了刀。当天傍晚时分：红轮西坠，玉兔东生。佳人秉烛归房，江上渔翁罢钓。
萤火点开青草面，蟾光穿破碧云头。（意思是太阳向西落下，月亮从东方升起。美丽的女子手持蜡烛回到房间，江上的渔翁也停下垂钓准备归家。萤火虫的微光闪烁，仿佛点亮了青草覆盖的地面，月光穿透碧云，洒向天际。）
到了一更左右，苗忠对万秀娘说：“小娘子，这里不是安置你的地方。你也看到了，他们一举一动都想害你。” 万秀娘问：“大官人，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苗忠说：“这好办。” 于是背起万秀娘，连夜走了一夜。天色渐渐破晓，来到一处庄院。苗忠把万秀娘放在地上，敲响庄门，里面有人应道：“马上来。” 不一会儿，一个庄客出来。苗忠说：“禀报庄主，就说苗大官人在门前。” 庄客进去禀报了庄主，庄中一位官人走了出来。这人打扮如何？且看：背系带砖项头巾，着斗花青罗褙子，腰系袜头裆裤，脚穿时样丝鞋。（意思是头上戴着镶砖（装饰）的项头巾，身穿绣着斗花图案的青罗褙子（对襟外衣），腰间系着袜头裆裤（一种贴身短裤），脚上穿着时兴样式的丝鞋。）
两人互相行礼后，带着万秀娘来到草堂上，三人分宾主坐下。苗忠说：“麻烦哥哥，能否把这个人暂留在庄上？” 官人说：“留在这儿没问题。” 苗忠和那人一起喝了几碗酒，吃了些早饭，便告辞离开了。那官人把万秀娘请到书院里，对她说：“你知道吗？十条龙苗大官人把你卖给我家了。” 万秀娘一听，两行泪水簌簌而下。有一首《鹧鸪天》词写道：
碎似真珠颗颗停，清如秋露脸边倾。
洒时点尽湘江竹，感处曾摧数里城。
思薄倖，忆多情，玉纤弹处暗销魂。
有时看了鲛鮹上，无限新痕压旧痕。
（译文：泪水碎落如珍珠般颗颗凝止，清莹似秋露在脸边倾流。洒下时仿佛染尽湘江斑竹的泪痕，感怀处曾摧动数里城墙的悲情。思念那薄情郎，回忆往昔多情事，玉指弹泪时暗自销魂神伤。有时看着鲛绡帕上的痕迹，只见无限新泪痕叠压着旧泪痕。）
万秀娘哭着，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暗想：“苗忠这个贼！你抢了我的钱物，杀了我哥哥，又杀了仆人周吉，骗了我的身子，竟然还把我卖了！叫我怎么活得下去？” 就这样过了几天。当晚天色昏暗，月色无光，众人各自睡去。万秀娘轻步走出侧门，来到后花园里，仰头对天祈祷道：“我爹爹万员外，想来是你平时做事不讲道理，如今才让我遭受这般折磨，落得今日下场。苗忠这个贼！你抢了我的钱物，杀了我哥哥和仆人周吉，骗了我的身子，又把我卖到这里！” 她从身上解下抹胸，朝着一棵大桑树扔过去，哭道：“哥哥员外的阴灵不远，仆人周吉，你们在鬼门关下等着我。我生为襄阳府人，死为襄阳府鬼。”
万秀娘正要把脖子伸进抹胸里上吊，忽然黑暗中隐约看见假山背后有个大汉，手里握着一条朴刀，走出来指着她低声喝道：“别出声！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现在别寻死，我救你出去，怎么样？” 万秀娘说：“如果能这样，那可太好了。敢问壮士姓甚名谁？” 大汉说：“我姓尹名宗。我家中有八十岁的老母，我平时孝顺，大家都叫我‘孝义尹宗’。当初来这里，本想偷些东西卖了养活老娘。今天碰巧遇到你，也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救你出去。别慌，没别的事。” 他把万秀娘扛到园墙根下，用力往上一耸，万秀娘骑在墙头上，尹宗用朴刀一点地，跳过墙来，接她下去。尹宗背着她正要走，只见黑暗中一根笔头枪寒光一闪，喝声：“着！” 朝尹宗前心刺来，只听 “戳折” 一声响。原来这是园墙外的巡逻兵，见一个大汉拿朴刀跳过墙，背着个女人，便一枪刺来。黑暗中尹宗侧身躲过，枪头刺在墙上，怎么也拔不出来。尹宗背着万秀娘，提着朴刀，快步逃走。
快走到尹宗家时，尹宗在路上对万秀娘说：“我娘性格古怪，容不得外人。你到我家后，一定要把事情如实告诉我娘。” 万秀娘说：“好。” 好不容易到了家，尹宗的娘听见动静，说：“儿子回来了。” 婆婆开门，伸手要接儿子，本以为独生子背上偷了什么好东西，却见他背着个女人。“我让你去偷些东西养我，你没事背个女人回来做什么？” 尹宗被打了三四拐杖，也不敢跟娘说实话。万秀娘见婆婆打儿子，心里害怕。尹宗放下万秀娘，让她拜见婆婆，把之前的事说了一遍。婆婆说：“怎么不早说？” 尹宗问娘：“我现在送她回去，你看怎么样？” 婆婆问：“你打算怎么送她回去？” 尹宗说：“路上就当兄妹，住店时就说是哥哥妹妹。” 婆婆说：“我来教你。” 她立刻走进房间，取出一件东西 —— 一件千补万衲的旧红衲背心，披在万秀娘身上，指着尹宗说：“你看到这件衲背心，就像看到娘一样，路上不许胡来，欺负这女人。” 万秀娘辞别婆婆，尹宗背着她，一路朝襄阳府方向走去。
当天傍晚，他们看到一家客店，以兄妹名义住下，吃了些饭。万秀娘在店内床上睡，尹宗在床前打地铺。到了三更左右，万秀娘在床上睡不着，心想：“多亏尹宗救我，他就是我的重生父母、再世爹娘。不如嫁给他，做夫妻来报答他。” 她轻轻下床，摇醒尹宗说：“哥哥，有几句话想跟你说。承蒙哥哥相救，不知你意下如何？” 尹宗一听，拿起朴刀说：“你别乱来！” 万秀娘心想：“我若回家，定要嫁给他。尹宗是大孝之人，听娘的话，不会乱来。” 见他着急，便转口说：“哥哥，到了襄阳府，恐怕你要见我爹娘。” 尹宗说：“这样也无妨。明天到襄阳府城，我就回去，你自己回家。”第二天，尹宗背着万秀娘走，离襄阳府还有五六里地。正是：遥望楼头城不远，顺风听得管弦声。（意思是远远望见城楼，知道城池已不远；顺着风，隐约能听到管弦演奏的声音。）
眼看快到襄阳府，突然平地降下一阵大雨：乌云从东北升起，雾气向西南涌来。片刻间倾盆大雨如倒瓮泼盆，转眼似黄河决堤奔涌。雨下个不停，却无处躲避。尹宗背着万秀娘赶路，看见一处庄院，想进去躲雨。没想到这一进去，让两人变成：青云有路，翻为苦楚之人；白骨无坟，变作失乡之鬼。（意思是本应有青云直上的仕途坦途，却沦为饱尝苦楚的失意之人；身后连白骨埋身的坟墓都没有，只能化作漂泊异乡的孤魂野鬼。）
尹宗简直是推着一车倒霉骨头，掉进了千万丈深的琉璃井里 —— 这庄院竟是大字焦吉的家！万秀娘看见焦吉的庄子，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焦吉看见万秀娘，又不敢多问，正犹豫时，一个人喝得八分醉，提着朴刀从外面进来。万秀娘惊呼：“哥哥，那就是劫我的十条龙苗忠！” 尹宗一听，提刀冲向苗忠，苗忠也举刀迎战。原来有三个原因让苗忠打不过尹宗：第一，苗忠喝醉了；第二，苗忠无心恋战，尹宗却一心报仇；第三，苗忠做贼心虚。苗忠自知不敌，转身就跑，尹宗持刀紧追。跑了一里多地，苗忠遇到一堵墙，翻墙而过。尹宗只顾追赶，没注意大字焦吉从后面持朴刀袭来，断送了性命。真是：：螳螂正是遭黄雀，岂解堤防挟弹人！（意思是螳螂正想着捕食蝉，却不知自己已成为黄雀的猎物，又怎能料到还有人正拿着弹弓瞄准黄雀呢！）尹宗一人怎能抵挡两人？没多久，前面焦吉，后面苗忠，两人折返回来。苗忠放下朴刀，右手换了一把刀身尖长、刀柄短、刀背厚、刀刃薄的八字尖刀，左手揪住万秀娘胸前的衣裳，骂道：“你这个贱人！真让人忍不了，差点让这大汉要了我性命。你先吃我几刀！” 正是：故将挫王摧花手，来折江梅第一枝。（意思是特意施展那摧折花朵的手，来折取江边梅花中开得最娇艳的第一枝。）
万秀娘见苗忠举刀，急中生智，一只手托住他的手腕，喊道：“且慢！你怎么这么没见识？你明知我既不认识这大汉姓甚名谁，也不知他是什么人，他不问缘由背着我走，恰好走到这里。我认得这是焦吉庄上，故意引他走这条路，特地来寻你。如今你反倒要杀我，岂不是错了！” 苗忠说：“你说得也有理。” 便把刀插入鞘中，转而哄万秀娘：“我差点错杀了你！” 正说着，只见万秀娘左手抓住苗忠，右手一记漏风掌，打得苗忠耳旁如同响起霹雳。那苗忠：睁开眉下眼，咬碎口中牙！苗忠怒火中烧，却听万秀娘骂道：“苗忠你这贼！我家中有八十岁老娘，你和焦吉害了我性命，你也不会有好下场！” 说完，“扑通” 倒地。苗忠这才醒悟，原来是尹宗的冤魂附在秀娘身上。他赶忙扶她起来，救醒后，一时无话。
再说万员外，得知儿子万小员外和仆人周吉被杀，两具尸体扔在城外五里的林子里，还被劫走一万多贯家财，女儿万秀娘下落不明，便到襄阳府城里告状，出一千贯赏钱捉拿杀人劫贼，却始终没捉到。万员外又自掏一千贯，过了几个月仍无音讯。州府赏钱加上万员外的，共三千贯，张贴告示悬赏捉拿，还是没线索。万员外有个邻居，七十多岁的公公，养了个儿子小名叫合哥。公公骂道：“合哥，你整天偷懒，没点长进。今天去卖点‘山亭儿’吧。” 合哥挑着两个土袋，揣着二三百钱，到焦吉庄上买 “山亭儿”，挑了几件小物件，有山亭儿、庵儿、宝塔儿、石桥儿、屏风儿、人物儿等。买完后，合哥说：“再卖我几件样式好的。” 大字焦吉说：“你自己去屋角头窗子外面挑几个。” 合哥走到窗子外挑拣时，忽然听见窗内有人低声叫：“合哥。” 合哥听着像是万员外女儿的声音，便问：“谁叫我？” 对方应道：“我是万秀娘。” 合哥惊问：“小娘子，你怎么在这儿？” 万秀娘说：“一言难尽，我被陶铁僧引来这里遭劫。麻烦你回去告诉我爹娘，让他们告状，派人来捉大字焦吉、十条龙苗忠和陶铁僧。现在给你个凭证带回去。” 她解下一个刺绣香囊，从窗格间递出来。合哥接过藏在腰间，付了钱，挑起担子就走。焦吉喝问：“你在窗边和谁说话？” 合哥吓得：分开八面顶阳骨，倾下半桶冰雪水。（意思是仿佛劈开了头顶八方的阳刚之气，兜头浇下满满半桶冰雪凉水。）
合哥放下担子，盯着焦吉说：“你看见什么了，说我和谁说话？” 焦吉探头往窗内看，确实没人，便让他走了。合哥一路狂奔进城，把一担 “山亭儿” 和担子全扔进河里，挥着拳头回家。父亲见他空手回来，问：“‘山亭儿’呢？” 合哥说：“扔河里了。”“担子呢？”“也扔河里了。”“扁担呢？”“扔河里了。” 父亲大怒：“打死你这小子，什么意思？” 合哥说：“三千贯赏钱当面来啦！” 父亲问：“怎么回事？” 合哥说：“我见到万员外女儿万秀娘了！” 父亲喝道：“别胡说，她在哪儿？” 合哥从怀里掏出刺绣香囊，父亲看了，便带他去万员外家。万员外见了香囊，叫出夫人，夫人认出是秀娘的手迹，全家痛哭。万员外说：“先别哭，马上和合哥去州里告状。” 官府得知后，立刻派二十多名士兵，带着器械去缉拿。他们让合哥引路，前往苗忠庄上，官府当场立下限期捉拿的文书，众人连夜出发。只见：个个威雄似虎，人人猛烈如龙。雨具麻鞋，行缠搭膊，手中杖牛头档，拨互叉，鼠尾刀，画皮弓，柳叶箭。在路上饥食渴饮，夜住宵行。才过杏花村，又经芳草渡。好似皂雕追紫燕，浑如饿虎赶黄羊。
合哥一行到了苗忠庄前，让众缉捕人暂且停下，说：“我先去探探情况。” 过了很久合哥没回来，众人商议：“怕是苗忠知道风声躲起来了。” 合哥回来后，低声说：“想个办法引他出来。” 众人在苗忠庄前后查看，不见踪影。捕快们说：“平时苗忠把合哥当亲人，这次怎么回事？” 于是另生一计：先派人放火烧庄，看苗忠往哪儿躲。苗忠见士兵烧庄，提刀向西逃跑，捕快们紧追不舍，正如：有似皂雕追困雁，浑如雪鸦打寒鸿。（意思是好似黑色的大雕追逐着困乏的大雁，又像雪白的乌鸦扑向寒空中的鸿雁。）
十条龙苗忠慌忙逃到一片林子前，刚走进林子十几步，就见一个浑身血污的大汉，手里握着朴刀，正是被他害死的孝义尹宗！真是：功君莫要作冤仇，狭路相逢难躲避。（意思是劝你不要结下冤仇，一旦在狭窄的路上相遇，想躲避都难啊！）苗忠认出尹宗，想逃却被拦住去路，进退两难时，后面捕快赶到，用绳子捆了苗忠、大字焦吉和陶铁僧，押回襄阳府，关进司理院。经过严刑拷打，三人一一招供。当日，大字焦吉、十条龙苗忠、茶博士陶铁僧被押赴刑场，按律斩首。合哥领了三千贯赏钱。万员外为报答孝义尹宗，派人接他母亲到家奉养，又向官府申请，在襄阳府城外五里处为尹宗建了一座庙宇。直到如今，襄阳府城外五里的孝义庙，就是为尹宗所建，至今古迹尚存，香火不断。这个故事名叫《山亭儿》，又名《十条龙陶铁僧孝义尹宗事迹》。后人评说：
万员外刻深招祸，陶铁僧穷极行凶。
生报仇秀娘坚忍，死为神孝义尹宗。
（译文：万员外为人刻薄苛刻，最终招致灾祸；陶铁僧穷困至极，走上行凶作恶之路。秀娘为报杀夫之仇，以坚韧隐忍的态度周旋；尹宗虽死，却因孝义之举被尊为神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