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风景眼前休，此地仍传燕子楼。
鸳梦肯忘三月意？翠肇能省一生愁。
拓因零落难重舞，莲为单开不并头。
娇艳岂无黄壤痤？至今人过说风流。
话说大唐自政治大圣大孝皇帝溢法大宗开基之后，至十二帝宪宗登位，凡一百九十三年，天下无事日久，兵甲生尘，刑具不用。时有礼部尚书张建封做官年久，恐妨贤路，遂奏乞骸骨归田养老。宪宗曰：“卿年齿未衰，岂宜退位？果欲避冗辞繁，敕镇青徐数郡。”建封奏曰：“臣虽菲才，既蒙圣恩，白当竭力。”遂敕建封节制武宁军事，建封大喜。平昔爱才好客，既镇武宁，拣选才能之士，礼置门下。后房歌姬舞妓，非知书识礼者不用。武宁有妓关盼盼，乃徐方之绝色也。但见：歌喉请亮，舞态霎姿。调弦成合格新声，品竹作出尘雅韵。琴弹古调，棋刃新图。赋诗琢句，追风雅见于篇中，溺管丹青，夺造化生于笔下。
建封虽闻其才色无双，缘到任之初，未暇召于搏阻之间。忽一日，中书舍人白乐天名居易，自长安宋，宣谕充剩，路过徐府，乃建封之故人也。喜乐天远来，遂置腐邀饮于公馆，只见：幕卷流苏，帘垂朱箔。瑞脑烟喷宝鸭，香。光溢琼壶。果劈天浆，食烹异味。绪罗珠翠，列两行粉面梅妆；脆管繁音，奏一派新声雅韵：遍地舞捆铺蜀锦，当筵歌拍按红牙。
当时酒至数巡，食供两套，歌喉少歇，舞袖亦停，忽有一妓，抱胡琴立于筵前，转袖调弦，独奏一曲，纤手斜拈，轻敲慢按。满座清香消酒力，一庭雅韵爽烦漾。须臾弹彻韶音，抱胡琴侍立。建封与乐天俱喜调韵清雅，视其精神举止，但见花生丹脸，水剪双眸，意态天然，迥出伦辈。回视其余诸妓，粉黛如上。遂吁而问曰：“孰氏？”其妓斜抱胡琴，缓移莲步，向前对曰：“贱妾关盼盼也。”建封喜下白胜，笑谓乐天曰：“彭门乐事，不出于此。”乐天曰：“似此佳人，名达帝都，信非虚也！”建封曰：“诚如舍人之言，何惜一诗赠之？”乐天曰：“但恐句拙，反污丽人之美。”盼盼据卸胡琴，掩袂而言：“妾姿质丑陋，敢烦珠玉？若果不以猥贱见弃，是微躯随雅文不朽，岂胜身后之茉哉；”乐天喜其黠慧、遂口吟一绝：凤拨金翎砌，檀槽后带垂。
醉娇无气力，风袅牡丹枝。
盼盼拜谢乐天曰：“贱妾之名，喜传于后世，皆舍人所赐也，”于是宾主欢治，尽醉而散。
翌日乐天车马东去。自此建封专宠盼盼，遂于府第之们，择佳地创建一楼，名曰“燕子楼”，使盼盼居之，建封治政之暇，轻车潜往，与盼盼宴饮；交飞玉耸，共理签簧，碑锦相偎，驾主共展，绔窗唱和，指花月为题，绣阎论情，对松笃为誓。歌笑管弦，情爱方浓。不幸彩云易散，皓月难圆。建封染病，盼盼请医调治，服药无效，间卜无灵，转加沉重而死。子孙护持灵枫，归葬北郎，独弃盼盼于燕子楼中。香消衣被，尘满琴筝，沉沉朱户长商，悄悄翠帘不卷。盼盼焚香指天誓曰：“妾妇人，无他计报尚书恩德，请落发为尼，诵佛经资公冥福，尽此一世，誓不再嫁／遂闭户独居，凡十换垦霜，人无见面者。乡党中有好事君子，慕其才貌，怜其孤劳，暗暗通书，以窥其意。盼盼为诗以代京答，前后积三百余首，编缀成隼，名曰《燕子楼集》，楼板流传于世。
忽一日，金风破暑，玉露生凉，雁字横空，镊声喧草。寂寥院字无人，静协于秋色。盼盼倚栏长叹，独言口：“我作之诗，皆诉愁苦，未知他人能晓我意否？”沉吟良久，忽想翰林白公必能察我，不若赋诗寄呈乐天，诉我衷肠，必表我不负张公之德。遂作诗三绝，缄封付老苍头，驰赴西洛，谓白公投下。白乐天得诗，启缄展视，其一曰：北邮松柏锁愁烟，燕子楼人思悄然。
因埋冠剑歌尘散，红袖香消二十年。
其二曰：
适看鸿雁岳阳回，叉睹玄禽送社来。
瑶瑟玉萧无意绪，任从蛛网结成灰。
其三曰：
楼上残灯件晓霜，独眠人起合欢床。
桐思一夜知多少？地角天涯不是长！
乐天看毕，叹赏良久。意一妓女能守节操如此，岂可齐而不答？亦和三章以嘉其意，遣老苍头驰归。盼盼接得，折开视之，其一曰：钢晕罗衫色似烟，一回看着一潜然。
自从不舞《霓裳曲》，叠在空箱得几年？
其二曰：
今朝有客洛阳回，曾到尚书家上来。
见说白杨堪作柱，争教红粉下成灰。
其三曰。
满帘明月满庭霜，被冷香销拂卧床。
燕子楼前清夜雨，秋来只为一人长。
盼盼吟玩久之，虽获驱珠和壁，未足比此诗之美。笑谓侍女曰：“自此之后，方表我一点真心。”正欲藏之筐中，见纸尾淡墨题小字数行，遂复展看，又有诗一首：黄金不惜买蛾眉，拣得如花只一枝。
歌舞教成心力尽，一朝身死不相随。
盼盼一见此诗，愁锁双眉，泪盈满脸，悲泣哑咽，告侍女曰：“向日尚书身死，我恨不能自缢相随，恐人言张公有随死之妾，使尚书有好色之名，是法公之清德也。我今苟活以度朝昏，乐天下晓，故作诗相讽。我今不死，谤语未息。”遂和韵一章云：独宿空楼敛恨眉，身如春后致残枝。
舍人不解人深意，讽道泉台不去随。
书罢掷笔于地，掩面长吁。久之，拭泪告侍女曰：“我无计报公厚德，惟坠楼一死，以表我心，”道罢，纤手紧窘绣袂，玉肌斜靠雕栏，有心报德酬恩，无意愉生苟活，下视高楼，踊跃奋身一跳。侍女急拽衣告曰：“何事自求横夭？”盼盼曰：“一片诚心，人不能表，不死何为？”侍女劝曰，“今损躯报德，此心虽佳，但粉骨碎身，于公何益？且遗老母，使何人侍养？”盼盼沉吟久之曰：“死既不能，惟诵佛经，祝公冥福。”自此之后，盼盼惟食素饭一盂，闭阁焚香，坐诵佛经。虽比屋未尝见面。久之鬓云懒掠，眉黛情描，倦理宝瑟瑶琴，厌对鸳亥凤枕，不施朱粉，似春归欲谢庐岭梅花；瘦损腰肢，如秋后消疏隋堤杨柳，每遇花辰月夕，感旧悲哀，寝食失常。不幸寝疾，伏枕月余，速尔不起。老母遂卜吉葬于燕子楼后。
盼盼既死，不二十年问，而建封子孙，亦散荡消索。盼盼所居燕于楼遂为官司所占。其他近郡圃，出其形势改作花园，为郡将游赏之地。星霜屡改，岁月频迁，唐运告终，五代更伯。当周显德之未，天水真人承运而兴，整顿朝纲，经营礼法。顾视而妖氛寝灭，指挥而宇宙廓清。至皇宋二叶之时，四海无大吠之警，当时有中书舍人钱易，字希白，乃吴越工钱锣之后裔也。文行侍词，独步朝野，久住紫蔽，怠欲一历外任。遂困奏事之暇，上章奏曰：“臣久据词掖，无毫发之功，乞一小郡，庶竭驾骆广上曰：“青鲁地腴人善，卿可出镇彭门。”遂除希向节制武宁军，希白得旨谢恩。下车之日，宣扬皇化，整肃条章；访民瘦于井邑，享冤在于囹圄；屈己待人，亲拼劝农；宽仁惠爱，劝化凶顽，悉皆奉业守约，廉谨公平。听政月余，节届清明。既在暇日，了无一享，因独步东阶。天气乍暄，无可消遣，遂呼苍头前导，闲游圃中。但见。
晴光靄靄，淑景融融，小桃绽妆脸红深，嫩柳袅宫腰细软。幽亭雅彬，深藏花圃阴中，画肪兰侥，稳缆回塘岸下。驾金春光时时语，蝶弄睛光扰扰飞。
希自信步，深入芬芳，纵意游赏。到红紫丛中，忽有危楼飞槛，映远横主，基址孤高，规模壮丽。希白举目仰观，见画栋下有牌额，上书“燕子楼”三字。希白曰：“此张建封宠盼盼之处，岁月累更，谁谓遗踪尚在！”遂摄衣登梯，径上楼中，但见：画栋栖云，雕梁耸汉，视四野如窥日下，指万里如睹掌中。遮风翠慕高张，蔽日疏帘低下。移踪但觉烟霄近，举目方知宇宙宽。
希白倚栏长叹言曰：“昔日张公清歌对酒，妙舞过宾，百岁既终，云消雨散，此事自古皆然，不足感叹。但惜盼盼本一娼妓，而能甘心就死，报建封厚遇之恩，虽烈丈夫何以加此！何事乐天诗中，犹讥其下随建封而死？实怜守节十余年，自洁之心，混没下传。我既知本末，若缄口下为褒扬，盼盼必抱怨于地下。”即呼苍头磨墨，希白染毫，作古调长篇，书于素屏之上，其词曰：人生百岁能几日？茬首光阴如过隙。
槽中有酒不成欢，身后虚名又何益？
清河大守真奇伟，曾向春风种桃李。
欲将心事占韶华，无奈红颇随逝水。
佳人重义不顾生，感激深恩甘一死。
新侍寄语三百篇，贯串风骚洗沐耳。
请楼十二横霄汉，低下升帘锁双燕。
娇魂媚魄不可寻，尽把阑于空倚遍！
希白题罢，朗吟数过，忽有清风袭人，异香拂面。希内大惊，此非花气，自何而来？方疑讶问，见素屏后有步履之声。希白即转屏后窥之，见一女子，云浓绀发，月淡修眉，体欺瑞雪之容光，脸夺奇花之艳丽，金莲步稳，束素腰轻。一见希白，娇羞脸黛，急挽金铺，平掩其身，虽江梅之映雪：不足比其风韵。希白惊讶，问其姓氏。此女舍金铺，掩袂向前，叙礼而言曰：“妾乃守园老吏之女也。偶因令节，闲上层楼，忽值公相到来，妾荒急匿身于此，以蔽丑恶。忽闻诵吊盼盼古调新词，使妾闻之，如获珠玉，送潜出听于索屏之后，因而得面台颜。妾之行藏，尽于此矣。”希白见女子容颜秀丽，词气清扬，喜悦之心，不可言喻，遂以言挑之曰：“听子议论，想必知音。我适来所作长篇，以为何如？”女曰：“妾门品虽微，酷喜吟咏，闻适来所诵篇章，锦心绣口，使九泉衔恨之心，一旦消释。”希白又闻此语，愈加喜悦曰：“今日相逢，可谓佳人才干，还有意无？”女乃款客正色，掩袂言曰：“幸君无及于乱，以全贞洁之心。惟有诗嘈，仰酬厚意。”遂于袖中取彩笺一幅上呈。希白展看其诗曰：人去楼空事已深，至今惆怅禾天吟。
非君诗法高题起，谁慰黄泉一片心？
希白读罢，谓女子曰：“尔既能诗，决非园吏之女，果何人也？”女曰：“君详诗意，自知贱妾微踪，何必苦向广希内春心荡漾，不能拴束，向前拽其衣据，忽闻槛竹敲窗惊觉，乃一枕游仙梦，优枕于书窗之下，但见炉烟尚袅，花影微敬，院字沉沉，方当日午。希白推枕而起，兀坐沉思，”梦中所见者，必关盼盼也。何显然如是？千古所兀，诚为佳梦。“反复再二叹曰：“此事当作一词以记之。”遂成《蝶恋花》词，信笔书于案上，词曰：一枕闲敬春昼午，梦入华臂，邂逅飞凉侣。娇态翠辇愁不语，彩笺遗我新奇句。凡许芳心犹未诉，风竹敲百，惊散无寻处！惆怅楚云留不住，断肠凝望高唐路。
呆迹未干，忽闻窗外有人鼓掌作拍，抗声而歌，调清韵美，声入帘忧。希白审听窗外歌声，乃适所作《蝶恋花》词也。希白大惊曰：“我方作此词，何人早已先能歌唱？”遂启窗视之，见一女子翠冠珠洱，玉佩罗裙，向苍苍太湖石畔，隐珊珊翠竹丛中，绣鞋不动芳尘，琼据风飘袅娜。希白仔细定睛看之，转柳寄花而大。希白呗异，不胜惆怅。后希白官至尚书，惜军爱民，百姓赞仰，一夕无病而终，这是后活。正是。
一首新词吊丽容，贞魂含笑梦相逢。
虽为翰苑名贤事，编入稗官小之中。
译文
烟花风景眼前休，此地仍传燕子楼。
鸳梦肯忘三月意？翠肇能省一生愁。
拓因零落难重舞，莲为单开不并头。
娇艳岂无黄壤痤？至今人过说风流。
(译文：眼前的繁华美景终会消散，而此地依旧流传着燕子楼的故事。曾经的鸳梦，难道能忘记那三月的柔情蜜意？美人的愁容，能否消解一生的忧愁？那曾被拓印的舞姿因舞者的凋零难以重现，莲花因独自开放而不能并蒂。娇艳的美人难道不会埋入黄土？直到如今，人们路过此地，仍会谈起那段风流往事。）
话说大唐自太宗皇帝开创基业之后，历经十二位皇帝，到宪宗登位时，已经过去了一百九十三年。天下太平的日子久了，兵器都生了锈，刑具也不再使用。当时，礼部尚书张建封为官多年，担心阻碍了贤能之士的晋升之路，于是上奏请求告老还乡。宪宗说：“爱卿你年纪还不算大，不应该退位啊。如果你真的想避开繁杂的事务，我就命你镇守青徐等几个郡县吧。” 张建封上奏说：“我虽然才能微薄，但既然承蒙圣上的恩典，自然应当竭尽全力。” 于是，宪宗下令让张建封掌管武宁军事，张建封十分高兴。他向来喜爱有才之人，又好客，镇守武宁后，便挑选有才能的人，以礼相待，招揽到自己门下。他后房的歌姬舞妓，要是不识字、不懂礼仪，他是不会用的。武宁有个歌妓叫关盼盼，是当地极为出众的美人。只见她：歌声清脆响亮，舞姿婀娜多姿。弹奏琴弦能弹出符合格律的新曲，吹奏竹笛能吹出超凡脱俗的高雅韵味。她还能弹奏古雅的琴曲，对弈时下出新奇的棋局。吟诗作词时，在篇章中能追寻古人的风雅；提笔作画时，笔下的画作仿佛能夺天地造化。
张建封虽然听闻关盼盼才色无双，但刚到任时事务繁忙，一直没来得及把她召到身边。忽然有一天，中书舍人白乐天，名居易，从长安前来宣谕公事，路过徐州府，他是张建封的老朋友。张建封得知白乐天远道而来，十分高兴，便在公馆摆下宴席邀请他。只见：帷幕上的流苏随风飘动，朱红色的帘子低垂。鸭形香炉中喷出瑞脑香的烟雾，精美的酒壶散发着光芒。水果如同天上的仙果般鲜美，菜肴烹制得别具风味。一群身着绫罗绸缎、佩戴珠宝翡翠的女子，化着精致的妆容，分列两行；清脆的管乐和繁复的弦音交织在一起，演奏出一派清新高雅的音乐。地上铺着蜀地的锦缎供人跳舞，筵席上有人打着红牙板唱歌。
酒过几巡，菜肴上了两轮，歌声暂时停歇，舞袖也不再舞动。这时，有个歌妓抱着胡琴站到筵席前，她转动衣袖，调试琴弦，独自演奏了一曲。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弄，时而轻敲，时而慢按。满座的人都陶醉在这清香的氛围中，酒意也消散了几分，整个庭院都弥漫着高雅的韵味，让人烦躁的心情顿时清爽起来。不一会儿，一曲弹完，她抱着胡琴，恭敬地站在一旁。张建封和白乐天都很喜欢这清新雅致的曲调，再看那歌妓的神态举止，只见她脸蛋如花朵般娇艳，双眸像秋水般清澈，姿态自然，远超常人。再看其他歌妓，相比之下就逊色多了。张建封不禁问道：“这是谁家的姑娘？” 那歌妓斜抱着胡琴，缓缓迈着莲步，上前回答道：“贱妾是关盼盼。” 张建封欣喜万分，笑着对白乐天说：“徐州的乐事，都在这之中了。” 白乐天说：“如此佳人，难怪名声能传到京城，果然名不虚传！” 张建封说：“正如舍人所说，你何不作一首诗赠予她呢？” 白乐天说：“只是我担心诗句粗劣，反而玷污了美人的美貌。” 关盼盼放下胡琴，用衣袖掩面说道：“我姿色平庸，怎敢劳烦您用优美的诗句来夸赞？如果您真的不嫌弃我身份低微，那我的微薄之躯能因您的文雅诗篇而不朽，这对我来说是多么大的荣幸啊！” 白乐天喜欢她的聪慧，于是随口吟诵了一首绝句：
凤拨金翎砌，檀槽后带垂。
醉娇无气力，风袅牡丹枝。
（译文：像凤凰拨弄金色的翎毛般弹奏着琴弦，琴身的檀木琴槽后彩带下垂。她醉态娇柔，仿佛没有力气，如同风中摇曳的牡丹花枝般婀娜。）
关盼盼拜谢白乐天说：“贱妾的名字能有幸流传后世，全是您的功劳啊。” 于是，宾主尽欢，都喝醉了才散去。
第二天，白乐天乘车向东而去。从那以后，张建封特别宠爱关盼盼，还在府第中挑选了一块好地方，建造了一座楼，取名为 “燕子楼”，让关盼盼住在里面。张建封处理政务之余，会轻车简从，悄悄前往燕子楼，和关盼盼一起宴饮。他们相互举杯，一同弹奏乐器，两人相依相偎，同盖一床被子。在雕花窗边作诗唱和，以花月为题；在绣阁中谈论情事，对着松树和天鹅发誓相伴一生。他们在歌声、笑声和管弦声中，爱意正浓。可不幸的是，美好的事物总是容易消逝，就像彩云容易飘散，明月难以常圆。张建封染上了疾病，关盼盼请医生为他诊治，吃了药却没有效果，占卜也不灵验，病情反而越来越重，最终去世了。他的子孙护送着他的灵柩，回乡葬在了北邙山，却把关盼盼独自留在了燕子楼中。从此，燕子楼里，她的衣被渐渐失去了香气，琴筝上也落满了灰尘。朱红色的大门长久紧闭，翠绿色的帘子也不再卷起。关盼盼焚香对天发誓说：“我只是个弱女子，没有别的办法报答尚书的恩德，我愿意削发为尼，诵读佛经，为尚书在阴间祈福，这辈子我都不会再嫁人！” 于是，她闭门独居，就这样过了十年，期间没有人能见到她。当地有些好事的文人雅士，仰慕她的才华和美貌，怜惜她孤独劳苦的生活，便偷偷地给她写信，想试探她的心意。关盼盼用写诗的方式一一回复，前后一共写了三百多首诗，编成了诗集，取名为《燕子楼集》，这些诗篇在世间流传开来。
忽然有一天，秋风驱散了暑气，玉露带来了凉意，大雁排成队列横飞天空，蟋蟀在草丛中鸣叫。寂静的庭院空无一人，安静得仿佛融入了这秋色之中。关盼盼倚靠在栏杆上，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我写的这些诗，都倾诉着我的愁苦，不知道别人能不能理解我的心意呢？” 她沉思了许久，突然想到翰林学士白公一定能明白她的心思，不如写首诗寄给白乐天，向他倾诉自己的心事，这样也能表明自己没有辜负张建封的恩情。于是，她作了三首绝句，封好后交给老仆人，让他快马奔赴西洛，送给白公。白乐天收到诗后，打开信封一看，第一首诗写道：
北邙松柏锁愁烟，燕子楼人思悄然。
因埋冠剑歌尘散，红袖香消二十年。
（译文：北邙山上的松柏笼罩在愁云惨雾之中，住在燕子楼里的我思绪万千。自从尚书去世，他的衣冠和佩剑被埋葬，曾经的歌声和欢乐也都消散了，我这红袖佳人的香气也已经消失二十年了。）
第二首诗是：
适看鸿雁岳阳回，又睹玄禽送社来。
瑶瑟玉帘无意绪，任从蛛网结成灰。
（译文：刚刚才看到从岳阳飞回的大雁，又目睹燕子随着春社日到来而飞回来了。我对着精美的瑶瑟和如玉的帘幕，毫无情绪，任凭那蛛网在上面结起，直到积满灰尘。）
第三首诗是：
楼上残灯伴晓霜，独眠人起合欢牀，
相思一夜知多少？地角天涯不是长！
（译文：楼上那快要燃尽的残灯，陪伴着清晨的寒霜。独眠的人从那张曾是两人共寝的合欢床上起身。相思了一整夜，这相思之情到底有多少呢？比起这相思之情，那地角天涯的距离也不算长了！）
白乐天看完后，赞叹了很久。他心想，一个歌妓竟能如此坚守节操，自己怎能不回应她呢？于是，他也和了三首诗来赞美她的心意，并派老仆人骑马送回。关盼盼收到后，拆开一看，第一首诗写道：
钿晕罗衫色似烟，一回看著一潸然。
自从不舞《霓裳曲》，叠在空箱得几年？
（译文：那绣着金花的罗衫颜色如烟般缥缈，每看一次都让我潸然泪下。自从不再跳《霓裳曲》的舞蹈，这件衣服叠放在空箱子里，已经过去好多年了。）
第二首诗是：
今朝有客洛阳回，曾到尚书冢上来。
见说白杨堪作柱，争教红粉不成灰。
（译文：今天有客人从洛阳回来，他曾经到过尚书的坟墓那里。他回来说墓上的白杨树都长得很粗壮，可以用来做柱子了，由此可见，曾经的美人又怎么可能还不化为尘土呢。）
第三首诗是：
满帘明月满庭霜，被冷香销拂卧牀。
燕子楼前清夜雨，秋来只为一人长。
（译文：帘子外满是明月的光辉，庭院里铺满了秋霜，被子冰冷，香气消散，我轻轻拂拭着床榻。燕子楼前清冷的夜雨下个不停，这秋天的夜，因为思念一个人而显得格外漫长。）
关盼盼反复吟诵品味这些诗，她觉得即使得到珍贵的珠宝，也比不上这些诗美好。她笑着对侍女说：“从这些诗之后，才真正表明了我的一片真心。” 她正想把诗藏进箱子里，却看见信纸末尾用淡墨写了几行小字，于是又展开来看，原来是又一首诗：
黄金不惜买蛾眉，拣得如花只一枝。
歌舞教成心力尽，一朝身死不相随。
（译文：不惜花费重金买下美人，在众多如花似玉的女子中只挑选了她这一枝。费尽心思把她培养成能歌善舞的人，可一旦自己死去，她却没有相随。）
关盼盼一看到这首诗，双眉紧锁，满脸都是泪水，悲痛地哽咽着，对侍女说：“以前尚书去世的时候，我恨自己不能上吊随他而去，只是担心别人会说张公有个随他而死的妾室，这样会让尚书落下好色的名声，从而玷污了他的清誉。我如今苟且活着，就是希望天下人能明白我的心意，可没想到他却写诗来讽刺我。我要是现在还不死，那些流言蜚语就不会停止。” 于是，她依照原诗的韵脚写了一首诗：
独宿空楼敛恨眉，身如春后致残枝。
舍人不解人深意，讽道泉台不去随。
（译文：我独自住在空荡荡的楼里，紧锁着含恨的眉头，自己就像春天过后残缺的花枝。白舍人不理解我的一片苦心，还讽刺我不去黄泉追随尚书。）
写完后，她把笔扔在地上，掩面长叹。过了很久，她擦干眼泪，对侍女说：“我没有办法报答尚书的深厚恩德，只有跳楼一死，才能表明我的心意。” 说完，她纤细的手紧紧抓住绣着花纹的衣袖，如玉般的身体斜靠在雕花栏杆上，一心想要报答恩情，不再想苟且偷生。她望着楼下，准备纵身一跃。侍女急忙拉住她的衣服，问道：“您为什么要自己寻死呢？” 关盼盼说：“我的一片诚心，却没有人能理解，不死还能怎样？” 侍女劝说道：“您想用死来报答恩情，这份心意固然很好，可您要是粉身碎骨，对尚书又有什么好处呢？而且您还留下老母亲，让谁去侍奉赡养她呢？” 关盼盼沉思了很久，说：“既然不能死，那我就只有诵读佛经，为尚书在阴间祈福了。” 从那以后，关盼盼每天只吃一碗素饭，关起门来焚香，坐在那里诵读佛经。她和邻居们虽然住得很近，却从未见过面。时间久了，她也懒得梳理如云般的鬓发，无心描绘眉毛，厌倦了弹奏宝瑟瑶琴，也不愿面对绣着鸳鸯凤凰的枕头。她不再涂抹脂粉，就像春天快要结束时，庐山上即将凋谢的梅花；她的腰肢日渐消瘦，如同秋后稀疏的隋堤杨柳。每当遇到花开月圆的美好时光，她就会因怀念过去而悲伤，饮食起居都变得不正常。不幸的是，她卧床不起，病了一个多月后，便离开了人世。她的老母亲为她选了个好日子，把她安葬在了燕子楼后。
关盼盼死后，不到二十年，张建封的子孙就家道中落，四处离散。关盼盼曾经居住的燕子楼也被官府占用。这地方靠近郡里的花园，官府便根据它的地势改建成了花园，作为郡里官员游玩观赏的地方。时光流转，朝代更替，唐朝灭亡后，进入了五代时期。到了后周显德末年，赵匡胤顺应天命兴起，整顿朝廷纲纪，制定礼仪法规。在他的治理下，乱世的邪气渐渐消散，天下变得清平。到了宋朝第二代皇帝的时候，天下太平，没有什么大的战乱。当时，有个中书舍人叫钱易，字希白，是吴越王钱镠的后代。他文章写得好，诗词也很出众，在朝野中无人能及。他在京城为官已久，渐渐想要到地方任职。于是，在向皇帝奏事的间隙，他上奏章说：“我长期在翰林院任职，却没有立下什么功劳，希望能到一个小郡任职，也好尽我微薄之力。” 皇帝说：“青州、鲁州一带土地肥沃，百姓善良，爱卿你可以去镇守彭城。” 于是，钱希白被任命为武宁军节度使。钱希白领旨谢恩。到任之后，他大力宣扬皇帝的教化，整顿各项规章制度；到市井中了解百姓的疾苦，到监狱里审查是否有冤屈；他能够委屈自己，善待他人，亲自鼓励百姓从事农业生产；他为人宽厚仁爱，努力劝化那些凶狠顽劣的人，让他们都能遵守法规，安居乐业。钱希白处理政务一个多月后，就到了清明节。在闲暇的日子里，他没什么事可做，便独自一人在东阶散步。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他有些无聊，便叫上老仆人在前面带路，到花园里闲逛。只见：
晴光霭霭，淑景融融，小桃绽妆脸红深，嫩柳袅宫腰细软。幽亭雅榭，深藏花圃阴中，画舫兰桡，稳缆回塘岸下。莺啼春光时时语，蝶弄晴光扰扰飞。
（译文：晴朗的阳光柔和温暖，美好的景色一片和乐。小桃树绽放着花朵，就像美人涂抹了浓重的胭脂，粉嫩的脸蛋红扑扑的；嫩绿的柳枝随风摇曳，如同宫女柔软的腰肢。幽静的亭子和雅致的楼阁，隐藏在花圃的绿荫之中；华丽的游船和精美的船桨，稳稳地停靠在曲折的池塘岸边。黄莺在春光中不时啼叫，蝴蝶在明媚的阳光下纷纷飞舞。）
钱希白随意漫步，走进繁花盛开的地方，尽情游玩观赏。在万紫千红的花丛中，他忽然看到一座高楼，飞檐斗拱，远远地横在那里。这座楼地基高耸，规模宏大，气势壮丽。钱希白抬头望去，只见画栋下有一块牌匾，上面写着 “燕子楼” 三个字。钱希白说：“这就是张建封宠爱关盼盼的地方啊，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没想到这遗迹还在！” 于是，他提起衣服，登上楼梯，径直走进楼中。只见：画栋仿佛栖息在云端，雕梁高耸入天，站在楼上看四周的原野，就像在太阳下俯瞰一样清晰；手指向万里之外的地方，就如同在手掌中看到的那般真切。遮挡风雨的翠色帷幕高高挂起，遮蔽阳光的稀疏帘子低垂着。在这里走动，只觉得离云霄很近；抬头望去，才知道天地如此广阔。
钱希白倚靠在栏杆上，长叹一声说：“以前张公在这里与宾客们伴着清歌饮酒作乐，欣赏着美妙的舞蹈，可他去世之后，一切都如云雾消散、雨水停歇。这种事从古至今都是如此，没什么可感叹的。只是可惜关盼盼本是一个歌妓，却能心甘情愿地以死来报答张建封的厚遇之恩，就算是刚烈的男子也比不上她啊！可为什么白乐天的诗中，还要讥讽她没有随张建封去死呢？她坚守节操十多年，洁身自好的心意，却没能流传下去，实在让人惋惜。我既然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如果我闭口不替她宣扬，关盼盼在地下一定会埋怨我的。” 于是，他叫来老仆人磨墨，自己拿起毛笔，在白色的屏风上写下了一首古体长诗：
人生百岁能几日？荏苒光阴如过隙。
槽中有酒不成欢，身后虚名又何益？
清河太守真奇伟，曾向春风种桃李。
欲将心事占韶华，无奈红颜随逝水。
佳人重义不顾生，感激深恩甘一死。
新诗寄语三百篇，贯串风骚洗沐耳。
高楼十二横霄汉，低下珠帘锁双燕。
娇魂媚魄不可寻，尽把阑干空倚遍！
（译文：人活在世上，即使能活到一百岁，又能有多少日子呢？时光匆匆流逝，就像白驹过隙一般飞快。就算酒槽里有酒，却也难以让人真正欢乐起来，人死后留下的那些虚无的名声又有什么益处呢？清河太守真是一位奇伟不凡的人物啊，他曾经在美好的时光里（春风指代美好时光）培养了许多优秀的人才（种桃李指代培养人才）。本想趁着青春年华实现心中的抱负，无奈青春美丽的容颜就像那流逝的江水一样一去不复返。有位佳人看重情义，为了恩情甚至不顾惜自己的生命，深深感激他人的恩德，甘愿为之付出生命。新写的诗歌传达的情意可与《诗经》的三百篇相媲美，贯穿了《诗经》中风、骚的传统，让人听了犹如受到洗礼一般。那高耸入云的十二层高楼直插云霄，放下低垂的珠帘，锁住了那一对双宿双飞的燕子。那美丽动人的佳人魂魄已经无处可寻，只能一次次地徒劳地把高楼的栏杆都倚遍（表达无尽的思念和失落）！）
钱希白题完诗，高声吟诵了几遍，忽然有一阵清风轻轻拂来，还伴随着一股奇异的香味扑面而来。钱希白十分惊讶，这香味不像是花香，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他正感到疑惑惊讶的时候，听到素屏后面传来脚步声。钱希白立刻转到屏风后面查看，只见一位女子，头发乌黑浓密如同浓云，眉毛修长好似淡月，她的容貌比瑞雪还要光彩照人，脸庞比娇艳的花朵还要艳丽。她迈着金莲般的小脚，步伐沉稳，腰肢纤细，仿佛一束素绢。女子一看到钱希白，脸上立刻泛起娇羞的红晕，急忙拉住门上的金环，遮住自己的身体，就算是江边的梅花映着白雪，也比不上她的风姿神韵。钱希白又惊又喜，询问她的姓名。这女子松开金环，用衣袖掩着脸，走上前施了一礼，说道：“我是看守园子的老吏的女儿。偶然在这节日里，闲来无事登上这座楼，突然遇到您前来，我慌乱之中就躲在了这里，想遮挡一下自己的丑陋。刚才听到您吟诵悼念关盼盼的古诗和新作，让我如获珍宝，就偷偷在屏风后面听，因此才有机会见到您。我的情况就是这样。” 钱希白见这女子容貌秀丽，说话也文雅大方，心中的喜悦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于是便用言语试探她：“听你说话，想必你很懂诗。我刚才作的那首长诗，你觉得怎么样？” 女子说：“我出身低微，但非常喜欢吟诗。听了您刚才吟诵的诗篇，真是才华横溢，让那在九泉之下含恨的人，心中的怨恨也能一下子消散了。” 钱希白听了这话，更加高兴地说：“今日与你相逢，可谓是遇到了既有才华又有美貌的女子，你对我可还有别的心意？” 女子听了，态度庄重起来，用衣袖掩着脸说道：“希望您不要说些不当的话，让我能保全贞洁之心。我只能用一首诗来感谢您的美意。” 说完，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幅彩笺，递给钱希白。钱希白展开一看，上面写着：
人去楼空事已深，至今惆怅乐天吟。
非君诗法高题起，谁慰黄泉一片心？
（译文：人已离去，楼也空了，那些往事已经过去了很久，到现在还让人因白居易的诗而惆怅不已。若不是您以高超的诗才题诗赞扬，又有谁能慰藉她在黄泉之下的一片苦心呢？）
钱希白读完诗，对女子说：“你既然能作出这样的诗，肯定不是园吏的女儿，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女子说：“您仔细品味诗中的意思，自然就会知道我的身份，何必苦苦追问呢？” 钱希白春心荡漾，难以自制，上前去拉女子的衣襟。突然，他听到窗外的竹子敲打窗户的声音，一下子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正趴在书窗下睡觉。此时，只见炉中的烟还在袅袅升起，花的影子微微倾斜，庭院里静悄悄的，正值中午时分。钱希白推开枕头起身，呆呆地坐着沉思：“刚才梦中见到的，一定是关盼盼。怎么会如此清晰真切呢？这真是千古难得的好梦。” 他反复感叹道：“这件事应该写一首词来记录。” 于是，他写成了一首《蝶恋花》词，信手写在了书案上：
一枕闲欹春昼午，梦入华胥，邂逅飞琼侣。娇态翠颦愁不语，彩笺遗我新奇句。
几许芳心犹未诉，风竹敲窗，惊散无寻处！惆怅楚云留不住，断肠凝望高唐路。
（译文：在春日的午后，我慵懒地斜靠在枕头上睡着了，梦中仿佛进入了华胥仙境，邂逅了仙女般的伴侣。她姿态娇美，眉头微蹙，含着愁意不说话，还送给我写着新奇诗句的彩笺。心中还有许多情意未曾倾诉，却被窗外风吹竹子的声音惊醒，梦中的她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无处寻觅。我满心惆怅，就像那留不住的楚地之云，只能伤心地凝望着高唐之路。）
墨迹还没干，突然听到窗外有人一边鼓掌打着节拍，一边高声唱歌，曲调清新优美，声音传进了帘子里面。钱希白仔细一听，发现唱的正是自己刚刚写的《蝶恋花》词。他大吃一惊，说道：“我刚写完这首词，怎么会有人已经能唱了？” 于是他打开窗户查看，只见一位女子头戴翠冠，耳戴珍珠耳环，身上佩着玉饰，穿着罗裙，站在苍翠的太湖石旁，隐身在随风摇曳的翠竹丛中。她站在那里，绣鞋都没有沾上一点尘土，身上的玉佩随着微风轻轻飘动，姿态婀娜。钱希白定睛仔细一看，那女子身形一转，像柳枝一样轻盈地躲进花丛中不见了。钱希白感到十分惊异，心中满是惆怅。后来，钱希白官做到了尚书，他爱护军队、体恤百姓，深受百姓的赞扬和敬仰。一天晚上，他没有生病，却突然去世了。这都是后话了。正是：
一首新词吊丽容，贞魂含笑梦相逢。
虽为翰苑名贤事，编入稗官小史中。
（译文：写了一首新的词来凭吊那美丽的容颜，那坚贞的魂魄似乎带着笑意，在梦中与我相逢。虽然这是翰林院中有名贤才所经历的事情，却也被编写进了那些记录逸闻琐事的野史小说之中。）
鸳梦肯忘三月意？翠肇能省一生愁。
拓因零落难重舞，莲为单开不并头。
娇艳岂无黄壤痤？至今人过说风流。
(译文：眼前的繁华美景终会消散，而此地依旧流传着燕子楼的故事。曾经的鸳梦，难道能忘记那三月的柔情蜜意？美人的愁容，能否消解一生的忧愁？那曾被拓印的舞姿因舞者的凋零难以重现，莲花因独自开放而不能并蒂。娇艳的美人难道不会埋入黄土？直到如今，人们路过此地，仍会谈起那段风流往事。）
话说大唐自太宗皇帝开创基业之后，历经十二位皇帝，到宪宗登位时，已经过去了一百九十三年。天下太平的日子久了，兵器都生了锈，刑具也不再使用。当时，礼部尚书张建封为官多年，担心阻碍了贤能之士的晋升之路，于是上奏请求告老还乡。宪宗说：“爱卿你年纪还不算大，不应该退位啊。如果你真的想避开繁杂的事务，我就命你镇守青徐等几个郡县吧。” 张建封上奏说：“我虽然才能微薄，但既然承蒙圣上的恩典，自然应当竭尽全力。” 于是，宪宗下令让张建封掌管武宁军事，张建封十分高兴。他向来喜爱有才之人，又好客，镇守武宁后，便挑选有才能的人，以礼相待，招揽到自己门下。他后房的歌姬舞妓，要是不识字、不懂礼仪，他是不会用的。武宁有个歌妓叫关盼盼，是当地极为出众的美人。只见她：歌声清脆响亮，舞姿婀娜多姿。弹奏琴弦能弹出符合格律的新曲，吹奏竹笛能吹出超凡脱俗的高雅韵味。她还能弹奏古雅的琴曲，对弈时下出新奇的棋局。吟诗作词时，在篇章中能追寻古人的风雅；提笔作画时，笔下的画作仿佛能夺天地造化。
张建封虽然听闻关盼盼才色无双，但刚到任时事务繁忙，一直没来得及把她召到身边。忽然有一天，中书舍人白乐天，名居易，从长安前来宣谕公事，路过徐州府，他是张建封的老朋友。张建封得知白乐天远道而来，十分高兴，便在公馆摆下宴席邀请他。只见：帷幕上的流苏随风飘动，朱红色的帘子低垂。鸭形香炉中喷出瑞脑香的烟雾，精美的酒壶散发着光芒。水果如同天上的仙果般鲜美，菜肴烹制得别具风味。一群身着绫罗绸缎、佩戴珠宝翡翠的女子，化着精致的妆容，分列两行；清脆的管乐和繁复的弦音交织在一起，演奏出一派清新高雅的音乐。地上铺着蜀地的锦缎供人跳舞，筵席上有人打着红牙板唱歌。
酒过几巡，菜肴上了两轮，歌声暂时停歇，舞袖也不再舞动。这时，有个歌妓抱着胡琴站到筵席前，她转动衣袖，调试琴弦，独自演奏了一曲。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弄，时而轻敲，时而慢按。满座的人都陶醉在这清香的氛围中，酒意也消散了几分，整个庭院都弥漫着高雅的韵味，让人烦躁的心情顿时清爽起来。不一会儿，一曲弹完，她抱着胡琴，恭敬地站在一旁。张建封和白乐天都很喜欢这清新雅致的曲调，再看那歌妓的神态举止，只见她脸蛋如花朵般娇艳，双眸像秋水般清澈，姿态自然，远超常人。再看其他歌妓，相比之下就逊色多了。张建封不禁问道：“这是谁家的姑娘？” 那歌妓斜抱着胡琴，缓缓迈着莲步，上前回答道：“贱妾是关盼盼。” 张建封欣喜万分，笑着对白乐天说：“徐州的乐事，都在这之中了。” 白乐天说：“如此佳人，难怪名声能传到京城，果然名不虚传！” 张建封说：“正如舍人所说，你何不作一首诗赠予她呢？” 白乐天说：“只是我担心诗句粗劣，反而玷污了美人的美貌。” 关盼盼放下胡琴，用衣袖掩面说道：“我姿色平庸，怎敢劳烦您用优美的诗句来夸赞？如果您真的不嫌弃我身份低微，那我的微薄之躯能因您的文雅诗篇而不朽，这对我来说是多么大的荣幸啊！” 白乐天喜欢她的聪慧，于是随口吟诵了一首绝句：
凤拨金翎砌，檀槽后带垂。
醉娇无气力，风袅牡丹枝。
（译文：像凤凰拨弄金色的翎毛般弹奏着琴弦，琴身的檀木琴槽后彩带下垂。她醉态娇柔，仿佛没有力气，如同风中摇曳的牡丹花枝般婀娜。）
关盼盼拜谢白乐天说：“贱妾的名字能有幸流传后世，全是您的功劳啊。” 于是，宾主尽欢，都喝醉了才散去。
第二天，白乐天乘车向东而去。从那以后，张建封特别宠爱关盼盼，还在府第中挑选了一块好地方，建造了一座楼，取名为 “燕子楼”，让关盼盼住在里面。张建封处理政务之余，会轻车简从，悄悄前往燕子楼，和关盼盼一起宴饮。他们相互举杯，一同弹奏乐器，两人相依相偎，同盖一床被子。在雕花窗边作诗唱和，以花月为题；在绣阁中谈论情事，对着松树和天鹅发誓相伴一生。他们在歌声、笑声和管弦声中，爱意正浓。可不幸的是，美好的事物总是容易消逝，就像彩云容易飘散，明月难以常圆。张建封染上了疾病，关盼盼请医生为他诊治，吃了药却没有效果，占卜也不灵验，病情反而越来越重，最终去世了。他的子孙护送着他的灵柩，回乡葬在了北邙山，却把关盼盼独自留在了燕子楼中。从此，燕子楼里，她的衣被渐渐失去了香气，琴筝上也落满了灰尘。朱红色的大门长久紧闭，翠绿色的帘子也不再卷起。关盼盼焚香对天发誓说：“我只是个弱女子，没有别的办法报答尚书的恩德，我愿意削发为尼，诵读佛经，为尚书在阴间祈福，这辈子我都不会再嫁人！” 于是，她闭门独居，就这样过了十年，期间没有人能见到她。当地有些好事的文人雅士，仰慕她的才华和美貌，怜惜她孤独劳苦的生活，便偷偷地给她写信，想试探她的心意。关盼盼用写诗的方式一一回复，前后一共写了三百多首诗，编成了诗集，取名为《燕子楼集》，这些诗篇在世间流传开来。
忽然有一天，秋风驱散了暑气，玉露带来了凉意，大雁排成队列横飞天空，蟋蟀在草丛中鸣叫。寂静的庭院空无一人，安静得仿佛融入了这秋色之中。关盼盼倚靠在栏杆上，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我写的这些诗，都倾诉着我的愁苦，不知道别人能不能理解我的心意呢？” 她沉思了许久，突然想到翰林学士白公一定能明白她的心思，不如写首诗寄给白乐天，向他倾诉自己的心事，这样也能表明自己没有辜负张建封的恩情。于是，她作了三首绝句，封好后交给老仆人，让他快马奔赴西洛，送给白公。白乐天收到诗后，打开信封一看，第一首诗写道：
北邙松柏锁愁烟，燕子楼人思悄然。
因埋冠剑歌尘散，红袖香消二十年。
（译文：北邙山上的松柏笼罩在愁云惨雾之中，住在燕子楼里的我思绪万千。自从尚书去世，他的衣冠和佩剑被埋葬，曾经的歌声和欢乐也都消散了，我这红袖佳人的香气也已经消失二十年了。）
第二首诗是：
适看鸿雁岳阳回，又睹玄禽送社来。
瑶瑟玉帘无意绪，任从蛛网结成灰。
（译文：刚刚才看到从岳阳飞回的大雁，又目睹燕子随着春社日到来而飞回来了。我对着精美的瑶瑟和如玉的帘幕，毫无情绪，任凭那蛛网在上面结起，直到积满灰尘。）
第三首诗是：
楼上残灯伴晓霜，独眠人起合欢牀，
相思一夜知多少？地角天涯不是长！
（译文：楼上那快要燃尽的残灯，陪伴着清晨的寒霜。独眠的人从那张曾是两人共寝的合欢床上起身。相思了一整夜，这相思之情到底有多少呢？比起这相思之情，那地角天涯的距离也不算长了！）
白乐天看完后，赞叹了很久。他心想，一个歌妓竟能如此坚守节操，自己怎能不回应她呢？于是，他也和了三首诗来赞美她的心意，并派老仆人骑马送回。关盼盼收到后，拆开一看，第一首诗写道：
钿晕罗衫色似烟，一回看著一潸然。
自从不舞《霓裳曲》，叠在空箱得几年？
（译文：那绣着金花的罗衫颜色如烟般缥缈，每看一次都让我潸然泪下。自从不再跳《霓裳曲》的舞蹈，这件衣服叠放在空箱子里，已经过去好多年了。）
第二首诗是：
今朝有客洛阳回，曾到尚书冢上来。
见说白杨堪作柱，争教红粉不成灰。
（译文：今天有客人从洛阳回来，他曾经到过尚书的坟墓那里。他回来说墓上的白杨树都长得很粗壮，可以用来做柱子了，由此可见，曾经的美人又怎么可能还不化为尘土呢。）
第三首诗是：
满帘明月满庭霜，被冷香销拂卧牀。
燕子楼前清夜雨，秋来只为一人长。
（译文：帘子外满是明月的光辉，庭院里铺满了秋霜，被子冰冷，香气消散，我轻轻拂拭着床榻。燕子楼前清冷的夜雨下个不停，这秋天的夜，因为思念一个人而显得格外漫长。）
关盼盼反复吟诵品味这些诗，她觉得即使得到珍贵的珠宝，也比不上这些诗美好。她笑着对侍女说：“从这些诗之后，才真正表明了我的一片真心。” 她正想把诗藏进箱子里，却看见信纸末尾用淡墨写了几行小字，于是又展开来看，原来是又一首诗：
黄金不惜买蛾眉，拣得如花只一枝。
歌舞教成心力尽，一朝身死不相随。
（译文：不惜花费重金买下美人，在众多如花似玉的女子中只挑选了她这一枝。费尽心思把她培养成能歌善舞的人，可一旦自己死去，她却没有相随。）
关盼盼一看到这首诗，双眉紧锁，满脸都是泪水，悲痛地哽咽着，对侍女说：“以前尚书去世的时候，我恨自己不能上吊随他而去，只是担心别人会说张公有个随他而死的妾室，这样会让尚书落下好色的名声，从而玷污了他的清誉。我如今苟且活着，就是希望天下人能明白我的心意，可没想到他却写诗来讽刺我。我要是现在还不死，那些流言蜚语就不会停止。” 于是，她依照原诗的韵脚写了一首诗：
独宿空楼敛恨眉，身如春后致残枝。
舍人不解人深意，讽道泉台不去随。
（译文：我独自住在空荡荡的楼里，紧锁着含恨的眉头，自己就像春天过后残缺的花枝。白舍人不理解我的一片苦心，还讽刺我不去黄泉追随尚书。）
写完后，她把笔扔在地上，掩面长叹。过了很久，她擦干眼泪，对侍女说：“我没有办法报答尚书的深厚恩德，只有跳楼一死，才能表明我的心意。” 说完，她纤细的手紧紧抓住绣着花纹的衣袖，如玉般的身体斜靠在雕花栏杆上，一心想要报答恩情，不再想苟且偷生。她望着楼下，准备纵身一跃。侍女急忙拉住她的衣服，问道：“您为什么要自己寻死呢？” 关盼盼说：“我的一片诚心，却没有人能理解，不死还能怎样？” 侍女劝说道：“您想用死来报答恩情，这份心意固然很好，可您要是粉身碎骨，对尚书又有什么好处呢？而且您还留下老母亲，让谁去侍奉赡养她呢？” 关盼盼沉思了很久，说：“既然不能死，那我就只有诵读佛经，为尚书在阴间祈福了。” 从那以后，关盼盼每天只吃一碗素饭，关起门来焚香，坐在那里诵读佛经。她和邻居们虽然住得很近，却从未见过面。时间久了，她也懒得梳理如云般的鬓发，无心描绘眉毛，厌倦了弹奏宝瑟瑶琴，也不愿面对绣着鸳鸯凤凰的枕头。她不再涂抹脂粉，就像春天快要结束时，庐山上即将凋谢的梅花；她的腰肢日渐消瘦，如同秋后稀疏的隋堤杨柳。每当遇到花开月圆的美好时光，她就会因怀念过去而悲伤，饮食起居都变得不正常。不幸的是，她卧床不起，病了一个多月后，便离开了人世。她的老母亲为她选了个好日子，把她安葬在了燕子楼后。
关盼盼死后，不到二十年，张建封的子孙就家道中落，四处离散。关盼盼曾经居住的燕子楼也被官府占用。这地方靠近郡里的花园，官府便根据它的地势改建成了花园，作为郡里官员游玩观赏的地方。时光流转，朝代更替，唐朝灭亡后，进入了五代时期。到了后周显德末年，赵匡胤顺应天命兴起，整顿朝廷纲纪，制定礼仪法规。在他的治理下，乱世的邪气渐渐消散，天下变得清平。到了宋朝第二代皇帝的时候，天下太平，没有什么大的战乱。当时，有个中书舍人叫钱易，字希白，是吴越王钱镠的后代。他文章写得好，诗词也很出众，在朝野中无人能及。他在京城为官已久，渐渐想要到地方任职。于是，在向皇帝奏事的间隙，他上奏章说：“我长期在翰林院任职，却没有立下什么功劳，希望能到一个小郡任职，也好尽我微薄之力。” 皇帝说：“青州、鲁州一带土地肥沃，百姓善良，爱卿你可以去镇守彭城。” 于是，钱希白被任命为武宁军节度使。钱希白领旨谢恩。到任之后，他大力宣扬皇帝的教化，整顿各项规章制度；到市井中了解百姓的疾苦，到监狱里审查是否有冤屈；他能够委屈自己，善待他人，亲自鼓励百姓从事农业生产；他为人宽厚仁爱，努力劝化那些凶狠顽劣的人，让他们都能遵守法规，安居乐业。钱希白处理政务一个多月后，就到了清明节。在闲暇的日子里，他没什么事可做，便独自一人在东阶散步。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他有些无聊，便叫上老仆人在前面带路，到花园里闲逛。只见：
晴光霭霭，淑景融融，小桃绽妆脸红深，嫩柳袅宫腰细软。幽亭雅榭，深藏花圃阴中，画舫兰桡，稳缆回塘岸下。莺啼春光时时语，蝶弄晴光扰扰飞。
（译文：晴朗的阳光柔和温暖，美好的景色一片和乐。小桃树绽放着花朵，就像美人涂抹了浓重的胭脂，粉嫩的脸蛋红扑扑的；嫩绿的柳枝随风摇曳，如同宫女柔软的腰肢。幽静的亭子和雅致的楼阁，隐藏在花圃的绿荫之中；华丽的游船和精美的船桨，稳稳地停靠在曲折的池塘岸边。黄莺在春光中不时啼叫，蝴蝶在明媚的阳光下纷纷飞舞。）
钱希白随意漫步，走进繁花盛开的地方，尽情游玩观赏。在万紫千红的花丛中，他忽然看到一座高楼，飞檐斗拱，远远地横在那里。这座楼地基高耸，规模宏大，气势壮丽。钱希白抬头望去，只见画栋下有一块牌匾，上面写着 “燕子楼” 三个字。钱希白说：“这就是张建封宠爱关盼盼的地方啊，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没想到这遗迹还在！” 于是，他提起衣服，登上楼梯，径直走进楼中。只见：画栋仿佛栖息在云端，雕梁高耸入天，站在楼上看四周的原野，就像在太阳下俯瞰一样清晰；手指向万里之外的地方，就如同在手掌中看到的那般真切。遮挡风雨的翠色帷幕高高挂起，遮蔽阳光的稀疏帘子低垂着。在这里走动，只觉得离云霄很近；抬头望去，才知道天地如此广阔。
钱希白倚靠在栏杆上，长叹一声说：“以前张公在这里与宾客们伴着清歌饮酒作乐，欣赏着美妙的舞蹈，可他去世之后，一切都如云雾消散、雨水停歇。这种事从古至今都是如此，没什么可感叹的。只是可惜关盼盼本是一个歌妓，却能心甘情愿地以死来报答张建封的厚遇之恩，就算是刚烈的男子也比不上她啊！可为什么白乐天的诗中，还要讥讽她没有随张建封去死呢？她坚守节操十多年，洁身自好的心意，却没能流传下去，实在让人惋惜。我既然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如果我闭口不替她宣扬，关盼盼在地下一定会埋怨我的。” 于是，他叫来老仆人磨墨，自己拿起毛笔，在白色的屏风上写下了一首古体长诗：
人生百岁能几日？荏苒光阴如过隙。
槽中有酒不成欢，身后虚名又何益？
清河太守真奇伟，曾向春风种桃李。
欲将心事占韶华，无奈红颜随逝水。
佳人重义不顾生，感激深恩甘一死。
新诗寄语三百篇，贯串风骚洗沐耳。
高楼十二横霄汉，低下珠帘锁双燕。
娇魂媚魄不可寻，尽把阑干空倚遍！
（译文：人活在世上，即使能活到一百岁，又能有多少日子呢？时光匆匆流逝，就像白驹过隙一般飞快。就算酒槽里有酒，却也难以让人真正欢乐起来，人死后留下的那些虚无的名声又有什么益处呢？清河太守真是一位奇伟不凡的人物啊，他曾经在美好的时光里（春风指代美好时光）培养了许多优秀的人才（种桃李指代培养人才）。本想趁着青春年华实现心中的抱负，无奈青春美丽的容颜就像那流逝的江水一样一去不复返。有位佳人看重情义，为了恩情甚至不顾惜自己的生命，深深感激他人的恩德，甘愿为之付出生命。新写的诗歌传达的情意可与《诗经》的三百篇相媲美，贯穿了《诗经》中风、骚的传统，让人听了犹如受到洗礼一般。那高耸入云的十二层高楼直插云霄，放下低垂的珠帘，锁住了那一对双宿双飞的燕子。那美丽动人的佳人魂魄已经无处可寻，只能一次次地徒劳地把高楼的栏杆都倚遍（表达无尽的思念和失落）！）
钱希白题完诗，高声吟诵了几遍，忽然有一阵清风轻轻拂来，还伴随着一股奇异的香味扑面而来。钱希白十分惊讶，这香味不像是花香，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他正感到疑惑惊讶的时候，听到素屏后面传来脚步声。钱希白立刻转到屏风后面查看，只见一位女子，头发乌黑浓密如同浓云，眉毛修长好似淡月，她的容貌比瑞雪还要光彩照人，脸庞比娇艳的花朵还要艳丽。她迈着金莲般的小脚，步伐沉稳，腰肢纤细，仿佛一束素绢。女子一看到钱希白，脸上立刻泛起娇羞的红晕，急忙拉住门上的金环，遮住自己的身体，就算是江边的梅花映着白雪，也比不上她的风姿神韵。钱希白又惊又喜，询问她的姓名。这女子松开金环，用衣袖掩着脸，走上前施了一礼，说道：“我是看守园子的老吏的女儿。偶然在这节日里，闲来无事登上这座楼，突然遇到您前来，我慌乱之中就躲在了这里，想遮挡一下自己的丑陋。刚才听到您吟诵悼念关盼盼的古诗和新作，让我如获珍宝，就偷偷在屏风后面听，因此才有机会见到您。我的情况就是这样。” 钱希白见这女子容貌秀丽，说话也文雅大方，心中的喜悦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于是便用言语试探她：“听你说话，想必你很懂诗。我刚才作的那首长诗，你觉得怎么样？” 女子说：“我出身低微，但非常喜欢吟诗。听了您刚才吟诵的诗篇，真是才华横溢，让那在九泉之下含恨的人，心中的怨恨也能一下子消散了。” 钱希白听了这话，更加高兴地说：“今日与你相逢，可谓是遇到了既有才华又有美貌的女子，你对我可还有别的心意？” 女子听了，态度庄重起来，用衣袖掩着脸说道：“希望您不要说些不当的话，让我能保全贞洁之心。我只能用一首诗来感谢您的美意。” 说完，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幅彩笺，递给钱希白。钱希白展开一看，上面写着：
人去楼空事已深，至今惆怅乐天吟。
非君诗法高题起，谁慰黄泉一片心？
（译文：人已离去，楼也空了，那些往事已经过去了很久，到现在还让人因白居易的诗而惆怅不已。若不是您以高超的诗才题诗赞扬，又有谁能慰藉她在黄泉之下的一片苦心呢？）
钱希白读完诗，对女子说：“你既然能作出这样的诗，肯定不是园吏的女儿，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女子说：“您仔细品味诗中的意思，自然就会知道我的身份，何必苦苦追问呢？” 钱希白春心荡漾，难以自制，上前去拉女子的衣襟。突然，他听到窗外的竹子敲打窗户的声音，一下子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正趴在书窗下睡觉。此时，只见炉中的烟还在袅袅升起，花的影子微微倾斜，庭院里静悄悄的，正值中午时分。钱希白推开枕头起身，呆呆地坐着沉思：“刚才梦中见到的，一定是关盼盼。怎么会如此清晰真切呢？这真是千古难得的好梦。” 他反复感叹道：“这件事应该写一首词来记录。” 于是，他写成了一首《蝶恋花》词，信手写在了书案上：
一枕闲欹春昼午，梦入华胥，邂逅飞琼侣。娇态翠颦愁不语，彩笺遗我新奇句。
几许芳心犹未诉，风竹敲窗，惊散无寻处！惆怅楚云留不住，断肠凝望高唐路。
（译文：在春日的午后，我慵懒地斜靠在枕头上睡着了，梦中仿佛进入了华胥仙境，邂逅了仙女般的伴侣。她姿态娇美，眉头微蹙，含着愁意不说话，还送给我写着新奇诗句的彩笺。心中还有许多情意未曾倾诉，却被窗外风吹竹子的声音惊醒，梦中的她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无处寻觅。我满心惆怅，就像那留不住的楚地之云，只能伤心地凝望着高唐之路。）
墨迹还没干，突然听到窗外有人一边鼓掌打着节拍，一边高声唱歌，曲调清新优美，声音传进了帘子里面。钱希白仔细一听，发现唱的正是自己刚刚写的《蝶恋花》词。他大吃一惊，说道：“我刚写完这首词，怎么会有人已经能唱了？” 于是他打开窗户查看，只见一位女子头戴翠冠，耳戴珍珠耳环，身上佩着玉饰，穿着罗裙，站在苍翠的太湖石旁，隐身在随风摇曳的翠竹丛中。她站在那里，绣鞋都没有沾上一点尘土，身上的玉佩随着微风轻轻飘动，姿态婀娜。钱希白定睛仔细一看，那女子身形一转，像柳枝一样轻盈地躲进花丛中不见了。钱希白感到十分惊异，心中满是惆怅。后来，钱希白官做到了尚书，他爱护军队、体恤百姓，深受百姓的赞扬和敬仰。一天晚上，他没有生病，却突然去世了。这都是后话了。正是：
一首新词吊丽容，贞魂含笑梦相逢。
虽为翰苑名贤事，编入稗官小史中。
（译文：写了一首新的词来凭吊那美丽的容颜，那坚贞的魂魄似乎带着笑意，在梦中与我相逢。虽然这是翰林院中有名贤才所经历的事情，却也被编写进了那些记录逸闻琐事的野史小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