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 广便便使西 穿 齿 宿廿 宿鹿齿 齿宿宿殿 退便便 访便 使退耀 齿 驿

译文

买只牛儿学种田,结间茅屋向林泉。也知老去无多日,且向山中过几年。为利为官终幻客,能诗能酒总神仙。世问万物俱增价,老去文章不值钱。
(译文:买上一头牛儿来学着种田,在山林泉水旁建造一间茅屋居住。心里也明白自己年老了,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那就暂且在这山中过上几年吧。追逐利益、谋求官职的人到头来终究像是虚幻的过客,而能够吟诗又能饮酒作乐的人,活得就如同神仙一般自在惬意。这世间的万物都在不断地涨价,可人老了之后,写出来的文章却不再被看重、没有价值了。)
这八句诗,是通达之人说的话。最后一句 “老去文章不值钱”,还有一番说道。大致说来,一个人获取功名的早晚,都逃不过命运的安排。有人年少就功成名就,也有人大器晚成。年少有成的人不一定能一直成功,大器晚成的人也未必不能发达。不能因为年轻就自恃才华,也不能因为年老就自暴自弃。这里说的老少,不能单纯用年龄数字来衡量。比如说甘罗十二岁就做了丞相,可要是他十二岁就去世了,那么这十二岁对他来说,就如同别人白发脱落、弯腰驼背的暮年。他往后的日子已经很短,不能算是少年了。再比如姜太公八十岁还在渭水钓鱼,遇到周文王之后,被用车子载着,尊称为师尚父。文王去世后,武王即位,他又担任军师,辅佐武王讨伐商朝,奠定了周朝八百年的基业,被封在齐国。他还教导儿子丁公治理齐国,自己留在周朝做丞相,一直活到一百二十岁才去世。你看,八十岁的老渔翁,谁能想到他后来还有那么多成就,他的好日子还长着呢!这么看来,八十岁对他来说,就像是刚刚束发、戴冠,才开始做新郎、参加童子试的时候,不能称之为老年。人们往往只看到眼前人的富贵贫贱,却不知道他们以后的日子是长是短。看到年少富贵的人就拼命奉承,而对那些上了年纪却还未得势的人,就态度怠慢,这都是见识短浅的人。就好比农家种庄稼,有早熟的谷子,也有晚熟的稻谷,还真不知道哪种收成会更好呢。正如古人所说:
东园桃季花,早发还先萎。
迟迟涧畔松,郁郁含晚翠。
(译文:东园里的桃花李花,早早开放却早早凋零。山涧边的松树生长缓慢,却在晚年郁郁苍苍,充满生机。)
闲话不多说。本朝正统年间,广西桂林府兴安县有个秀才,复姓鲜于,名同,字大通。他八岁时就被推举为神童,十一岁进入县学,后来又被选拔增补为国子生。论他的才学,就算是董仲舒、司马相如这样的大家,他也不放在眼里,真可谓是胸藏万卷书,下笔如有神。论他的志向,就算像冯京、荷辖那样连中三元,他也觉得易如反掌,仿佛这些都是他口袋里的东西,他的志向真是高远,气势非凡。可谁能想到,他虽然才华横溢,命运却很坎坷;志向远大,却命途多舛。他年年参加科举考试,却始终不能金榜题名。到了三十岁,按照资历他应该被选作贡生了。但他是个有才华又有志向的人,根本看不上贡途的前程。他心想,穷秀才全靠学中年规的那几两廪银作为读书的本钱。要是出了学门,没了这笔收入,去国子监读书又要花费不少盘缠。而且在本省参加科举比在国子监更容易考中,他思来想去觉得不划算。偶然间他在朋友面前透露了这个想法,那本该下一个被选作贡生的秀才,就来找他商量,希望他能把这个机会让出来,还情愿拿出几十两银子作为酬谢。鲜于同又得了这笔好处,觉得自己做了个明智的决定。第一次让贡是人情,第二次就成了惯例,人人都想被选作贡生,个个都争着抢着要。鲜于同从三十岁开始让贡,一连让了八次,到四十六岁了还埋没在求学的队伍中,在众多学子里苦苦挣扎。有人嘲笑他,有人怜悯他,也有人劝他。嘲笑他的人,他根本不理会;怜悯他的人,他也不接受这份怜悯;而那些劝他的人,他一听就会勃然大怒,说道:“你们劝我去当贡生,无非是觉得我年纪大了,考不上科举了。却不知道科举的荣耀往往属于老成之人,梁皓八十二岁才中状元,他也为天下有骨气、肯读书的男子争了一口气。我要是愿意将就,三十岁的时候就去做了,只要肯花心思钻营,做个府佐县正之类的小官肯定没问题,昧着良心去做,也能让自己荣华富贵、家境富足。但如今是科举取士的时代,假如孔夫子没有考中科举,谁会称赞他胸中的才学呢?要是一个乡村里的小孩子,粗略地背了几篇陈旧的时文,遇到个糊涂的考官,胡乱评判,在睡梦中就得了个进士的功名。同样会有人拜他为师,称呼他老师,他还能高谈阔论,谁敢出个题目再考考这个戴纱帽的人呢?不止如此,做官也有很多不公平的地方。进士出身的官员就像铜打铁铸的一样,肆意行事也没人敢说个‘不’字。而通过科举和贡途出身的官员,做事兢兢业业,小心翼翼,上司还总是挑他们的刺。等到巡按御史回京复命,参奏弹劾的要是进士出身的官员,就算他再贪婪、再残酷,从表面上看,查办他也还算说得过去。可到最后,还生怕断绝了这些贪婪残酷官员的‘种子’,就会说:‘这个官员虽然有违官德,但或许考虑到他刚刚上任,或者年纪还轻,还可以期望他改过自新,给他以后的仕途留条路,暂且按照浮躁或者才力不及的条例降职调任。’用不了几年,他们依旧能官复原职。要是再花些银子请有权势的人帮忙挽回,不过是换个地方任职,根本没什么影响。但科举和贡途出身的官员,只要有一分过错,就会被当作十分来论处。要是倒霉遇到有权有势的人,没处说理,就算你是个清廉贤能的官员,也免不了要替进士出身的官员顶罪。有这么多不公平的地方,所以不考中进士,就很难做好官。我宁可做个老儒度过一生,就算死了到阎王面前去高声喊冤,也能换来来世出头的机会。怎么能委屈自己去做个小官,整天受人欺负,靠吃顺气丸过日子呢!” 于是他吟诗一首:
从来资格困朝绅,只重科名不重人。
楚士凤歌诚恐殆,叶公龙好岂求真。
若还黄挎终无分,宁可青衬老此身。
铁砚磨穿豪杰事,春秋晚遇说平津。
(译文:一直以来,官场中的资格制度束缚着朝中的官员们,朝廷只看重科举功名而不看重一个人的真实才能和品德。就像楚国的接舆唱着凤歌,心里恐怕是担心遭遇危险;叶公喜欢龙却并不是真心喜欢真正的龙。如果始终没有机会获得黄色的官袍,那么宁可穿着青色的衣衫在这样的身份中老去。把铁砚都磨穿是豪杰们才能做到的事,就像公孙弘到了晚年才凭借研究《春秋》而得到重用。)
汉朝有个平津侯,复姓公孙名弘,五十岁开始研读《春秋》,六十岁时对策考试获得第一名,后来做到丞相并被封侯。鲜于同后来六十一岁考中科举,人们认为他的诗应验了,这是后话。
话说鲜于同自吟了这首诗后,志向更加坚定。无奈时运不佳,眼看就要五十岁了,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取得什么功名。又过了几年,连小考都不顺利。每到科举考试的年份,第一个报名参加考试的总是他,这让很多人都厌烦他。到了天顺六年,鲜于同五十七岁了,鬓发都已斑白,还混在年轻人的队伍里,谈论文章、讲究技艺,说得津津有味。那些年轻人看到他,有的把他当作怪物,远远地避开;有的把他当作笑料,故意靠近他取笑他。这些都暂且不提。
兴安县的知县,姓蒯名遇时,表字顺之,是浙江台州府仙居县人。他少年时就考中科举,名声很高。他喜欢谈论文章技艺,探讨古今之事。只是有个毛病,就是喜欢年轻人,轻视老年人,不能一视同仁。看到年轻英俊的学子,他就格外奖赏扶持;要是遇到年长老成的人,就把他们当作腐朽无用的人,虽然嘴上称呼 “先辈”,但言语中很有戏弄侮辱的意思。这一年乡试的日期临近,学政发文,让县里进行录科考试(科举考试的预选考试 )。按照惯例,知县要对全县的生员进行考试,密封试卷阅卷,凭借自己的能力公正地评定等级。蒯知县在暗中选拔出一个第一名,心里十分得意,在众多秀才面前夸奖道:“本县选出的这篇头名文章,很有吴越地区文章的气韵,此人必定能在接下来的考试中连连告捷,全县的秀才都比不上他。” 众人拱手听从,就好像当年汉高祖筑坛拜将,大家都不知道拜的是哪位有名的豪杰。等到拆开试卷公布姓名时,只见一个人应声而出,从人群中挤了上来。你猜这人长得什么样?他又矮又胖,胡须和鬓发黑白各半,穿着破旧的儒服,款式老旧,蓝色的衣衫上补了很多补丁。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想这人要是戴上官帽,简直就像个糊涂的判官。众人也不再夸赞,也不再惊叹,都知道这位 “先辈” 向来爱出风头。大家也别羡慕他,也别暗自叹息,反正大家迟早都会变老。也不用钻营,也不用费力,按照资历轮流都能当案首。
这个案首不是别人,正是那个五十六岁的 “怪物”“笑料”,名叫鲜于同。整个大堂上的秀才哄堂大笑,都说:“鲜于‘先辈’又被启用了。” 连蒯公自己也羞得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他一时间看走了眼,误选了鲜于同,可现在在众人瞩目之下,又怎么能反悔呢!他只能忍着一肚子气,胡乱地把试卷拆完。幸好除了第一名,后面选的一个个都是年轻英俊的学子,这让他多少还有些欣慰。这天,蒯公打发完这些生员的事情后,回到衙门,心里闷闷不乐,暂且不提。
鲜于同年轻时本就是个名士,只是因为多年科举不顺,虽然志向没有磨灭,但也正如屈原被放逐后独自痛苦吟唱,贾谊在洛阳因不得志而面容羞愧。如今他出人意料地考了个案首,自己也觉得有些扬眉吐气。到学道考试的时候,学道不一定欣赏他的文章,多亏他是县里的案首,才得以获得参加科举考试的资格,他满心欢喜地去参加省试。其他的朋友们都在住处认真研读经书,温习后场的考试内容。只有鲜于同平日里学问深厚,整天在街坊上闲逛。旁人看到他,都猜测道:“这位老相公,不知道是送儿子还是孙子来参加考试的?作为一个事外人,可真是悠闲自在啊!” 要是知道他是来参加科举考试的秀才,少不了要嘲笑他几声。
时光一天天过去,忽然到了八月初七,街坊上吹吹打打,迎接主考官进入贡院。鲜于同在一旁观看时,发现兴安县的蒯公被聘请担任《礼记》房的考官。鲜于同心里想,我和蒯公都研习《礼记》,他还考过我案首,肯定欣赏我的文章,这次遇到他做考官,我十有八九能考中。可谁知蒯公却不这么想,他有自己的打算:“我要是录取一个年轻的门生,他以后的仕途还很长,能多做几年官,我这个举荐他的房师也能沾他的光。那些年老的饱学之士,录取了他们也没什么好处。” 他又想到:“我科考的时候真是昏了头,错选了鲜于‘先辈’,在众人面前丢尽了脸面。这次要是再录取他,那岂不是又要成为一场笑话。我现在阅卷,只要是三场文章都写得整齐规范的,大多是那些老学者,年纪大了,我可不能录取他们。我只挑选那些文辞稚嫩、文法杂乱、四六骈文写得歪歪扭扭、策论写得畏畏缩缩、判语写得糊里糊涂的文章,这些肯定是少年初学者写的。虽然他们学问还不够深厚,但培养他们一两科,年纪也还不大,这样就能摆脱鲜于同这件麻烦事了。” 他主意已定,就按照这个办法阅卷,挑选了几个文章写得不太整齐,但稍微有些文采的试卷,用红笔大加圈点,呈给主考官。主考官看了都批了 “中” 字。到了八月二十八日,主考官和各经房的考官在至公堂上拆开试卷,填写榜单。《礼记》房的头卷是桂林府兴安县的学生,复姓鲜于,名同,研习《礼记》,又是那个五十六岁的 “怪物”“笑料” 侥幸考中了!蒯公十分惊讶。主考官看到蒯公脸色不太好,就问他原因。蒯公说:“这个鲜于同年岁已大,要是把他放在榜首,恐怕无法让年轻学子信服,我情愿用另一卷替换他。” 主考官指着堂上的匾额说:“这个堂既然叫‘至公堂’,怎么能因为考生年纪大小而有所偏袒呢?自古以来,科举的荣耀常常属于老成之人,这样也能鼓舞天下读书人的志气。” 于是不肯更换,判定鲜于同是第五名正魁,蒯公也无可奈何。这正是:
饶君用尽千般力,命里安排动不得。
本心拎取少年郎,依旧取将老怪物。
(译文:就算你用尽各种办法,命运的安排也无法改变。本来一心想录取年轻的学子,结果还是录取了这个老 “怪物”。)
蒯公原本不想录取鲜于 “先辈”,所以只挑选不整齐的文章录取。可鲜于同是个学识渊博的老学者,他的文章肯定写得整齐规范,怎么反而符合了蒯公的 “筛选标准” 呢?原来,鲜于同因为八月初七看到蒯公进入贡院做考官,觉得自己这次十有八九能考中,回到住处后多喝了几杯生酒,结果坏了脾胃,闹起了肚子。他勉强进入考场,一边思考文章内容,一边腹泻,泻得有气无力,只能草草完成试卷。第二场、第三场还是这样,他十分的才学,连一分都没发挥出来。他自己觉得肯定没希望考中了,可谁知道蒯公偏偏不想要整齐规范的文章,他就这样意外地高中了,这也是他命运中否极泰来,事情总是这么凑巧。兴安县这次刚好只考中了他一个举人。当天鹿鸣宴结束后,八位同年按照年龄排序,鲜于同年纪最大,排在第一。各房考官见到自己的门生,都很高兴,只有蒯公闷闷不乐。鲜于同感激蒯公两次对他的赏识,对蒯公更加殷勤,可蒯公却越发冷淡。后来鲜于同上京参加会试,蒯公也只是按照常规对待他,并没有特别关照他。第二年,鲜于同五十八岁,参加会试,又落榜了。再次见到蒯公时,蒯公也没说别的,只是劝他去选个官职。鲜于同做了四十多年秀才,都不肯去做贡生出身的小官,如今才刚中了乡试,怎么肯去做个举人就能得到的官职呢?他回到家后,读书的兴致反而更高了。每次听说乡里的秀才们聚在一起切磋文章,他就会带着纸墨笔砚,挤进人群和大家一起写作。不管众人怎么耍弄他、嘲笑他、呵斥他、厌烦他,他都不在意。写完文章后,他把众人写的文章看一遍,就高高兴兴地回家了,他一直都是这样。
时光匆匆,不知不觉又过了三年,又到了会试的时间。这时鲜于同已经六十一岁了,虽然年纪大了,但精神矍铄。他在北京第二次参加会试,在住处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考中了正魁,会试录取名单上有他的名字,下面写的是研习《诗经》,而不是《礼记》。鲜于同本就是个学识渊博的人,哪一部经书他不通晓呢?他一心渴望功名,梦中的话让他不由得相信了,于是就改考《诗经》。事情就是这么凑巧,也真是偶然。蒯知县为官清廉公正,被朝廷征召到京城,被授予礼科给事中之职。这一年他又担任会试的经房考官。蒯公不知道鲜于同改考《诗经》这件事,心里想:“我两次都选错了,让鲜于‘先辈’做了头卷,这次会试,他年纪更大了。要是《礼记》房里又录取了他,那可真是我一辈子的遗憾。我现在不看《礼记》的卷子了,改看《诗经》的卷子,这样鲜于‘先辈’考中与否,都和我没关系了。” 等到进入贡院阅卷时,他就负责看《诗经》五房的试卷。蒯公又想:“天下像鲜于‘先辈’这样的举人,想来不止他一个,我要是不录取鲜于同,却录取了其他老头,那岂不是‘躲过了雷公,又遇上了霹雳’!我明白了,凡是那些年老的饱学之士,对经义的理解肯定十分透彻,而年轻人专门钻研四书,对经义的理解肯定不精深。现在我不要录取那些经义写得整齐规范的,只要文章稍微有些文采,哪怕对题目的理解不太准确,这肯定就是年轻学子写的。” 他阅完卷呈给主考官,等到放榜,《诗经》五房的头卷,排在第十名正魁。拆开试卷一看,考生是桂林府兴安县学生,复姓鲜于,名同,习《诗经》,竟然又是那个六十一岁的 “怪物”、“笑料”!蒯公气得目瞪口呆,像枯木一样毫无生气。早知道富贵都是命中注定的,真后悔之前白费心思。蒯公又想:“要说世上同名同姓的人确实不少,可桂林府兴安县却不会有两个鲜于同,只是他向来研习《礼记》,不知为何又改考《诗经》了,真是奇怪?” 等鲜于同来拜访时,蒯公询问他改考《诗经》的原因。鲜于同就把梦中的所见说了一遍。蒯公听后,连连叹息道:“真是命中注定的进士,真是命中注定的进士啊。” 从这以后,蒯公和鲜于同之间的师生情谊,反而比之前更深厚了。殿试结束后,鲜于同考在二甲前列,被选为刑部主事。别人都觉得他晚年才中科举,又被分配到一个冷清的部门,为他感到郁闷,可他自己却欣然自得。
再说蒯遇时在礼科衙门任职时,敢于直言进谏,因为他的奏疏冒犯了大学士刘吉,被刘吉找借口治罪,关进了诏狱。当时刑部的官员,一个个都讨好刘吉,想要把蒯公置于死地。恰好上天帮忙,鲜于同在刑部全力周旋照顾,所以蒯公才没有吃太多苦头。鲜于同还联合同年的官员,在各个衙门求情,蒯公这才从轻发落。蒯公心里想:“真是‘着意种花花不活,无心栽柳柳成荫’。要是当初没录取这个老门生,我今天恐怕性命都难保。” 于是他前往鲜于 “先辈” 的住处拜谢。鲜于同说:“门生承蒙恩师三次知遇之恩,今天只是尽了点微薄之力,也只能稍稍报答您在科举上对我的提拔,您对我的恩情如天高地厚,我这点回报远远不够。” 当天,师生二人欢欢喜喜地喝酒后才分别。从那以后,不管蒯公在家还是在任上,鲜于同每年都会派人去问候,有时一次,有时两次,虽然送的礼物不多,只是表达一下心意。
时光流逝,鲜于同在刑部内不断升迁,不知不觉过了六年,他应该升任知府了。京城的官员看重他的才华和品德,敬重他的老成持重,吏部一心想给他找个好职位,可鲜于同却并不在意。偶然间,仙居县传来消息,蒯公的儿子蒯敬共与当地的豪族查家争夺坟地的边界,双方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查家走失了一个小厮,就诬陷是蒯公子打死的,还把人命官司告到了官府。蒯敬共无力辩解,直接逃到云南他父亲的任所去了。官府怀疑蒯公子畏罪潜逃,人命关天的大事,就不停地派人来抓人,蒯家的一些家属也被关进了监狱,蒯家上下惊恐万分。鲜于同得知台州正好缺知府,就托人争取这个职位。吏部知道台州并不是个好地方,既然他自己愿意去,也就同意了,于是将鲜于同提拔为台州府知府。鲜于同到任三天后,查家就知道新太守是蒯公的门生,而且是特意争取这个职位来帮蒯家解决纠纷的,认为他肯定会偏袒蒯家。查家便先在衙门周围散布谣言,故意刁难,鲜于同却装作没听见。蒯家的家属来喊冤,鲜于同也假装不理会。他秘密派遣得力的捕快去查访查家走失的小厮,一定要把人找到。大约过了两个多月,那个小厮在杭州被抓到了。鲜于太守当堂审问清楚,确定小厮是自己逃跑的,和蒯家没有关系。他当场责令查家领回小厮,并签下字据。蒯家的家属也马上被释放了。又过了几天,鲜于同亲自前往坟地查看边界。豪族查家见小厮平安无事,知道自己这场官司没理,担心真的打官司肯定会吃亏。一方面请有势力的人到太守那里说情,另一方面又派人到蒯家,表示愿意让出坟地边界,希望两家讲和。蒯家的事情已经真相大白,也不想再结冤家,就同意了。鲜于太守批准了双方的和解,对查家稍微进行了处罚,并向上级详细汇报了此事,两家对此都心服口服。这正是:只愁堂上无明镜,下怕民间有鬼好。(意思是我只担心官府里没有明辨是非的清官,又害怕民间藏着表面和善、背地作恶的奸邪之人。)
鲜于太守写了一封书信,派人送到云南府回复恩师蒯公。蒯公十分高兴,心想:“真是‘树荆棘得刺,树桃李得荫’。要是当初没录取这个老门生,我今天的身家性命都难以保全。” 于是他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感谢信,让儿子蒯敬共带回去,到台州府向鲜于同拜谢。鲜于同说:“下官晚年仕途坎坷,被世人嫌弃,多亏恩师三次知遇之恩,我才得以科举中第。我常常担心自己早早死去,无法报答您的大恩大德。如今恩兄被人诬陷,我理应帮他洗刷冤屈。我不过是顺便帮点小忙,只能稍稍报答老师当年乡试对我的提拔,我欠您的恩情还多着呢!” 之后,鲜于同还帮蒯公子料理家事,劝他闭门读书,从此两家相安无事。
鲜于同在台州做了三年知府,名声越来越大,后来被提拔为徽宁道兵宪,又多次升迁,做到了河南廉使,他在任上一直勤恳工作。到了八十岁的时候,他的精力还和年轻时差不多,又被提拔为浙江巡抚。鲜于同心想:“我六十一岁才考中科举,虽说做学问的道路坎坷,但仕途还算顺利,没遇到什么大的波折。如今我官至巡抚,已经享尽了荣华富贵。我一直以来都清正勤勉,没有辜负朝廷的信任。现在急流勇退,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只是我还没有完全报答蒯公的三次知遇之恩,而现在这个职位正好在恩师的家乡,或许能再为他做点小事。” 于是他选了个好日子启程赴任。一路上,迎来送往,十分荣耀,这些就不必多说了。
没过多久,他就到了浙江省城。此时蒯公也已经做到了大参的职位,却因为眼病无法处理政务,已经辞官在家。听说鲜于 “先辈” 又来本省担任巡抚,他就带着十二岁的孙子,亲自到杭州来拜见。蒯公虽然是鲜于同的房师,但比鲜于同小二十多岁。如今蒯公辞官在家,又得了眼病,显得格外可怜。鲜于同已经八十岁了,却还像壮年人一样健壮,而且官至巡抚。由此可见,一个人能否发达不在乎早晚。蒯公不禁感慨万千。这正是:松柏何顿羡桃丰,请君点检岁寒枝。(意思是何必羡慕桃李一时的繁盛?请看看松柏在寒冬中依然挺立的枝干吧!)
再说鲜于同到任以后,正打算派人去问候蒯公,就听说蒯参政来拜访,他喜出望外,匆忙出门迎接,直接把蒯公请到自己的私宅,用师生之礼相见。蒯公叫十二岁的孙子过来:“快来拜见老公祖(明清时对知府以上地方官的尊称 )。” 鲜于同问:“这位是老师的什么人?” 蒯公说:“老夫受老公祖您的救命之恩,之前儿子遇到危难时,又承蒙您昭雪冤屈,这份恩情如同天地再造。如今幸运再次降临我们省。我年老多病,时日不多了,儿子读书没什么成就,只有这个孙子,名叫蒯悟,天资聪慧,我特意带他来托付给您,希望您能多多关照。” 鲜于同说:“门生我年纪大了,在仕途上也没什么更大的追求了,只是一直想着还没报答完老师的恩情,所以才勉强任职。今天承蒙老师把令孙托付给我,这正是我报答您的好机会。我想把令孙留在我的衙门里,和我的小孙子们一起学习,不知道老师您是否放心?” 蒯公说:“要是能承蒙您教导,老夫就算死也能瞑目了!” 于是留下两个书童伺候蒯悟在巡抚衙门里读书,蒯公便告辞离开了。蒯悟天资过人,文章写得越来越好。就在这一年的秋天,学道来地方视察,鲜于同大力举荐蒯悟为神童,蒯悟得以进入学校并获得廪生的资格,之后依旧留在衙门里勤奋学习。
三年之后,蒯悟学业有成。鲜于同说:“这孩子有能力考取科举功名,我也终于可以报答老师的恩情了。” 于是他拿出三百两俸银送给蒯悟作为学习的费用,并亲自把他送到台州仙居县。恰好蒯公在两天前因病去世了,鲜于同哭着祭奠完毕后,问:“老师临终前有什么遗言吗?” 蒯敬共说:“先父临终前说,自己很不幸年少就考中科举,因此喜欢年轻人而轻视老年人,偶然间选拔人才时,幸运地录取了您。后来教过的许多年轻门生,有好有坏,有的升迁,有的落魄,都没能得到他们的帮助,全靠您一个人始终关照我们家。他叮嘱我,子孙后代都不能怠慢那些年老而有学问的人!” 鲜于同听后,呵呵大笑道:“下官今天总算是三次报答了老师的恩情,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扶持年老有学问的人是有用处的,不能只喜欢年轻人而轻视老年人!” 说完,他便告辞回到省城,起草了一份奏章,请求告老还乡。朝廷批准了他的请求,还让他乘坐驿站的马车回乡,从此他悠闲地在乡间生活。每天除了教导儿孙,就和乡里的老人一起饮酒赋诗。八年后,鲜于同的长孙鲜于涵在乡试中高中,前往京城参加会试。恰好这一年,仙居县的蒯悟也考中了举人,也来到京城。两家三代都有交情,而且两人又是少年时的同窗,便住在同一个寓所读书。等到会试放榜,两人都考中了进士,两家相互祝贺。
鲜于同从五十六岁考中举人,六十一岁考中进士,为官二十三年,身穿高官的服饰,享受着朝廷对三代人的恩赐。告老还乡后,又看到孙子考中科举,他一直活到九十六岁,整整享受了四十年的晚运。直到现在,浙江人都热爱读书,很多人到六七十岁还不放弃,其中也常常有大器晚成的人。后人写诗感叹道:
利名何必苦奔忙,迟早须臾在上苍。
但学幡桃能结果,三千馀岁未为长。
(译文:追求功名利禄何必苦苦奔波忙碌,是早是晚都由上天决定。只要像蟠桃一样,能结出果实,就算三千年才成熟也不算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