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 便西西西西 椿便便穿 殿殿殿 便西便便 寿姿便便便 便便穿便 穿 寿寿 怀 便宿轿饿 便饿绿 便便 便穿便便便线 便穿使便 婿婿 便穿 婿 怀怀婿使便使 穿沿西 怀怀便怀稿 西广便 便西西 穿 婿 沿婿沿穿 便便便 便 访 仿齿西便便 穿绿西便便穿 使便便西 线婿婿访婿婿 便婿便便婿 寿

译文

不是姻缘莫强求,姻缘前定不须忧。
任从波浪翻天起,自有中流稳渡舟。
(译文:如果不是命中注定的姻缘就不要勉强去追求,因为姻缘都是前世早已注定好的,根本不需要为此担忧。哪怕前方出现像波浪翻天那般巨大的艰难险阻和波折,也自然会有能够在水流最湍急处稳稳渡过的船只,就如同总会有办法解决困难、达成美好的姻缘一样。)
话说在正德年间,苏州府昆山县的大街上,住着一位居民,姓宋名敦。他原是官宦人家的后代,妻子卢氏,夫妻二人没有营生,靠着祖上留下的田地收取租税过日子。宋敦年逾四十,还没有一儿半女。有一天,宋敦对妻子说:“自古道:‘养儿防老,积谷防饥。’咱们都年过四十了,还没有子嗣。时光飞逝,转眼间头发都要白了。以后的日子,可依靠谁呢?” 说完,忍不住流下泪来。卢氏说:“宋家世代善良,从没做过恶事。况且你又是单传,老天一定不会让咱们宋家断了香火。孩子来得有早有晚,要是不该有,就算养到长大成人,说不定半路上也会出意外,到时候也是白辛苦,还徒增许多悲伤。” 宋敦听了,觉得妻子说得有道理,便点头称是。
刚擦完眼泪,就听到客厅里有人咳嗽,还叫唤着:“玉峰在家么?” 原来在苏州的风俗里,不论大户人家还是普通人家,都有外号。“玉峰” 就是宋敦的外号。宋敦侧耳一听,就听出了声音,是刘顺泉。这刘顺泉双名有才,他家世代都驾着大船,载客运货,往来于各省。他家靠着这行生意,积攒了不少家业。刘有才和宋敦是最要好的朋友,宋敦听到是他的声音,赶忙来到客厅。两人见面也不用行礼,直接拱手相见,分坐之后上了茶,这些都不必细说。宋敦问道:“顺泉,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刘有才说:“我特地来跟你借件东西。” 宋敦笑着说:“你家什么没有,却要到我这寒舍借东西?” 刘有才说:“别的东西都不缺,就缺你家的这个物件。这东西对我来说用处可大了,所以冒昧来跟你开口。” 宋敦说:“只要是我家有的,绝不含糊。你要借什么,尽管说。” 刘有才不慌不忙说出这个东西来,正是:背后并非擎诏,当前不是困胸。鹅黄细布密针缝,净手将来供奉。还愿曾装冥钞,祈神并衬威容。名山古刹几相从,染下炉香浮动。(意思是它的背后既不是用来托举诏书的,前面也不是用来裹束胸部的。这是用鹅黄色的细布,以细密的针脚缝制而成的,人们洗净双手后恭敬地将它拿来供奉。曾经用它装过还愿的冥钞,在祈求神灵的时候,它也增添了庄严的气势和神灵的威严面容。在许多名山古刹之中,它都曾伴随左右,因而染上了香炉中袅袅浮动的香气。)
原来,宋敦夫妻二人一直盼着生孩子,各处烧香求子,做了黄布袱、布袋用来装祭祀用的纸钱之类的东西。每次烧完香,就把这些布袋、布袱挂在家中佛堂里,他们求子之心十分虔诚。刘有才也年近四十六岁了,他的妻子徐氏也一直没有生育。他听说徽州有个盐商为了求子,在苏州阊门之外新建了一座陈州娘娘庙,那庙里香火很旺,去祈祷的人接连不断。刘有才正好有驾船出行的便利,想着去进一炷香,可他自己没做布袱布袋,所以特地来向宋家借。宋敦听他说完缘由,心里思索了一下。刘有才以为他不愿意,便说:“玉峰,你要是担心我把东西弄脏弄坏,放心,要是有一点损坏,我赔你两个。” 宋敦说:“看你说的,我哪是这个意思!只是既然这娘娘庙这么灵验,我也想跟着你一起去拜拜,不知你什么时候出发?” 刘有才说:“我即刻便要出发。” 宋敦说:“布袱布袋,我老婆另有一副,我们俩一起用,正好也能凑个伴儿。” 刘有才道:“如此甚好。” 宋敦走进屋里,跟妻子说了要一起去郡城烧香的事。卢氏也很乐意。宋敦从佛堂挂壁上取下两副布袱布袋,留下一副自己用,把另一副借给了刘有才。刘有才说:“我先去船上等着,你快点来。船停在北门大坂桥下,你要是不嫌弃,到船上吃点现成的素饭,也不用带米。” 宋敦答应了。当下,宋敦赶忙去准备了香烛、纸马等物品,打成包裹,又换上一件新做好的洁白湖绸道袍,就匆匆赶到北门下船。趁着顺风,船行得很快,不到半天,就到了枫桥。当晚,二人歇在船上,无话。有诗为证: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眼。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译文:月亮已落下,乌鸦啼叫,寒霜弥漫着整个夜空。江边的枫树与江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陪伴着怀着愁绪难以入眠的人。苏州城外那寂静的寒山寺,半夜里敲响的钟声,悠悠地传到了客船上。)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们就在船里洗漱完毕,吃了些素食,净了口手。二人用一对黄布袱驮着祭祀用的钱财,黄布袋里装着纸马和写好的祈祷文,挂在脖子上,步行来到陈州娘娘庙前。此时,天刚刚破晓。庙门虽然开了,但殿门还关着。二人在庙的两廊来回走动,四处观看,只见这庙宇修建得十分齐整。正赞叹间,“呀” 的一声,殿门开了,庙祝走出来迎接他们进殿。当时香客还没到,烛架上也还没有点蜡烛,庙祝放下琉璃灯,去取火来点蜡烛,同时接过他们的文疏,准备替他们向神灵祷告。二人焚了香,拜了几拜,各自拿出几十文钱酬谢庙祝,之后便化了纸钱,走出庙门。刘有才打算再邀宋敦回船,宋敦却不肯。当下,刘有才把布袱布袋交还宋敦,两人互相道谢后就分别了。刘有才自己前往枫桥去接客人,宋敦则留在当地。
宋敦看看天色还早,打算往娄门乘船回家。刚要动身,就听到墙下传来阵阵呻吟声。他走近一看,原来是一个芦席搭成的小棚子,棚子里躺着一个生病的老和尚,气息微弱,叫他也没反应。宋敦心中十分不忍,停住脚步仔细观察。旁边有一人走过来说道:“客人,你盯着他看有什么用?要真想做好事,就帮他一把。” 宋敦问:“我能帮他做什么呢?” 那人说:“这个和尚是从陕西来的,今年七十八岁了。他说自己一生都没吃过荤腥,每天只诵读《金刚经》。三年前他来到这里,想募化些钱财修建一座庵堂,可一直没遇到施主。就搭了这个芦席棚住下,每天诵经不停。这里有个素饭店,他每天只吃上午这一餐。也有人可怜他,施舍他一些钱米,可他都拿去还饭钱了,自己一文钱都不留。最近他得了病,有半个月没吃东西了。前两天还能开口说话,我们问他,‘你这么受苦,为什么不早早离去呢?’他说,‘因缘还没到,再等两天。’可今早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了。客人你要是可怜他,就买一口薄棺材,把他火化了,也算是做了件好事。他说‘因缘未到’,说不定这‘因缘’就在你身上呢。” 宋敦心想:“我今天来求子,要是能做一件好事回去,说不定神灵也能看到。” 便问道:“这附近有棺材店吗?” 那人说:“出了巷子,陈三郎家就是。” 宋敦说:“麻烦你带我去看看。”
那人带着宋敦来到陈家。陈三郎正在店里安排工匠锯木头。那人说:“三郎,我给你带来个主顾。” 陈三郎问道:“客人,你要是看寿材,小店有上等的料子,都是用最好的材料做的;要是要现成的,店里也有,你随便挑。” 宋敦说:“我要现成的。” 陈三郎指着一副棺材说:“这一口是店里最好的,要价三两银子。” 宋敦还没来得及还价,旁边那人就说:“这位客官是买来给芦席棚里的老和尚做好事的,你也积点功德,别要虚价。” 陈三郎说:“既然是做好事,我也不多要,照本钱一两六钱卖给你,少一分都不行。” 宋敦说:“这价钱也算公道。” 他伸手到汗巾角里摸银子,摸出一块,约有五六钱重,再加上烧香剩下的不到一百铜钱,这些钱远远不够。宋敦说:“我身边的钱不够,我有个朋友叫刘顺泉,他的船就在枫桥不远。我去他那儿借点钱,一会儿就回来。” 陈三郎也没为难他,说:“行,你去吧。” 那人却不太乐意,说:“客人,你既然有心做好事,怎么还打退堂鼓呢?你身边没银子,来看什么呢?” 话还没说完,就见街上的人纷纷走过,有人说那老和尚,可怜半月前还能听到他念经的声音,今早却已经去世了。真是: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意思是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能做各种各样的事情,发挥出许多的作用,拥有千般可能;但一旦死亡降临,所有的事情就都结束了,一切都化为乌有。)
那人说:“客人,你听到了吧?那老和尚已经死了,他在地府正等着你去料理后事呢!” 宋敦心里也着急,但又想:“我既然已经看中了这具棺材,要是去枫桥找刘顺泉,万一他不在船上,我在这儿傻等,也不是办法。而且常言说‘价钱合适就别挑主顾’,要是因为我没及时买,被别的主顾买走了,我可就失信于这死去的和尚了。罢了,罢了!” 他一咬牙,把刚拿出来的银子递给陈三郎,说:“这银子你先收下。” 那块银子称了一下,有七钱多重,比他原本估计的要多。宋敦又把身上穿的那件崭新的洁白湖绸道袍脱下来,说:“这件衣服,也能值一两多银子。要是还不够,就先抵上,等我回头来赎。” 陈三郎接过银子和衣服,说:“行,小店也不跟你计较。” 宋敦又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约有二钱重,交给旁边那人说:“这根簪子,麻烦你拿去换些铜钱,用来办殓葬的杂事。” 当时店里围观的人都说:“难得这位客官这么好心,真是个大善人。” 众人见他担起了这件事,剩下的一些小事,他们地方上的人也该凑出些钱钞相助。
宋敦又回到芦席边,看那老僧,果然已经去世了。宋敦忍不住双眼落泪,心里就像失去了亲人一样难受,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难过。不忍再看,便含着泪离开了。来到娄门时,去昆山的航船已经开走了。没办法,他只好另外雇了一只小船,当天就回家了。回到家,妻子见他这么晚才回来,身上没穿出门时的道袍,脸上还带着忧愁的神色,以为他在外面与人发生了争执,急忙问他是怎么回事。宋敦摇摇头说:“说来话长啊!” 他径直走到佛堂中,把两副布袱布袋挂好,在佛前磕了个头,这才走进房里坐下。妻子端来茶,他喝了一口,这才把遇到老和尚以及帮他买棺材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妻子听了,说:“你做得对,这本就是该做的善事。” 宋敦见妻子这么通情达理,心里的愁绪也消散了不少。
当天夜里,夫妻二人睡到五更时,宋敦做了一个梦,梦见那个老和尚来到他家,登门拜谢道:“施主命中本不该有儿子,寿命也只到这个岁数。但因为你心地慈善,上帝特意给你延长了十二年寿命。我和你也有一段缘分,愿意投胎到你家做儿子,报答你为我置办棺木的恩德。” 与此同时,卢氏也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一个金身罗汉走进房里。两人醒来后,各自说起自己的梦,虽然将信将疑,但也忍不住感叹。真是: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做好事的人,最终会得到好报。
从那以后,卢氏就有了身孕,十个月后,生下了一个男孩。因为梦见金身罗汉,他们就给孩子取小名叫金郎,大名叫做宋金。夫妻二人满心欢喜,这就不必多说了。此时,刘有才家也生了一个女儿,小名叫宜春。两个孩子渐渐长大。有人看两家关系不错,就来撮合,想让两家结成亲家。刘有才心里也很愿意这门亲事。宋敦却嫌弃刘有才是船户出身,不是名门望族,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并不愿意。宋金长到六岁时,宋敦突然一病不起,没过多久就去世了。自古道:“家中百事兴,全靠主人命。” 自从宋敦去世后,卢氏独自操持家务,又接连遭遇荒年歉收,家里的日子越来越艰难。而且乡里有些人欺负他们孤儿寡母,各种户役摊派越来越多。卢氏实在支撑不下去,只好把家里的田地和房产渐渐卖掉,最后只能租房子住。起初,家里还有些积蓄,可后来坐吃山空,没过十年,家里就变得一贫如洗。卢氏也因为操劳过度,染上重病,不久也去世了。
料理完母亲的后事,宋金一无所有,被房主赶出了家门,无处投奔。好在他从小就学习,写得一手好字,算术也精通。偶然间,当地有个范举人被选任为浙江衢州府江山县知县,正要找一个会写会算的人帮忙。有人把宋金推荐给范公,范公见到宋金,看他年纪虽小,但长得整齐,心里很是喜欢。询问他的才能,得知他书法和算术都不错,当下就把他留在书房,还取了一套新衣给他换上,让他同桌吃饭,对他很是优待。选了个吉日,范知县带着宋金上了官船,一同前往任所。一路上,船行顺利,就像:冬冬画鼓催征掉,习习和风荡锦帆。(意思是咚咚作响的画鼓声声催促着出征的船桨奋力划动,那轻柔而和缓的微风轻轻吹拂着,鼓起了华丽的锦帆。 )
话说宋金虽然出身贫贱,但到底是旧家子弟。如今在范公门下做些笔墨之事,他也不肯做那些卑污苟且的事,也不愿与那些童仆混在一起,免得受人戏弄侮辱。那些管家们见他年纪小,又自视清高,心里很是不满。从昆山启程后,一路都是水路,船行到杭州时,就要走旱路了。众人就撺掇范公说:“宋金这小子,在这儿帮老爷做事,也该收敛些,可他一点都不懂规矩。老爷对他这么优待,他却不知道感恩。以后到了陆路途中歇宿,老爷也要顾及自己的体面。我们商量着,不如让他写一份卖身文书,这样大家也都省心。到了衙门里,他也不敢放肆。” 范举人耳根子软,听了众人的话,觉得有道理,就把宋金叫到船舱,要他写一份靠身文书。宋金一听,怎么肯写?范公被他拒绝,心中恼怒,便喝令手下人把宋金的衣服剥掉,把他赶出了船。那些仆人一拥而上,把宋金的衣服剥得干干净净,只留一件单布衫,把他赶到了岸上。宋金又气又急,半晌说不出话来。只见范知县的轿马纷纷启程,继续前行。宋金含着眼泪,只得避开。他身边没有财物,又饿了很久,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像古代的伍子胥一样,在吴门吹箫乞食,也像韩信一样,靠着漂母的救济勉强维持生计。
白天,宋金在街坊上乞讨;夜晚,他就到古庙中栖身。可宋金到底是旧家子弟出身,即便十分落魄,也还保留着几分骨气。他不像那些乞丐,奴颜婢膝,没廉没耻。就算讨不到食物,他也只是挨饿,从不肯低声下气地去求别人。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宋金的身体越来越差,面黄肌瘦,再也没有了昔日的丰采。真是:好花遭雨红俱褪,芳草经霜绿尽调。(意思是娇艳美好的花朵遭遇了雨水的击打,原本鲜艳的红色都褪去了;芳香的青草经历了寒霜的侵袭,那翠绿的颜色也全都凋零了。 )
当时正值暮秋时节,秋风阵阵,天气越来越冷。突然下起了一场大雨。宋金又饿又冷,在北新关的关王庙中苦苦煎熬。这场雨从辰时一直下到午时才停。雨一停,宋金把腰带收紧,走出庙门。刚没走几步,迎面就遇上一个人。宋金睁眼一看,原来是父亲宋敦生前最要好的朋友刘有才,人们都叫他刘顺泉。宋金觉得自己现在这副落魄模样,实在没脸见他,便低下头,打算偷偷溜走。刘有才早就看见了他,从背后一把拉住他,叫道:“你不是宋小官吗?怎么沦落到这般田地?” 宋金忍不住流下泪来,向刘有才拱手说道:“刘叔,你看我现在衣衫褴褛,实在没脸见人,都怪我命不好。” 接着,他把范知县如何无礼,把他赶出船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刘翁听了,说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你要是不嫌弃,就到我船上帮忙,保准你能吃饱穿暖。” 宋金听了,赶忙下跪说道:“刘叔,要是能得到您的收留,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当下,刘翁带着宋金来到河边。刘翁先上了船,跟妻子说了宋金的遭遇。刘妪说:“这是好事啊,多个人手,也能帮衬着咱们。” 刘翁就在船头上招呼宋小官上船,还把自己身上穿的旧布道袍脱下来,让宋金穿上。带着他来到后艄,见到了徐氏。宜春也在旁边,大家互相见了礼。宋金来到船头,刘翁说:“拿点饭给宋小官吃。” 刘妪说:“饭倒是有,就是有点冷了。” 宜春说:“锅里有热茶。” 宜春便用瓦罐舀了一罐滚烫的茶。刘妪从橱柜里拿出一些腌菜,和着冷饭,递给宋金说:“宋小官,船上的伙食比不上家里,你就将就着吃点吧!”宋金接过饭食。此时,细雨又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刘翁对女儿说:“后艄有顶旧毡笠,你拿过来给宋小官戴上。” 宜春去拿旧毡笠,发现有一边已经绽开了。她手脚麻利,从针线笸箩上拔下针线,把绽开的地方缝好,然后扔到船篷上,喊道:“宋小官,拿毡笠去戴!” 宋金戴上破毡笠,吃着茶泡冷饭。刘翁吩咐他去收拾船上的家什,打扫擦拭船只,自己则上岸去接客,直到晚上才回来,这一夜无话。
第二天,刘翁起床后,看到宋金在船头上闲坐着,心里想:“他刚来,可不能惯着他。” 于是便呵斥道:“你吃着我家的饭,穿着我家的衣,闲的时候搓些绳子、打些索子也好,怎么能就这么干坐着呢?” 宋金赶忙答应道:“您尽管吩咐,我一定照做,绝不敢违抗。” 刘翁便拿了一捆麻皮,交给宋金,让他打索子。这正是:在别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从那以后,宋金每天都小心翼翼、勤勤恳恳地干活,从不偷懒。再加上他写算精通,船上的客货往来账目都由他负责,出入账目分毫不差。别的船上有交易时,也常常请他帮忙拿算盘、记账簿。客人们对他都很敬重、喜爱,纷纷夸赞说:“这宋小官真是不错,年纪轻轻就这么伶俐。” 刘翁和刘妪见他做事细心又得力,便对他另眼相看,吃穿用度都很照顾他。在客人面前,还对外称他是表侄。宋金也觉得在这里找到了安身之所,心里踏实,身体也一天天好起来,面容也渐渐丰满起来。船户们看到他的变化,没有不羡慕的。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两年多过去了。有一天,刘翁心里琢磨着:“我年纪越来越大了,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得找个好女婿,以后也好有个依靠。像宋小官这样有本事的人,打着灯笼都难找,要是他能做我女婿,那就再好不过了。但不知道孩子她妈是怎么想的?” 当晚,刘翁和妻子喝了些酒,女儿宜春也在一旁。刘翁指着女儿对妻子说:“宜春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可这终身大事还没个着落,这可如何是好?” 刘妪说:“这可是咱们后半辈子的大事,你怎么不着急呢?” 刘翁说:“我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只是很难找到一个十全十美的人。像咱们船上的宋小官这样的人才,那真是千中选一,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刘妪说:“那干嘛不把女儿许配给宋小官呢?” 刘翁故意说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他无依无靠,全靠着在咱们船上吃饭。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怎么能把女儿许给他呢?” 刘妪说:“宋小官可是官宦人家的后代,而且还是故人的儿子。当初他父亲在世的时候,就有人来提过亲,你怎么忘了呢?虽说他现在落魄了,但看他一表人才,又会写又会算,招这么个女婿,也不会丢咱们的脸面。咱们老了,也能有个依靠。” 刘翁问道:“你主意定了?” 刘妪说:“那还有假!” 刘翁说:“如此甚好。”
原来,刘有才向来怕老婆,其实他早就看中了宋金,只是担心老婆不同意。如今见老婆这么爽快地答应了,心里十分欢喜。当下,他就把宋金叫过来,当着老婆的面,把女儿许配给了他。宋金一开始还谦逊地表示自己高攀不起,可看到刘翁夫妇一片真心,也不要他出一分钱彩礼,便只好答应下来。刘翁去请阴阳先生挑选了一个黄道吉日,回来告诉了老婆。之后,他把船开回昆山。先给宋金举行成年仪式,还做了一套绸绢衣服给他穿上。宋金浑身焕然一新,新衣、新帽、新鞋、新袜,打扮得更加英俊帅气。正是:虽然没有曹植那样的才华,却有着胜过潘安的美貌。
刘妪也为女儿准备了一些衣物首饰之类的嫁妆。吉日一到,他们请来了两家的亲戚,大摆喜宴,把宋金招赘到船上做了女婿。第二天,亲戚们都来祝贺,一连吃了三天喜酒。宋金成亲之后,夫妻二人恩恩爱爱,这自不必说。从那以后,船上的生意也越来越兴旺。
时光匆匆,不知不觉过了一年零两个月。宜春怀孕期满,生下一个女儿。夫妻二人对这个女儿疼爱有加,轮流抱着哄着。可孩子刚满周岁,就染上了痘疮,吃了很多药都不见效,十二天后就夭折了。宋金十分悲痛,因为过度思念爱女,哭得太过伤心,结果伤了身体,落下了痨病。他整天忽冷忽热,饮食也越来越少,身体越来越瘦,走路都变得迟缓起来。刘翁和刘妪刚开始还盼着他能好起来,又是请医生,又是求神问卜。可过了一年多,他的病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他瘦得皮包骨头,虚弱得连写字、算账都做不了,成了刘翁夫妇眼中的累赘,他们恨不得宋金赶紧死掉,可宋金偏偏又没死。老两口懊悔不已,互相埋怨起来:“当初只想着招个女婿养老,可看看现在这情况,他不死不活的,就像一条烂死蛇缠在咱们身上,甩都甩不掉。把咱们如花似玉的女儿给耽误了,这可如何是好?现在得想个办法,把这个麻烦送走,好让女儿另找个好女婿,咱们心里才能踏实。” 两口子商量了很久,定下了一个计策,连女儿都瞒着。他们只说有客货要到江北去运,便把船开到了池州五溪一带。
船行到一个荒僻的地方,但见四周孤山寂静,江水滔滔,岸边是荒野和悬崖,不见一个人影。这天刮着小小的逆风,刘公故意把舵使歪,船就搁浅在了沙滩上。刘公对宋金喊道:“你这病鬼!没力气推船,就到岸上砍些野柴来烧,也能省点买柴的钱。” 宋金自知行动迟缓,心里很是羞愧,便拿起柴刀,挣扎着上岸砍柴去了。刘公趁他还没回来,用力撑动船舵,调转船头,挂上满帆,顺着江水向下游驶去。正是:不愁骨肉遭颠沛,且喜冤家离眼睛。(意思是不担心自己的亲人、骨肉遭受流离失所、生活困苦的磨难,反而庆幸让自己讨厌的人离开了自己的视线。 )
再说宋金上岸打柴,走到茂密的树林深处,虽然树木很多,但他身体虚弱,根本没力气砍伐。只好捡了些残柴,割了些枯萎的荆棘,又抽了些枯藤,捆成两大捆。可他实在没力气把柴背回去,于是心生一计,又找了一条枯藤,把两捆柴穿在一起,留出长长的藤头,像牧童牵牛一样,用手挽着藤头拖着走。走了一会儿,他突然想起柴刀忘在地上了,又转身回去取,把柴刀插在柴捆里,慢慢地拖着柴走下岸来。等他回到停船的地方,却发现船不见了,只见江面上烟雾弥漫,沙洲连绵,一望无际。宋金沿着江岸一路寻找,一边走一边看,却始终不见船的踪影。眼看着红日渐渐西沉,他心里明白,自己被丈人抛弃了。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心中悲痛万分,忍不住放声大哭。哭得嗓子都哑了,最后竟昏死过去,过了半晌才苏醒过来。这时,他忽然看见岸上有一位老和尚,也不知道老和尚是从哪里来的。老和尚用拄杖戳着地面,问道:“施主,你的同伴在哪里?这里可不是久留之地啊!” 宋金赶忙起身行礼,报上自己的姓名,说道:“我被丈人刘翁骗了,如今孤苦伶仃,无处可去,求老师傅慈悲,救救我吧。” 老和尚说:“我的茅庵离这儿不远,你跟我去暂住一晚,明天再想办法。” 宋金感激不尽,跟着老和尚走了。
大约走了一里路左右,果然看到一座茅庵。老和尚用石头取火,煮了些粥汤给宋金吃。吃完后,老和尚问道:“你的岳父和你有什么仇怨吗?可以跟我讲讲。” 宋金便把自己入赘船上以及生病的缘由,详细地说了一遍。老和尚又问:“你怨恨你的岳父吗?” 宋金说:“当初我乞讨为生的时候,承蒙他收留我,还把女儿许配给我。如今我病重被抛弃,也是我命不好,怎么敢怨恨别人呢!” 老和尚说:“听你所言,你真是个忠厚老实的人。你的病是因为过度悲伤导致的,不是药物能治好的。只有保持心情平静,调养身心,才能慢慢康复。你平日里信佛、诵经吗?” 宋金说:“不曾有过。” 老和尚从袖子里拿出一卷经书,递给宋金,说:“这是《金刚般若经》,是我佛的精髓。我现在把它传授给你,如果你每天诵读一遍,就可以消除杂念,还能治病延年,有很多好处。”宋金本就是陈州娘娘庙前老和尚转世而来,前世他就专门诵读这部经。如今听老和尚传授,他一遍就能熟练背诵,这都是前世的缘分在起作用。宋金和老和尚一起打坐,闭着眼睛诵经。快到天亮的时候,宋金不知不觉睡着了。等他醒来,发现自己坐在荒草坡上,老和尚和茅庵都不见了,那本《金刚经》却还在他怀里,打开经书,他依然能流利地诵读。宋金心中十分诧异,于是用池水漱了口,又把经朗诵了一遍,顿时觉得心中的烦恼都消散了,病体也一下子好了起来。他这才明白,是圣僧显灵救了他,这也是他前世种下的善因得到的果报。宋金对着天空磕头,感激上天的保佑。
虽然身体好了,但宋金此时就像大海里的浮萍一样,没有依靠。他信步向前走去,不一会儿就觉得肚子饿了。远远望见前面山林里隐隐约约好像有人家,他只好重拾以前乞讨的营生,朝着那里走去,希望能讨点吃的。没想到,就因为这一次经历,让宋小官在绝境中化险为夷,迎来了好运。正是:路到尽头时还会出现新的路径,水到穷尽处还会重新发源。
宋金走到前山一看,却不见有人家,只见林间插满了枪刀戈戟。宋金心中疑惑,但还是壮着胆子往前走。他看到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庙里有八只大箱子,锁得很严实,上面还盖着松茅。宋金心想:“这些一定是大盗藏在这里的,布置这些枪刀,不过是迷惑人的手段。虽然不知道这些东西的来历,但拿了也无妨。” 他想了个办法,折了根松枝插在地上,标记好路径,然后一步步走出树林,来到江岸。也是宋金时来运转,恰好有一只大船因为逆浪冲坏了舵,停在岸边修理。宋金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对船上的人说:“我叫陕西钱金,跟着叔父到湖广做生意,路过这里时,遭遇了强盗。叔父被杀,我因为看起来像个小跟班,又苦苦哀求,还说自己病了很久,他们才暂时留我一条活路。他们派了一个同伙和我一起住在土地庙看守货物,可昨晚他被毒蛇咬死了,我才好不容易逃了出来。求求你们行行好,让我搭个便船吧。” 船上的人听了,不太相信他的话。宋金又说:“土地庙里有八只大箱子,都是我家的财物。庙离这儿不远,麻烦各位跟我去把箱子抬到船上。我愿意拿出一箱作为酬谢,咱们得赶紧去,万一那些贼回来了,不但拿不到箱子,还会有危险。”
众人都是出来求财的,一听有八箱货物,一个个都很乐意帮忙。当下,他们叫上十六个年轻力壮的后生,准备了八副绳索和杠棒,跟着宋金前往土地庙。果然看到八只大箱子,箱子很重,每两人抬一箱,正好八杠。宋金把林子里的枪刀收起来,藏在深草丛中,然后和众人把八个箱子都抬上了船。此时,船舵也修好了。船上的人问宋金:“你打算去哪儿?” 宋金说:“我要去南京探亲。” 船主说:“我的船正好要去瓜州,顺路。” 当下,船就开了,大约行驶了五十多里,才停下来休息。众人都讨好宋金,凑钱买酒买肉,给他压惊、庆贺。第二天,西风刮起,船扬起帆,没几天就到了瓜州,停泊靠岸。瓜州到南京只隔着十几里江面,宋金另外雇了一只渡船,把箱子里挑了七个重的抬下船,把剩下的一个箱子送给船上的众人,兑现了自己的诺言。众人各自打开箱子分东西,这里就不多说了。
宋金乘船到了龙江关口,找了个店主人家住下。他找来铁匠配了钥匙,打开箱子一看,里面装满了金玉珍宝。原来,这伙强盗积攒这些财宝已经很多年了,不是从一家一次抢来的。宋金先拿出一箱财宝,拿到市面上变卖,就得到了好几千金。他担心店主人起疑,就搬到了城内,还买了家奴伺候自己。他穿上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剩下的六箱财宝,他只挑选了其中最珍贵的留下,其他的都变卖了,又得了好几万两银子。他在南京仪风门内买了一所大宅子,重新改造了厅堂、园亭,置办了各种日用家具,十分豪华。他还在门前开了一家当铺,又买了几处田庄,家里有几十房奴仆,还有十个能干的管事,另外还养了四个漂亮的书童,随时伺候他。整个京城的人都称他为钱员外,他出门有车马,家中钱财无数。自古道:“居移气,养移体。”如今的宋金有钱又有势,肌肤丰满,气色红润,再也没有了以前那副瘦弱寒酸的样子。正是:人逢运至精神爽,月到秋来光彩新。(意思是人一旦碰上好运降临的时候,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就会格外爽朗、振奋;月亮到了秋天,似乎也变得格外明亮皎洁,焕发出全新的光彩。 )
话分两头。且说刘有才那天把女婿骗上岸后,就调转船头,顺风而下,转眼间就行驶了百里之遥。老两口心里暗暗高兴。宜春却还蒙在鼓里,以为丈夫还在船上。她煎好了汤药,喊丈夫来喝,却一直没人回应。她还以为丈夫在船头睡着了,便自己去叫他。母亲却一把夺过药碗,扔进江里,骂道:“那个病鬼早就不在了!你还想着他!” 宜春惊讶地问:“他到底去哪儿了?” 母亲说:“你爹看他病得没指望了,怕传染给别人,就哄他上岸打柴,然后咱们就开船走了。” 宜春一听,一把拉住母亲,哭天抢地地喊道:“把我的宋郎还给我!” 刘公听到后舱的哭声,走过来劝道:“女儿啊,你听爹说,女人嫁人要是没嫁好,一辈子都受苦。那宋金病得眼看就不行了,早晚得散伙,这不是你的缘分。你不如早点放下,别耽误了自己的青春。等爹给你找个好郎君,后半辈子也有个依靠,别再想他了!” 宜春说:“爹,你怎么能做这种事!这太不仁不义,天理难容!我和宋郎的亲事,是你们做主的,既然做了夫妻,就该同生共死,怎么能反悔呢?就算他病得要死了,也该等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怎么能把他扔在没人的地方?要是宋郎因为你们死了,我也绝不独活!爹,你要是还心疼我,就赶紧把船开回去,把宋郎找回来,免得被人笑话。” 刘公说:“那病鬼发现船不见了,肯定去别的村子讨饭了,找他有什么用?况且咱们是顺水往下走,已经走了一百多里了,折腾回去也没意义,你就别闹了,死了这条心吧!” 宜春见父亲不肯答应,放声大哭,跑到船舷边就要跳水。幸好刘妈手快,一把将她拉住。宜春以死相逼,不停地哀哭。
老两口没想到女儿这么倔强,实在没办法,只好守着她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们拗不过女儿,只好依着她把船开回去。可回去时逆风逆水,折腾了一整天,还没走到一半的路程。这一夜,宜春还是哭个不停,大家都没睡安稳。第三天申时左右,船才回到之前搁浅的地方。宜春亲自上岸寻找丈夫,只见沙滩上有两捆乱柴,还有一把柴刀,她认出那是船上的刀,心想这柴肯定是宋郎砍来的。如今物在人亡,她心里更加痛苦,但还是不死心,一定要继续往前找。父亲没办法,只能跟着她一起找。他们找了很久,只见四周都是深山老林,根本不见人的踪影。刘公劝她回船,宜春又哭了一夜。第四天一大早,宜春又让父亲陪她上岸寻找,可这里到处都是荒野,还是没有一点线索。她只好哭着回到船上,心想:“这么荒凉的地方,丈夫能去哪儿讨饭呢?何况他还病着,根本走不动路。他把柴刀扔在沙滩上,肯定是投水自尽了。” 想到这儿,她又对着江心要跳下去,被刘公赶忙拦住。宜春说:“爹妈能养活我的身体,却管不了我的心。我反正早晚都是要死的,不如现在就死,好去黄泉见宋郎。”
两个老人家见女儿如此痛苦,心里也很不好受,刘公说道:“我儿,是爹妈对不住你,当时考虑不周,才做出这种事,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你可怜可怜我们老两口,就生了你这么一个女儿。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俩也活不下去了。你就原谅爹妈这一次,放宽心好好过日子。爹写个寻人启事,在沿江的市镇到处张贴。要是宋郎还活着,看到这启事,肯定能找回来。要是过了三个月还没有消息,到时候任凭你怎么做,给你丈夫做道场、追荐他,爹绝不吝啬钱财。” 宜春这才止住眼泪,谢过父母说:“要是能这样,孩儿就算死也能瞑目了。” 刘公立刻写了一份寻婿的招帖,贴在沿江各个市镇显眼的墙壁上。然而,三个月过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宜春说:“看来我丈夫真的不在人世了。” 她赶忙准备了头梳和麻衣,一身重孝打扮,还设了灵位进行祭奠。她请了九个和尚,做了三天三夜的法事,还把自己的首饰都拿出来布施,为死去的丈夫祈福。刘翁和刘妪对女儿宠爱至极,不敢有一点违背她的意思,就这样折腾了好几天才结束。可宜春还是每天早上五更就开始哭,晚上一直哭到黄昏。邻船的人听到,没有不感叹的。有一些相熟的客人,知道了这件事,也都为宋小官感到可惜,为刘小娘感到可怜。宜春就这样整整哭了半年,才渐渐止住哭声。刘翁对刘妪说:“女儿这几天不哭了,心里大概也慢慢放下了,是时候劝她改嫁了。总不能让我们老两口守着个寡妇女儿过一辈子,以后有个急事可怎么办?” 刘妪说:“老头子你说得对。只是女儿性子执拗,得慢慢劝她。”
又过了一个多月,这一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刘翁开船回昆山过年。他在亲戚家喝得大醉,借着酒劲来劝女儿:“新春快到了,把孝服脱了吧!” 宜春说:“丈夫的孝是要守一辈子的,怎么能说脱就脱?” 刘翁瞪大了眼睛说:“什么一辈子的孝!我说让你脱你就得脱,我说不让你穿,你就别穿!” 刘妪见老头子说话太冲,赶忙出来打圆场:“再让女儿戴到过完年吧,除夕夜做碗羹饭,祭拜完就把孝服脱了吧!” 宜春见爹妈这么说,又伤心地哭起来:“你们俩合起伙来害了我丈夫,现在又不让我守孝,不就是想让我改嫁吗?我怎么能为了活命就失节,辜负宋郎呢?我宁可穿着孝服死,也绝不脱掉孝服苟且偷生。” 刘翁还想发作,被刘妪骂了几句,就被推到船舱里睡觉了。宜春依旧又哭了一整夜。
到了腊月三十除夕夜,宜春祭奠完丈夫,又哭了一会儿。刘妪好说歹说才劝住她,一家三口坐下来吃年夜饭。爹妈见女儿一点荤腥都不沾,连酒也不喝,心里很不是滋味,便说:“我儿,你孝也不肯除,稍微吃点荤菜,也没什么妨碍吧。你还年轻,别把身体熬坏了。” 宜春说:“我这个还没死的人,能勉强活着就不错了,连这碗素饭都觉得多余,还吃什么荤菜?” 刘妪又说:“既然不吃荤,喝杯素酒,也能解解闷呀。” 宜春说:“‘一滴何曾到九泉’,一想到死去的丈夫,我怎么忍心喝酒呢!” 说完,又哀哀地哭起来,连素饭也不吃就去睡了。刘翁夫妇知道女儿心意已决,从那以后再也不勉强她了。后人写诗称赞宜春的贞节:
闺中节烈古今传,船女何曹阅简编?
誓死不移金石志,《柏舟》端不愧前贤。
(译文:女子的贞节烈行从古至今被人们传颂,这船家女子的事迹也能载入史册。她誓死坚守自己的信念,就像《诗经・柏舟》里的女子一样,不愧对前代的贤德之人。)
话分两头。再说宋金在南京住了一年零八个月,把家业经营得十分兴旺。他让管家看守家中事务,自己带着三千两银子,带着四个家人和两个书童,雇了一艘航船,前往昆山去拜访刘翁和刘妪。到了昆山,宋金向邻居打听,邻居说:“他们三天前前往仪真去了。” 宋金便用这些银子采购了一批布匹,然后转道前往仪真,找了一家有名的店家,把货物安置妥当。
第二天,宋金来到河口寻找刘家的船只。远远地,他就看见一个女子在船艄穿着麻衣,一身素妆。他知道妻子守节没有改嫁,心中感慨万千,伤感不已。回到住处后,宋金对店家主人王公说:“河边有个船家妇人,穿着孝服,长得很美。我打听过了,那是昆山刘顺泉的船,这妇人就是他的女儿。我丧偶快两年了,想娶她为继室。” 说着,他从袖子里拿出十两白银,递给王公道:“这点心意权当是酒钱,麻烦您去帮我做媒。要是事情办成了,我一定重重酬谢您。至于彩礼,哪怕要一千两银子,我也绝不吝啬。” 王公接过银子,满心欢喜,立刻前往船上邀请刘翁到酒馆,摆下丰盛的酒席款待他,还请刘翁坐在上座。刘翁大吃一惊,说:“我只是个撑船的,哪敢劳您这么厚待?一定有什么缘故吧。” 王公道:“您先喝上三杯,我再跟您说。” 刘翁心里越发疑惑,说:“您要是不说明白,我可不敢坐。” 王公道:“小店有个陕西的钱员外,家财万贯。他丧偶快两年了,听说您女儿美貌,想娶她为继室,还愿意出一千两银子的彩礼。他特地请我来做媒,希望您别拒绝。” 刘翁说:“我女儿能嫁给富贵人家,当然是好事。但我女儿守节的意志非常坚定,一提改嫁的事,她就要寻死。所以这事儿我不能答应,您的好意我也心领了。” 说完,便要起身离开。王公一把拉住他,说:“这酒席也是钱员外的心意,让我做东。既然已经准备好了,不吃就浪费了,就算这事儿不成,也没什么关系。” 刘翁只好又坐了下来。喝酒的时候,王公又说:“钱员外是真心求娶,希望您回去之后,能和家里人好好商量商量。” 刘翁被女儿几次寻死的举动吓坏了,只是摇头,根本不松口。喝完酒,两人就分别了。
王公回到家,把刘翁的话告诉了宋金。宋金这才知道妻子守节的决心如此坚定。他对王公说:“这门亲事不成也就算了,我想雇他家的船运货去上游贩卖,他总不能不答应吧?” 王公道:“天下的船载天下的客,这事儿他肯定会答应的。” 王公立刻去跟刘翁说了雇船的事,刘翁果然答应了。宋金便吩咐家童,先把铺盖行李搬到船上,货物先留在岸上,打算第二天再搬运。宋金穿着华丽的衣服,戴着貂皮帽子,两个书童也都穿着绿绒直身的衣服,手里拿着熏炉和如意,跟在他身后。刘翁夫妇把他当成了陕西的钱员外,根本没认出他来。到底夫妻之间和别人不一样,宜春在船尾偷偷观察,虽然不敢确定,但心里暗暗惊讶:“这人有七八分像我丈夫。” 只见那钱员外刚上船,就对船艄喊道:“我肚子饿了,要吃饭。要是饭冷了,就用热茶泡一泡。” 宜春听了,心里不禁起了疑。接着,钱员外又呵斥童仆说:“你们这些人,吃着我家的饭,穿着我家的衣,闲的时候搓些绳子、打些索子,别光坐着!” 这几句话,分明就是宋小官刚上船时刘翁对他说的。宜春听了,更加怀疑了。
没过一会儿,刘翁亲自端着茶来给钱员外。员外说:“你船艄上有一顶破毡笠,借给我用一下。” 刘翁脑子糊涂,也没多想,直接向女儿要那顶破毡笠。宜春把毡笠递给父亲,嘴里轻轻吟了四句诗:
毡笠虽然破,经奴手自缝。
因思戴笠者,无复旧时容。
(译文:这顶毡笠虽然破旧,却是我亲手缝补的。一想到戴这顶毡笠的人,如今却再也不是旧时的模样。)
钱员外听到船艄后面有人吟诗,心中明白了几分,接过毡笠,也吟了四句诗:
仙凡已换骨,故乡人不识。
虽则锦衣还,难忘旧毡笠。
(译文:我如今已今非昔比,故乡的人都认不出我了。虽然穿着华丽的衣服回来,但我始终忘不了这顶旧毡笠。)
当天晚上,宜春对父母说:“船舱里的钱员外,我怀疑就是宋郎。不然他怎么知道我们船上有破毡笠,而且他的面容也很像,说话也让人起疑,咱们得仔细问问。” 刘翁大笑道:“傻女儿!那宋家的病鬼,现在恐怕连骨头都没了。就算当年没死,也不过是在他乡乞讨,怎么可能变得这么富贵?” 刘妪也说:“你之前怪爹娘劝你改嫁,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现在看到人家富贵,就想认他是丈夫,要是你认错了,那得多丢人!” 宜春听了,满脸羞愧,不敢再说话。刘翁把刘妪拉到一边,说:“孩子妈,你别这么说。姻缘这事儿,说不定都是上天注定的。之前王店主请我去酒馆喝酒,说陕西钱员外愿意出一千两银子彩礼,求娶咱们女儿。我因为女儿性子倔,没答应。今天难得女儿自己起了疑心,不如就顺着这个机会,把女儿许配给钱员外,咱们后半辈子也能享享清福。” 刘妪说:“老头子你说得对。钱员外来雇咱们的船,说不定他真有这个意思,你找个机会探探他的口风。” 刘翁说:“我心里有数。”
第二天早上,钱员外起床洗漱完毕,手里拿着那顶破毡笠,在船头上翻来覆去地看着。刘翁开口问道:“员外,您一直看这破毡笠做什么?” 员外说:“我喜欢这上面的缝补手艺,能看得出是出自巧手。” 刘翁说:“这是小女缝的,哪有什么特别的?之前王店主传您的话,说您丧偶两年了,还没再娶,想娶我女儿为继室,这是真的吗?” 钱员外故意问道:“他是这么说的?您愿意把女儿嫁给我吗?” 刘翁说:“我当然求之不得。只是我女儿守节的意志太坚定了,发誓不再改嫁,所以我也不敢轻易答应。” 员外又问:“您女婿是怎么去世的?” 刘翁说:“我那女婿得了痨病,有一年他上岸打柴,一直没回来,我当时不知情,就把船开走了。后来我还贴了寻人启事,找了三个月,一点消息都没有,估计是投江死了。” 员外说:“您女婿其实没死,他遇到了一个奇人,病全好了,还发了大财。您要是想见见您女婿,就把您女儿叫出来吧。”
这时,宜春在旁边侧耳偷听,一听这话,立刻哭着骂道:“你这个薄情的钱郎!我为你守了三年重孝,吃了千辛万苦,你到现在还不说实话,还想怎么样?” 宋金也流下泪来,说:“我的妻,快过来相见!” 夫妻二人抱头痛哭。刘翁对刘妪说:“孩子妈,看来这真不是什么钱员外,咱们得去赔罪。” 刘翁和刘妪走进船舱,不停地向宋金施礼道歉。宋金说:“丈人丈母,不用这么客气。只是以后我要是再生病,可别再把我扔了!” 两个老人家听了,羞愧得满脸通红。宜春立刻脱下孝服,把灵位扔到了江里。宋金叫跟随的童仆过来给主母磕头。刘翁和刘妪赶忙杀鸡摆酒,款待女婿,这顿饭既是接风宴,又是庆贺宴。大家都入席坐好后,刘翁说起女儿这几年一直不吃荤酒的事,宋金听了,心中难过,亲自给妻子倒酒,劝她开荤。他又对刘翁夫妇说:“当初你们设计抛弃我,想要我的命,咱们之间的恩情道义都没了,本不该再相认。今天我勉强吃这顿饭,全是看在我妻子的份上。” 宜春说:“要不是那次的变故,你也不会发迹。况且爹妈以前对咱们也有过好处,以后咱们就只记恩情,别再记仇了。” 宋金说:“听你的,贤妻。我在南京已经置办了家业,田园富足。你们老两口也别再撑船了,跟我去南京,咱们一起享享清福,多好啊!” 刘翁夫妇再三称谢。这一夜,大家都很高兴,无话可说。第二天,王店主得知了这件事,上船来祝贺,大家又热热闹闹地吃了一天酒。
宋金留下三个家童在王店主家处理货物账目,自己则开船先回到南京的大宅子里。过了三天,他带着妻子回到昆山故乡扫墓,祭拜逝去的亲人。宗族亲戚们知道他发达了,都送了丰厚的礼物。此时,范知县已经罢官在家。他听说宋小官发迹还乡,担心在街上碰面会尴尬,就躲到乡下,一个多月都不敢进城。宋金处理完故乡的事情后,又回到南京。一家人欢欢喜喜,过上了富足安乐的生活,这里就不再赘述了。
再说宜春见宋金每天早上都要到佛堂里拜佛诵经,便问他原因。宋金就把老和尚传授《金刚经》,说这部经能治病延年的事,讲了一遍。宜春听了,也对佛法起了信心,让丈夫教她诵经。从此,夫妻二人一起诵读《金刚经》,一直到老都没有间断。后来,他们二人都活到九十多岁,无病而终。他们的子孙在南京世代都是富贵之家,还有人考中了科举。后人评论这件事说:
刘老儿为善不终,宋小官因祸得福。
《金刚经》消除灾难,破毡笠团圆骨肉。
(意思是刘老头做好事没有坚持到底,而宋小官却因为遭遇灾祸最终反而获得了福气。靠着念诵《金刚经》消除了灾难,那顶破旧的毡笠起到了关键作用,使得亲人最终得以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