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到人间景色新,桃红李白柳条青。
香车宝马闲来往,引却东风入禁城。
酾剩酒,豁吟情,顿教忘却利和名。
豪来试说当年事,犹记旌阳伏水精。
粤自混沌初辟,民物始生,中间有三个大圣人,为三教之祖。三教是甚么教?一是儒家,乃孔夫子,删述《六经》,垂宪万世,为历代帝王之师,万世文章之祖。这是一教。一是释家,是西方释迦牟尼佛祖,当时生在舍卫国刹利王家,放大智光明,照十方世界,地涌金莲华,丈六金身,能变能化,无大无不大,无通无不通,普度众生,号作天人师。这又是一教。一是道家,是太上老君,乃元气之祖,生天生地,生佛生仙,号铁师元炀上帝。他化身周历尘沙,也不可计数。至商汤王四十八年,又来出世,乘太阳日精,化为弹丸,流入玉女口中。玉女吞之,遂觉有孕。怀胎八十一年,直到武丁九年,破胁而生,生下地时,须发就白,人呼为老子。老子生在李树下,因指李为姓,名耳,字阳伯。后骑着青牛出函谷关。把关吏尹喜望见紫气,知是异人,求得《道德真经》共三千言,传留于世。老子入流沙修炼成仙,今居太清仙境,称为道德天尊。这又是一教。
那三教之中,惟老君为道祖,居于太清仙境。彩云缭绕,瑞气氤氲。一日是寿诞之辰,群三十三天天宫,并终南山、蓬菜山、阆苑山等处,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列位神仙,千千万万,或跨彩鸾,或骑白鹤,或驭赤龙,或驾丹凤,皆飘飘然乘云而至。次第朝贺,献上寿词,稽首作礼。词名《水龙吟》:红云紫盖葳蕤,仙宫浑是阳春候。玄鹤来时,青牛过处,彩云依旧。寿诞宏开,喜《道德》五千言,流传万古不朽。况是天上仙筵,献珍果人间未有。巨枣如瓜,与着万岁冰桃,千年碧藕。
比乾坤永劫无休,举沧海为真仙寿。
彼时老君见群臣赞贺,大展仙颜,即设宴相待。酒至半酣,忽太白金星越席言曰:“众仙长知南瞻部洲江西省之事乎?江西分野,旧属豫章。其地四百年后,当有蛟蜃为妖,无人降伏,千百里之地,必化成中洋之海也。”老君曰:“吾已知之。江西四百年后,有地名曰西山,龙盘虎踞,水绕山环,当出异人,姓许名逊,可为群仙领袖,殄灭妖邪。今必须一仙下凡,择世人德行浑全者,传以道法,使他日许逊降生,有传授渊源耳。”斗中一仙,乃孝悌王姓卫名弘康字伯冲,出曰:“某观下凡有兰期者,素行不疚,兼有仙风道骨,可传以妙道。更令付此道与女真谌母,谌母付此道于许逊。口口相承,心心相契,使他日真仙有所传授,江西不至沉没,诸仙以为何如?”老君曰:“善哉,善哉!”众仙即送孝悌王至焰摩天中,通明殿下,将此事奏闻玉帝。玉帝允奏,即命直殿仙官,将神书玉旨付与孝悌王领讫。孝悌王辞别众仙,蹑起祥云,顷刻之间,到阎浮世界来了。
却说前汉有一人姓兰名期字子约,本贯兖州曲阜县高平乡九原里人氏。历年二百,鹤发童颜。率其家百余口,精修孝行,以善化人,与物无忤。时人不敢呼其名,尽称为兰公。彼时儿童谣云:“兰公兰公,上与天通。赤龙下迎,名列斗中。”人知其必仙也。
一日,兰公凭几而坐。忽有一人,头戴逍遥巾,身披道袍,脚穿云履,手中拿一个鱼鼓简板儿,潇潇洒洒,徐步而来。兰公观其有仙家道气,慌忙下阶迎接。分宾坐定。茶毕,遂问:“仙翁高姓贵名?”答曰:“吾乃斗中之仙,孝悌王是也。自上清下降,遨游人间。久闻先生精修孝行,故此相访。”兰公闻言,即低头拜曰:“贫老凡骨,勉修孝行,止可淑一身,不能率四海,有何功德,感动仙灵!”孝悌王遂以手扶起兰公曰:“居!吾语汝孝悌之旨。”兰公欠身起曰:“愿听指教!”
孝悌王曰:“始炁为大道于日中,是为‘孝仙王’。元炁为至道于月中,是为‘孝道明王’。玄炁为孝道于斗中,是为‘孝悌王’。夫孝至于天,日月为之明;孝至于地,万物为之生;孝至于民,王道为之成。是故舜、文至孝,凤凰来翔。姜诗、王祥,得鱼奉母。即此论之,上自天子,下至庶人,孝道所至,异类皆应。先生修养三世,行满功成,当得元炁于月中,而为孝道明王。四百年后,晋代有一真仙许逊出世,传吾孝道之宗,是为众仙之长,得始炁于日中,而为孝仙王也。
自是孝悌王悉将仙家妙诀,及金丹宝鉴、铜符铁券,并上清灵章、飞步斩邪之法,一一传授与兰公。又嘱道:“此道不可轻传,惟丹阳黄堂者,有一女真谌母,德性纯全,汝可传之。可令谌母传授与晋代学仙童子许逊,许逊复传吴猛诸徒,则渊源有自,超凡入圣者,不患无门矣。”孝悌王言罢,足起祥云,冲宵而去。兰公拜而送之。自此以后,将金符铁券秘诀逐一参悟,遂择地修炼仙丹。其法云:黑铅天之精,白金地之髓,黑隐水中阳,白有火之炁。黑白往来蟠,阴阳归正位,二物俱含性,丹经号同类。黑以白为天,白以黑为地,阴阳混沌时,朵朵金莲翠。宝月满丹田,霞光照灵慧,休闭通天窍,莫泄混元气。精奇口诀功,火侯文武意,凡中养圣孙,万般只此贵。一日生一男,男男各有配。
兰公炼丹已成,举家服之,老者发白反黑,少者辟谷无饥。远近闻之,皆知其必飞升上清也。时有火龙者,系洋子江中孽畜,神通广大。知得兰公成道,法教流传,后来子孙必遭歼灭。乃率领鼋帅虾兵蟹将,统领党类,一齐奔出潮头,将兰公宅上团团围住,喊杀连天。兰公听得,不知灾从何来,开门一看,好惊人哩!但见:一片黑烟,万团烈火,却是红孩儿身中四十八万毛孔,一齐迸出;又是华光将手里三十六块金砖,一并烧挥。咸阳遇之,烽焰三月不绝;昆山遇之,玉石一旦俱焚。疑年少周郎“赤壁鏖战”,似智谋诸葛“博望烧屯”。
那火,也不是天火,也不是地火,也不是人火,也不是鬼火,也不是雷公霹雳火,却是那洋子江中一个火龙吐出来的。惊得兰公家人,叫苦不迭。兰公知是火龙为害,问曰:“你这孳畜无故火攻我家,却待怎的?”孽龙道:“我只问你取金丹宝鉴、铜符铁券并灵章等事。你若献我,万事皆休;不然,烧得你一门尽绝!”兰公曰:“金丹宝鉴等乃斗中孝悌王所授,我怎肯胡乱与你?”只见那火光中,闪出一员鼋帅,形容古怪,背负团牌,扬威耀武。兰公睁仙眼一看,原来是个鼋鼍,却不在意下。又有那虾兵乱跳,蟹将横行,一个个身披甲胄,手执钢叉。兰公又举仙眼一看,原来都是虾蟹之属,转不着意了。遂剪下一个中指甲来,约有三寸多长,呵了一口仙气,念动真言,化作个三尺宝剑。有歌为证:非钢非铁体质坚,化成宝剑光凛然。不须锻炼洪炉烟,稜稜杀气欺龙泉。
光芒颜色如霜雪,见者咨嗟叹奇绝。琉璃宝匣吐莲花,查镂金环生明月。
此剑神仙流金精,干将莫邪难比伦。闪闪烁烁青蛇子,重重片片绿龟鳞。
腾出寒光逼星斗,响声一似苍龙吼。今朝挥向烈炎中,不识蛟螭敢当否?
兰公将所化宝剑望空掷起,那剑刮喇喇,就似翻身样子一般,飞入火焰之中。左一衡右一击,左一挑右一剔,左一砍右一劈,那些孽怪如何当抵得住!只见鼋帅遇着缩头缩脑,负一面团牌急走。他却走在那里?直走在峡江口深岩里躲避,至今尚不敢出头哩。那虾兵遇着,拖着两个钢叉连跳连跳。他却走在那里?直走在洛阳桥下石缝子里面藏身,至今腰也不敢伸哩。那蟹将遇着,虽有全身坚甲,不能济事,也拖着两个钢叉横走直走。他须有八只脚儿更走不动,却被“扑砻松”宝剑一劈,分为两半。你看他腹中不红不白不黄不黑,似脓却不是脓,似血却不是血,遍地上滚将出来,真个是:但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得几时?
那火龙自知兰公法大,难以当抵,叹曰:“‘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后来子孙,福来由他去享,祸来由他去当,我管他则甚?”遂奔入洋子江中万丈深潭底藏身去了。自是兰公举家数十口拔宅升天,玉帝封兰公为孝明王,不在话下。
却说金陵丹阳郡,地名黄堂,有一女真字曰婴。潜通至道,忘其甲子,不知几百年岁。乡人累世见之,齿发不衰,皆以谌母呼之。一日偶过市上,见一小儿伏地悲哭,问其来历,说:“父母避乱而来,弃之于此。”谌母怜其孤苦,遂收归抚育。渐已长成,教他读书,聪明出众,天文地理,无所不通。
有东邻耆老,欲以女娶之,谌母问儿允否?儿告曰:“儿非浮世之人,乃月中孝道明王,领斗中孝悌王仙旨,教我传道与母。今此化身为儿,度脱我母,何必更议婚姻!但可高建仙坛,传付此道,使我母飞升上清也。”谌母闻得此言,且惊且喜,遂于黄堂建立坛宇,大阐孝悌王之教。谌母已得修真之诀,于是孝明王仍以孝悌王所授金丹宝鉴、钢符铁券灵章,及正一斩邪三五飞步之术,悉传与谌母。谌母乃谓孝明王曰:“论昔日恩情,我为母,君为子;论今日传授,君为师,我为徒。”遂欲下拜。孝明王曰:“只论子母,莫论师徒。”乃不受其拜,惟嘱之曰:“此道宜深秘,不可轻泄。后世晋代有二人学仙,一名许逊,一名吴猛,二人皆名登仙籍。惟许逊得传此道。按《玉皇玄谱》仙籍品秩,吴猛位居元郡御史。许逊位居都仙大使兼高明太史,总领仙部,是为众仙之长。老母可将此道传与许逊,又着许逊传与吴猛,庶品秩不紊矣。”明王言罢,拜辞老母,飞腾太空而去。有诗为证:出入无车只驾云,尘凡自是不同群。
明王恐绝仙家术,告戒叮咛度后人。
却说汉灵帝时十常侍用事,忠良党锢,谗谄横行,毒流四海,万民嗟怨。那怨气感动了上苍,降下两场大灾,久雨之后,又是久旱。那雨整整的下了五个月,直落得江湖满目,厨灶无烟。及至水退了,又经年不雨,莫说是禾苗槁死,就是草木也干枯了。可怜那一时的百姓,吃早膳先愁晚膳,缝夏衣便作冬衣。正是朝有奸臣野有贼,地无荒草树无皮。壮者散于四方,老者死于沟壑。时许都有一人姓许名琰字汝玉,乃颖阳许田之后。为人慈仁,深明医道,擢太医院医官。感饥荒之岁,乃罄其家资,置丸药数百斛,名曰“救饥丹”,散与四方食之。每食一丸,可饱四十余日。饥民赖以不死者甚众。至献帝初平年间,黄巾贼起,天下大乱,许都又遭大荒,斗米千钱,人人菜色,个个鹄形。时许琰已故,其子许肃,家尚丰盈,将自己仓谷尽数周给各乡,遂挈家避乱江南,择居豫章之南昌。有鉴察神将许氏世代积善,奏知玉帝:“若不厚报,无以劝善!”玉帝准奏,即仰殿前掌判仙官,将《玄谱》仙籍品秩,逐一查检,看有何仙轮当下世?仙官检看毕,奏曰:“晋代江南,当出一孽龙精,扰害良民,生养蛟党繁盛。今轮系玉洞天仙降世,传受女真谌母飞步斩邪之法,斩灭蛟党以除民害。”玉帝闻奏,即降旨,宣取玉洞天仙,令他身变金凤,口衔宝珠,下降许肃家投胎。有诗为证:御殿亲传玉帝书,祥云蔼蔼凤衔珠。
试看凡子生仙种,积善之家庆有余。
却说吴赤乌二年三月,许肃妻何氏夜得一梦。梦见一只金凤飞降庭前,口内衔珠,坠在何氏掌中。何氏喜而玩之,含于口中,不觉溜下肚子去了,因而有孕。许肃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的是年过三十无嗣,今幸有孕;惧的是何氏自来不曾生育,恐临产艰难。那广润门有个占卦先生,混名“鬼推”,决断如神。不免去问他个吉凶,或男或女,看他如何?
许肃整顿衣帽,竟望广润门来。只见那先生忙忙的,占了又断,断了又占,拨不开的人头,移不动脚步。许员外站得个腿儿酸麻,还轮他不上,只得叫上一声:“鬼推先生!”那先生听知叫了他的混名,只说是个旧相识,连忙的说道:“请进请进。”许员外把两只手排开了众人,方才挨得进去。相见礼毕,许员外道:“小人许肃敬来问个六甲,生男生女,或吉或凶,请先生指教。”那先生就添上一炷香,唱上一个喏,口念四句:虔叩六丁神,文王卦有灵。
吉凶含万象,切莫顺人情。
通陈了姓名意旨,把铜钱掷了六掷,占得个“地天泰”卦。先生道:“恭喜,好一个男喜。”遂批上几句云:福德临身旺,青龙把世持。
秋风生桂子,坐草却无虞。
许员外闻言甚喜,收了卦书,遂将几十文钱谢了先生。回去对浑家说了,何氏心亦少稳。光阴似箭,忽到八月十五中秋,其夜天朗气清,现出一轮明月,皎洁无翳。许员外与何氏玩赏,贪看了一会,不觉二更将尽,三鼓初传。忽然月华散彩,半空中仙音嘹亮,何氏只一阵腹痛,产下个孩儿,异香满室,红光照人。真个是:五色云中呈鸑鷟,九重天上送麒麟。次早邻居都来贺喜,所生即真君也。形端骨秀,颖悟过人。年甫三岁,即知礼让。父母乃取名逊,字敬之。年十岁,从师读书,一目十行俱下,作文写字,不教自会,世俗无有能为之师者。真君遂弃书不读,慕修养学仙之法,却没有师传,心常切切。
忽一日,有一人姓胡名云字子元,自幼与真君同窗,情好甚密,别真君日久,特来相访。真君倒屣趋迎,握手话旧。子元见真君谈吐间有驰慕神仙之见意,乃曰:“老兄少年高才,乃欲为云外客乎?”真君曰:“惶愧,自思百年旦暮,欲求出世之方,恨未得明师指示。”子元曰:“兄言正合我意,往者因访道友云阳詹曕先生,言及西宁州有一人,姓吴名猛字世云,曾举孝廉,仕吴为洛阳令。后弃职而归,得传异人丁义神方,日以修炼为事。又闻南海太守鲍靓有道德,往师事之,得其秘法。回至豫章,江中风涛大作,乃取所执白羽扇画水成路,徐行而渡。渡毕,路复为水。观者大骇。于是道术盛行,弟子相从者甚众。区区每欲拜投,奈母老不敢远离。兄若不惜劳苦,可往师之。”真君闻言,大喜曰:“多谢指教!”真君待子元别去,即拜辞父母,收拾行李,竟投西宁,寻访吴君。有诗赞曰:无影无形仙路难,未经师授莫跻攀。
胡君幸赐吹嘘力,打破玄元第一关。
话说真君一念投师,辞不得路途辛苦。不一日得到吴君之门,写一个门生拜帖,央道童通报。吴君看是“豫章门生许逊”,大惊曰:“此人乃有道之士!”即出门迎接。此时吴君年九十一岁,真君年四十一岁,真君不敢当客礼,口称:“仙丈,愿受业于门下。”吴君曰:“小老粗通道术,焉能为人之师?但先生此来,当尽剖露,岂敢自私?亦不敢以先生在弟子列也。”自此每称真君为“许先生”,敬如宾友。真君亦尊吴君而不敢自居。
一日二人坐清虚堂,共谈神仙之事。真君问曰:“人之有生必有死,乃古今定理。吾见有壮而不老,生而不死者,不知何道可致?”吴君曰:“人之有生,自父母交姤,二气相合,阴承阳生,气随胎化。三百日形圆,灵光入体,与母分离。五千日气足,是为十五童男。此时阴中阳半,可以比东日之光。过此以往,不知修养,则走失元阳,耗散真气,气弱则有病老死苦之患。”真君曰:“病老死苦,将何却之?”吴君曰:“人生所免病老死苦,在人中修仙,仙中升天耳。”真君曰:“人死为鬼,道成为仙,仙中升天者,何也?”吴君曰:“纯阴而无阳者,鬼也;纯阳而无阴者,仙也;阴阳相离者,人也。惟人可以为仙,可以为鬼。仙有五等,法有三成,持修在人而已。”真君曰:“何谓法有三成,仙有五等?”吴君曰:“法有三成者:小成、中成、大成。仙有五等者:鬼仙、人仙、地仙、神仙、天仙。所谓鬼仙者,少年不修,恣情纵欲,形如枯木,心若死灰,以致病死,阴灵不散,成精作怪,故曰鬼仙。鬼仙不离于鬼也。所谓人仙者,修真之士,不悟大道,惟小用其功。绝五味者,岂知有六气?忘七情者,岂知有十戒?行嗽咽者,哂吐纳之为错;著采补者,笑清净以为愚。采阴取妇人之气者,与缩金龟者不同;盖阳食女子之乳者,与炼金丹不同。此等之流,止是于大道中得一法一术成功,但能安乐延寿而已,故曰人仙。人仙不离于人也。所谓地仙者,天仙之半,神仙之中,亦止小成之法。识坎离之交配,悟龙虎之飞腾,炼成丹药,得以长生住世,故曰地仙。地仙不离于地也。所谓神仙者,以地仙厌居尘世,得中成之法,抽铅添汞,金精炼顶,玉液还丹,五气朝元,三阳聚顶,功满忘形,胎生自化,阴尽阳纯,身外有身,脱质成仙,超凡入圣,谢绝尘世,以归三岛,故曰神仙。神仙不离于神也。所谓天仙者,以神仙厌居三岛,得大成之法,内外丹成,道上有功,人间有行,功行满足。授天书以返洞天,是曰天仙。天仙不离于天也。然修仙之要,炼丹为急。吾有《洞仙歌》二十二首,君宜谨记之:丹之始,无上元君授圣主。法出先天五太初,遇元修炼身冲举。
丹之祖,生育三才运今古。隐在鄱湖山泽间,志士采来作丹母。
丹之父,晓来飞上扶桑树。万道霞光照太虚,调和兔髓可烹煮。
丹之母,金晶莹洁夜三五。乌兔搏搦不终朝,炼成大药世无比。
丹之胎,鸟肝兔髓毓真胚。一水三汞三砂质,四五三成明自来。
丹之兆,三日结胎方入妙。万丈红光贯斗牛,五音六律随时奏。
丹之质,红紫光明人莫识。元自虚无黍米珠,色即是空空即色。
丹之灵,十月脱胎丹始成。一粒一服百日足,改换形骨身长生。
丹之圣,九年炼就五霞鼎。药力如添水火功,枯骨立起孤魂醒。
丹之室,上弦七分下弦八。中虚一寸号明堂。产出灵苗成金液。
丹之釜,恒廓坛炉须坚固。内外护持水火金,日丁金胎产盘古。
丹之灶,鼎曲相通似蓬岛。上安垣廓护金炉,立炼龙膏并虎脑。
丹之火,一日时辰十二个。文兮武兮要合宜,抽添进退莫太过。
丹之水,器凭胜负斯为美。不潮不滥致中和,溢产灵苗吐金蕊。
丹之威,红光耿耿冲紫薇。七星灿灿三台烂,天丁地甲皆皈依。
丹之窍,天地人兮各有奥。紫薇嶽渎及明君,三界精灵皈至道。
丹之彩,依方逐位安排派。青红赤白黄居中,摄瑞招祥神自在。
丹之用,真土真铅与真汞。黑中取白赤中青,全凭水火静中动。
丹之融,阴阳配合在雌雄。龙精虎髓鼎中烹,造化抽添火候功。
丹之理,龙膏虎髓灵无比。二家交煡仗黄精,屯蒙进退全终始。
丹之瑞,小无其内大无外。放弥六合退藏密,三界收来黍珠内。
丹之完,玉皇捧禄要天缘。等闲岂许凡人泄,万劫之中始一传。”
真君曰:“多谢指述!敢问仙丈,五仙之中,已造到何仙地位?”吴君曰:“小老山野愚蒙,功行殊欠,不过得小成之功,而为地仙耳。若于神仙天仙,虽知门路,无力可攀。”遂将烧炼秘诀并白云符书,悉传与真君。真君顿首拜谢,相辞而归。
回至家中,厌居闹市,欲寻名山胜地,以为栖身之所。闻知汝南有一人,姓郭名璞字景纯,明阴阳风水之道,遨游江湖。真君敬访之。璞一日早起,见鸦从东南而鸣,遂占一课,断曰:“今日午时,当有一仙客许姓者,到我家中,欲问择居之事。”至日中,家童果报客至。璞慌忙出迎,礼罢,分宾而坐。璞问曰:“先生非许姓,为卜居而来乎?”真君曰:“公何以知之?”璞曰:“某今早卜卦如此,未知然否?”真君曰:“诚然。”因自叙姓名,并道卜居之意。璞曰:“先生仪容秀伟,骨骼清奇,非尘中人物。富贵之地,不足居先生。居先生者,其神仙之地乎?”真君曰:“昔吕洞宾居庐山而成仙,鬼谷子居云梦而得道,今或无此吉地么?”璞曰:“有,但当遍历耳。”于是命童仆收拾行囊,与真君同游江南诸郡,采访名山。
一日行至庐山,璞曰:“此山嵯峨雄壮,湖水还东,紫云盖顶,累代产升仙之士。但山形属土,先生姓许,羽音属水,水土相克,不宜居也。但作往来游寓之所,则可矣。”又行至饶州鄱阳,地名傍湖,璞曰:“此傍湖富贵大地,但非先生所居。”真君曰:“此地气乘风散,安得拟太富贵耶?”璞曰:“相地之法,道眼为上,法眼次之。道眼者,凭目力之巧,以察山河形势;法眼者,执天星河图紫薇等法,以定山川。吉凶富贵之地,天地所秘,神物所护,苟非其人,见而不见。俗云‘福地留与福人来’,正谓此也。”真君曰:“今有此等好地,先生何不留一记,以为他日之验?”郭璞乃题诗一首为记,云:行尽江南数百州,惟有傍湖山石牛。
雁鹅夜夜鸣更鼓,鱼鳖朝朝拜冕旒。
离龙隐隐居乾位,巽水滔滔入艮流。
后代福人来遇此,富贵绵绵八百秋。
许、郭二人离了鄱阳,又行至宜春栖梧山下,有一人姓王名朔,亦善通五行历数之书。见许、郭二人登山采地,料必异人,遂迎至其家。询姓名已毕,朔留二人宿于西亭,相待甚厚。真君感其殷勤,乃告之曰:“子相貌非凡,可传吾术。”遂密授修炼仙方。郭璞曰:“此居山水秀丽,宜为道院,以作养真之地。”王朔从其言,遂盖起道院,真君援笔大书“迎仙院”三字,以作牌额。王朔感戴不胜。二人相辞而去,遂行至洪都西山,地名金田,则见:嵯嵯峨峨的山势,突突兀兀的峰峦,活活泼泼的青龙,端端正正的白虎,圆圆净净的护沙,湾湾环环的朝水。山上有苍苍郁郁的虬髯美松,山下有翠翠青青的凤尾修竹,山前有软软柔柔的龙须嫩草,山后有古古怪怪的鹿角枯樟。也曾闻华华彩彩的鸾吟,也曾闻昂昂藏藏的鹤唳,也曾闻咆咆哮哮的虎啸,也曾闻呦呦诜诜的鹿鸣。这山呵!
比浙之天台更生得奇奇绝绝,比闽之武夷更生得窕窕峣峣,比池之九华更生得迤迤遈遈,比蜀之峨眉更生得秀秀丽丽,比楚之武当更生得尖尖圆圆,比陕之终南更生得巧巧妙妙,比鲁之泰山更生得蜿蜿蜒蜒,比广之罗浮更生得苍苍奕奕。真个是天下无双胜境,江西第一名山。
万古精英此处藏,分明是个神仙宅。
却说郭璞先生行到山麓之下,前观后察,左顾右盼,遂将罗经下针,审了方向,抚掌大笑曰:“璞相地多矣,未有如此之妙!若求富贵,则有起歇;如欲栖隐,大合仙格。观其冈阜厚圆,位坐深邃,三峰壁立,四环云拱,内外勾锁,无不合宜。大凡相地,兼相其人,观君表里,正与地符。且西山属金,以五音论之,先生之姓,羽音属水,金能生水,合得长生之局,舍此无他往也。但不知此地谁人为主?”傍有一樵夫指曰:“此地乃金长者之业。”真君曰:“既称长者,必是善人。”
二人迳造其家。金公欣然出迎,欢若平生。金公问曰:“二位仙客,从何而至?”郭璞曰:“小子姓郭名璞:略晓阴阳之术。因此位道友姓许名逊,欲求栖隐之地。偶采宝庄,正合仙格,欲置一舍,以为修炼之所。不知尊翁肯慨诺否?”金公曰:“第恐此地褊小,不足以处许君;如不弃,并寒庄薄地数亩悉当相赠。”真君曰:“愿订价多少?惟命是从。”金公曰:“大丈夫一言,万金不易。愚老拙直,平生不立文券。”乃与真君索大钱一文,中破之,自收其半,一半付还真君。真君叩头拜谢。三人分别而去。于是真君辞了郭璞,择取吉日,挈家父母妻子,凡数十口,徙于西山,筑室而居焉。金公后封为地主真官。金氏之宅,即今玉隆万寿宫是也。却说真君日以修炼为事,炼就金丹,用之可以点石为金,服之可以却老延年。于是周济贫乏,德义彰播。
时晋武帝西平蜀,东取吴,天下一统,建元太康。从吏部尚书山涛之奏,诏各郡保举孝廉贤能之士。豫章郡太守范宁,见真君孝养二亲,雍睦乡里,轻财利物,即保举真君为孝廉。武帝遣使臣束帛赍诏,取真君为蜀郡旌阳县令。真君以父母年老,不忍远离,上表辞职。武帝不允,命本郡守催迫上任。捱至次年,真君不得已辞别父母妻子,只得起程。
真君有二姊,长姊事南昌眄君,夫早丧,遗下一子眄烈字道微,事母至孝。真君虑其姊孀居无倚,遂筑室于宅之西,奉姊居之,于是母子得闻妙道,真君临行,谓姊曰:“吾父母年迈,妻子尚不知世务,贤姊当代弟掌治家事。如有仙翁隐客相过者,可以礼貌相待。汝子眄烈,吾嘉其有仁孝之风,使与我同往任所。”眄母曰:“贤弟好去为官,家下一应事体为姊的担当,不劳远念。”言未毕,忽有一少年上堂,长揖言曰:“吾与眄烈哥哥,皆外甥也。何独与眄兄同行,而不及我?”真君视其人,乃次姊之子,复姓钟离名嘉字公阳,新建县象牙山西里人也。父母俱早丧,自幼依于真君。为人气象恢弘,德性温雅,至是欲与真君同行。真君许之。于是二甥得薰陶之力,神仙器量,从此以立。真君又呼其妻周夫人告之曰:“我本无心功名,奈朝廷屡聘,若不奉行,恐抗君命。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二亲老迈,汝当朝夕侍奉,调护寒暑,克尽汝子妇之道!且儿女少幼,须不时教训,勤以治家,俭以节用,此是汝当然事也。”周夫人答曰:“谨领教!”言毕,拜别而行,不在话下。
话说真君未到任之初,蜀中饥荒,民贫不能纳租;真君到任,上官督责甚严,真君乃以灵丹点瓦石为金,暗使人埋于县衙后圃。一旦拘集贫民未纳租者,尽至阶下,真君问曰:“朝廷粮税,汝等缘何不纳?”贫民告曰:“输纳国税,乃理之常,岂敢不遵?奈因饥荒,不能纳尔。”真君曰:“既如此,吾罚汝等在于县衙后圃,开凿池塘,以作工数,倘有所得,即来完纳。”民皆大喜,即往后圃开凿池塘,遂皆拾得黄金,都来完纳,百姓遂免流移之苦。邻郡闻风者,皆来依附,遂至户口增益。按《一统志》旌阳县属汉州,真君飞升后,改为德阳,以表真君之德及民也。其地赖真君点金,故至今尚富,这话休题。那时民间又患瘟疫,死者无数,真君符咒所及,即时痊愈。又怜他郡病民,乃插竹为标,置于四境溪上,焚符其中,使病者就而饮之,无不痊可。其老幼妇瘦羸不能自至者,令人汲水归家饮之,亦复安痊。郡人有诗赞曰:百里桑麻知善政,万家烟井沐仁风。
明悬藻鉴秋阳暴,清逼冰壶夜月溶。
符置江滨驱痼病,金埋县圃起民穷。
真君德泽于今在,庙祀巍巍报厥功。
却说成都府有一人,姓陈名勋字孝举。因举孝廉,官居益州别驾。闻真君传授吴猛道法,今治旌阳,恩及百姓,遂来拜谒,愿投案下充为书吏,使朝夕得领玄教。真君见其人气清色润,遂付以吏职。既而见勋有道骨,乃引勋居门下为弟子,看守药炉。又有一人姓周名广字惠常,庐陵人也,乃吴都督周瑜之后。游巴蜀云台山,粗得汉天师驱精斩邪之法。至是闻真君深得仙道,特至旌阳县投拜真君为师,愿垂教训。真君纳之,职掌雷坛。二人自是得闻仙道之妙。真君任旌阳既久,弟子渐众,每因公余无事,与众弟子讲论道法。
却说晋朝承平既久,外有五胡强横,浊乱中原。那五胡?匈奴刘渊居晋阳,羯戎石勒居上党,羌人姚弋仲居扶风,氐人符洪居临渭,鲜卑慕容廆居昌黎。
先是汉、魏以来,收服夷、狄,诸胡多居塞内。太子洗马江统劝武帝徙于边地,免后日夷、狄乱华之祸。武帝不听,至是果然侵乱晋朝。太子惠帝愚蠢,贾后横恣,杀戮大臣。真君乃谓弟子曰:“吾闻君子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遂解官东归。百姓闻知,扳辕卧辙而留,泣声震地。真君亦泣下,谓其民曰:“吾非肯舍汝而去,奈今天下不久大乱,吾是以为保身之计。尔等子民,各务生业!”百姓不忍,送至百里之外,或数百里,又有送至家中不肯回者。真君至家,拜见父母妻子,合家相庆,喜不自胜。即于宅东空地结茅为屋,状如营垒,令蜀民居之。蜀民多改其氏族,从真君之姓,故号许氏营。
却说真君之妻周夫人对真君言:“女姑年长,当择佳配。”真君曰:“吾久思在心矣。”遍观众弟子中,有一人姓黄名仁览字紫庭,建城人也。乃御史中丞黄辅之子。其人忠信纯笃,有受道之器。真君遂令弟子周广作媒。仁览禀于父母,择吉备礼,在真君宅上成婚。满月后,禀于真君同仙姑归家省亲。仙姑克尽妇道,仁览分付其妻在家事奉公姑,复拜辞父母,敬从真君求仙学道。
却说吴真君猛时年一百二十余岁矣,闻知真君解绶归家,自西安来相访。真君整衣出迎,坐定叙阔,命筑室于宅西以居之。一日忽大风暴作,吴君即书一符,掷于屋上,须臾见有一青鸟衔去,其风顿息。真君问曰:“此风主何吉凶?”吴君曰:“南湖有一舟经过,忽遇此风,舟中有一道人呼天求救,吾以此止之。”不数日,有一人深衣大带,头戴幅巾,进门与二君施礼曰:“姓彭名抗,字武阳,兰陵人也。自少举孝廉,官至晋朝尚书左丞。因见天下将乱,托疾辞职。闻许先生施行德惠,参悟仙机,特来拜投为师。昨过南湖,偶遇狂风大作,舟几覆。吾乃呼天号救,俄有一青鸟飞来,其风顿息。今日得拜仙颜,实乃万幸!”真君即以吴君书符之事告之。彭抗拜谢不胜,遂挈家居豫章城中。既而见真君一子未婚,愿将女胜娘为配。真君从之。自后待彭抗以宾礼,尽以神仙秘术付之。东明子有诗云:二品高官职匪轻,一朝抛却拜仙庭。
不因懿戚情相厚,彭老安能得上升?
此时真君传得吴猛道术,犹未传谌母飞步斩邪之法。有太白金星奏闻玉帝:“南昌郡孽龙将为民害,今有许逊原系玉洞真仙降世,应在此人收伏。望差天使赍赐斩妖神剑,付与许逊,助斩妖精,免使黎民遭害。”玉帝闻奏,即宣女童二人,将神剑二口,赍至地名柏林,献于许逊,宣上帝之命,教他斩魅除妖,济民救世。真君拜而受之,回顾女童,已飞升云端矣。后人有诗叹曰:坚金烈火炼将成,削铁吹毛耀日明。
玉女捧来离紫府,江湖从此水流腥。
且说江南有一妖物,号曰“孽龙”。初生人世,为聪明才子,姓张名酷。因乘船渡江,偶值大风,其船遂覆。张酷溺于水中,彼时得附一木板,随水漂流,泊于沙滩之上。肚中正饿,忽见明珠一颗,取而吞之。那珠不是别的珠,乃是那火龙生下的卵。吞了这珠却不饿了,就在水中能游能泳。过了一月有余,脱胎换骨,遍身尽生鳞甲,止有一个头,还是人头。其后这个畜生只好在水中戏耍,或跳入三级巨浪,看鱼龙变化,或撞在万丈深潭,看虾鳖潜游。不想火龙见了,就认得是他儿子,嘘了一气,教以神通。那畜生走上岸来,即能千变万化,于是呼风作雨,握雾撩云。喜则化人形而淫人间之女子,怒则变精怪而兴陆地之波涛,或坏人屋舍,或食人精血,或覆人舟船,取人金珠,为人间大患。诞有六子,数十年间,生息蕃盛,约有千余。兼之族类蛟党甚多,常欲把江西数郡滚出一个大中海。
一日,真君炼丹于艾城之山,有蛟党辄兴洪水,欲漂流其丹室。真君大怒,即遣神兵擒之,钉于石壁,今钉蛟石犹在。又挥起宝剑,将一蛟斩讫。不想那孽龙知道,杀了他的党类,一呼百集,老老少少,大大小小,都打做一团儿。孽龙道:“许逊恁般可恶,欲诛吾党,不报此仇,生亦枉然!”内有一班孽畜,有叫孽龙做公公的,有叫做伯伯的,有叫做叔叔的,有叫做哥哥的,说道:“不消费心,等我们去把那许逊抓将来,碎尸万段,以泄其恨。”孽龙道:“闻得许逊传授了吴猛的法术,甚有本事,还要个有力量的去才好。”内有一长蛇精说道:“哥哥,等我去来。”孽龙道:“贤弟到去得。”于是长蛇精带了百十个蛟党,一齐冲奔许氏之宅,一字阵儿摆开,叫道:“许逊,敢与我比势么?”真君见是一伙蛟党,仗剑在手问云:“你这些孽畜,有甚本事,敢与我相比?”长蛇精道:“你听我说:鳞甲棱层气势雄,神通会上显神通。
开喉一旦能吞象,伏气三年便化龙。
巨口张时偏作雾,高头昂处便呼风。
身长九万人知否,绕遍昆仑第一峰。”
长蛇精恃了本事,耀武扬威,众蛟党一齐踊跃,声声口口说道:“你不该杀了我家人,定不与你干休!”真君曰:“只怕你这些孽畜逃不过我手中宝剑。”那长蛇精就弄他本事,放出一阵大风,又只见:视之无影,听之有声,噫大块之怒号,传万窍之跳叫。一任他砰砰磅磅,栗栗烈烈,撼天阙,摇地轴,九天仙子也愁眉;那管他青青白白,红红黄黄,翻大海,搅长江,四海龙王同缩颈。雷轰轰,电闪闪,飞的是沙,走的是石,直恁的满眼尘霾春起早;云惨惨,雾腾腾,折也乔林,不也古木,说甚么前村灯火夜眠迟,忽喇喇前呼后叫,左奔右突,就是九重龙楼凤阁,也教他万瓦齐飞;吉都都横冲直撞,乱卷斜拖,即如千丈虎狼穴,难道是一毛不拔?纵宗生之大志,不敢谓其乘之而浪破千层;虽列子之泠然,吾未见其御之而旬有五日。正是:万里尘沙阴晦暝,几家门户响敲推。
多情折尽章台柳,底事掀开社屋茅?
真个好一阵大风也!真君按剑在手,叱曰:“风伯等神,好将此风息了!”须臾之间,那风寂然不动。谁知那些孽怪,又弄出一番大雨来:则见:石燕飞翔,商羊鼓舞。滂沱的云中泻下,就似倾盆;忽喇的空里注来,岂因救旱。逼逼剥剥,打过那园林焦叶,东一片,西一片,翠色阑珊;淋淋筛筛,滴得那池沼荷花,上一瓣,下一瓣,红妆零乱,沟面洪盈,倏忽间漂去高凤庭前麦;檐头长溜,须臾里洗却周武郊外兵。这不是鞭将蜥蜴,碧天上祈祷下的甘霖;这却是驱起鲸鲵,沧海中喷将来的唾沫。正是:茅屋人家烟火冷,梨花庭院梦魂惊。
渠添浊水通鱼入,地秀苍苔滞鹤行。
真个好一阵大雨也!真君又按剑叱曰:“雨师等神,好将此雨止了!”那雨一霎时间半点儿也没了。真君乃大显法力,奔往长蛇精阵中,将两口宝剑挥起,把长蛇精挥为两段。那伙蛟党,见斩了蛇精,各自逃生。真君赶上,一概诛灭。迳往群蛟之所,寻取孽龙。
那孽龙闻得斩了蛇精,伤了许多党类,心里那肯干休!就呼集一党蛟精,约有千百之众,人多口多,骂着真君:“骚道,野道,你不合这等上门欺负人!”于是呼风的呼风,唤雨的唤雨,作雾的作雾,兴云的兴云,攫烟的攫烟,弄火的弄火,一齐奔向前来。真君将两口宝剑,左砍右斫,那蛟党多了,怎生收伏得尽?况真君此时未传得谌母飞腾之法,只是个陆地神仙。那孽龙到会变化,冲上云霄,就变成一个大鹰儿。真个:爪似铜钉快利,嘴似铁钻坚刚。展开双翅欲飞扬,好似大鹏模样。云里叫时声大,林端立处头昂。纷纷鸟雀尽潜藏,那个飞禽敢挡。
只见那鹰儿在半空展翅,忽喇地扑将下来,到把真君脸上挝了一下,挝得血流满面。真君忙挥剑斩时,那鹰又飞在半空中去了。真君没奈何,只得转回家中。那些蛟党见伤得性命多了,亦各自收阵回去。
却说真君见孽龙神通广大,敬来吴君处相访,求其破蛟之策。吴君曰:“孽龙久为民害,小老素有剪除之心。但恨道法未高,莫能取胜。汝今既擒蛟党,孽龙必然忿怒,愈加残害,江南休矣!”真君曰:“如此奈何?”吴君曰:“我近日闻得镇江府丹阳县,地名黄堂,有一女真谌母,深通道术。吾与汝同往师之,叩其妙道,然后除此妖物,未为晚也。”真君闻言大喜,遂整行囊与吴君共往黄堂,谒见谌母。谌母曰:“二公何人?到此有何见谕?”真君曰:“弟子许逊、吴猛。今因江南有一孽龙精,大为民害,吾二人有心殄灭,奈法术殊欠。久闻尊母道传无极,法演先天,迳来恳求,望指示仙诀,实乃平生之至愿也。”言讫,拜伏于地。谌母曰:“二公请起,听吾言之:君等乃夙禀奇骨,名在天府。昔者孝悌王自上清下降山东曲阜县兰公之家,谓兰公曰:‘后世晋代当出一神仙,姓许名逊,传吾至道,是为众仙之长。’遂留下金丹宝鉴、铜符铁券,并飞步斩邪之法,传与兰公。复令兰公传我,兰公又使我收掌,以待汝等,积有四百余年矣。子今既来,吾当传授于汝。”于是选择吉日,依科设仪,付出铜符铁券、金丹宝鉴,并正一斩邪之法,三五飞腾之术,及诸灵章秘诀,并各样符篆,悉以传诸许君。今净明法、五雷法之类,皆谌母所传也。谌母又谓吴君曰:“君昔者以神方为许君之师。今孝悌王之道,唯许君得传,汝当退而反师之也。”
真君传道已毕,将欲辞归。心中暗想:“今幸得闻谌母之教,每岁必当谒拜,以尽弟子之礼。”此意未形于言,谌母已先知矣,乃对真君曰:“我今还帝乡,子不必再来谒也。”乃取香茅一根,望南而掷,其茅随风飘然。谌母谓真君曰:“子于所居之南数十里,看香茅落于何处,其处立吾庙宇,每岁逢秋,一至吾庙足矣。”谌母言罢,空中忽有龙车凤辇来迎,谌母即凌空而去。其时吴、许二君望空拜送,即还本部。遂往寻飞茆之迹,行至西山之南四十里,觅得香茅,已丛生茂盛,二君遂于此地建立祠宇,亦以黄堂名之。令匠人塑谌母宝像,严奉香火,期以八月初三日必往朝谒。即今崇真观是也,朝谒之礼犹在。真君亦于黄堂立坛,悉依谌母之言,将此道法传授吴君。吴君反拜真君为师。自此二人始有飞腾变化之术。
回至小江,寓客店,主人宋氏见方外高人,不索酒钱,厚具相待。二君感其恭敬,遂求笔墨画一松树于其壁上而去。自二君去后,其松青郁如生,风动则其枝摇摇,月来则其彩淡淡,露下则其色湿湿,往来观者,日以千计。去则皆留钱谢之,宋氏遂至巨富。后江涨堤溃,店屋俱漂,惟松壁不坏。
却说孽龙精被真君斩其族类,心甚怒,又闻吴君同真君往黄堂学法,于是命蛟党先入吴君所居地方,残害生民,为灾降祸。真君回至西宁,闻蛟孽腥风袭人,责备社伯:“汝为一县鬼神之主,如何纵容他为害?”社伯答曰:“妖物神通广大,非小神能制。”再三谢罪。忽孽龙精见真君至,统集蛟党,涌起十数丈水头。那水波涛泛涨,怎见得好狠?
只听得潺潺声振谷,又见那滔滔势漫天。雄威响若雷奔走,猛涌波如雪卷颠。千丈波高浸道路,万层涛激泛山岩。冷冷如漱玉,滚滚似鸣弦。触石沧沧喷碎玉,回湍渺渺漩涡圆。低低凸凸随流荡,大势弥漫上下连。
真君见了这等大水,恐损坏了居民屋宇田禾,急将手中宝剑,望空书符一道,叫道:“水伯,急急收水!”水伯收得水迟,真君大怒。水伯道:“常言泼水难收,且从容些!”真君欲责水伯,水伯大惧,须臾间将水收了,依旧是平洋陆地。
真君提着宝剑径斩孽龙,那孽龙变作一个巡海夜叉,持枪相迎。这一场好杀:真君剑砍,妖怪枪迎。剑砍霜光喷烈火,枪迎锐气迸愁云。一个是洋子江生成的恶怪,一个是灵霄殿差下的仙真。那一个扬威耀武欺天律,这一个御暴除灾转法轮。真仙使法身驱雾,魔怪争强浪滚尘。两家努力争功绩,皆为洪都百万民。
那些蛟党见孽龙与真君正杀得英雄,一齐前来助战。忽然弄出一阵怪沙来,要把真君眼目蒙蔽,只见:似雾如烟初散漫,纷纷蔼蔼下天涯。白茫茫到处难开眼,昏暗暗飞时找路差。打柴的樵子失了伴,采药的仙童不见家。细细轻飘如麦面,粗粗翻覆似芝麻。世间朦胧山顶暗,长空迷没太阳遮。不比尘嚣随骏马,难言轻软衬香车。此沙本是无情物,登时刮得眼生花。
此时飞沙大作,那蛟党一齐呐喊。真君呵了仙气一口,化作一阵雄风,将沙刮转。吴君在高阜之上,观看妖孽更有许大神通,于是运取掌心蛮雷,望空打去。虽风云雷雨,乃蛟龙所喜的,但此系吴君法雷,专打妖怪,则见:运之掌上,震之云间,虺虺虩虩可畏,轰轰划划初闻。烧起谢仙之火烈,推转阿香之车轮。音赫赫,就似撞八荒之鼓,音闻天地;声赫赫,又如放九边之炮,响振军屯。使刘先主失了双箸,教蔡元中绕遍孤坟。闻之不及掩耳,当之谁不销魂。真个天仙手上威灵振,蛟魅胸中心胆倾!
那些群孽,闻得这个法雷,惊天动地之声,倒海震山之怒,唬得魂不附体。更见那真君两口宝剑,寒光闪闪,杀气腾腾,孽龙当抵不住,就收了夜叉之形,不知变了个甚么物件,潜踪遁走。真君乃舍了孽龙,追杀蛟党,蛟党四散逃去。
真君追二蛟至鄂渚,忽然不见。路逢三老人侍立,真君问曰:“吾追蛟孽至此,失其踪迹,汝三老曾见否?”老人指曰:“敢伏在前桥之下?”真君闻言,遂至桥侧,仗剑叱之。蛟党大惊,奔入大江,藏于深渊。真君乃即书符数道,敕遣符使驱之。蛟孽不能藏隐,乃从上流奔出。真君挥剑斩之,江水俱红,此二蛟皆孽龙子也。今鄂渚有三圣王庙,桥名伏龙桥,渊名龙窝,斩蛟处名上龙口。真君复回至西宁,怒社伯不能称职,乃以铜锁贯其祠门,禁止民间不许祭享。今分宁县城隍庙正门常闭,居民祭祀者亦少。乃令百姓崇祀小神,其人姓毛,兄弟三人,即指引真君桥下斩蛟者。今封叶佑侯,血食甚盛。真君见吴君曰:“孽龙潜逃,蛟党奔散,吾欲遍寻踪迹,一并诛之。”吴君曰:“君至金陵远回,令椿萱大人且须问剩吾谅此蛟党,有师尊在,岂能复恣猖狂,待徐徐除之。”
于是二君回过丰城县杪针洞,真君曰:“后此洞必有蛟螭出入,吾当镇之。”遂取大杉木一根,书符其上以为楔,至今其楔不朽。又过奉新县,地名藏溪,又名蛟穴,其中积水不竭。真君曰:“此溪乃蛟龙所藏之处。”遂举神剑劈破溪傍巨石,书符镇之。今镇蛟石犹在。又过新建县,地名叹早湖,湖中水蛭甚多,皆是蛟党奴隶,散入田中,嚏人之血。真君恶之,遂将药一粒,投于湖中,其蛭永绝。今名药湖。复归郡城,转西山之宅,回见父母,一家具庆,不在话下。
却说真君屡败孽龙,仙法愈显,德著人间,名传海内。时天下求为弟子者不下千数,真君却之不可得,乃削炭化为美妇数百人,夜散群弟子寝处。次早验之,未被炭妇污染者得十人而已。先受业者六人:陈勋字孝举,成都人。周广字惠常,庐陵人。黄仁览字紫庭,建城人。真君之婿。彭抗字武阳,兰陵人。其女配真君之子。眄烈字道微,南昌人。真君外甥。钟离嘉字公阳,新建人。真君外甥。
后相从者四人:
曾亨字典国,泗水人。骨秀神慧,孙登见而异之。乃潜心学道,游于江南,居豫章之丰城真阳观。闻真君道法,投于门下。时荷字道阳,巨鹿人。少出家,居东海沐阳院奉仙观,修老子之教。因入四明山遇神人授以胎息导引之术,颇能辟谷,亦能役使鬼神。慕真君之名,徒步踵门,愿充弟子。甘战字伯武,丰城人。性喜修真,不求闻达,径从真君学道。施岑字太玉,沛郡人。其父施朔仕吴,因移居于九江赤乌县。岑状貌雄杰,勇健多力。时闻真君斩蛟立功,喜而从之。真君使与甘战各持神剑,常侍左右。
这弟子十人,不被炭妇染污。真君嘉之,凡周游江湖,诛蛟斩蛇,时刻相从,即异时上升诸徒也。其余被炭妇所污者,往往自愧而去。今炭妇市犹在。真君谓施岑、眄烈曰:“目今妖孽为害,变化百端,无所定向。汝二人可向鄱阳湖中追而寻之。”施眄、欣然领命,仗剑而去。夜至鄱阳湖中,登石台之上望之。今饶河口有眺台,俗呼为钓台,非也。此盖施、眄眺望妖蜃出没之所耳。其时但见一物隐隐如蛇,昂头摆尾,横亘数十里。施岑曰:“妖物今在此乎?”即拔剑挥之,斩其腰。至次日天明视之,乃蜈蚣山也。至今其山断腰,仙迹犹在。施岑谓眄烈曰:“黑夜吾认此山以为妖物,今误矣,与汝尚当尽力追寻。”
却说孽龙精被真君杀败,更伤了二子并许多族类,咬牙嚼齿,以恨真君。聚集众族类商议,欲往小姑潭求老龙报仇。众蛟党曰:“如此甚好。”孽龙乃奔入小姑潭深底。那潭不知有几许深,谚云:“大姑阔万丈,小姑深万丈。”所以叫做小姑潭。那孽龙到万丈潭底,只见:水泛泛漫天,浪层层拍岸。江中心有一座小姑山,虽是个中流砥柱;江下面有一所老龙潭,却似个不朽龙宫。那龙官盖的碧磷磷鸳鸯瓦,围的光闪闪孔雀屏,垂的疏朗朗翡翠帘,摆的弯环环虎皮椅。只见老龙坐在虎椅之上,龙女侍在堂下,龙兵绕在宫前,夜叉立在门边,龙子龙孙列在阶上。真个是:江心渺渺无双景,水府茫茫第一家。
说那老龙出处,他原是黄帝荆山铸鼎之时,骑他上天。他在天上贪毒,九天玄女拿着他送与罗堕闍尊者。尊者养他在钵盂里,养了千百年。他贪毒的性子不改,走下世来,就吃了张果老的驴,伤了周穆王的八骏。朱漫泙心怀不忿,学就个屠龙之法,要下手着他。他又藏在巴蜀地方,一人家后园之中橘子里面。那两个着棋的老儿想他做龙脯,他又走到葛陂中来,撞着费长房打一棒,他就忍着疼奔走华阳洞去。那晓得吴绰的斧子又利害些,当头一劈,受了老大的亏苦。头脑子虽不曾破,却失了项下这一颗明珠,再也上天不得,因此上拜了小姑娘娘,求得这所万丈深潭,盖造个龙宫,恁般齐整。
却说那孽龙奔入龙宫之内,投拜老龙,哭哭啼啼,告诉前情。说道许逊斩了他的儿子,伤了他的族类,苦苦还要擒他。言罢放声大哭。那龙宫大大小小,那一个不泪下。老龙曰:“‘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许逊既这等可恶,待我拿来与你复仇!”孽龙曰:“许逊传了谌母飞步之法,又得了玉女斩邪之剑,神通广大,难以轻敌。”老龙曰:“他纵有飞步之法,飞我老龙不过;他纵有斩邪之剑,斩我老龙不得。”于是即变作个天神模样,三头六臂,黑脸獠牙,则见:身穿着重重铁甲,手提着利利钢叉。头戴着金盔,闪闪耀红霞,身跨着奔奔腾腾的骏马。雄纠纠英风直奋,威凛凛杀气横加。
一心心要与人报冤家,古古怪怪的好怕。
那老龙打扮得这个模样,巡江夜叉,守宫将卒,人人喝采,个个称奇,道:“好一个妆束!”孽龙亦摇身一变,也变作天神模样。你看他怎生打扮?则见:面乌乌赵玄坛般黑,身挺挺邓天王般长。手持张翼德丈八长枪,就好似斗口灵官的形状。口吐出葛仙真君的腾腾火焰,头放着华光菩萨的闪闪豪光。威风凛凛貌堂堂,不比前番模样。
那孽龙打扮出来,龙宫之内,可知人人喝采,个个夸奇。两个龙妖一齐打个旋风,奔上岸来。老龙居左,孽龙居右,蛟党列成阵势,准备真君到来迎敌。不在话下。施岑与眄烈从高阜上一望见那妖气弥天,他两个少年英勇,也不管他势头来得大,也不管他党类来得多,就掣手中宝剑跳下高阜来,与那些妖怪大杀一常施、眄二人,虽传得真君妙诀,终是寡不敌众。三合之中,当抵不住,败阵而走。老龙与孽龙随后赶杀,施、眄大败,回见真君,具说前事。真君大怒,遂提着两口宝剑,命甘战、时荷二人同去助阵。驾一朵祥云,迳奔老龙列阵之所。那孽龙见了,自古“仇人相见,分外眼睁”,就提那长枪,迳来枪着真君。老龙亦举起钢叉,迳来叉着真君。好一个真君,展开法力,就两口宝剑,左遮右隔,只见:这一边挥宝剑,对一枝长枪,倍增杀气;那一边挥宝剑,架一管钢叉,顿长精神。这一边砍将去,就似那吕梁泻下的狂澜,如何当抵?
那一边斫将去,就似那蜀山崩了的土块,怎样支撑?这一边施高强武艺,杀一个鹘入鸦群;那一边显凛烈威风,杀一个虎奔羊穴。这一边用一个风扫残红的法子,杀得他落花片片坠红泥;那一边使一个浪滚陆地的势儿,杀得他尘土茫茫归大海。真个是拨开覆地翻天手,要斩兴波作浪邪。
二龙与真君混战,未分胜败。忽翻身腾在半空,却要呼风唤雨,飞沙走石,来捉真君。此时真君已会腾云驾雾,遂赶上二龙,又在半空中杀了多时。后落下平地又战。那些蛟党见真君法大,二龙渐渐当抵不住,一齐掩杀过来。时荷、甘战二人,乃各执利剑,亦杀入阵中。你看那师徒们横冲直撞,那些妖孽怎生抵敌得住?那老龙力气不加,三头中被真君伤了一头,六臂中被真君断了一臂,遂化阵清风去了。孽龙见老龙败阵,心中慌张,恐被真君所捉,亦化作一阵清风望西而去。其余蛟党,各自逃散。有化作螽斯,在麦陇上逼逼剥剥跳的;有化作青蝇,在棘树上嘈嘈杂杂闹的;有化作蚯蚓,在水田中扭扭屹屹走的;有化作蜜蜂,在花枝上扰扰嚷嚷采的;有化作蜻蜓,在云霄里轻轻款款飞的;有化作土狗子,不做声,不做气,躲在田傍下的。彼时真君追赶妖孽,走在田傍上经过,忽失了一足,把那田傍踹开。只见一道妖气,迸将出来。真君急忙看时,只见一个土狗子躲在那里。真君将剑一挥,砍成两截,原来是孽龙第五子也。后人有诗叹曰:自笑蛟精不见机,苦同仙子两相持。
今朝挥起无情剑,又斩亲生第五儿。
却说真君斩了孽龙第五子,急忙追寻孽龙,不见踪影,遂与二弟子且回豫章。吴君谓真君曰:“目今蛟党还盛,未曾诛灭。孽龙有此等助威添势,岂肯罢休?莫若先除了他的党类,使他势孤力弱,一举可擒,此所谓射人先射马之谓也。”真君曰:“言之有理。”遂即同施岑、甘战、陈勋、眄烈,钟离嘉群弟子随己出外追斩蛟党。犹恐孽龙精溃其郡城,留吴君、彭抗在家镇之。于是真君同群弟子,或登高山,或往穷谷,或经深潭,或诣长桥,或历大湖等处,寻取蛟党灭之。
真君一日至新吴地方,忽见一蛟变成一水牛,欲起洪水,淹没此处人民。嘘气一口,涨水一尺,嘘气二口,长水二尺。真君大怒,挥剑欲斩之。那蛟孽见了真君,魂不附体,遂奔入潭中而去。真君即立了石碑一片,作镇蛟之文以禁之,其文曰:奉命太玄,得道真仙。劫终劫始,先地先天。无量法界,玄之又玄。勤修无遗,白日升仙。神剑落地,符法升天。妖邪丧胆,鬼精逃潜。
其潭至今名曰镇龙潭,石碑犹存。
一日,真君又行至海昏之上,闻有巨蛇据山为穴,吐气成云,长有数里。人畜在气中者,即被吞吸。江湖舟船,多遭其覆溺,大为民害。施岑登北岭之高而望之,见其毒气涨天,乃叹曰:“斯民何罪,而久遭其害也?”遂禀真君,欲往诛之。真君曰:“吾闻此畜妖气最毒,搪突其气者,十人十死,百人百亡,须待时而往。”良久,俄有一赤乌飞过,真君曰:“可矣。”言赤乌报时,天神至,地神临,可以诛妖。后于其地立观,名候时观,又号赤乌观。且说那时真君引群弟子前至蛇所。其蛇奋然跃出深穴,举首高数十丈,眼若火炬,口似血盆,鳞似金钱,口中吐出一道妖气,则见:冥冥蒙蒙,比蚩尤迷敌的大雾;昏昏暗暗,例元规污人的飞尘。
飞去飞来,却似那汉殿宫中结成的黑块;滚上滚下,又似那泰山岩里吐出的顽云。大地之中,遮蔽了峰峦岭岫;长空之上,隐藏了日月星辰。弥弥漫漫,涨将开千有百里;霏霏拂拂,当着了十无一生。正是:妖蛇吐气三千丈,千里犹闻一阵腥。
真君呼一口仙风,吹散其气。率弟子各挥宝剑,乡人摩旗擂鼓,呐喊振天相助。妖蛇全无惧色,奔将过来。真君运起法雷,劈头打去,兼用神剑一指,蛇乃却步。施岑、甘战二人,奋勇飞步纵前,施踏其首,甘踹其尾,真君先以剑劈破其颡,陈勋再引剑当中腰斩之,蛇腹遂尔裂开。忽有一小蛇自腹中走出,长有数丈。施岑欲斩之,真君曰:“彼母腹中之蛇,未曾见天日,犹不曾加害于民,不可诛之。”遂叱曰:“畜生好去,我放汝性命,毋得害人!”小蛇惧怯,奔行六七里,闻鼓噪之声,犹反听而顾其母。此地今为蛇子港。群弟子再请追而戮之,真君曰:“既放其生而又追戮之,是心无恻隐也。”蛇子遂得入江。今有庙在新建吴城,甚是灵感。宋真宗敕封“灵顺昭应安济惠泽王”,俗呼曰小龙王庙是也。大蛇既死,其骨聚而成洲,今号积骨洲。
真君入海昏,经行之处,皆留坛靖,凡有六处。通候时之地为七,一曰进化靖,二曰节奏靖,三曰丹符靖,四曰华表靖,五曰紫阳靖,六曰霍阳靖,七曰列真靖。其势布若星斗之状,盖以镇压其后也。其七靖今皆为宫观,或为寺院。巨蟒既诛,妖血污剑,于是洗磨之,且削石以试其锋,今新建有磨剑池、试剑石犹在。真君谓诸徒曰:“蛟党除之莫尽,更有孽龙精通灵不测,今知我在此,若伺隙溃我郡城,恐吴、彭二人莫能慑服。莫若弃此而归。”施岑是个勇士,谓曰:“此处妖孽甚多,再寻几日,杀几个回去却好。”真君曰:“吾在外日久,恐吾郡蛟党又聚作一处,可速归除之!”于是悉离海昏而行。海昏乡人感真君之德,遂立生祠,四时享祭,不在话下。
且说孽龙精果然深恨真君,乘其远出,欲将豫章郡滚成一海,以报前仇。遂聚集败残蛟党,尚有七八百余,孽龙曰:“昨夜月离于毕。今夜酉时主天阴晦暝,风雨大作。我与尔等趁此机会,把豫章郡一滚而沉,有何不可?”此时,正是午牌时分,吴君猛与彭君抗恰从西山高处,举目一望,只见妖气漫天,乃曰:“许师往外诛妖,不想妖气尽聚于此。”言未毕,忽见豫章郡社伯并土地等神,来见吴君说:“孽龙又聚了八百余蛟党,欲搅翻江西一郡,变作沧海,只待今夜酉牌时分风雨大作之时,就要下手。有等居民闻得此信,皆来小神庙中叩头磕脑,叫小神保他。我想江西不沉却好,若沉了时节,正是‘泥菩萨落水,自身难保’,还保得别人?伏望尊仙怎生区处!”吴君听说此事,到吃了一大惊,遂与彭君急忙下了山头。吴君谓彭君曰:“尔且仗剑一口,驱使神兵,先往江前江后寻逻。”彭君去了。
吴君乃上了一座九星的法坛,取过一个五雷的令牌,仗了一口七星的宝剑,注上一碗五龙吐的净水,念了几句“乾罗恒那九龙破秽真君”的神咒,捏了一个三台的真诀,步了一个八卦的神罡。乃飞符一道,径差年值功曹,送至日宫太阳帝君处投下。叫那太阳帝君把这个日轮儿缓缓的沉下,却将酉时翻作午时,就要如鲁阳挥以长戈,即返三舍;虞公指以短剑,却转几分的日子。又飞符一道,径差月值功曹,送至月宫太阴星君处投下。叫那太阴星君把这个月轮儿缓缓的移上,却将亥时翻作酉时,就要如团团离海角,渐渐出云衢,此夜一轮满,清光何处无。又飞符一道,径差日值功曹,送至风伯处按下。叫那风伯今晚将大风息了,一气不要吹嘘,万窍不要怒叫,切不可过江掇起龙头浪,拂地吹开马足尘,就树撮将黄叶落,入山推出白云来。又飞符一道,径差时值功曹,送至雨师处投下。叫那雨师今晚收了雨脚,休要得点点滴滴打破芭蕉,淋淋漓漓洗开苔藓,颓山黑雾倾浓墨,倒海冲风泻急湍,势似阳侯夸溟海,声如项羽战章邯。又飞符一道,差那律令大神,径到雷神处投下。叫那雷神今晚将五雷藏着,休得要驱起那号令,放出那霹雳,轰轰烈烈,使一鸣山岳震,再鼓禹门开,响激天关转,身从地穴来。又飞符一道,差着急脚大神,送至云师处投下。叫他今晚卷起云头,切不可氤氤氲氲,遮掩天地;渺渺漠漠,蒙蔽江山。使那重重翼凤飞层汉,叠叠从龙出远波,太行游子思亲切,巫峡襄王入梦多。吴君遣符已毕,又差那社伯等神,火速报知真君,急回豫章郡慑伏群妖,毋得迟误!吴君调拨已毕,遂亲自仗剑,镇压群蛟,不在话下。
却说孽龙精只等待日轮下去月光上来的酉牌时分,就呼风唤雨,驱云使雷,把这豫章一郡滚沉。不想长望短望,日头只在未上照耀,叫他下去,那日头就相似缚下一条绳子,再也不下去。孽龙又招那月轮上来,这月轮就相似有人扯住着他,再也不上来。孽龙怒起,也不管酉时不酉时,就命取蛟党,大家呼着风来。谁知那风伯遵了吴君的符命,半空中叫道:“孽龙!你如今学这等歪,都要放风,我那个听你!”孽龙呼风不得,就去叫雷神打雷。谁知那雷神遵了吴君的符命,半下儿不响。孽龙道:“雷公雷公!我往日唤你,少可有千百声。今日半点声气不做,敢害哑了?”雷神道:“我到不害哑,只是你今日害颠!”孽龙见雷公不响,无如之奈,只得叫声:“云师,快兴云来!”那云师遵了吴君的符命,把那千岩万壑之云,只卷之退藏于密,那肯放之弥于六合。只见玉宇无尘,天清气朗,那云师还在半空中唱一个“万里长江收暮云”耍子哩。孽龙见云师不肯兴云,且去问雨师讨雨。谁知那雨师亦遵了吴君的符命,莫说是千点万点洒将下来,就是半点儿也是没有的。
孽龙精望日日不沉,招月月不上,呼风风不至,唤雨雨不来,驱雷雷不响,使云云不兴,直激得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遂谓众蛟党曰:“我不要风云雷雨,一小小豫章郡终不然滚不成海?”遂耸开鳞甲,翻身一转,把那江西章江门外,就沉了数十余丈。吴君看见,即忙飞起手中宝剑,驾起足下祥云,直取孽龙。孽龙与吴君厮战,彭君亦飞剑助敌,在江西城外大杀一常孽龙招取党类,一涌而至,在上的变成无数的黄蜂,扑头扑脑乱丁;在下的变成滚滚的长蛇,遍足乱绕。孽龙更变作个金刚菩萨,长又长,大又大,手执金戈,与吴君、彭君混战。好一个吴君,又好一个彭君!上杀个雪花盖顶,战住狂蜂;下杀个枯树盘根,战住长蛇;中杀个鹞子翻身,抵住孽龙。自未时杀起,杀近黄昏。忽真君同着诸弟子到来,大喝一声:“许逊在此!孽畜敢肆害么?”诸蛟党皆有惧色。孽龙见了真君,咬定牙根,要报前仇,乃谓群蛟曰:“今日遭此大难,我与尔等,生死存亡,在此一举!”诸蛟踊跃言曰:“父子兄弟,当拚命一战,胜则同生,败则同死!”遂与孽龙精力战真君。怎见得利害:愁云蔽日,杀气漫空,地覆天翻,神愁鬼哭,仙子无边法力,妖精许大神通。一个万丈潭中孽怪,舞着金戈;一个九重天上真仙,飞将宝剑。一个棱棱层层甲鳞竦动,一个变变化化手段高强。一个呵一口妖气,雾涨云迷;一个吹一口仙风,天清气朗。一个领蛟子蛟孙战真仙,恰好似八十万曹兵鏖赤壁;一个同仙徒仙弟收妖孽,却好似二十八汉将闹昆阳。一个翻江流,搅海水,重重叠叠涌波涛;一个撼乾枢,摇坤轴,烈烈轰轰运霹雳。一个要为族类报了冤仇,一个要为生民除将祸害。正是:两边齐角力,一样显神机。
到头分胜败,毕竟有雄雌。
却说孽龙精奋死来战真君,真君正要拿住他,以绝祸根。那些蛟党终是心中惧怯,真君的弟子们各持宝剑,或斩了一两个的,或斩了三四个的,或斩了五六个的,喷出腥血,一片通红。周广一剑,又将孽龙的第二子斩了。其余蛟党一个个变化走去。只有孽龙与真君独战,回头一看,蛟党无一人在身傍,也只得跳上云端,化一阵黑风而走。真君急追赶时,已失其所在,乃同众弟子回归。真君谓吴猛曰:“此番若非君之法力,数百万生灵,尽葬于波涛中矣!”吴君曰:“全仗尊师杀退蛟孽,不然弟子亦危也。”
却说孽龙屡败,除杀死族类外,六子之中,已杀去四子。众蛟党恐真君诛已,心怏怏不安,尽皆变去,止有三蛟未变,三蛟者:二蛟系孽龙子,一蛟系孽龙孙,藏于新建洲渚之中。其余各变形为人,散于各郡城市镇中,逃躲灾难。
一日,有真君弟子曾亨入于城市,见二少年,状貌殊异,鞠躬长揖,向曾亨问曰:“公非许君高门乎?”曾亨曰:“然。”既而问少年曰:“君是何人也?”少年曰:“仆家居长安,累世崇善。远闻许公深有道术,诛邪斩妖,必仗神剑,愿闻此神剑有何功用?”曾亨曰:“吾师神剑,功用甚大,指天天开,指地地裂,指星辰则失度,指江河则逆流。万邪不敢当其锋,千妖莫能撄其锐。出匣时,霜寒雪凛;耀光处,鬼哭神愁。乃天赐之至宝也。”少年曰:“世间之物,不知亦有何物可当贤师神剑,而不为其所伤?”曾亨戏谓之曰:“吾师神剑,惟不伤冬瓜葫芦二物耳,其余他物皆不能当也。”少年闻言,遂告辞而去。曾亨亦不知少年乃是蛟精所变也。蛟精一闻冬瓜葫芦之言,尽说与党类知悉。
真君一日以神剑授弟子施岑、甘战,令其遍寻蛟党诛之。蛟党以甘、施二人寻追甚紧,遂皆化为葫芦冬瓜,泛满江中。真君登秀峰之巅,运神光一望,乃呼施岑、甘战谓曰:“江中所浮者,非葫芦冬瓜,乃蛟精余党也。汝二人可履水内斩之。”
于是施岑、甘战飞步水上,举剑望葫芦乱砍。那冬瓜葫芦乃是轻浮之物,一砍即入水中,不能得破。正懊恼之间,忽有过往大仙在虚空中观看,遂令社伯之神,变为一八哥鸟儿,在施岑、甘战头上叫曰:“下剔上,下剔上。”施岑大悟,即举剑自下剔上,满江蛟党约有七百余性命,连根带蔓,悉无噍类。江中碧澄澄流水,变为红滚滚波涛。止有三蛟未及变形者,因而获免。真君见蛟党尽诛,遂封那八哥鸟儿头上一冠,所以至今八哥儿头上,皆有一冠。真君斩尽蛟党,后人有诗叹曰:神剑棱棱辟万邪,碧波江上砍葫瓜。
孽龙党类思翻海,不觉江心杀自家。
且说孽龙精所生六子,已诛其四。蛟党千余,俱被真君诛灭。止有第三子与第六子,并有一长孙藏于新建县洲渚之中,尚得留命。及闻真君尽诛其蛟类,乃大哭曰:“吾父未知下落,今吾等兄弟六人,传有子孙六七百,并其族类,共计千余。今皆被许逊剿灭,止留我兄弟二人,并一侄在此。吾知许逊道法高妙,岂肯容我叔侄们性命?不如前往福建等处,逃躲残生,再作区处。”正欲起行,忽见真君同弟子甘战、施岑卒至,三蛟急忙逃去。真君见一道妖气冲天而起,乃指与甘、施二人曰:“此处有蛟党未灭,可追去除之,以绝其根。”
真君遂与甘、施二人,飞步而行,蹑踪追至半路,施岑飞剑斩去一尾。追至福建延平府,地名搽洋九里潭,其一蛟即藏于深潭之中。真君召乡人谓曰:“吾乃豫章许逊,今追一蛟精至此,伏于此潭。吾今将竹一根,插于潭畔石壁之上,以镇压之,不许残害生民。汝等居民,勿得砍去!”言毕,即将竹插之,嘱曰:“此竹若罢,许汝再生;此竹若茂,不许再出。”至今潭畔,其竹母若凋零,则复生一笋,成竹替换复茂。今号为“许真君竹”,至今其竹一根在。往来舟船,有商人见其蛟者,其蛟无尾。
更有一蛟被真君与甘、施二人,赶至福建建宁府崇安县。有一寺名怀玉寺,其寺有一长老,法名全善禅师,在法堂诵经。忽见一少年走入寺中,哀告曰:“吾乃孽龙之子,今被许逊剿灭全家,追赶至此。望贤师怜悯,救我一命。后当重报!”长老曰:“吾闻豫章许逊道法高妙,慧眼通神,吾此寺中,何处可躲?”少年曰:“长老慈悲为念,若肯救拔小人,小人当化作粟米一粒藏于贤师掌中,待许逊到寺,贤师只合掌诵经,方保无事。”长老允诺,少年即化为粟米一粒,入于长老掌中躲讫。真君与甘战、施岑二人,赶入寺中,谓长老曰:“吾乃豫章许逊,赶一蛟精至此。今在何处?可令他出来见我!”长老也不答应,只管合掌拱手,口念真经。真君不知藏在长老掌中,遍寻不见,遂往寺外前后处寻之,并不见踪迹。施岑曰:“想蛟精去矣,吾等合往他处寻赶。”
却说蛟精以真君去寺已远,乃复化为少年,拜谢长老曰:“深蒙贤师活命之恩,无可报答,望贤师分付寺中,着令七日七夜不要撞钟擂鼓,容我报答一二。”长老依言,分付师兄师弟、徒子徒孙等讫。及至三日,只见寺中前后狂风顿起,冷气飕飕,土木自动。长老大惊,谓僧众曰:“吾观孽龙之子,本是害人之物,得我救命,教我等‘七日七夜不动钟鼓’。今止三日,风景异常,想必是他把言语哄我。若不打动钟鼓,莫承望他报恩,此寺反遭其害,那时悔之晚矣。”于是即令僧众撞起那东楼上华钟。那钟儿响了一百单八声,荣荣汪汪,正是:梵王宫里鲸声吼,商客舟中夜半闻。又打起那西楼上画鼓。那鼓儿响了一个三起三煞,叮叮冬冬,正是:俨若雷鸣云汉上,恍疑鼍吼海涛中。
那蛟精闻得钟鼓之声,吃了一惊,即转身又化为少年,回到寺中,来见长老言曰:“吾前日分付寺中,七日勿动钟鼓,意欲将寺门外前后高山峻岭,滚成万亩良田,报答我师活命之恩。今才三日,止将高山上略荡得平些,滚有泉出,未及如数,而吾师即动钟鼓,其故何也?”长老以狂风顿起,山动地动为对。那少年不胜叹息。长老乃令人往寺外前后观之,但见高峻之处,皆荡得坦平。滚滚泉流不竭。至今怀玉寺中,不止千顷平坦良田,盖亦蛟精报恩所致。
却说真君离了寺门,遍寻不见蛟精,乃复回高处望之,只见妖气依原还在寺中。乃与甘、施二人,又来寺中寻觅。其蛟精知真君复来,即先化为一僧,拜辞长老言曰:“吾族中有众千余,皆被许逊诛灭。兄弟六人,已亡其四,吾父又未知存亡何如。吾今悔改前非,修行悟道。”言毕垂泪而别。真君果复至寺中,只见妖气出外,遂乃蹑迹追至建阳,地名叶墩。遥见一僧,知是蛟精所变。乃令甘、施二弟子追赶至近,甘、施意欲斩之,真君连忙喝住曰:“不可!此物虽是害人,今化为僧,量必改恶迁善。”遂叱曰:“孽畜,我今赦汝前去,汝务要从善修行,勿害生民!吾有谛语,分付与汝,劳心记着:‘逢湖则止,逢仰则祝’”分付已毕,遂纵之而去。甘战叱曰:“孽畜,我师父饶了你性命,再不要害人!”施岑亦叱曰:“孽畜,你若不遵我师父谛语,再若害人,我擒汝就如反掌之易!”那僧含羞乱窜而去。
脱离了叶墩地方,来至一村,前有一山,遇一牧童。其僧乃问曰:“此处是何地方?”牧童答曰:“此处地方贵湖,前面一山,名曰仰山。”僧闻牧童之言,乃大喜曰:“适间承真君分付:‘逢湖则止,逢仰则祝’今到此处,合此二意,可以在此居住矣。”遂憩于路旁水田之间,其中间泉水,四时不竭,此地名龙窟。后乃名离龙窟。龙僧即于仰山修行,法名古梅禅师。遂建一寺,名仰山寺。其寺当时乏水,古梅将指头在石壁上乱指,皆有泉出。其寺田粮亦广,至今犹在。真君即于叶墩立一观,名曰真君观,遥与仰山相对,以镇压之。其观至今犹存。
却说真君又追一蛟精,其蛟乃孽龙第一子之子,孽龙之长孙也。此蛟直走至福州南台躲避,潜其踪迹。真君命甘、施二弟子遍处寻索,乃自立于一石上,垂纶把钓。忽觉钓丝若有人扯住一般,真君乃站在石上,用力一扯,石遂裂开。石至今犹在,因名为钓龙石。只见扯起一个大螺,约有二三丈高大。螺中有一女子现出,真君曰:“汝妖也!”那女子双膝跪地,告曰:“妾乃南海水侯第三女。闻尊师传得仙道,欲求指教修真之路,故乘螺舟特来相叩。”真君乃指以高盖山,可为修炼之所,且曰:“此山有苦参甘草,上有一井,汝将其药投于井中,日饮其水,久则自可成仙。”遂命女子复入螺中,用巽风一口,吹螺舟浮于水面,直到高盖山下。女子乘螺于此,其螺化为大石,至今犹在。遂登山采取苦参甘草等药,日于井中投之,饮其井泉,后女子果成仙而去。至今其乡有病者,汲井泉饮之,其病可愈。
却说施岑、甘战回见真君,言蛟精无有寻处。真君登高山绝顶以望,见妖气一道,隐隐在福州城开元寺井中喷出,乃谓弟子曰:“蛟精已入在井中矣。”遂至其寺中,用铁佛一座,置于井上压之。其铁佛至今犹在。真君收伏三蛟已毕,遂同甘战、施岑复回豫章,再寻孽龙诛之。后人有诗叹曰:迢迢千里到南闽,寻觅蛟精驾雾云。
到处留名留异迹,今人万古仰真君。
却说孽龙既不能滚沉豫章,其族党变为瓜葫,一概被真君所灭。所生六子,斩了四子,只有二子一孙,犹未知下落。越思越恼,只得又奔往洋子江中,见了火龙父亲,哭诉其事。火龙曰:“四百年前,孝悌明王传法与兰公,却使兰公传法与谌母,谌母传法与许逊。吾知许逊一生,汝等有此难久矣。故我当时就令了鼋帅,统领虾兵蟹将,要问他追了金丹宝鉴、铜符铁券之文。谁知那兰公将我等杀败。我彼时少年精壮,也奈何兰公不得;今日有许多年纪,筋力憔悴,还奈得许逊何!这凭你自去。”孽龙叹曰:“今人有说父不顾子的世界,果然果然。”火龙骂曰:“畜生,我满眼的孙子,今日被你不长进,败得一个也没了,还来怨我父亲!”遂打将孽龙出来。
孽龙见父亲不与他做主,遂在江岸上放声大哭,惊动了南海龙王敖钦第三位太子。彼时太子领龙王钧旨,同巡江夜叉全身披挂,手执钢刀,正在此巡逻长江。认得是火龙的儿子,即忙问曰:“你在此哭甚事?”孽龙道:“吾族党千余,皆被许逊诛灭,父亲又不与我作主。我今累累然若丧家之狗,怎的由人不哭?”太子曰:“自古道:‘家无全犯。’许逊怎么就杀了你家许多人?他敢欺我水府无人么?老兄且宽心,待我显个手段,擒他报取冤仇!”孽龙道:“许逊传了谌母飞步之法,仙女所赐宝剑,其实神通广大,难以轻敌。”太子曰:“我龙宫有一铁杵,叫做如意杵;有一铁棍,叫做如意棍。这个杵这个棍,欲其大,就有屋桷般大;欲其小,只如金针般小;欲其长,就有三四丈长;欲其短,只是一两寸短。因此名为如意。此皆父王的宝贝。那棍儿被孙行者讨去,不知那猴子打死了千千万万的妖怪。只有这如意杵儿,未曾使用,今带在我的身边,试把来与许逊弄一弄,他若当抵得住,真有些神通。”孽龙问道:“这杵是那一代铸的?”太子道:“这杵是乾坤开辟之时,有一个盘古王,凿了那昆仑山几片棱层石,架了一座的红炉。砍了广寒宫一株婆娑树,烧了许多的黑炭。取了须弥山几万斤的生铁,用了太阳宫三昧的真火,叫了那炼石的女娲,炼了七七四十九个日头。却命着雨师洒雨,风伯煽风,太乙护炉,祝融看火,因此上炼得这个杵儿。要大就大,要小就小,要长就长,要短就短。且此杵有些妙处,抛在半空之中,一变十,十变百,百变千,千变万,更会变化哩。”孽龙问曰:“如今那铁杵放在那里?”太子即从耳朵中拿将出来,向风中幌一幌,就有屋桷般大。幌两幌,就有竹竿般长。孽龙大喜曰:“这样东西,要长就长,要大则大,那许逊有些法力,尚可当抵一二。徒弟们皆是后学之辈,禁得几杵?”
夜叉见太子欲与孽龙报仇,乃谏曰:“爷爷没有钧旨,太子怎敢擅用军器?恐爷爷知道,不当稳便。”太子曰:“吾主意已定,你肯辅我,便同去;如不肯辅我,任你先转南海去罢。”夜叉不肯相助自去了。那太子奔杀豫章,要拿许逊,与孽龙报仇。却怎生打扮,则见:重叠叠鳖甲坚固,整齐齐海带飞斜。身骑着海马号三花,好一似天门冬将军披挂。走起了磊磊落落滑石,飞将来溟溟漠漠辰砂。索儿绞的是天麻,要把威灵仙拿下。
却说真君同着弟子甘战、施岑等各仗宝剑,正要去寻捉孽龙,忽见龙王三太子叫曰:“许逊,许逊,你怎么这等狠心,把孽龙家千百余人一概诛戮!你敢小觑我龙宫么?我今日与你赌赛一阵,才晓得我的本事。”真君慧眼一看,认得是南海龙王的三太子,喝曰:“你父亲掌管南海,素称本分,今日怎的出你们不肖儿子?你好好回去,免致后悔!”太子道:“你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孽龙是我水族中一例之人,我岂肯容你这等欺负!”于是举起钢刀,就望真君一砍。真君亦举起宝剑来迎,两个大杀一常则见:一个是九天中神仙领袖,一个是四海内龙子班头。一个的道法精通,却会吞云吸雾;一个的武艺惯熟,偏能掣电驱雷。一个呼谌母为了师傅,最大神通;一个叫龙王做了父亲,尽高声价。
一个飞宝剑,前挑后剔,光光闪闪,就如那大寒陆地凛严霜;一个抛铁杵,直撞横冲,玑玑珰珰,就如那徐夜人家烧爆竹。真个是棋逢敌手,终朝胜负难分;却原来阵遇对头,两下高低未辨。
真君与那太子刀抵剑,剑对刀,自巳牌时分战至午时,不分胜败。施岑谓众道友曰:“此龙子本事尽高,恐师父不能拿他,可大家一齐掩杀。”那太子见真君弟子一齐助战,遂在耳朵中取出那根铁杵来,幌了两三幌,望空抛起。好一个铁杵!一变作十,十变作百,百变作千,千变作万,半天之中,就如那纷纷柳絮颠狂舞,滚滚蜻蜓上下飞。满空撞得砅梆响,恰是潘丞相公子打擂槌。你看那真君的弟子们,才把那脑上的杵儿撇开,忽一杵在脑后一打,才把那脑后的杵儿架住,忽一杵在心窝一笃。才把心窝的杵儿一抹,忽一杵在肩膀上一锥。那些弟子们怕了那杵,都败阵而走。好一个真君,果有法术,果有神通,将宝剑望东一指,杵从东落;望西一指,杵从西开;望南一指,杵从南坠;望北一指,杵从北散。真君虽有这等法力,争奈千千万万之杵,一杵去了,一杵又来,却未能取胜。
忽观世音菩萨空中闻得此事,乃曰:“敖钦龙王十分仁厚,生出这个不肖儿子,助了蛟精。我若不去收了他如意杵宝贝,许逊纵有法力,无如之何。”于是驾起祥云,在半空之中,解下身上罗带,做成一个圈套儿丢将起来,把那千千万万之杵尽皆套去。那太子见有人套去他的宝贝,心下慌张,败阵而走。孽龙接见,问曰:“太子与许逊征战得大胜否?”太子曰:“我战许逊正在取胜之际,不想有一妇人使一个圈套,把我那宝贝套去了。我今没处讨得!”孽龙曰:“套宝贝者,非是别人,乃是观世音菩萨。”言未毕,真君赶至,孽龙望见,即化一阵黑风走了。太子心中不忿,又提着手中钢刀,再来交战。此是败兵之将,英勇不加,两合之中,被真君左手一剑架开钢刀,却将右手一剑来斩太子。忽有人背后叫曰:“不可,不可!”真君举眼一看,见是观音,遂停住宝剑。观音曰:“此子是敖钦龙王的第三子,今无故辅助孽龙,本该死罪。奈他父亲素是仁厚,今我在此,若斩了此子,龙王又说我不救他,体面上不好看。”真君方才罢手。
却说那巡江夜叉回转龙宫,将太子助孽龙之事,一一禀知龙王。龙王顿足骂曰:“这畜生恁的不肖!”彼时东海龙王敖顺,西海龙王敖广,北海龙王敖润同聚彼处,亦曰:“这畜生今日去战许逊,就如那葛伯与汤为仇;辅助孽龙,就如那崇侯助纣为虐,容不得他!”敖钦曰:“这样儿子要他则甚!”遂取过一口利剑,敕旨一道,令夜叉将去叫太子自刎而亡。夜叉领了敕旨,赍了宝剑,径来见着三太子。太子闻知其故,唬得魂不着体,遂跪下观音叫道:“善菩萨!没奈何,到我父王处保过这次。”观音道:“只怕你父亲难饶你死罪。你不如到蛇盘谷中鹰愁涧躲避,三百年后,等唐三藏去西天取经,罚你变做个骡子,径往天竺国驮经过来。那时将功赎罪,我对你父亲说过,或可留你。”太子眼泪汪汪,拜辞观世音,往鹰愁涧而去。观音复将所收铁杵付与夜叉,教夜叉交付与龙王去讫。真君亦辞了观音回转豫章,不在话下。
却说观音菩萨别了真君,欲回普陀岩去,孽龙在途中投拜,欲求与真君讲和,后当改过前非,不敢为害。言辞甚哀。观音见其言语恳切,乃转豫章,来见真君。真君问曰:“大圣到此,复有何见谕?”观音曰:“吾此一来,别无甚事。孽龙欲与君讲和,今后改恶迁善,不知君允否?”真君曰:“他既要讲和,限他一夜滚百条河,以鸡鸣为止,若有一条不成,吾亦不许。”观音辞真君而去。弟子吴猛谏曰:“孽畜原心不改,不可许之。”真君曰:“吾岂不知,但江西每逢春雨之时,动辄淹浸。吾欲其开成百河,疏通水路耳,非实心与之和也。吾今分付社伯,阻挠其功,勿使足百条之数,则其罪难免,亦不失信于观音矣。”
却说孽龙接见观音,问其所以。观音将真君所限之事,一一说与。孽龙大喜,是夜用尽神通,连滚连滚,恰至四更,社伯扣计其数,已滚九十九条。社伯心慌,乃假作鸡鸣,引动众鸡皆鸣。孽龙闻得大惊,自知不能免罪,乃化为一少年,未及天明,即遁往湖广躲避去讫。真君至天明查记河数,止欠一条,鸡声尽鸣,乃知是社伯所假也。遂令弟子计功受赏。真君急寻孽龙之时,已不知其所在。后来遂于河口立县,即今之南康湖口县是焉。
却说孽龙遁在黄州府黄冈县地方,变作个少年的先生求馆。时有一老者姓史名仁,家颇饶裕,有孙子十余人,正欲延师开馆。孽龙至其家,自称:“豫章曾良,闻君家有馆,特来领教。”史老见其人品清高,礼貌恭敬,心窃喜之。但不知其学问何如。遂谓曰:“敝乡旧俗,但先生初来者,或考之以文,或试之以对,然后启帐。卑老有一对,欲领尊教何如?”孽龙曰:“愿闻。”史老曰:“曾先生腰间加四点,鲁邦贤士。”孽龙曰:“我就把令孙为对。”遂答曰:“史小子头上着一横,吏部天官。”史老见先生对得好,不胜之喜,乃曰:“先生高才邃养,奈寒舍学俸微少,未可轻屈。”孽龙道:“小子借寓读书,何必计利!”史老遂择日启馆,叫诸孙具贽见之仪,行了拜礼,遂就门下受业。孽龙教授那些生徒,辨疑解惑,读书说经,明明白白,诸生大有进益,不在话下。
却说真君以孽龙自滚河以后,遍寻不见,遂同甘战、施岑二人,径到湖广地面,寻觅踪迹。忽望妖气在黄冈县乡下姓史的人家,乃与二弟子径往其处,至一馆中,知是孽龙在此变作先生,教训生徒。真君乃问其学生曰:“先生那里去了?”学生答云:“先生洗浴去了。”真君曰:“在那里洗浴?”学生曰:“在涧中。”真君曰:“这样十一月天气,还用冷水洗浴?”学生曰:“先生是个体厚之人,不论寒天热天,常要水中去浸一浸。若浸得久时,还有两三个时辰才回来。”真君乃与弟子坐在馆中,等他回时,就下手拿着。忽举头一看,见柱壁上有对联云:赵氏孤儿,切齿不忘屠岸贾;伍员烈士,鞭尸犹恨楚平王。又壁上题有诗句云:自叹年来运不齐,子孙零落却无遗。
心怀东海波澜阔,气压西江草树低。
怨处咬牙思旧恨,豪来挥笔记新诗。
男儿不展风云志,空负天生八尺躯。
真君看诗对已毕,大惊,谓弟子曰:“此诗此对,皆是复仇之诗。若此孽不除,终成大患。汝等务宜勉力擒之!”言未毕,忽史老来馆中,看孙子攻书。时盛冬天气,史老身上披领羊裘,头上戴顶暖帽,徐徐而来。及见真君丰姿异常,连忙施礼,问曰:“先生从何而来?”真君曰:“小生乃豫章人,特来访友。”史老谓孙子曰:“客在此,何不通报?”遂邀真君与二弟子至家下告茶。茶毕,史老问真君姓名,真君曰:“小生姓许名逊。此二徒,一姓施名岑,一姓甘名战。”史老曰:“闻得许君者法术甚妙,诛灭蛟精,敢是足下否?”真君曰:“然。”史老遂下拜。真君以其年老,连忙答礼。史老问曰:“仙驾临此,欲何为?”真君曰:“尊府教令孙者,乃孽龙精也,变形于此。吾寻踪觅迹,特来擒之。”史老大惊曰:“怪道这个先生无问寒天暑天,日从涧中洗裕浴水之处,往时浅浅的,今成一潭,深不可量。”真君曰:“老翁有缘,幸遇小生相救,不然今日是个屋舍,后日是个江河,君家且葬鱼腹矣。”
史老曰:“此蛟精怎的拿他?”真君曰:“此孽千变万化,他若堤防于我,擒之不易;幸今或未觉,纵要变时,必资水力。可令公家凡水缸水桶洗脸盆及碗盏之类,皆不可注水,使他变化不去,我自然拿了他。”史老分付已毕。孽龙正洗浴回馆,真君见了,大喝一声:“孽畜走那里去?”孽龙大惊,却待寻水而变,遍处无水,惟砚池中有一点余水未倾,遂从里面变化而去,竟不知其踪迹。后人有诗叹曰:堪叹蛟精玄上玄,墨池变化至今传。
当时若肯心归正,却有金书取上天。
史老见真君赶去孽龙,甚是感谢,乃留真君住了数日,极其款曲。真君曰:“此处孽龙居久,恐有沉没之患。汝可取杉木一片过来,吾书符一道,打入地中,庶可以镇压之。”真君镇符已毕,感史老相待殷勤,更取出灵丹一粒,点石一片,化为黄金,约有三百余两,相谢史老而去。施岑曰:“孽龙今不知遁在何处?可从此湖广上下,遍处寻觅诛之。”真君曰:“或此孽瞰我等在此,又往豫章,欲沉郡城土地,未可知也。莫若且回家中,觅其踪迹;如果不在,再往外获之未晚。”于是师弟们一路回归。
却说孽龙精砚池变去,又化为美少男子,逃往长沙府。闻知刺史贾玉家生有一女,极有姿色。怎见得:眉如翠羽,肌如凝脂,齿如瓠犀,手如柔荑。脸衬桃花瓣,鬟堆金凤丝。秋波湛湛妖娆态,春笋纤纤娇媚姿。说甚么汉苑王嫱,说甚么吴宫西施,说甚么赵家飞燕,说甚么杨家贵妃。柳腰微摆鸣金珇,莲步轻移动玉肢。月里嫦娥难比此,九天仙子怎如斯。
孽龙遂来结拜刺史贾玉,贾玉问曰:“先生何人也?”答曰:“小人姓慎名郎,金陵人氏。自幼颇通经典,不意名途淹滞,莫能上达,今作南北经商之客耳。因往广南贩货,得明珠数斛,民家无处作用,特来献与使君,伏望笑留!”贾使君曰:“此宝乃先生心力所求,况汝我萍水相逢,岂敢受此厚赐?”再三推拒。慎郎献之甚切,使君不得已而受之。留住数日,使君见慎郎礼貌谦恭,丰姿美丽。琴棋书画,件件皆能;弓矢干戈,般般惯熟。遂欲以女妻之。慎郎鞠躬致谢,复将珍宝厚贿使君亲信之人,悉皆称赞慎郎之德。使君乃择吉日,将其女与慎郎成亲,不在话下。
却说慎郎在贾府成婚以后,岁遇春夏之时,则告禀使君,托言出游江湖,经商买卖。至秋冬之时,则重载船只而归,皆是奇珍异宝。使君大喜曰:“吾得佳婿矣!”盖不知其为蛟精也。所得资财宝货,皆因春夏大水,覆人舟船,抢人财宝,装载而归。慎郎入赘三年,复生三子。一日慎郎寻思起来,不胜忿怒曰:“吾家世居豫章,子孙族类一千余众,皆被许逊灭绝,破我巢穴,使我无容身之地。虽然潜居此地,其实怨恨难消。今既岁久,谅许逊不复知有我也。我今欲回豫章,大兴洪水,溃没城郡,仍灭取许逊之族,报复前仇,方消此恨。”言罢,来见使君。使君问曰:“贤婿有何话说?”慎郎曰:“方今春风和暖,正宜出外经商,特来拜辞岳父而去。家中妻子,望岳丈看顾。”使君曰:“贤婿放心前去,不必多忧。若得充囊之利,早图返棹。”言罢,分别而去。
时晋永嘉七年,真君与其徒甘战、施岑周览城邑,遍寻蛟孽,三年间,杳无踪迹,已置之度外去了。不想这孽龙自来送死。忽一日,道童来报,有一少年子弟,丰姿美貌,衣冠俊伟,来谒真君。真君命入,问曰:“先生何处人也?”少年曰:“小生姓慎名郎,金陵人氏。久闻贤公有斡旋天地之手,慑伏孽龙之功,海内少二,寰中寡双。小生特来过访,欲遂识荆之愿,别无他意。”真君曰:“孽精未除,徒负虚名,可愧,可愧!”真君言罢,其少年告辞而出。真君送而别之。甘、施二弟子曰:“适间少年,是何人也?”真君曰:“此孽龙也。今来相见,探我虚实耳。”甘、施曰:“何以知之?”真君曰:“吾观其人妖气尚在,腥风袭人,是以知之。”甘、施曰:“既如此,即当擒而诛之,何故又纵之使去也?”真君曰:“吾四次擒拿,皆被变化而去。今佯为不知,使彼不甚堤防,庶可随便擒之耳。”施岑乃问曰:“此时不知逃躲何处?吾二人愿往杀之。”真君举慧眼一照,乃曰:“今在江浒,化为一黄牛,卧于郡城沙碛之上。我今化为一黑牛,与之相斗,汝二人可提宝剑,潜往窥之。候其力倦,即拔剑而挥之,蛟必可诛也。”言罢,遂化一黑牛,奔跃而去,真个:四蹄坚固如山虎,两角峥嵘似海龙。
今向沙边相抵触,神仙变化果无穷。
真君化成黑牛,早到沙碛之上,即与黄牛相斗。恰斗有两个时辰,甘、施二人蹑迹而至,正见二牛相斗,黄牛力倦之际,施岑用剑一挥,正中黄牛左股。甘战亦挥起宝剑斩及一角,黄牛奔入城南井中,其角落地。今马当相对有黄牛洲。此角日后成精,常变牛出来,害取客商船只,不在话下。
却说真君谓甘、施曰:“孽龙既入井中,谅巢穴在此。吾遣符使吏兵导我前进,汝二人可随我之后,蹑其踪迹,探其巢穴,擒而杀之,以绝后患。”言罢,真君乃跳入井中。施、甘二人,亦跳入井中。符使护引真君前进。只见那个井其口上虽是狭的,到了下面,别是一个乾坤。这边有一个孔,透着那一个孔,那边有一个洞,透着那一个洞,就似杭州城二十四条花柳巷,巷巷相穿;又似龙窟港三十六条大湾,湾湾相见。常人说道井中之蛙,所见甚小,盖未曾到这个所在,见着许大世界。真君随符使一路而行,忽见有一样物件,不长不短,圆圆的相似个擂棰模样。甘战抬起看时,乃是一车辖。问于真君曰:“此井中怎的有此车辖?”真君道:“昔前汉有一人,姓陈名遵,每大会宾客,辄闭了门,取车辖投于井中,虽有急事,不得去。必饮罢,才捞取车辖还人。后有一车辖,再捞不起,原来水荡在此处来了。”
又行数里,忽见有一个四方四角,新新鲜鲜的物件,施岑检将起来一看,原来是个印匣儿。问于真君,真君曰:“昔后汉有宦官张让劫迁天子,北至河上,将传国玉玺投之井中,再无人知觉。后洛阳城南骊宫井有五色气一道直冲上天,孙坚认得是宝贝的瑞气,遂命人浚井,就得了这一颗玉玺。玺便得去,却把这个匣儿遗在这里。”又行数里,忽见有一物件,光闪闪,白净净,嘴湾湾,腹大大的,甘战却拾将起来一看,原来是个银瓶。甘战又问于真君,真君曰:“曾闻有一女子吟云:‘石上磨玉簪,玉簪欲成中央折;井底引银瓶,银瓶欲上丝绳绝。’想这个银瓶,是那女子所引的,因断了绳子,故流落在此。”
符使禀曰:“孽龙多久遁去,真仙须急忙追赶,途路之上,且不要讲古。”真君于是命弟子趱步而行。只见水族之中,见了的唬得魂不附体。鲇鱼儿只把口张,团鱼儿只把颈缩,虾子儿只顾拱腰,鲫鱼儿只顾摇尾,真君都置之不问。却说那符使引真君再转一湾抹一角,正是行到山穷水尽处,看看在长沙府贾玉井中而出。真君曰:“今得其巢穴矣。”遂辞了符使回去,自来抓寻。
却说孽龙精既出其井,仍变为慎郎,入于贾使君府中。使君见其身体狼狈,举家大惊,问其缘故。慎郎答曰:“今去颇获大利,不幸回至半途,偶遇贼盗,资财尽劫。又被杀伤左额左股,疼痛难忍。”使君看其刀痕,不胜隐痛,令家僮请求医士疗治。真君乃扮作一医士,命甘、施二人,扮作两个徒弟跟随。这医士呵:道明贤圣,药辨君臣。遇病时,深识着望闻问切;下药处,精知个功巧圣神。戴唐巾,披道服,飘飘扬扬;摇羽扇,背葫芦,潇潇洒洒。诊寸关尺三部脉,辨邪审痼,奚烦三折肱;疗上中下三等人,起死回生,只是一举手。真个是东晋之时,重生了春秋扁鹊;却原来西江之地,再出着上古神农。万古共称医国手,一腔都是活人心。
却说真君扮了医士,贾府僮仆见了,相请而去。进了使君宅上,相见礼毕。使君曰:“吾婿在外经商,被盗贼杀伤左额左股。先生有何妙药,可以治之?容某重谢。”真君曰:“宝剑所伤,吾有妙法,手到即愈。”使君大喜,即召慎郎出来医治。当时蛟精卧于房中,问僮仆曰:“医士只一人么?”僮仆曰:“兼有两个徒弟。”蛟精却疑是真君,不敢轻出。其妻贾氏催促之曰:“医人在堂,你何故不出?”慎郎曰:“你不晓事,医得我好也是这个医士,医得不好也是这个医士。”贾氏竟不知所以。使君见慎郎不出,亲自入房召之。真君乃随使君之后,直至房中厉声叱曰:“孽畜再敢走么?”孽龙计穷势迫,遂变出本形,蜿蜒走出堂下。不想真君先设了天罗地网,活活擒之。又以法水喷其三子,悉变为小蛟。真君拔剑并诛之。贾玉之女,此时亦欲变幻,施岑活活擒祝使君大惊。真君曰:“慎郎者,乃孽龙之精,今变作人形,拜尔为岳丈。吾乃豫章许逊,追寻至此擒之。尔女今亦成蛟,合受吾一剑。”贾使君乃与其妻跪于真君之前,哀告曰:“吾女被蛟精所染,非吾女之罪,伏望怜而赦之!”真君遂给取神符与贾女服之,故得不变。
真君谓使君曰:“蛟精所居之处,其下即水。今汝舍下深不逾尺,皆是水泉。可速徙居他处,毋自蹈祸!”使君举家惊惶,遂急忙迁居高处。原住其地,不数日果陷为渊潭,深不可测。今长沙府昭潭是也。施岑却从天罗地网中取出孽龙,欲挥剑斩之。真君曰:“此孽杀之甚易,擒之最难。我想江西系是浮地,下面皆为蛟穴。城南一井其深无底,此井与江水同消长。莫若锁此畜回归,吾以铁树镇之井中,系此孽畜于铁树之上。使后世倘有蛟精见此畜遭厥磨难,或有警惕,不敢为害。”甘战曰:“善!”遂锁了孽龙,径回豫章。于是驱使神兵,铸铁为树,置之郡城南井中。下用铁索钩锁,镇其地脉,牢系孽龙于树,且祝之曰:铁树开花,其妖若兴,吾当复出。铁树居正,其妖永除。水妖屏迹,城邑无虞。
又留记云:
铁树镇洪州,万年永不休。天下大乱,此处无忧。天下大旱,此处薄收。
又元朝吴全节有诗云:
八索纵横维地脉,一泓消长定江流。
豫章胜地由天造,砥柱中天忆万秋。
真君又铸铁为符,镇于鄱阳湖中。又铸铁盖覆于庐陵元潭,今留一剑在焉。又立府靖于窕峣山顶,皆所以镇压后患也。
真君既擒妖孽,功满乾坤。时晋明帝太宁二年,大将军王敦,字处仲,出守武昌,举兵内向,次洞庭湖。真君与吴君同往说之,盖欲止敦而存晋室也。是时郭景纯亦在王敦幕府,因此三人得以相会。景纯谓真君曰:“公斩馘蛟精,功行圆满。况曩时西山之地,灵气钟完,公不日当上升矣。”真君感谢。
一日景纯同真君、吴君来谒王敦。敦见三人同至,大喜,遂令左右设宴款待。酒至半酣,敦问曰:“我昨宵得一梦,梦见一木破天,不知主何吉凶?”真君曰:“木上破天,乃‘未’字也。公未可妄动。”吴君曰:“吾师之言,灼有先见,公谨识之!”王敦闻二君言,心甚不悦,乃令郭璞卜之。璞曰:“此数用克体,将军此行,干事不成也。”王敦不悦曰:“我之寿有几何?”璞曰:“将军若举大事,祸将不久;若遂还武昌,则寿未可量。”王敦怒曰:“汝寿几何?”璞曰:“我寿尽在今日。”王敦大怒,令武士擒璞斩之。真君与吴君举杯掷起,化为白鹤一双,飞绕梁栋之上。王敦举眼看鹤,已失二君所在。且说郭璞既死,家人备办衣衾棺椁,殓毕。越三日,市人见璞衣冠俨然,与亲友相见如故。王敦知之不信,令开棺视之,果无尸骸,始知璞脱质升仙也。自后王敦行兵果败,遂还武昌而死,卒有支解之刑,盖不听三君之谏,以至于此。
再说吴君邀真君同下金陵,遨游山水,既而欲买舟上豫章,打头风不息。舟中人曰:“当此仲夏,南风浩荡,舟船难进,奈何?”真君曰:“我代汝等驾之,汝等但要瞑目安坐,切勿开眼窥视。”吴君乃立于船头,真君亲自把船,遂召黑龙二尾,挟舟而行。经池阳之地,以先天无极都雷府之印,印西崖石壁上以辟水怪,今有印纹。舟渐渐凌空而起,须臾,过庐山之巅,至云霄峰。二君欲观洞府景致,故其船梢刮抹林木之表,戛戛有声。舟人不能忍,皆偷眼窥之,忽然舍舟于层峦之上,折桅于深涧之下,今号铁船峰。其下有断石,即其桅也。真君谓舟人曰:“汝等不听吾言,以至如此,今将何所归乎?”舟人恳拜,愿求济度之法。真君教以服饵灵药,遂得辟谷不饥,尽隐于紫霄峰下。二君乃各乘一龙,回至豫章,遂就旧时隐居,终日与诸弟子讲究真诠,乃作《思仙之歌》云:天运循环兮疾如飞,人生世间兮欲何为?
争名夺利兮徒丘墟,风月滋味兮有谁知?
不如且进黄金巵,一饮一唱日沉西。
丹砂养就玉龙池,小瓢世界宽无涯。
世人莫道是愚痴,酩然一笑天地齐。
又作八宝垂训曰:
忠孝廉谨,宽裕容忍。忠则不欺,孝则不悖;廉而罔贪,谨而勿失;修身如此,可以成德,宽则得众,裕然有余;容而翕受,忍则安舒;接人以礼,怨咎涤除。凡我弟子,动静勤笃,念兹在兹,当守其独,有丧厥心,三官考戮。
却说天地水府三元三品三官大帝及太白金星,因言真君原是玉洞天仙下降,今除荡妖孽,惠及生灵,德厚功高;其弟子吴猛等,扶同真君,共成至道,皆宜推荐,以至天庭。商议具表,奏闻玉帝。玉帝准奏,乃授许逊九天都仙大使兼高明大使之职,封孝先王。远祖祖父,各有职位。先差九天采访使崔子文、段丘仲捧诏一道,谕知许逊,预示飞升之期,以昭善报。采访二仙捧诏下界,时晋孝武宁康二年甲戌,真君时年一百三十六岁。八月朔旦,见云仗自天而下,导从者甚众,降于庭中。真君迎接拜讫,二仙曰:“奉玉皇敕令,赐子宝诏。子可备香花灯烛,整顿衣冠,俯伏阶下,以听宣读!”
诏曰:
上诏学仙童子许逊:卿在多劫之前,积修至道,勤苦悉备。天经地纬,悉已深通;万法千门,罔不师历。救灾拔难,除害荡妖;功济生灵,名高玉籍。众真推荐,宜有甄升。可受九州都仙大使兼高明大使、孝先王之职。赐紫綵羽袍琼旌宝节各一事。期以八月十五午时,拔宅上升。诏书到日,信诏奉行。
读罢,真君再拜,遂登阶受诏毕,乃揖二仙上坐,问其姓名。二仙曰:“余乃崔子文、段丘仲,俱授九天采访使之职。”真君曰:“愚蒙有何德能,感动天帝,更劳二仙下降?”二仙曰:“公修己利人,功行已满。昨者群真保奏,升入仙班,相迎在迩,先命某等捧诏谕知。”言毕,遂乘龙车而去。
真君既得天书之后,门弟子吴猛等,与乡中耆老及诸亲眷,皆知行期已近,朝夕会饮,以叙别情。真君谓众人曰:“欲达神仙之路,在先行其善而后立其功。吾去后一千二百四十年间,豫章之境,五陵之内,当出地仙八百余人。其师出于豫章,大阐吾教。以吾坛前松树枝垂覆拂地,郡江心中忽生沙洲掩过井口者,是其时也。”后人有言:“龙沙会合,真仙必出。”按龙沙在章江西岸畔,与郡城相对,事见《龙沙记》。潘清逸有《望龙沙》五言诗云:五陵无限人,密视松沙记。
龙沙虽未合,气象已虚异。
昔时云浪游,半作桑麻地。
地形带江转,山势若连契。
是时八月望日,大营斋会,遍召里人,及诸亲友并门弟子,长少毕集。至日中,遥闻音乐之声,祥云缭绕,渐至会所。羽盖龙车,仙童彩女,官将吏兵,前后拥护。前采访使崔子文、段丘仲二仙又至。真君拜迎。二仙复宣诏曰:上诏学仙童子许逊:功行圆满,已仰潜山司命官,传金丹于下界,返子身于上天。及家口厨宅,一并拔之上升。着令天丁力士与流金火铃,照辟中间,无或散漫。仍封远祖许由,玉虚仆射;又封曾祖许琰,太微兵卫大夫,曾祖母太微夫人;其父许肃,封中岳仙官,母张氏封中岳夫人。钦此钦遵,诏至奉行!
真君再拜受诏毕。崔子文曰:“公门下弟子虽众,惟陈勋、曾亨、周广、时荷等外,黄仁览与其父,眄烈与其母,共四十二口,合当从行。余者自有升举之日,不得皆往也。”言罢,揖真君上了龙车,仙眷四十二口,同时升举。里人及门下弟子,不与上升者,不舍真君之德,攀辕卧辙,号泣振天,愿相随而不可得。真君曰:“仙凡有路可通。汝等但能遵行孝道,利物济民,何患无报耶!”真君族孙许简哀告曰:“仙翁拔宅冲升,后世无所考验,可留下一物,以为他日之记。”真君遂留下修行钟一口,并一石函,谓之曰:“世变时迁,此即为陈迹矣。”真君有一仆名许大者,与其妻市米于西岭,闻真君飞升,即奔驰而归。行忙车覆,遗其米于地上,米皆复生,今有覆米冈、生米镇犹在。比至哀泣,求其从行。真君以彼无有仙分,乃授以地仙之术,夫妇皆隐于西山。仙仗既举,屋宇鸡犬皆上升。惟鼠不洁,天兵推下地来。一跌肠出,其鼠遂拖肠不死。后人或有见之者,皆为瑞应。又坠下药臼一口,碾毂一轮;又坠下鸡笼一只,于宅之东南十里;又许氏仙姑,坠下金钗一股,今有许氏坠钗洲犹在。时人以其拔宅上升,有诗叹美云:慈仁共羡许旌阳,惠泽生民耿不忘。
拔宅上升成至道,阳功阴德感苍苍。
仙驾飞空渐远,望之不可见,惟见祥云彩霞,弥漫上谷,百里之内,异香芬馥。忽有红锦帷一幅飞来,旋绕故地之上。
却说真君仙驾经过袁州府宜春县栖梧山,真君乃遣二青衣童子下告王朔,具以玉皇诏命,因来相别。王朔举家瞻拜,告曰:“朔蒙尊师所授道法,遵奉已久,乞带从行!”真君曰:“子仙骨未充,止可延年得寿而已,难以带汝同行。”乃取香茅一根掷下,令二童子授与王朔,教之曰:“此茅味异,可栽植于此地,久服长生。甘能养肉,辛能养节,苦能养气,咸能养骨,滑能养肤,酸能养筋,宜调和美酒饮之,必见功效。”言讫而别。王朔依真君之言,即将此茅栽植,取来调和酒味服之,寿三百岁而终。今临江府玉虚观即其地也。仙茅至今犹在。真君飞升之后,里人与其族孙许简,就其地立祠,以所遗诗一百二十首,写于竹简之上,载之巨筩,令人探取,以决休咎。其修行钟、药毂、药臼、石函等事,并宝藏于祠。后改为观。因空中有红锦帷飞来旋绕,故名曰游帷观。
真君既至天庭,玉帝升殿,崔子文、段丘仲二仙引真君与弟子等听候玉旨。玉帝宣入朝见,真君扬尘拜舞,俯伏金阶下,上表奏曰:“臣许逊庸才劣质,虽有咒水行符馘毒之功,盖亦赖众弟子十一人之力。今弟子之中止有陈勋、曾亨、周广、时荷、黄仁览、眄烈六人,已蒙圣恩超升天界。更有吴猛、施岑、甘战、钟离嘉、彭抗五人,未蒙拔擢,诚为缺典。望乞一视同仁,宣至天庭,同归至道。”玉帝见奏,即传玉旨差周广为使,赍传诏旨,令吴猛等五人同日上升。周广即拜辞玉帝,赍诏下宣。是时乃晋宁康二年九月初一日也。吴猛时年一百八十六岁,见真君上升,己不与从,心曲怏怏,正与施岑、甘战、钟离嘉、彭抗四道友同归西宁,聚义修炼。只见周广赍诏自天而下。众相见毕,动问其下界之故。周广曰:“吾师朝见玉帝,奏上帝诸位仙友多助仙功,未得上升,恳求玉帝超擢。玉帝即差广赍诏旨令五君上升,同归至道。”五人听言大喜,各乘白鹿车,白昼冲升。今有吴仙村吴仙观,是其飞升之处。然真君所从游者三千余人,其有功有行而得上升者,通吴君十有一人焉耳。真君领弟子朝见玉帝毕,玉帝各授以仙职。遂率群弟子拜谒太师祖孝悌明王卫弘,师祖孝明王兰公,师傅谌母已毕,又谢了三官金星保奏之功。真君又荐举故人许都胡云、云阳詹曕二人,皆有道之士,玉帝皆封真人之号,不在话下。
却说真君自升仙后,屡显神通。隋炀帝无道,烧毁佛祠,乃将游帷观废毁。唐高宗永淳年间,遂命真人胡惠超重新建之。至宋太宗、仁宗皆赐御书,真宗时赐改游帷观曰玉隆宫。至宋代政和二年,徽宗忽得重病,面生恶疮。昼寝恍然一梦,见东华门有一道士,戴九华冠,披绛章服,左右童子,持剑导前,来至丹墀稽首。帝疑非人间道士,因问曰:“卿是何人?”道士对曰:“吾为许旌阳,权掌九天司职。上帝诏往西瞿耶国按察,经由故国,知主上患疾,特来顾之。”帝曰:“朕患毒疮,诸药不能愈,卿有药否?”道士即取小瓢子倾药一粒,如绿豆子大,呵气抹于徽宗疮上,遂揖而去。且曰:“吾洪都西山弊舍,久已零落,乞望圣眼一瞻为幸!”帝豁然而寤,觉满面清凉,以手摩之,疮遂愈矣。乃令近臣将图经考之,见洪州西山有许旌阳遗迹。诏造许真君行官,改修玉隆宫,仍添“万寿”二字。塑真君新像,尊号曰“神功妙济真君”。
许真君所遗之物,皆有神护守,不可触犯。如殿前手植柏树,其荣瘁常兆本宫盛衰,剪叶煮汤,诸病可愈。井中铁树,唐严譔作洪州牧,心内不信,令人掘发,俄然天变,忽有迅雷烈风,江波泛溢,城郭震动。譔惧,叩头悔谢,久之而后止。又强取修行钟,置之僧寺,击之声哑如土木。譔坐寐,见神人叱责,醒觉,而送钟还宫。又碾轮、药臼,州牧徐登令取至府观之,犹未及观,遂乃飞去还宫。又石函,唐朝张善安窃据洪州,强凿开其盖,内册朱书数字云:“五百年后强贼张善安开凿之。”善安看毕,恐惧,遂磨洗其字,终不泯灭。因藏其盖,其字尚留函底。宋高宗建炎间,金人寇江左,欲焚毁宫殿。俄而水自楹桷喷出,火不能烧,虏酋大惊,乃彻兵而去。皇明列圣,元加寅奉,敕赐重修宫殿,真君屡出护国行医。正德戊寅年间,宁府阴谋不轨,亲诣其宫,真君降箕笔云:三三两两两三三,杀尽江南一檐耽。
荷叶败时黄菊绽,大明依旧镇江山。
后来果败。诸灵验不可尽述。后人有诗叹云:金书玉检不能留,八字遗言可力求。
试看真君功行满,三千弱水自通舟。
译文
春到人间景色新,桃红李白柳条青。
香车宝马闲来往,引却东风入禁城。
酾剩酒,豁吟情,顿教忘却利和名。
豪来试说当年事,犹记旌阳伏水精。
(译文:春天降临人间,处处呈现出新的景色。桃花嫣红,李花雪白,柳条一片青翠。装饰华美的车马悠闲地来来往往,仿佛将东风都引入了皇宫禁地。人们斟满剩余的美酒,舒展吟诗的情怀,顿时忘却了功名利禄。豪情涌起时说起当年的往事,还记得旌阳先生降伏水怪的事迹。)
自从混沌初开,万物开始生长,中间出现了三位伟大的圣人,成为三教的祖师。三教指的是什么呢?第一是儒家,以孔夫子为代表,他删订阐述《六经》,为后世留下永恒的法则,成为历代帝王的老师、万世文章的始祖,这是一教。第二是释家,即西方的释迦牟尼佛祖,当时诞生在舍卫国的刹利王家,身上放射出大智慧的光明,照亮十方世界,地面涌出金色的莲花,拥有丈六高的金身,能变化万千,无所不能,普度众生,被尊称为天人师,这又是一教。第三是道家,以太上老君为始祖,他是元气的根本,孕育了天地、佛仙,号称铁师元炀上帝。他的化身遍历尘世,不可计数。到商汤王四十八年,再次出世,乘着太阳的精华,化作弹丸,流入玉女口中。玉女吞下后,便感觉有了身孕。怀胎八十一年,直到武丁九年,从肋下破体而生。出生时,头发和胡须都已雪白,人们称他为老子。老子生在李树下,于是指着李树作为姓氏,名耳,字阳伯。后来骑着青牛出函谷关。把关的官吏尹喜望见紫色的云气,知道是奇异之人,求得《道德真经》共五千字,流传于世。老子进入流沙地带修炼成仙,如今居住在太清仙境,被称为道德天尊,这又是一教。
在三教之中,唯有老君是道祖,居于太清仙境,那里彩云缭绕,瑞气弥漫。有一天是老君的寿诞,三十三天天宫,以及终南山、蓬莱山、阆苑山等处的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的各位神仙,千千万万,有的骑着彩鸾,有的骑着白鹤,有的驾驭赤龙,有的乘坐丹凤,都飘飘然驾云前来。依次朝贺,献上寿词,行稽首之礼。寿词的词牌名为《水龙吟》:
红云紫盖葳蕤,仙宫浑是阳春候。玄鹤来时,青牛过处,彩云依旧。寿诞宏开,喜《道德》五千言,流传万古不朽。况是天上仙筵,献珍果人间未有。巨枣如瓜,与着万岁冰桃,千年碧藕。
(译文:红云紫盖繁茂华美,仙宫仿佛永远是阳春时节。玄鹤飞来之处,青牛经过之地,彩云依旧如昔。盛大的寿诞开启,可喜《道德真经》五千言,流传万古不朽。何况是天上的仙宴,献上的珍果是人间从未有过的。巨大的枣子如同瓜般大小,还有万岁冰桃、千年碧藕。)
比乾坤更加永恒不朽,举起沧海来祝真仙长寿。
当时老君见群臣赞贺,大为高兴,立即设宴招待。酒至半酣时,忽然太白金星离开座位说道:“众位仙长知道南瞻部洲江西省的事吗?江西的分野,旧属豫章。此地四百年后,将有蛟蜃兴妖作怪,无人能降伏,千百里的土地,必定会变成一片汪洋大海。” 老君说:“我已经知道了。江西四百年后,有个地方名叫西山,那里龙盘虎踞,水绕山环,将会出现一位异人,姓许名逊,可成为群仙的领袖,消灭妖邪。如今必须有一位仙人下凡,挑选德行完美的世人,传授道法,使他日许逊降生时,有传授的渊源。” 斗宿中有一位仙人,是孝悌王,姓卫名弘康,字伯冲,上前说道:“我看下凡之人中有个叫兰期的,平素行为没有过失,又有仙风道骨,可以传授妙道。再让他把这道法传给女真谌母,谌母再传给许逊。口口相传,心心相印,使他日真仙有传授的源头,江西不至于沉没,各位仙长认为如何?” 老君说:“好啊,好啊!” 众仙随即送孝悌王到焰摩天中的通明殿下,将此事奏明玉帝。玉帝准许了奏请,立即命令直殿仙官,将神书玉旨交给孝悌王领取。孝悌王辞别众仙,踏上祥云,片刻之间,就来到了阎浮世界。
西汉时期,有个人姓兰名期,字子约,老家在兖州曲阜县高平乡九原里。他已活了二百多岁,却依然鹤发童颜。他带领全家一百多口人,精心修行孝道,用善德教化他人,与人相处从不发生冲突。当时的人都不敢直呼他的名字,全都称他为兰公。那时,儿童中流传着一首童谣:“兰公兰公,上与天通。赤龙下迎,名列斗中。”人们都知道他日后必定能成仙。
一天,兰公靠在小桌旁坐着。忽然有一个人,头戴逍遥巾,身披道袍,脚穿云履,手中拿着一个鱼鼓简板儿,潇潇洒洒、不紧不慢地走来。兰公看他有仙家的道气,慌忙走下台阶迎接。两人分宾主坐定,喝过茶后,兰公便问:“仙翁您贵姓大名?”那人回答说:“我是斗中的仙人,孝悌王便是。我从上清界降临,在人间遨游。早就听说先生精心修行孝道,所以特来拜访。”兰公听了,立刻低头下拜说:“我这贫贱衰老的凡俗之身,勉强修行孝道,也只能修养自身,不能统率四海之人,有什么功德能感动仙灵呢!”孝悌王于是伸手扶起兰公,说:“坐下!我告诉你孝悌的要旨。”兰公欠身起身说:“愿意聆听您的指教!”
孝悌王说:“始炁在日中为大道,这就是‘孝仙王’;元炁在月中为至道,这就是‘孝道明王’;玄炁在斗中为孝道,这就是‘孝悌王’。孝道达到极致于天,日月会因此而明亮;孝道达到极致于地,万物会因此而生长;孝道达到极致于民,王道会因此而成就。所以舜和周文王极为孝顺,凤凰就飞来翱翔。姜诗和王祥,能得到鱼来奉养母亲。由此而论,上自天子,下至平民,孝道所到之处,异类都会响应。先生已经修养了三世,行满功成,应当在月中获得元炁,成为孝道明王。四百年后,晋代会有一位真仙许逊出世,传授我孝道的宗脉,他会成为众仙之长,在日中获得始炁,成为孝仙王。”
从这以后,孝悌王把仙家的妙诀,以及金丹宝鉴、铜符铁券,还有上清灵章、飞步斩邪之法,一一传授给了兰公。又嘱咐说:“这些道法不可轻易传授,只有丹阳黄堂有一位女真谌母,德性纯全,你可以传授给她。让谌母传授给晋代学仙的童子许逊,许逊再传给吴猛等徒弟,这样就有了传承的渊源,想要超凡入圣的人,就不用担心没有门路了。”孝悌王说完,脚下升起祥云,直冲云霄而去。兰公下拜送别。从此以后,兰公把金符铁券的秘诀逐一参悟,于是选择地方修炼仙丹。修炼仙丹的方法是这样的:黑铅是天的精华,白金是地的精髓,黑铅中隐藏着水中的阳气,白金中含有火的气息。黑白相互往来蟠结,阴阳回归正位,这两种东西都包含着特性,丹经中称它们为同类。黑铅把白金当作天,白金把黑铅当作地,阴阳混沌之时,朵朵金莲呈现翠绿之色。宝月充满丹田,霞光照亮灵慧,不要关闭通天窍,不要泄露混元气。这是精妙奇特的口诀功法,还有文武火候的意旨,在凡俗中养育圣孙,万般之中只有这个最为珍贵。“口诀中‘一日生一男,男男各有配’,指的是丹药炼制过程中,阴阳二气每日运化化合,逐步衍生出层层妙用,各环节相互契合辅助,最终成就仙丹。
兰公炼丹成功后,全家都服用了丹药,年老的人白发重新变黑,年轻的人不用进食也不感到饥饿。远近的人听说后,都知道他们必定会飞升上清界。当时有一条火龙,是洋子江中的孽畜,神通广大。它得知兰公修成了大道,法教得以流传,担心后来自己的子孙必定会遭歼灭。于是率领鼋帅、虾兵蟹将,统领同类,一起奔出潮头,把兰公的住宅团团围住,喊杀声连天。兰公听到后,不知道灾祸从何而来,打开门一看,真是让人十分吃惊!但见:一片黑烟,万团烈火,就像是红孩儿身上四十八万毛孔一起迸出火焰;又像是华光将手里的三十六块金砖一并燃烧挥打。如果咸阳遇到这样的火,烽焰三个月都不会断绝;昆山遇到这样的火,玉石一下子就会全部被焚。这火让人怀疑像是年少的周郎在“赤壁鏖战”时的火,又像是有智谋的诸葛在“博望烧屯”时的火。
这火,既不是天火,也不是地火,不是人火,不是鬼火,也不是雷公的霹雳火,而是那洋子江中的一个火龙吐出来的。兰公的家人都惊得叫苦不迭。兰公知道是火龙在作祟,便问道:“你这孽畜无故放火攻打我家,到底想怎样?”孽龙说:“我只问你要金丹宝鉴、铜符铁券以及灵章等东西。你如果献给我,万事皆休;不然的话,就把你一门人烧得死绝!”兰公说:“金丹宝鉴等东西乃是斗中的孝悌王所传授,我怎么肯胡乱给你?”只见那火光中,闪出一员鼋帅,样子十分古怪,背负着团牌,耀武扬威。兰公睁开仙眼一看,原来是个鼋鼍,于是没把它放在心上。又有那虾兵乱跳,蟹将横行,一个个身披甲胄,手执钢叉。兰公又举起仙眼一看,原来都是虾蟹之类,就更不在意了。于是剪下一个中指甲,大约有三寸多长,呵了一口仙气,念动真言,把它化作一把三尺长的宝剑。有一首歌谣为证:
非钢非铁体质坚,化成宝剑光凛然。不须锻炼洪炉烟,稜稜杀气欺龙泉。
光芒颜色如霜雪,见者咨嗟叹奇绝。琉璃宝匣吐莲花,查镂金环生明月。
此剑神仙流金精,干将莫邪难比伦。闪闪烁烁青蛇子,重重片片绿龟鳞。
腾出寒光逼星斗,响声一似苍龙吼。今朝挥向烈炎中,不识蛟螭敢当否?
(译文:这剑非钢非铁,体质坚硬,化成宝剑后光芒凛然。不需要在洪炉中锻炼,棱棱杀气就超过了龙泉剑。光芒颜色如霜似雪,见到的人都感叹它奇特绝妙。琉璃宝匣中吐出莲花,镂金环上生出明月。此剑是神仙的流金精所化,干将、莫邪都难以和它相比。闪闪烁烁如同青蛇之子,重重片片好似绿龟之鳞。腾出的寒光直逼星斗,发出的响声就像苍龙怒吼。今日挥向这烈焰之中,不知蛟螭敢不敢抵挡?)
兰公将所炼化的宝剑朝空中抛掷而起,那剑发出“刮喇喇”的声响,好似在空中翻身一般,飞入火焰之中。只见宝剑左一下横斩、右一下击打,左一下挑刺、右一下剔削,左一下砍劈、右一下劈斩,那些妖邪孽怪如何抵挡得住!只见鼋帅遇到宝剑,吓得缩头缩脑,背着一面团牌慌忙逃窜。它能逃到哪里去呢?一直逃到峡江口的深岩里躲藏起来,直到现在还不敢出头呢。那些虾兵遇到宝剑,拖着两个钢叉连蹦带跳地逃跑。它们能逃到哪里去呢?一直逃到洛阳桥下的石缝里藏身,直到现在腰都不敢伸直呢。那蟹将遇到宝剑,虽然有一身坚硬的甲壳,却无济于事,也拖着两个钢叉横冲直撞地逃跑。它虽然有八只脚,却更跑不动,被“扑砻松”的宝剑一劈,分成了两半。你看它腹中的东西不红不白、不黄不黑,像脓却又不是脓,像血却又不是血,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真可谓是:“但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得几时?”(意思是只管冷静、轻蔑地看着那螃蟹,看它还能横行霸道到什么时候!)
那火龙自知兰公法术高强,难以抵挡,叹息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后世的子孙,福气由他们去享,灾祸由他们去当,我管那么多干什么?”于是便逃进洋子江万丈深的潭底藏起来了。从这以后,兰公全家几十口人都拔宅升天,玉帝封兰公为孝明王,这里就不多说了。
话说在金陵丹阳郡,有个地方叫黄堂,有一位女真,字叫婴。她暗中通晓至高的道法,忘记了自己的年龄,不知道已经有几百岁了。乡里人几代人都见过她,她的牙齿和头发都没有衰老的迹象,大家都称她为谌母。有一天,她偶然经过集市,看见一个小孩趴在地上悲伤地哭泣,便问他的来历。小孩说:“父母为躲避战乱来到这里,把我抛弃在了这里。”谌母怜悯他孤苦伶仃,就把他收养回家抚养。小孩渐渐长大,谌母教他读书,他聪明出众,天文地理,没有不通晓的。
东边邻居有位年老的长者,想把女儿许配给他,谌母问小孩是否愿意。小孩告诉她:“我不是尘世中的人,而是月中的孝道明王,领受斗中孝悌王的仙旨,教我把道法传给母亲。如今我化身为小孩,是为了度脱母亲,何必再谈论婚姻呢!只需要高高修建仙坛,传授这门道法,让母亲飞升上清仙境就可以了。”谌母听了这话,既惊讶又高兴,于是在黄堂修建了坛宇,大力宣扬孝悌王的教义。谌母已经得到了修真的秘诀,于是孝明王又把孝悌王所传授的金丹宝鉴、钢符铁券灵章,以及正一斩邪三五飞步之术,全部传授给了谌母。谌母于是对孝明王说:“论昔日的恩情,我是母亲,你是儿子;论今日的传授,你是师父,我是徒弟。”于是想要下拜。孝明王说:“只论母子关系,不要论师徒关系。”于是不接受她的跪拜,只是嘱咐她说:“这门道法应该深深保密,不可轻易泄露。后世晋代有两个人学仙,一个名叫许逊,一个名叫吴猛,两人都名登仙籍。只有许逊能够传授这门道法。按照《玉皇玄谱》仙籍品秩,吴猛位居元郡御史,许逊位居都仙大使兼高明太史,总领仙部,是众仙之长。老母可以把这门道法传授给许逊,再让许逊传授给吴猛,这样品秩就不会混乱了。”孝明王说完,拜别老母,飞腾到太空中去了。有诗为证:
出入无车只驾云,尘凡自是不同群。
明王恐绝仙家术,告戒叮咛度后人。
(译文:出入不用车马,只驾着祥云往来,自然与尘世间的凡俗之辈不同群类。圣明的君王担心仙家法术断绝,便再三叮咛告诫,以教导后世之人。)
话说汉灵帝时,十常侍专权,忠良之臣被禁锢,谗言谄媚之人横行霸道,毒害流布四海,万民哀叹怨恨。那怨气感动了上苍,降下两场大灾,久雨之后,又是久旱。那雨整整下了五个月,直下得江湖里到处都是水,百姓家中连做饭的炊烟都没有。等到水退去后,又经年不雨,不要说禾苗枯死了,就是草木也干枯了。可怜那一时的百姓,吃早餐时就发愁晚餐,缝夏衣时就当作冬衣来准备。正是“朝有奸臣野有贼,地无荒草树无皮”。强壮的人逃散到四方,年老的人饿死在沟壑之中。当时许都有一个人,姓许名琰字汝玉,是颖阳许田的后代。他为人仁慈,精通医道,被提拔为太医院医官。他有感于饥荒之年,于是拿出全部家产,制备了几百斛丸药,名叫“救饥丹”,散发给四方百姓食用。每吃一丸,就可以饱四十多天。靠这些药丸得以不死的饥民非常多。到了献帝初平年间,黄巾贼起义,天下大乱,许都又遭遇大饥荒,一斗米价值千钱,人人脸色如同菜色,个个身形如同天鹅的颈项般瘦削。当时许琰已经去世,他的儿子许肃,家中还算富裕,于是把自己仓中的粮食全部周济给各乡百姓,然后带着家人到江南躲避战乱,选择居住在豫章的南昌。有鉴察神将看到许氏世代积善,就上奏玉帝说:“如果不厚厚地报答他们,就无法劝人向善!”玉帝准奏,立即命令殿前掌判仙官,把《玄谱》仙籍品秩逐一查检,看看有什么仙轮应当下世。仙官查检完毕,上奏说:“晋代江南,将会出现一条孽龙精,扰乱危害良民,并且会生养很多蛟党。如今轮值玉洞天仙降世,传授女真谌母飞步斩邪的法术,斩灭蛟党以消除民害。”玉帝听了上奏,就降下旨意,宣召玉洞天仙,命令他化身金凤,口衔宝珠,下降到许肃家投胎。有诗为证:
御殿亲传玉帝书,祥云蔼蔼凤衔珠。
试看凡子生仙种,积善之家庆有余。
(译文:玉皇大帝的诏书在御殿中亲自传下,吉祥的云朵弥漫飘荡,凤凰口中衔着宝珠。且看世间凡人若能生出修仙的根种,积累善行的家族必定会福泽绵长、喜庆盈门。)
话说吴赤乌二年三月,许肃的妻子何氏夜里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只金凤飞到庭院前,口中衔着宝珠,坠落在何氏掌中。何氏高兴地把玩着宝珠,把它含在口中,不知不觉就溜进肚子里去了,于是就有了身孕。许肃一方面高兴,一方面又担忧。高兴的是年过三十还没有子嗣,如今幸好有了身孕;担忧的是何氏从来没有生育过,担心临产时会有困难。那广润门有个占卦先生,外号“鬼推”,断卦如神。许肃不免去问他个吉凶,是男是女,看他怎么说。
许肃整理好衣帽,径直朝广润门走去。只见那先生忙忙碌碌的,占了卦又断卦,断了卦又占卦,周围人头攒动,挤得挪不动脚步。许员外站得腿都酸麻了,还没轮到他,只得叫了一声:“鬼推先生!”那先生听到有人叫他的外号,还以为是旧相识,连忙说:“请进请进。”许员外用双手排开众人,才挤得进去。相互行过礼后,许员外说:“小人许肃特来问一下六甲,是生男生女,是吉是凶,请先生指教。”那先生就添上一炷香,行上一个礼,口中念道:“虔叩六丁神,文王卦有灵。吉凶含万象,切莫顺人情。”(意思是虔诚地叩拜六丁神明,文王推演的卦象灵验有灵。吉凶之中包含着世间万象,占卜时切莫顺应人情而违背卦理。)通报了姓名和来意后,把铜钱掷了六次,占得个“地天泰”卦。先生说:“恭喜,是个男孩。”于是批上几句:“福德临身旺,青龙把世持。秋风生桂子,坐草却无虞。”(意思是福德之星降临,自身运势旺盛;青龙吉星扶持,掌控局势安稳。如同秋风中桂花结子(喻指时机成熟),即便处于困厄之境(“坐草”)也无需忧虑。)
许员外听了非常高兴,收起卦书,就拿了几十文钱谢了先生。回去对妻子说了,何氏心里也稍微安稳了一些。光阴似箭,转眼到了八月十五中秋,那天夜晚天气晴朗,一轮明月高高挂起,皎洁明亮,没有一丝云彩。许员外和何氏一起玩赏明月,贪看了一会儿,不知不觉二更将尽,三鼓初传。忽然月光散发出五彩光芒,半空中传来嘹亮的仙乐,何氏只觉得一阵腹痛,产下一个孩儿,顿时异香满室,红光映照人面。真可谓是:“五色云中呈鸑鷟,九重天上送麒麟。”(意思是五彩斑斓的云朵中,神鸟鸑鷟(yuè zhuó)显现身影;九重高天之上,瑞兽麒麟正向人间缓缓送来。)第二天早上,邻居都来贺喜,所生的就是真君。这孩子身形端正,骨骼清秀,聪明过人。年仅三岁,就知道礼让。父母于是给他取名逊,字敬之。十岁时,跟从老师读书,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作文写字,不用教就会,世上没有能当他老师的人。真君于是放弃读书,羡慕修养学仙之法,却没有师父传授,心里常常十分急切。
忽然有一天,有一个人姓胡名云字子元,从小和真君是同学,感情非常亲密,离别真君很久了,特地前来拜访。真君急忙起身迎接,握手交谈往事。子元见真君谈吐中有向往神仙的意思,就说:“老兄少年高才,难道想要成为云外客吗?”真君说:“惭愧,我自思百年光阴如同旦暮,想要求出世之方,遗憾的是没有得到明师的指示。”子元说:“兄的话正合我意,以前我拜访道友云阳詹曕先生,他说西宁州有一个人,姓吴名猛字世云,曾经被推举为孝廉,在吴国担任洛阳令。后来弃职回家,得到异人丁义的神方,每天以修炼为事。又听说南海太守鲍靓有道德,就前往拜他为师,得到了他的秘法。回到豫章时,江中风涛大作,他就拿出所执的白羽扇,画水成路,缓缓步行渡过。渡过之后,路又变回了水。观看的人都非常惊骇。于是他的道术盛行,跟随他的弟子很多。我每次都想拜他为师,无奈母亲年老不敢远离。兄如果不怕劳苦,可以前往拜他为师。”真君听了,非常高兴地说:“多谢指教!”真君等子元离去后,就拜辞父母,收拾行李,径直前往西宁,寻访吴君。有诗赞曰:
无影无形仙路难,未经师授莫跻攀。
胡君幸赐吹嘘力,打破玄元第一关。
(译文:通向仙途的道路无影无形,艰难异常,若未经师父传授指点,千万不要盲目攀登。幸而得到胡君您如春风般的提携助力,让我得以突破修行中最关键的第一道难关。)
话说许真君一心拜师,顾不得路途艰辛。没过多久便到了吴君门前,写了一张门生拜帖,请道童代为通报。吴君见拜帖上写着“豫章门生许逊”,大惊道:“此人乃是有道之士!”立刻出门迎接。此时吴君九十一岁,真君四十一岁,真君不敢以宾客之礼自居,开口称:“仙丈,恳请收我为弟子,跟随您学习。”吴君说:“我粗浅地懂得些道术,怎敢为人师长?但先生既然来到这里,我定当毫无保留地分享所学,不敢有所私心。也不敢将先生视为弟子之列。”从此之后,吴君每每称真君为“许先生”,像对待宾客朋友一样敬重他。真君也十分尊崇吴君,不敢自己把自己当作同辈。
一日,二人坐在清虚堂中,一同谈论神仙之事。真君问道:“人有生必有死,这是古今不变的道理。我听说有壮年而不显老态,生存而不死亡的人,不知通过什么方法可以达到这种境界?”吴君说:“人之所以出生,源于父母精气结合,阴阳二气相合,阴气承接阳气而生成生命,元气随着胎儿的发育而变化。三百天胎儿形体长成,灵性之光进入体内,与母亲分离。五千日元气充足,这就是十五岁的童男。此时体内阴气中蕴含一半阳气,可以比作初升太阳的光芒。过了这个阶段,如果不知道修身养性,就会流失先天阳气,消耗散失真气,真气衰弱就会有生病、衰老、死亡的忧患。”真君问:“生病、衰老、死亡的忧患,要用什么方法消除呢?”吴君说:“人要免除生病、衰老、死亡的痛苦,就在人间修仙,通过修仙升入天界。”真君问:“人死后成为鬼,修道成功成为仙,仙中能升天的,是什么情况呢?”吴君说:“纯阴而无阳气的,是鬼;纯阳而无阴气的,是仙;阴阳二气分离的,是人。只有人既可以成为仙,也可以成为鬼。仙有五个等级,修仙的方法有三种成就,全在于人自己的修持。”真君问:“什么是法有三成,仙有五等?”吴君说:“法有三成,指的是小成、中成、大成。仙有五等,指的是鬼仙、人仙、地仙、神仙、天仙。所谓鬼仙,是指年轻时不修行,放纵情欲,身体如同枯木,心灵如同死灰,以致生病而死,阴魂不散,变成精怪作祟,所以称为鬼仙。鬼仙没有脱离鬼的范畴。所谓人仙,是指修真之人,没有领悟大道,只是小用功夫。断绝五味的人,哪里知道还有六气?忘却七情的人,哪里知道还有十戒?练习漱咽之术的人,嘲笑吐纳之法是错误的;执着于采补之术的人,讥笑清净修行是愚蠢的。采阴获取妇人之气的做法,与缩金龟的方法不同;吸食女子乳汁的行为,与炼制金丹不同。这类人,只是在大道中掌握一种方法或一种术法获得成功,只能安乐延寿而已,所以称为人仙。人仙没有脱离人的范畴。所谓地仙,是天仙的一半,神仙的中间层次,也只是小成的方法。懂得坎离二气的交合匹配,领悟龙虎二气的飞腾变化,炼成丹药,能够长生不老、永驻世间,所以称为地仙。地仙没有脱离地的范畴。所谓神仙,是因地仙厌倦居住在尘世,掌握中成的方法,抽铅添汞,金精炼顶,玉液还丹,五气朝元,三阳聚顶,功行圆满而忘却形体,胎生自然变化,阴尽阳纯,身外有身,脱离凡胎成为仙人,超凡入圣,告别尘世,归往三岛,所以称为神仙。神仙没有脱离神的范畴。所谓天仙,是因神仙厌倦居住在三岛,掌握大成的方法,内外丹成就,在道义上有功德,在人间有善行,功行圆满充足。接受天书返回洞天,这就是天仙。天仙没有脱离天的范畴。然而修仙的关键,炼丹最为紧要。我有《洞仙歌》二十二首,你应当牢记:
丹之始,无上元君授圣主。法出先天五太初,遇元修炼身冲举。
丹之祖,生育三才运今古。隐在鄱湖山泽间,志士采来作丹母。
丹之父,晓来飞上扶桑树。万道霞光照太虚,调和兔髓可烹煮。
丹之母,金晶莹洁夜三五。乌兔搏搦不终朝,炼成大药世无比。
丹之胎,鸟肝兔髓毓真胚。一水三汞三砂质,四五三成明自来。
丹之兆,三日结胎方入妙。万丈红光贯斗牛,五音六律随时奏。
丹之质,红紫光明人莫识。元自虚无黍米珠,色即是空空即色。
丹之灵,十月脱胎丹始成。一粒一服百日足,改换形骨身长生。
丹之圣,九年炼就五霞鼎。药力如添水火功,枯骨立起孤魂醒。
丹之室,上弦七分下弦八。中虚一寸号明堂。产出灵苗成金液。
丹之釜,恒廓坛炉须坚固。内外护持水火金,日丁金胎产盘古。
丹之灶,鼎曲相通似蓬岛。上安垣廓护金炉,立炼龙膏并虎脑。
丹之火,一日时辰十二个。文兮武兮要合宜,抽添进退莫太过。
丹之水,器凭胜负斯为美。不潮不滥致中和,溢产灵苗吐金蕊。
丹之威,红光耿耿冲紫薇。七星灿灿三台烂,天丁地甲皆皈依。
丹之窍,天地人兮各有奥。紫薇嶽渎及明君,三界精灵皈至道。
丹之彩,依方逐位安排派。青红赤白黄居中,摄瑞招祥神自在。
丹之用,真土真铅与真汞。黑中取白赤中青,全凭水火静中动。
丹之融,阴阳配合在雌雄。龙精虎髓鼎中烹,造化抽添火候功。
丹之理,龙膏虎髓灵无比。二家交煡仗黄精,屯蒙进退全终始。
丹之瑞,小无其内大无外。放弥六合退藏密,三界收来黍珠内。
丹之完,玉皇捧禄要天缘。等闲岂许凡人泄,万劫之中始一传。”
(译文:丹之始,道修炼的起始,是无上元君传授给圣明的君主。法理源自先天混沌的五太初境界,遇到元气便修炼身心最终冲举成仙。
丹之祖,丹道的根本,孕育了天地人三才,运化古今万物。它隐藏在鄱湖的山泽之间,有志之士采来作为炼丹的母体。
丹之父,丹道的父性力量,清晨飞升上扶桑树。万道霞光照亮太虚之境,调和月之精华(兔髓)便可烹炼。
丹之母,丹道的母性力量,如金晶般莹洁,在夜中三五之时(月圆)显现。阴阳二气(乌兔)搏杀交融不需终日,炼成的大药举世无双。
丹之胎,指丹药的孕育阶段,以象征阴阳精华的‘鸟肝兔髓’滋养真正的丹胚。由一水、三汞、三砂构成本质,遵循四五三成的数理,光明自然生发。
丹之兆,丹道的征兆,三日内结胎便入玄妙之境。万丈红光贯穿斗牛星官,五音六律随时辰自然奏响。
丹之质,丹道的本质,呈现红紫光明,世人难以识透。它本自虚无中如黍米般的宝珠,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暗合佛理,指色空不二)。
丹之灵,丹道的灵效,十月脱胎后丹道始成。一粒丹药服用百日便功效充足,改换形骸骨骼,可得长生不老。
丹之圣,丹道的至高境界,九年炼就五霞鼎器。药力如同增添水火之功,可使枯骨立起,孤魂苏醒。
丹之室,丹道的房室(炉鼎),上弦月占七分,下弦月占八分。中间虚空一寸称为明堂,由此产出灵苗,炼成金液。
丹之釜,道的釜器(炉鼎),须如恒廓坛炉般坚固。内外护持水、火、金三要素,每日修持,金胎中孕育出盘古般的元始能量。
丹之灶,丹道的炉灶,鼎曲相通如蓬莱仙岛。上方安设垣廓护持金炉,立即炼就龙膏(阳)与虎脑(阴)。
丹之火,丹道的火候,一日对应十二个时辰。文火与武火要搭配适宜,抽添进退切莫过度。
丹之水,丹道的水液,凭器物中胜负(阴阳消长)为妙。不潮不滥,达到中和之态,溢出灵苗,吐纳金蕊。
丹之威,丹道的威严,红光耿耿冲上紫薇星宫。七星灿灿,三台灿烂,天丁地甲诸神皆归服皈依。
丹之窍,道的窍诀,天地人各有奥秘。紫薇星、山岳河渎及明君(身中神),三界精灵皆归向至道。
丹之彩,丹道的彩光,依方位逐位安排。青红赤白黄(五色)居中,摄集祥瑞,神灵自在运行。
丹之用,丹道的运用,需真土、真铅与真汞。从黑色中取白色,赤色中取青色,全凭水火在静中发动。
丹之融,丹道的交融,在于阴阳配合、雌雄交感。龙精虎髓在鼎中烹炼,把握造化之机,调控火候功夫。
丹之理,丹道的至理,龙膏虎髓灵妙无比。阴阳二气交合依赖黄精(中土),如《屯》《蒙》卦象般,进退有序,贯穿始终。
丹之瑞,道的祥瑞,小至无内,大至无外。扩散可充塞六合,收敛可藏于隐密,三界万物皆收摄于黍米宝珠之内。
丹之完,丹道的圆满,需玉皇(先天道体)赐予福禄,仰赖天缘。等闲之人岂能泄露?需经历万劫,才得一遇真传。)
真君说:“多谢您的指点!冒昧询问仙丈,五仙之中,您已经达到哪个仙的境界了?”吴君说:“我只是山野间愚昧之人,功行十分欠缺,不过是得了小成的功夫,成为地仙罢了。至于神仙、天仙,虽然知道门路,但没有能力攀登。”于是将烧炼丹药的秘诀和白云符书,全部传给了真君。真君叩头拜谢,告辞回家。
回到家中,真君厌恶居住在闹市,想要寻找名山胜地,作为栖身之所。听说汝南有一个人,姓郭名璞字景纯,精通阴阳风水之道,在江湖上遨游。真君恭敬地前往拜访。一天早上,郭璞起来,看见乌鸦从东南方向鸣叫飞来,于是占了一卦,推断说:“今天午时,会有一位姓许的仙客到我家中,想要询问选择居住之地的事情。”到了中午,家童果然通报有客人到来。郭璞慌忙出门迎接,行过礼后,分宾主坐下。郭璞问:“先生莫非姓许,是为了挑选居住之地而来?”真君说:“您怎么知道的?”郭璞说:“我今早卜卦得出这样的结果,不知是否正确?”真君说:“确实如此。”于是自述姓名,并说明卜居的来意。郭璞说:“先生仪表清秀伟岸,骨骼清奇不俗,不是尘世间的人物。富贵之地,不值得先生居住。适合先生居住的,大概是神仙之地吧?”真君说:“从前吕洞宾居住在庐山而成仙,鬼谷子居住在云梦而得道,如今还有这样的吉地吗?”郭璞说:“有,只是需要一一寻访。”于是命令童仆收拾行囊,和真君一同游历江南各州郡,探访名山。
一天,走到庐山,郭璞说:“这座山巍峨雄壮,湖水向东流去,紫云覆盖山顶,历代都有升仙的人士。但山形属土,先生姓许,羽音属水,水土相克,不适合居住。但作为往来游历居住的地方,就可以了。” 又走到饶州鄱阳,地名傍湖,郭璞说:“这傍湖是富贵大地,但不是先生居住的地方。” 真君说:“这里风气乘风而散,怎么能说是太富贵呢?” 郭璞说:“相地的方法,以道眼为最高,法眼次之。所谓道眼,是凭借敏锐的观察力,直接洞察山河的天然形势与灵气走向;所谓法眼,则是依靠掌握天星河图、紫薇星象等专业技法,来判定山川的吉凶方位。富贵之地,是天地所隐秘的,有神物守护,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就是看见了也如同没看见。俗话说‘福地留与福人来’,说的正是这个道理。” 真君说:“如今有这样的好地方,先生何不留个标记,作为他日的验证?” 郭璞于是题诗一首作为记录,诗中写道:
行尽江南数百州,惟有傍湖山石牛。
雁鹅夜夜鸣更鼓,鱼鳖朝朝拜冕旒。
离龙隐隐居乾位,巽水滔滔入艮流。
后代福人来遇此,富贵绵绵八百秋。
(译文:走遍江南数百个州郡,唯有湖边的山石如牛般独特醒目。雁鹅夜夜长鸣,如同更鼓报时,鱼鳖清晨朝拜,好似群臣叩拜帝王的冕旒。离火之龙隐隐居于乾位(西北方),巽风之水滔滔流入艮宫(东北方)。后世有福之人若能遇到此地,定能享有绵绵八百秋的富贵福泽。)
许逊和郭璞两人离开了鄱阳,又行进到宜春的栖梧山下。这里有一个人姓王名朔,也擅长精通五行历数方面的学问。他看到许逊、郭璞二人登山观察地势,料到他们必定是不寻常的人,于是就把他们迎接到自己家中。询问清楚两人的姓名后,王朔把他们留在西亭住宿,招待得非常周到。许真君有感于他的热情,就对他说:“你相貌不同一般,可以传授我这门法术。”于是就秘密地把修炼成仙的方法传授给了他。郭璞说:“这个地方山水风景秀丽,适合建一道院,作为修养真性的地方。”王朔听从了他的话,于是就盖起了道院,许真君提笔挥毫,大笔书写“迎仙院”三个字,作为牌匾。王朔非常感激。两人告辞离去,接着走到洪都西山,这个地方名叫金田,只见:山势高峻巍峨,峰峦突出高耸,青龙灵动活泼,白虎端正威严,护沙圆圆净净,朝水湾湾环绕。山上有苍苍郁郁、如同虬髯般的美松,山下有翠翠青青、好似凤尾的修竹,山前有软软柔柔的龙须嫩草,山后有古古怪怪的鹿角枯樟。也曾听到华华彩彩的鸾鸟低吟,也曾听到昂昂藏藏的仙鹤啼叫,也曾听到咆咆哮哮的老虎呼啸,也曾听到呦呦诜诜的麋鹿长鸣。这座山啊!比浙江的天台山生得更加奇奇绝绝,比福建的武夷山生得更加窕窕峣峣,比池州的九华山生得更加迤迤遈遈,比四川的峨眉山生得更加秀秀丽丽,比楚地的武当山生得更加尖尖圆圆,比陕西的终南山生得更加巧巧妙妙,比山东的泰山生得更加蜿蜿蜒蜒,比广东的罗浮山生得更加苍苍奕奕。真的是天下无双的胜境,江西的第一名山。万古的精英都藏在这里,分明就是个神仙居住的宅院。
再说郭璞先生走到山麓之下,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观察,于是拿出罗经下针,审视方向,拍手大笑说:“我相地很多次了,还没有见过如此奇妙的地方!如果追求富贵,这里有起伏变化;如果想要栖居隐修,完全符合修仙的格局。看这里的山冈土阜厚实圆融,位置坐向深邃,三座山峰壁立千仞,四周云雾拱卫,内外结构勾连锁合,没有不合宜的地方。大凡相地,也要看相地的人,观察您的外表和内在,正和此地相符。而且西山属金,从五音来论,先生的姓氏,羽音属水,金能生水,符合长生的格局,除了这里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了。但不知道这块地是谁的主人?”旁边有一个樵夫指着说:“这块地是金长者的产业。”许真君说:“既然称为长者,必定是善良的人。”
两人径直前往金公家中。金公高兴地出来迎接,就像见到老朋友一样欢喜。金公问道:“二位仙客,从哪里来?”郭璞说:“小子姓郭名璞,略微知晓阴阳之术。这位道友姓许名逊,想要寻求栖居隐修的地方。偶然来到贵庄,这里正符合修仙的格局,想要置办一处房舍,作为修炼的场所。不知道老先生肯慷慨答应吗?”金公说:“只担心这块地狭小,不足以让许君居住;如果不嫌弃,连同我这寒庄的几亩薄地都应当相赠。”许真君说:“希望定下价格多少,我唯命是从。”金公说:“大丈夫一言既出,万金不换。我这人愚笨直率,平生不立文券。”于是向许真君要了一枚大钱,从中破开,自己收了一半,另一半还给许真君。许真君叩头拜谢。三人分别离去。于是许真君辞别了郭璞,选择吉日,带着父母妻子儿女等几十口人,迁徙到西山,建造房屋居住。金公后来被封为地主真官。金氏的宅院,就是现在的玉隆万寿宫。再说许真君每天把修炼作为主要事情,炼成了金丹,用它可以点石成金,服用它可以延缓衰老、延长寿命。于是他周济贫穷的人,道德和正义的名声传播开来。
当时晋武帝向西平定了蜀国,向东攻取了吴国,天下统一,建年号为太康。听从吏部尚书山涛的上奏,下诏各郡保举孝廉贤能的人士。豫章郡太守范宁,看到许真君孝顺奉养双亲,与乡里和睦相处,轻视钱财、施利他人,就保举许真君为孝廉。晋武帝派遣使臣带着束帛和诏书,征召许真君担任蜀郡旌阳县令。许真君因为父母年老,不忍心远离,上表请求辞职。晋武帝不答应,命令本郡太守催促他上任。拖延到第二年,许真君不得已辞别父母妻子,只好起程。
许真君有两个姐姐,大姐嫁给南昌眄君,丈夫早逝,留下一个儿子眄烈,字道微,侍奉母亲非常孝顺。许真君担心姐姐守寡无依无靠,于是在住宅的西边建造房屋,供姐姐居住,这样母子俩得以听闻玄妙的道法。许真君临行前,对姐姐说:“我的父母年事已高,妻子儿女还不懂得世事,贤姐要代弟弟掌管治理家事。如果有仙翁隐客来访,可以用礼貌对待他们。你的儿子眄烈,我赞许他有仁孝的风范,让他和我一同前往任所。”眄母说:“贤弟好好去做官,家里的一应事务为姐的会担当起来,不用你远念。”话还没说完,忽然有一个少年上堂,行长揖礼说:“我和眄烈哥哥都是外甥,为什么只带眄兄同行,却不带我呢?”许真君看这个人,是二姐的儿子,复姓钟离名嘉,字公阳,是新建县象牙山西里人。父母都早早去世,从小依靠许真君。他为人气度恢宏,德性温雅,到这时想要和许真君同行。许真君答应了他。于是两个外甥得到熏陶浸染的力量,神仙的器量从此树立。许真君又把妻子周夫人叫过来,告诉她说:“我本来无心功名,无奈朝廷多次征召,如果不奉行,恐怕违抗君命。自古忠孝不能两全。父母年老体迈,你应当朝夕侍奉,调理护养寒暑,尽到你为人子妇的孝道!况且儿女年幼,需要不时教导,勤劳治家,节俭用度,这是你应当做的事。”周夫人回答说:“一定领教!”说完,拜别而行,这里就不多说了。
话说许真君还没到任的时候,蜀中发生饥荒,百姓贫穷不能缴纳租税;许真君到任后,上官督促责问非常严厉,许真君于是用灵丹点化瓦石成为黄金,暗中派人埋在县衙的后圃。一天,把没有缴纳租税的贫民都召集到阶下,许真君问:“朝廷的粮税,你们为什么不缴纳?”贫民禀告说:“缴纳国税,是常理,怎么敢不遵守?无奈因为饥荒,不能缴纳啊。”许真君说:“既然这样,我罚你们在县衙后圃开凿池塘,来抵作工数,如果有所收获,就来缴纳。”百姓都非常高兴,立即往后圃开凿池塘,于是都拾得黄金,都来缴纳,百姓于是免去了流离失所的痛苦。邻郡听说风声的人,都来依附,于是达到户口增多。按《一统志》记载,旌阳县属于汉州,许真君飞升后,改为德阳,用来表彰许真君的德政惠及百姓。这个地方依赖许真君点化的黄金,所以至今还很富裕,这话就不说了。那时民间又遭受瘟疫,死了很多人,许真君用符咒治疗,病人立即痊愈。又怜悯其他郡的病人,于是插竹作为标记,放置在四境的溪流上,在其中焚烧符咒,让病人靠近饮用溪水,没有不痊愈的。那些老幼妇孺身体瘦弱不能自己前来的,让人打水回家饮用,也同样痊愈。郡里有人写诗称赞说:
百里桑麻知善政,万家烟井沐仁风。
明悬藻鉴秋阳暴,清逼冰壶夜月溶。
符置江滨驱痼病,金埋县圃起民穷。
真君德泽于今在,庙祀巍巍报厥功。
(译文:方圆百里的桑麻茁壮成长,可见地方官施行善政;千家万户的炊烟井邑,沐浴在仁爱之风里。明镜高悬如秋日阳光暴晒,照亮一切阴暗;清廉自守似冰壶玉鉴,与夜月溶溶相映。在江滨放置符水驱除百姓久病。县圃埋藏金币救济穷困民生。真君的德泽至今仍在流传,巍巍庙堂的祭祀,正是为了报答他的功绩。)
再说成都府有一个人,姓陈名勋,字孝举。因为被举荐为孝廉,官居益州别驾。听说许真君传授吴猛的道法,现在治理旌阳,恩惠惠及百姓,于是前来拜见,愿意投身门下充任书吏,以便朝夕能够领受玄教。许真君见他气色清正温润,于是把吏职交给他。不久后,看到陈勋有修道的资质,就引领他居于门下作为弟子,看守药炉。又有一个人姓周名广,字惠常,是庐陵人,是吴都督周瑜的后代。他游历巴蜀云台山,粗略学得汉天师驱精斩邪的法术。到这时听说许真君深得仙道,特地到旌阳县投拜许真君为师,希望得到教导。许真君接纳了他,让他职掌雷坛。二人从此得以听闻仙道的玄妙。许真君在旌阳任职已久,弟子逐渐增多,每当公务之余无事的时候,就和众弟子讲论道法。
再说晋朝太平已久,外有五胡强横,扰乱中原。这五胡是哪些?匈奴刘渊占据晋阳,羯戎石勒占据上党,羌人姚弋仲占据扶风,氐人符洪占据临渭,鲜卑慕容廆占据昌黎。
当初在汉、魏以来,收服夷、狄等族,各胡族大多居住在塞内。太子洗马江统劝晋武帝把他们迁徙到边地,以免日后有夷、狄乱华的灾祸。晋武帝不听,到这时果然侵扰混乱晋朝。太子惠帝愚蠢,贾后专横放肆,杀戮大臣。许真君于是对弟子说:“我听说君子在有道之时就出来做官,在无道之时就隐居。”于是就解除官职向东归家。百姓听说后,拉着车辕、躺在车道上挽留,哭泣声震动大地。许真君也流下眼泪,对他的百姓说:“我不是肯舍弃你们离开,无奈如今天下不久将大乱,我因此而为保身之计。你们这些子民,各自从事生业吧!”百姓不忍心,送到百里之外,有的送到数百里,还有送到家中不肯回去的。许真君到家后,拜见父母妻子,全家相互庆贺,喜不自胜。就在住宅东边的空地上结茅为屋,形状如同营垒,让蜀地的百姓居住。蜀地百姓很多人改变自己的氏族,跟随许真君的姓,所以称作许氏营。
再说许真君的妻子周夫人对许真君说:“女儿年纪大了,应当选择好的配偶。”许真君说:“我很久就考虑这件事了。”遍观众弟子中,有一个人姓黄名仁览,字紫庭,是建城人,是御史中丞黄辅的儿子。这个人忠诚守信、纯朴笃厚,有接受道法的资质。许真君于是让弟子周广做媒。黄仁览禀告父母,选择吉日准备礼物,在许真君宅上成婚。满月后,禀告许真君,同仙姑回家省亲。仙姑尽到了妇道,黄仁览吩咐妻子在家侍奉公婆,又拜辞父母,恭敬地跟随许真君求仙学道。
话说吴猛真君当时已经一百二十多岁了,听说许真君解下印绶辞官回家,便从西安赶来拜访。许真君整理好衣冠出门迎接,两人坐定后互叙别情,许真君命人在住宅西侧修筑房屋供吴猛居住。一天,忽然狂风大作,吴猛当即书写一道符篆,抛到屋顶上,不一会儿只见一只青鸟衔着符篆飞去,狂风立刻停息。许真君问道:“这风预示着什么吉凶?”吴猛说:“南湖中有一艘船经过,忽然遇到这阵狂风,船中有一位道人呼天求救,我因此止住了风。”没过几天,有一个人身穿宽大的深衣,系着长带,头戴幅巾,进门向两位真君施礼说:“我姓彭名抗,字武阳,是兰陵人。从小被举荐为孝廉,官至晋朝尚书左丞。因见天下即将大乱,便托病辞职。听说许先生施行德政恩惠,参悟仙机,特地前来拜师。昨天经过南湖时,偶遇狂风大作,船几乎被掀翻。我便呼天喊地求救,不一会儿有一只青鸟飞来,狂风立刻停息。今日能拜见仙颜,实在是万幸!”许真君便把吴猛书写符篆的事告诉了他。彭抗再三拜谢,于是带着家眷迁居到豫章城中。后来,彭抗见许真君有一个儿子尚未婚配,便希望将女儿胜娘许配给他。许真君答应了这门亲事。此后,许真君以宾客之礼对待彭抗,把神仙秘术全部传授给了他。东明子有诗写道:
二品高官职匪轻,一朝抛却拜仙庭。
不因懿戚情相厚,彭老安能得上升?
(译文:二品高官的职位并非轻贱低微,(某人)却在一朝之间抛却官职,拜入仙庭求道。若不是因皇亲国戚的情谊深厚,彭祖这样的长寿老者又怎能得道飞升?)
此时,许真君虽已学得吴猛的道术,但还未学到谌母的飞步斩邪之法。太白金星上奏玉帝说:“南昌郡有孽龙将危害百姓,如今许逊本是玉洞真仙降世,应由他来收伏孽龙。希望差遣天使赐给许逊斩妖神剑,助他斩杀妖精,以免黎民百姓遭受灾害。”玉帝听完奏报,立即宣召两名女童,带着两口神剑,送到一个叫柏林的地方,献给许逊,并传达上帝的命令,让他斩魅除妖,救济百姓、拯救世人。许真君拜谢后接过神剑,回头再看女童,她们已飞升云端。后人有诗感叹道:
坚金烈火炼将成,削铁吹毛耀日明。
玉女捧来离紫府,江湖从此水流腥。
(译文:坚固的金属经烈火淬炼即将成器,(此剑)削铁如泥、吹毛断发,耀日生光。玉女从紫府仙宫捧持而来,江湖从此将泛起血水的腥气。)
再说江南有一个妖物,号称“孽龙”。它初生人世时,是个聪明才子,姓张名酷。有一次乘船渡江,恰巧遇到大风,船便翻了。张酷溺水,当时他依附一块木板,随水漂流,停泊在沙滩上。他腹中正饿,忽然看见一颗明珠,便取来吞下。这颗明珠不是别的,正是火龙生下的卵。吞下这颗明珠后,他就不饿了,还能在水中游泳。过了一个多月,他脱胎换骨,全身长满鳞甲,只有头部还是人头。此后,这畜生只好在水中戏耍,有时跳入三级巨浪中,观看鱼龙变化;有时撞进万丈深潭里,观看虾鳖潜游。不想火龙见了,认出这是自己的儿子,便嘘了一口气,传授它神通。这畜生走上岸后,就能千变万化,于是它呼风作雨,握雾撩云。高兴时就化作人形奸淫人间女子,愤怒时就变成精怪兴起陆地波涛,有时毁坏房屋,有时吸食人血,有时掀翻船只、夺取金珠,成为人间大患。它生下六个儿子,几十年间,子孙繁衍兴盛,大约有一千多个。再加上同族的蛟党很多,它们常想把江西数郡淹没成一个大中海。
一天,许真君在艾城的山上炼丹,有蛟党兴起洪水,想淹没他的丹室。许真君大怒,立即派遣神兵捉拿蛟党,把它们钉在石壁上,如今钉蛟石还在。许真君又挥起宝剑,斩杀了一条蛟。不想那孽龙知道后,见杀了它的同类,便一呼百应,老老少少、大大小小的蛟都聚在一起。孽龙说:“许逊如此可恶,竟敢诛杀我的同类,不报此仇,活着也枉然!”其中有一班孽畜,有叫孽龙公公的,有叫伯伯的,有叫叔叔的,有叫哥哥的,它们说道:“不用费心,等我们去把那许逊抓来,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恨。”孽龙说:“听说许逊传授了吴猛的法术,很有本事,还得派个有力量的去才行。”其中有一个长蛇精说道:“哥哥,等我去吧。”孽龙说:“贤弟去很合适。”于是,长蛇精带领一百多个蛟党,一起冲向许氏住宅,一字阵摆开,大声叫道:“许逊,敢和我比个高低吗?”许真君见是一伙蛟党,手持宝剑问道:“你们这些孽畜,有什么本事,敢和我相比?”长蛇精道“你听我说:
鳞甲棱层气势雄,神通会上显神通。
开喉一旦能吞象,伏气三年便化龙。
巨口张时偏作雾,高头昂处便呼风。
身长九万人知否,绕遍昆仑第一峰。
(译文:鳞甲层层叠叠,气势雄浑豪壮,在神通大会上尽显超凡神通。一旦张开喉咙,便能吞下大象,收敛气息潜修三年,便可化身成龙。巨大的口部张开时,偏偏能化作漫天迷雾。昂的头颅抬起处,便会呼唤来呼啸狂风。可有人知道它身长九万里?能环绕昆仑山脉的第一高峰整整一圈。)
长蛇精仗着自己的本事,耀武扬威,众蛟党一起踊跃,异口同声地说:“你不该杀了我家人,一定不会和你罢休!”许真君说:“只怕你们这些孽畜逃不过我手中的宝剑。”那长蛇精便施展本事,放出一阵大风,只见:看不见影子,却能听到声音,像是大地发出的怒号,传遍万窍的呼啸。任凭它砰砰磅磅、栗栗烈烈,撼动天阙、摇动地轴,九天仙子见了也愁眉不展;哪管它青青白白、红红黄黄,翻卷大海、搅乱长江,四海龙王见了都缩起脖子。雷轰轰,电闪闪,飞的是沙,走的是石,直弄得满眼尘霾,仿佛春天早早起了雾;云惨惨,雾腾腾,吹折乔木,拔起古木,哪还说什么前村灯火,夜里难以入眠。忽喇喇前呼后叫,左奔右突,就是九重龙楼凤阁,也能让它万瓦齐飞;吉都都横冲直撞,乱卷斜拖,即便如千丈虎狼穴,难道能一毛不拔?纵然有宗生的大志,也不敢说能乘此风破浪千层;虽然有列子的轻妙,我也没见他能驾驭此风达十五天之久。正是:
万里尘沙阴晦暝,几家门户响敲推。
多情折尽章台柳,底事掀开社屋茅?
(译文:万里尘沙弥漫,天地阴晦昏暗,几家门户在风中吱呀作响,似有人在外推敲。
是谁多情折尽了章台的杨柳,为何又无故掀开社庙房屋的茅草?)
真是好一阵大风!许真君按剑在手,叱责道:“风伯等神,快把这风停息了!”不一会儿,那风就寂静不动了。谁知那些孽怪,又弄出一番大雨来:只见石燕飞翔,商羊鼓舞。滂沱大雨从云中倾泻而下,就像从盆中倾倒;忽喇喇的雨水从空中注下,哪里是为了救旱。逼逼剥剥,打在园林的焦叶上,东一片,西一片,翠色凋零;淋淋筛筛,滴在池沼的荷花上,上一瓣,下一瓣,红妆零乱。沟面洪水盈满,转眼间漂去了高凤庭前的麦子;檐头雨水长流,片刻间洗去了周武郊外的战兵。这不是鞭打蜥蜴,在碧天上祈祷来的甘霖;这却是驱赶鲸鲵,从沧海中喷来的唾沫。正是:
茅屋人家烟火冷,梨花庭院梦魂惊。
渠添浊水通鱼入,地秀苍苔滞鹤行。
(译文:茅屋人家的炊烟清冷稀落,梨花盛开的庭院里,梦魂被突然惊醒。水渠中涨起浊水,引得鱼儿游入,地上生长着苍苔,阻碍了仙鹤的行迹。)
真是好一阵大雨!许真君又按剑叱责道:“雨师等神,快把这雨止住!”那雨霎时间半点儿也没有了。许真君于是大显法力,奔到长蛇精阵中,挥动两口宝剑,把长蛇精斩为两段。那伙蛟党,见斩了蛇精,各自逃命。许真君赶上,一概诛杀。随后,许真君径直前往群蛟聚集的地方,寻找孽龙。
那孽龙听说斩了蛇精,伤了许多同类,心里怎能罢休!它就召集一伙蛟精,大约有千百之众,人多嘴杂,骂着许真君:“骚道,野道,你不该如此上门欺负人!”于是,呼风的呼风,唤雨的唤雨,作雾的作雾,兴云的兴云,攫烟的攫烟,弄火的弄火,一起奔向前来。许真君挥舞两口宝剑,左砍右劈,可是蛟党太多,怎么能收伏得尽?况且许真君此时还未学到谌母的飞腾之法,只是个陆地神仙。那孽龙却会变化,它冲上云霄,变成一只大鹰。真是:爪子像铜钉一样锋利,嘴像铁钻一样坚硬。展开双翅想要飞扬,好似大鹏的模样。在云里叫时声音宏大,在林端站立时头高高昂起。纷纷鸟雀都潜藏起来,哪个飞禽敢阻挡?
只见那鹰在半空展翅,忽喇地扑下来,在许真君脸上抓了一下,抓得血流满面。许真君急忙挥剑斩杀时,那鹰又飞到半空中去了。许真君无可奈何,只得转回家中。那些蛟党见死伤了很多同类,也各自收兵回去了。
话说许真君见孽龙神通广大,便来到吴猛处拜访,求问破蛟的计策。吴猛说:“孽龙长期危害百姓,我向来有剪除它的心愿。只是遗憾道法不高,不能取胜。你如今既然擒杀了蛟党,孽龙必然愤怒,会更加残害百姓,江南危险了!”许真君说:“这可怎么办?”吴猛说:“我近日听说镇江府丹阳县,有个地方叫黄堂,有一位女真谌母,深通道术。我和你一同前往拜师,叩问其妙道,然后再除去这妖物,也不算晚。”许真君闻言大喜,于是整理行囊,和吴猛一起前往黄堂,拜见谌母。谌母问:“二位是什么人?到此有什么见教?”许真君说:“弟子许逊、吴猛。如今因江南有一孽龙精,大害百姓,我们二人有心消灭它,无奈法术欠缺。久闻尊母道传无极,法演先天,特来恳求,希望指示仙诀,这实在是我们平生最大的心愿。”说完,拜伏在地。谌母说:“二位请起,听我道来:你们乃是天生奇骨,名在天府。从前,孝悌王从上清界下降到山东曲阜县兰公之家,对兰公说:‘后世晋代将出一位神仙,姓许名逊,传授我的至道,成为众仙之长。’于是留下金丹宝鉴、铜符铁券,以及飞步斩邪之法,传给兰公。又让兰公传给我,兰公又让我掌管,以待你们,至今已有四百多年了。你们如今既然来了,我应当传授给你们。”于是,谌母选择吉日,依照科仪设置法坛,拿出铜符铁券、金丹宝鉴,以及正一斩邪之法、三五飞腾之术,还有各种灵章秘诀和符篆,全部传授给许真君。如今的净明法、五雷法之类,都是谌母所传。谌母又对吴猛说:“你从前用神方成为许君的老师。如今孝悌王的道法,只有许君能传承,你应当退而反过来拜他为师。”
真君(许逊)学道结束,打算辞别回家。心里暗想:“如今有幸得到谌母的教导,每年都该去拜谒,以尽弟子的礼节。”这想法还没说出口,谌母已预先知晓,便对真君说:“我如今要返回天界,你不必再来拜谒了。”说罢取来一根香茅,朝南抛去,香茅随风飘飘荡荡。谌母对真君说:“你到居住之地以南几十里处,看香茅落在哪里,就在那里为我建庙宇,每年秋天来一次庙里就行。” 谌母说完,空中忽然有龙车凤辇来迎接,她随即凌空飞去。此时吴君(吴猛)和真君望着天空跪拜送别,之后返回自己的领地。二人于是去寻找飞茅的踪迹,走到西山以南四十里处,发现香茅已在此地丛生茂盛,便在此建立祠宇,也取名为“黄堂”。他们让匠人塑造谌母的宝像,严加供奉香火,约定每年八月初三必定前往拜谒。这就是如今的崇真观,至今仍有拜谒的礼节。真君也在黄堂设立法坛,完全依照谌母的教导,将道法传授给吴君。吴君反而拜真君为师。从此二人开始拥有腾云驾雾、变化身形的法术。
二人返回小江,住在客店里,店主宋氏见他们是世外高人,不仅不收酒钱,还隆重款待。二君感激他的恭敬,便要来笔墨在墙上画了一棵松树,然后离去。自从他们走后,这棵松树青翠葱郁如同活的一般:风吹过时树枝摇曳,月光下树影清淡,露水落下时树皮湿润。往来观看的人每天数以千计,离开时都留下钱表示感谢,宋氏因此变得极为富有。后来江水上涨冲垮堤坝,店铺房屋都被冲毁,只有画着松树的墙壁完好无损。
却说孽龙精被真君斩杀了族类,心中十分愤怒,又听说吴君和真君去黄堂学法,于是命令蛟党先潜入吴君居住的地方,残害百姓,降下灾祸。真君回到西宁,闻到蛟孽的腥风扑面而来,便责备当地社伯(土地神):“你作为一县鬼神的首领,为何纵容妖怪为害?”社伯回答:“那妖物神通广大,不是小神能制服的。”并再三谢罪。 忽然,孽龙精见真君到来,聚集蛟党,掀起十多丈高的水头。只见那洪水波涛汹涌,何等凶狠:
只听得水流潺潺震动山谷,又见那浪涛滔滔漫向天际。声势雄威如雷鸣奔走,汹涌波浪似白雪翻卷。千丈高的波浪淹没道路,万层浪涛冲击山岩。水流泠泠如漱击玉石,滚滚似琴弦鸣响。触碰到石头便喷溅如碎玉,回旋的急流形成圆圆漩涡。高低不平的物体随波飘荡,大水弥漫上下连成一片。
真君见此大水,担心损坏百姓的房屋和田地,急忙拿出手中宝剑,向空中画符一道,喊道:“水伯,赶快收水!”水伯收水慢了些,真君大怒。水伯说:“常言道‘泼水难收’,请容我慢慢来!”真君正要责罚水伯,水伯十分害怕,不一会儿就把水收了,大地又恢复成一片平地。
真君提着宝剑径直去斩杀孽龙,那孽龙变作一个巡海夜叉,持枪迎战。好一场恶战:真君挥剑砍杀,妖怪举枪相迎。剑砍之处霜光迸射如烈火,枪迎之时锐气扑面似愁云。一个是洋子江里生成的恶怪,一个是灵霄殿派来的仙真。那一个扬威耀武触犯天条,这一个除暴安良弘扬道法。真仙施展法术驱雾腾云,魔怪逞强好胜卷起尘沙。两家拼尽全力争功,都是为了洪都百万百姓。
那些蛟党见孽龙和真君杀得难解难分,一起上前助战。忽然刮起一阵怪沙,想蒙蔽真君的眼目,但见:雾如烟初起时弥漫四方,纷纷扬扬飘向天涯。白茫茫到处让人睁不开眼,昏暗暗飞动时使人迷失方向。打柴的樵夫失散了同伴,采药的仙童找不到回家的路。细沙轻轻飘落如麦粉,粗沙翻卷飞扬似芝麻。世间一片朦胧山顶昏暗,长空迷雾遮蔽太阳。不比那随骏马扬起的尘埃,也难说是轻软衬香车的细沙。这沙本是无情之物,登时刮得人眼冒金花。
此时飞沙漫天,蛟党齐声呐喊。真君呵出一口仙气,化作一阵雄风,将沙刮了回去。吴君在高地上,看到妖孽竟有如此神通,于是运起掌心的“蛮雷”,朝空中打去。虽然风云雷雨本是蛟龙喜欢的,但这是吴君的法雷,专门打击妖怪,只见: 雷声在掌上汇聚,轰鸣于云间炸响,虺虺虩虩令人畏惧,轰轰划划初闻惊心。如谢仙之火熊熊燃烧,似阿香之车滚滚推动。声音赫赫,如同敲击八荒之鼓,声响传遍天地;声势赫赫,又如燃放九边之炮,震动军营战屯。让刘先主(刘备)惊落手中筷子,教蔡元中(蔡瑁)绕遍孤坟荒冢。听到的人来不及掩耳,面对的谁能不魂销魄散?真个是天仙手上威灵振,蛟魅心中胆气惊!
那些妖群孽党,听到这惊天动地、倒海震山的法雷之声,吓得魂不附体。再看见真君的两口宝剑寒光闪闪、杀气腾腾,孽龙抵挡不住,便收起夜叉的身形,不知变作什么物件,偷偷逃走了。真君于是舍弃孽龙,追杀蛟党,蛟党四散奔逃。
真君追杀两条蛟龙到鄂渚(今湖北武昌),忽然不见了踪迹。路上遇到三位老人站立,真君问道:“我追蛟孽到这里,不见了它们的踪迹,三位可曾看见?”老人指着前方说:“恐怕躲在前桥之下吧?”真君闻言,走到桥边,仗剑呵斥。蛟党大惊,逃入大江,藏进深渊。真君立即写下几道符,命令符使驱赶它们。蛟孽无处藏身,只好从上游逃出。真君挥剑斩杀,江水都被染红,这两条蛟龙都是孽龙的儿子。如今鄂渚有三圣王庙,桥名叫伏龙桥,深渊叫龙窝,斩杀蛟龙的地方叫上龙口。 真君回到西宁,愤怒于社伯失职,便用铜锁锁住土地祠的大门,禁止民间祭祀。如今分宁县城隍庙正门常年紧闭,居民祭祀的也很少。真君于是让百姓祭祀小神,小神姓毛,兄弟三人,就是指引真君在桥下斩蛟的人。如今他们被封为叶佑侯,接受的祭祀十分兴盛。 真君对吴君说:“孽龙潜逃,蛟党逃散,我想四处搜寻它们的踪迹,一并诛杀。”吴君说:“您从金陵远归,应当先回家探望父母。我想这些蛟党,有师尊在此,怎敢再猖狂?不如慢慢除掉它们。”
于是二人经过丰城县杪针洞,真君说:“今后此洞必有蛟螭出入,我应当镇住它。”于是取来一根大杉木,在上面写符作为木楔,至今这木楔仍未腐朽。又经过奉新县一个叫藏溪(又名蛟穴)的地方,那里积水终年不干。真君说:“这溪是蛟龙藏身之处。”于是举起神剑劈开溪边巨石,写符镇住。如今镇蛟石还在。又经过新建县一个叫叹早湖的地方,湖中有很多水蛭,都是蛟党的奴隶,它们散入田中,吸食人血。真君厌恶它们,便将一粒丹药投入湖中,从此水蛭绝迹,如今这里名叫药湖。 二人回到郡城,转到西山的家中,拜见父母,一家欢聚,暂且不表。
真君屡次击败孽龙,仙法愈发显赫,德行闻名人间,名声传遍天下。当时天下求做弟子的人不下数千,真君推辞不了,于是真君将木炭削制成形,施展法术将其化为数百名美貌女子,在夜里分散到众弟子的住处。次日早晨查验,未被炭妇“污染”的只有十人。最先受业的六人是:陈勋,字孝举,成都人。周广,字惠常,庐陵人。黄仁览,字紫庭,建城人,是真君的女婿。彭抗,字武阳,兰陵人,他的女儿许配给真君的儿子。眄烈,字道微,南昌人,真君的外甥。钟离嘉,字公阳,新建人,真君的外甥。
后来跟随的四人是: 曾亨,字典国,泗水人。骨骼清秀聪慧,孙登见了认为他与众不同。于是潜心学道,云游江南,住在豫章丰城真阳观。听闻真君道法,投到门下。 时荷,字道阳,巨鹿人。少年出家,住在东海沐阳院奉仙观,修习道家之术。曾入四明山遇神人传授胎息导引之术,既能辟谷,也能役使鬼神。仰慕真君之名,徒步登门,愿做弟子。 甘战,字伯武,丰城人。生性喜爱修真,不求显达,直接跟随真君学道。 施岑,字太玉,沛郡人。父亲施朔在吴国做官,因此迁居九江赤乌县。施岑形貌雄健,勇猛多力。当时听说真君斩蛟立功,高兴地前来追随。真君让他和甘战各持神剑,常侍左右。
这十位弟子未被炭妇“污染”,真君嘉奖他们,凡是周游江湖、诛蛟斩蛇,都让他们时刻跟随,他们就是日后一同升仙的弟子。其余被炭妇“污染”的人,往往惭愧离去。如今“炭妇市”的地名还在。真君对施岑、眄烈说:“如今妖孽为害,变化多端,没有固定行踪。你二人可到鄱阳湖中追寻它们。”施岑、眄烈欣然领命,仗剑而去。夜里来到鄱阳湖中,登上石台观望(如今饶河口有“眺台”,俗称“钓台”,其实是施、眄二人眺望妖蜃出没的地方)。当时只见一物隐隐约约像蛇,昂头摆尾,横亘数十里。施岑说:“妖物难道在此?”立即拔剑挥砍,斩断它的腰部。次日天明一看,原来是蜈蚣山。至今这座山仍有断腰的痕迹,仙迹犹存。施岑对眄烈说:“夜里我把这山当成了妖物,如今误了,但你我仍需尽力追寻。”
却说孽龙精被真君杀败,又损失了两个儿子和许多族类,咬牙切齿痛恨真君。它聚集众族类商议,想去小姑潭求老龙报仇。众蛟党说:“此计甚好。”于是孽龙奔入小姑潭深处。那潭的深度难以估量,俗话说:“大姑潭宽达万丈,小姑潭深达万丈。”所以叫做小姑潭。孽龙到了万丈潭底,只见 : 江水泛泛漫天,波浪层层拍岸。江中心有一座小姑山,虽是中流砥柱;江下面有一所老龙潭,却似不朽龙宫。龙宫盖的是碧磷磷鸳鸯瓦,围的是光闪闪孔雀屏,垂的是疏朗朗翡翠帘,摆的是弯环环虎皮椅。只见老龙坐在虎椅上,龙女侍立堂下,龙兵环绕宫前,夜叉站立门边,龙子龙孙列在阶上。真个是:江心渺渺无双景,水府茫茫第一家。(意思是江中心浩渺辽阔,有无与伦比的景致;水府(水中居所)茫茫一片,堪称天下第一家。)
说起老龙的来历: 它原本是黄帝在荆山铸鼎时,骑上天的神龙。它在天上贪毒暴虐,九天玄女将它捉来送给罗堕闍尊者。尊者把它养在钵盂里千百年,它贪毒的性子仍未改变,下凡后吃掉了张果老的驴,伤了周穆王的八骏。朱漫泙心怀愤恨,学会屠龙之法,想除掉它。它又躲到巴蜀地区一户人家后园的橘子里。有两个下棋的老儿想把它做成龙脯,它又逃到葛陂,被费长房打了一棒,忍着疼逃到华阳洞。哪知道吴绰的斧子更厉害,当头一劈,它吃了大亏。虽然脑袋没被劈开,却丢失了项下明珠,再也无法上天。因此它拜了小姑娘娘,求得这万丈深潭,盖起如此齐整的龙宫。
话说那孽龙逃进龙宫,向老龙王下拜,哭哭啼啼地诉说前事。它说许逊斩杀了自己的儿子,伤害了族类,还苦苦追拿它。说完便放声大哭。龙宫里上上下下,哪个不落泪。老龙王说:“‘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许逊既然这么可恶,等我把他抓来为你报仇!”孽龙说:“许逊学了谌母的飞步之法,又得了玉女的斩邪之剑,神通广大,很难与他对敌。”老龙王说:“他就算有飞步之法,也飞不过我老龙;就算有斩邪之剑,也斩不了我老龙。”于是老龙王立刻变成天神模样,三头六臂,黑脸獠牙,只见:身上穿着重重铁甲,手里提着锋利钢叉。头上戴着金盔,闪闪发亮如红霞,身下骑着奔腾的骏马。雄赳赳英风振奋,威凛凛杀气横生。一心要替人报冤家,模样古古怪怪,十分可怕。
那老龙王打扮成这样,巡江夜叉、守宫将卒,人人喝彩,个个称奇,说:“好一身装扮!”孽龙也摇身一变,同样变成天神模样。你看它怎么打扮的:脸像赵玄坛一样乌黑,身材像邓天王一样高大。手里拿着张飞的丈八长枪,就好似斗口灵官的形状。口中吐出葛仙真君的腾腾火焰,头上放出华光菩萨的闪闪豪光。威风凛凛,相貌堂堂,和之前的模样完全不同。
孽龙打扮出来,龙宫里自然人人喝彩,个个夸赞奇特。两个龙妖一起卷着旋风,奔上岸来。老龙王在左,孽龙在右,蛟党排成阵势,准备迎接真君到来对敌。暂且按下不表。施岑和眄烈从高地上一望,见那妖气遮天蔽日。他两个少年英勇,也不管对方来势汹汹,也不管对方党羽众多,就拔出手中宝剑跳下高地,与那些妖怪大战一场。施、眄二人,虽然学了真君的妙诀,终究寡不敌众。三个回合下来,抵挡不住,败阵而逃。老龙王和孽龙在后面追赶厮杀,施、眄大败,回去见真君,详细说了前面的事。真君大怒,于是提着两口宝剑,命令甘战、时荷二人一同去助阵。他驾着一朵祥云,直奔老龙王列阵的地方。那孽龙见了,自古“仇人相见,分外眼睁”,就提起那长枪,径直来刺真君。老龙王也举起钢叉,径直来叉真君。好一个真君,施展开法力,用两口宝剑左遮右挡,只见:这一边挥动宝剑,对着一杆长枪,更增杀气;那一边挥动宝剑,架着一管钢叉,顿长精神。这一边砍过去,就像吕梁倾泻而下的狂澜,如何抵挡?
那一边劈过去,就像蜀山崩塌的土块,怎样支撑?这一边施展高强武艺,杀得如同鹘鸟入鸦群;那一边显露凛烈威风,杀得如同猛虎奔羊穴。这一边用一个风扫残红的法子,杀得落花片片坠红泥;那一边使一个浪滚陆地的势儿,杀得尘土茫茫归大海。真个是拨开覆地翻天手,要斩兴波作浪邪。
二龙与真君混战,不分胜负。忽然翻身腾到半空,想要呼风唤雨,飞沙走石,来捉拿真君。此时真君已经会腾云驾雾,于是追上二龙,又在半空中杀了多时。后来落到平地再战。那些蛟党见真君法术高强,二龙渐渐抵挡不住,一齐冲杀过来。时荷、甘战二人,各自手执利剑,也杀入阵中。你看那师徒们横冲直撞,那些妖孽怎么抵挡得住?那老龙王力气不足,三个头中被真君伤了一个头,六条臂中被真君断了一条臂,于是化作一阵清风逃走了。孽龙见老龙王败阵,心中慌张,怕被真君捉住,也化作一阵清风望西逃去。其余蛟党,各自逃散。有的化作螽斯,在麦陇上逼逼剥剥跳;有的化作青蝇,在棘树上嘈嘈杂杂闹;有的化作蚯蚓,在水田中扭扭屹屹走;有的化作蜜蜂,在花枝上扰扰嚷嚷采蜜;有的化作蜻蜓,在云霄里轻轻款款飞;有的化作土狗子,不做声、不做气,躲在田傍下。当时真君追赶妖孽,走到田傍边经过,忽然脚一滑,把那田傍踹开。只见一道妖气迸发出来。真君急忙看去,只见一个土狗子躲在那里。真君将剑一挥,砍成两截,原来是孽龙的第五子。后人有诗感叹道:
自笑蛟精不见机,苦同仙子两相持。
今朝挥起无情剑,又斩亲生第五儿。
(译文:自嘲这蛟龙精真是不识时务,何苦与仙子苦苦相持争斗。今日挥起这无情的利剑,又斩杀了自己亲生的第五个儿子。)
话说真君斩了孽龙第五子,急忙追寻孽龙,却不见踪影,于是和两个弟子暂且回豫章。吴君对真君说:“如今蛟党还很多,没有诛灭。孽龙有这些助威添势的,怎肯罢休?不如先除去他的党羽,使他势孤力弱,一举可擒,这就是所谓的‘射人先射马’啊。”真君说:“言之有理。”于是就同施岑、甘战、陈勋、眄烈、钟离嘉等众弟子,一起外出追斩蛟党。又担心孽龙精破坏郡城,留下吴君、彭抗在家镇守。于是真君同众弟子,或登高山,或往穷谷,或经深潭,或到长桥,或历大湖等处,寻找蛟党消灭。
真君一天到新吴地方,忽然看见一条蛟变成一头水牛,想要兴起洪水,淹没此处百姓。它嘘气一口,水涨一尺,嘘气二口,水长二尺。真君大怒,挥剑要斩它。那蛟孽见了真君,魂不附体,于是逃入潭中而去。真君立即立了一片石碑,刻下镇蛟的文辞来禁止它,那文辞说:奉命太玄,得道真仙。劫终劫始,先地先天。无量法界,玄之又玄。勤修无遗,白日升仙。神剑落地,符法升天。妖邪丧胆,鬼精逃潜。
那潭至今名叫镇龙潭,石碑还在。
一天,真君又行到海昏之上,听说有一条巨蛇占据山头为穴,吐气成云,长达数里。人畜在云气中的,就会被吞吸。江湖中的舟船,多遭它颠覆沉没,成为大害。施岑登上北岭高处眺望,见那毒气漫天,于是叹息说:“百姓有什么罪,却长久遭受它的危害?”于是禀告真君,想去诛杀巨蛇。真君说:“我听说这畜生妖气最毒,触犯它毒气的人,十人十死,百人百亡,须等待时机再去。”过了很久,忽然有一只赤乌飞过,真君说:“可以了。”说赤乌报时,天神至,地神临,可以诛妖。后来在那地方建观,名叫候时观,又叫赤乌观。且说那时真君带领众弟子来到蛇的所在。那蛇猛然从深穴跃出,抬头高达数十丈,眼如火炬,口似血盆,鳞似金钱,口中吐出一道妖气,只见:冥冥蒙蒙,比蚩尤迷敌的大雾还浓;昏昏暗暗,像元规污人的飞尘一样。飞去飞来,却似那汉殿宫中结成的黑块;滚上滚下,又似那泰山岩里吐出的顽云。大地上,遮蔽了峰峦岭岫;长空之上,隐藏了日月星辰。弥弥漫漫,涨开来有千百里;霏霏拂拂,碰到的人十无一生。正是:妖蛇吐气三千丈,千里犹闻一阵腥。
真君呼出一口仙风,吹散那毒气。率领弟子各挥宝剑,乡人挥旗擂鼓,呐喊震天相助。妖蛇全无惧色,奔将过来。真君运起法雷,劈头打去,同时用神剑一指,蛇于是后退。施岑、甘战二人,奋勇飞步上前,施岑踏住它的头,甘战踹住它的尾,真君先用剑劈破它的额头,陈勋再引剑从中间腰斩,蛇腹于是裂开。忽然有一条小蛇从腹中走出,长有数丈。施岑想斩它,真君说:“它是母腹中的蛇,未曾见天日,还不曾加害百姓,不可诛杀。”于是叱责说:“畜生好自离去,我放你性命,不得害人!”小蛇害怕,奔行六七里,听到鼓噪之声,还回头看看它的母亲。此地如今叫蛇子港。众弟子再请求追上去杀掉它,真君说:“既然放了它的生路又去追杀灭它,这是没有恻隐之心啊。”蛇子于是得以进入江中。如今新建吴城有庙,很是灵验。宋真宗敕封“灵顺昭应安济惠泽王”,俗称小龙王庙。大蛇死后,它的骨头聚集成洲,如今叫积骨洲。
真君进入海昏,经过的地方,都留下坛靖,共有六处。连同候时的地方共七处,一叫进化靖,二叫节奏靖,三叫丹符靖,四叫华表靖,五叫紫阳靖,六叫霍阳靖,七叫列真靖。它们的布局像星斗一样,大概是用来镇压其后的邪气。这七靖如今都成为宫观,或者寺院。巨蟒被诛后,妖血污染了宝剑,于是清洗磨砺,并且削石来试剑锋,如今新建有磨剑池、试剑石还在。真君对众徒弟说:“蛟党杀不尽,更何况孽龙精灵通难测,如今知道我在此处,如果趁机破坏我郡城,恐怕吴、彭二人不能震慑住它。不如离开这里回去。”施岑是个勇士,说:“此处妖孽很多,再找几天,杀几个回去也好。”真君说:“我在外日久,担心我郡的蛟党又聚集在一起,要赶快回去清除!”于是全部离开海昏前行。海昏乡人感激真君的恩德,于是建立生祠,四时祭祀,此处不再详述。
且说孽龙精果然深恨真君,乘他远出,想把豫章郡滚成一片海,以报前仇。于是聚集败残蛟党,还有七八百之多,孽龙说:“昨夜月亮离开毕宿。今夜酉时主天阴昏暗,风雨大作。我与你们趁此机会,把豫章郡一滚而沉,有什么不可?”此时,正是午牌时分,吴君碰巧和彭君抗从西山高处举目一望,只见妖气漫天,于是说:“许师在外诛妖,不想妖气都聚在此处。”话未说完,忽然看见豫章郡社伯并土地等神,来见吴君说:“孽龙又聚集了八百多蛟党,想搅翻江西一郡,变成沧海,只等今夜酉牌时分风雨大作时,就要动手。有等居民听说这消息,都来小神庙中叩头磕脑,叫小神保他们。我想江西不沉还好,若沉了,正是‘泥菩萨落水,自身难保’,还保得别人?希望尊仙想想办法!”吴君听说此事,大吃一惊,于是和彭君急忙下了山头。吴君对彭君说:“你暂且仗剑一口,驱使神兵,先往江前江后巡逻。”彭君去了。
吴君登上一座九星法坛,拿起五雷令牌,手持七星宝剑,倒入一碗五龙吐出的净水,念了几句“乾罗恒那九龙破秽真君”的神咒,捏出三台真诀,迈出八卦神罡步法。随后他飞投一道符篆,专门差遣年值功曹,将符送到日宫太阳帝君处投递,要求太阳帝君把日轮缓缓沉下,将酉时变为午时,就像鲁阳挥动长戈让太阳退回三舍,虞公指向短剑让时光回转几分。接着又飞投一道符篆,差遣月值功曹送到月宫太阴星君处,让太阴星君把月轮缓缓移上,将亥时变为酉时,如同明月团圆离开海角,渐渐从云间浮现,此夜一轮满月,清光洒遍各处。再飞投一道符篆,差遣日值功曹送到风伯处,让风伯今晚停息大风,一丝风不要吹,所有孔洞不要发出怒号般的风声,绝不能过江掀起龙头浪,拂地吹起马足尘,吹得树上黄叶落,进山推出白云来。又飞投一道符篆,差遣时值功曹送到雨师处,让雨师今晚收起雨脚,不要点点滴滴打落芭蕉,淋淋漓漓打湿苔藓,让黑雾如山般倾倒如墨,狂风倒海般倾泻急流,气势好似阳侯夸耀溟海,声音如同项羽与章邯大战。再飞投一道符篆,差遣律令大神送到雷神处,让雷神今晚藏起五雷,不要发出号令,放出霹雳,不要轰轰烈烈,让雷声一响山岳震动,再响使禹门大开,响声激荡天关转动,雷神仿佛从地穴而来。又飞投一道符篆,差遣急脚大神送到云师处,让云师今晚卷起云头,绝不能云雾氤氲遮蔽天地,渺渺漠漠蒙蔽江山,不能让层层云彩如凤凰展翅飞上层天,叠叠云朵似随龙出远波,让太行游子更添思乡情,巫峡襄王多入梦境中。吴君遣符完毕,又差遣社伯等神,火速报知真君,让真君急速回豫章郡震慑群妖,不得延误!吴君调拨完毕,便亲自仗剑镇压群蛟,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那孽龙精只等日轮落下、月光升起的酉时,就呼风唤雨、驱云使雷,要把豫章郡整个淹没。不想左等右等,太阳始终在未时位置照耀,让它落下,太阳就像被绳子绑住,再也不往下沉。孽龙又召唤月轮升起,月轮却像被人拉住,再也不往上升。孽龙大怒,也不管是不是酉时,就命令召集蛟党,一起呼风。谁知风伯遵从吴君的符命,在半空中叫道:“孽龙!你如今搞这种歪门邪道,还想放风,我才不听你摆布!”孽龙呼风不成,就去叫雷神打雷,谁知雷神也遵从吴君的符命,半点声音都没有。孽龙说:“雷公雷公!我往日叫你,少说也有千百声,今日怎么半点声音都没有,难道哑了?”雷神说:“我没哑,只是你今日发疯!”孽龙见雷公不响,无可奈何,只得叫:“云师,快兴起云来!”云师遵从吴君的符命,把那千岩万壑的云,都卷起来藏在隐秘之处,哪肯让云弥漫天地。只见天空无尘,天清气朗,云师还在半空中唱着“万里长江收暮云”取乐呢。孽龙见云师不肯兴云,就去问雨师讨雨,谁知雨师也遵从吴君的符命,莫说千点万点雨落下来,就是半滴雨也没有。
孽龙精盼太阳不沉,召月亮不上,呼风风不到,唤雨雨不来,驱雷雷不响,使云云不兴,直气得怒从心起,恶向胆生!于是对众蛟党说:“我不要风云雷雨,小小的豫章郡难道还淹不成海?”于是耸开鳞甲,翻身一转,把江西章江门外沉了数十余丈。吴君看见,急忙飞起手中宝剑,驾着足下祥云,直取孽龙。孽龙与吴君厮杀,彭君也飞剑助战,在江西城外大战一场。孽龙招来党羽,一拥而上,在上的变成无数黄蜂,扑头扑脑乱叮;在下的变成滚滚长蛇,绕着脚乱缠。孽龙更变作金刚菩萨,又高又大,手执金戈,与吴君、彭君混战。好个吴君,好个彭君!对上杀个“雪花盖顶”,战住狂蜂;对下杀个“枯树盘根”,战住长蛇;对中杀个“鹞子翻身”,抵住孽龙。从未时杀起,杀到黄昏。忽然真君同着众弟子到来,大喝一声:“许逊在此!孽畜竟敢放肆害人么?”众蛟党都露出惧色。孽龙见了真君,咬定牙根要报前仇,对群蛟说:“今日遭此大难,我与你们的生死存亡,就在此一战!”众蛟踊跃道:“父子兄弟,应当拚命一战,胜则同生,败则同死!”于是和孽龙一起与真君死战。只见愁云蔽日,杀气漫空,地覆天翻,神愁鬼哭,仙子有无边法力,妖精也有偌大神通。一个是万丈潭中的孽怪,舞着金戈;一个是九重天上的真仙,飞动宝剑。一个棱棱层层的甲鳞竦动,一个变变化化的手段高强。一个呵一口妖气,雾涨云迷;一个吹一口仙风,天清气朗。一个带领蛟子蛟孙战真仙,好似八十万曹兵鏖战赤壁;一个同仙徒仙弟收妖孽,却像二十八汉将大闹昆阳。一个翻江流搅海水,重重叠叠涌波涛;一个撼乾枢摇坤轴,烈烈轰轰运霹雳。一个要为族类报冤仇,一个要为生民除祸害。正是:两边齐角力,一样显神机。到头分胜败,毕竟有雄雌。
再说孽龙精拼死与真君作战,真君正要拿住它以绝祸根。那些蛟党终究心中害怕,真君的弟子们各持宝剑,有的斩了一两个,有的斩了三四个,有的斩了五六个,喷出腥血,一片通红。周广一剑又斩了孽龙的第二子,其余蛟党一个个变化逃走。只有孽龙与真君单独对战,回头一看,蛟党没有一人在身边,也只得跳上云端,化一阵黑风逃走。真君急忙追赶,却已不见它的踪影,于是同众弟子返回。真君对吴猛说:“此番若不是你的法力,数百万生灵都将葬于波涛之中了!”吴君说:“全靠尊师杀退蛟孽,不然弟子也危险了。”
再说孽龙屡次战败,除了被杀死的族类,六个儿子中已被杀了四个。众蛟党恐怕真君诛杀自己,心中怏怏不安,都纷纷变化逃走,只有三条蛟没有变化。三条蛟中,两条是孽龙的儿子,一条是孽龙的孙子,藏在新建洲渚之中,其余的都变形为人,散落在各郡的城市镇中躲避灾难。
一日,真君的弟子曾亨进入城市,见到两个少年,模样相貌与众不同,鞠躬长揖,向曾亨问道:“您莫非是许君的高徒?”曾亨说:“是的。”接着曾亨问少年:“你们是什么人?”少年说:“我们家居长安,累世崇善。远闻许公深有道术,诛邪斩妖必定依仗神剑,想问问这神剑有什么功用?”曾亨说:“我师的神剑功用极大,指天天开,指地地裂,指星辰则星辰失度,指江河则江河逆流。万邪不敢抵挡它的锋芒,千妖不能触犯它的锐利。出匣时,如霜寒雪凛;耀光处,令鬼哭神愁,是天赐的至宝。”少年说:“世间的物品,不知有没有什么能抵挡贤师的神剑而不被伤害?”曾亨开玩笑说:“我师的神剑,只不伤冬瓜葫芦二物,其余物品都不能抵挡。”少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随即假意道谢告辞而去。曾亨并未察觉异样,全然不知这少年正是为打探神剑破绽而来的蛟精所化。蛟精一听到冬瓜葫芦的话,就把这些告诉了党类。
一天,许真君将神剑交给弟子施岑、甘战,命令他们四处搜寻蛟党并诛杀。蛟党因被甘、施二人追捕得太紧,便全都化作葫芦、冬瓜,漂浮在江面上。真君登上秀峰山顶,运用神光远眺,随即呼唤施岑、甘战说:“江中漂浮的并非葫芦冬瓜,而是蛟精余党。你二人可踏水入江斩杀它们。”
于是,施岑、甘战快步飞奔到水面上,举剑朝着葫芦乱砍。但冬瓜、葫芦都是轻浮之物,一剑砍去就沉入水中,无法砍破。二人正懊恼时,忽然有一位过往大仙在虚空中看到这一幕,便让社伯之神化作一只八哥鸟,在施岑、甘战头顶叫道:“下剔上,下剔上。”施岑恍然大悟,立即举剑从下往上挑刺。满江蛟党约七百多条性命,连根带蔓,无一生还。江中原本碧澄澄的流水,瞬间变成了红滚滚的波涛。只有三条蛟未来得及变形,因此得以幸免。真君见蛟党已被诛尽,便封那八哥鸟头上一顶冠,所以至今八哥鸟头上都有冠羽。后人有诗感叹道:
神剑棱棱辟万邪,碧波江上砍葫瓜。
孽龙党类思翻海,不觉江心杀自家。
(译文:神剑锋芒凛凛,可辟退万千邪祟,在碧波江上如砍葫芦般斩杀妖孽。孽龙及其党羽妄图翻江倒海掀起祸乱,却不料在江心反遭诛杀,自食恶果。)
话说孽龙精所生的六个儿子,已被诛杀四个。千余蛟党也全被真君消灭,只剩第三子、第六子和一个长孙藏在新建县的水洲之中,侥幸活命。它们听说真君诛灭了所有蛟类,大哭道:“父亲下落不明,如今我们兄弟六人,原有子孙六七百,加上族类共计千余,如今都被许逊剿灭,只剩我们叔侄三人在此。我知道许逊道法高妙,怎会容我们活命?不如逃往福建等地,躲避残生,再作打算。”正准备出发时,忽见真君同弟子甘战、施岑突然赶到,三条蛟急忙逃走。真君见一道妖气冲天而起,便指给甘、施二人说:“此处还有蛟党未灭,可追上去除掉,以绝根苗。”真君便与甘、施二人快步追赶,追踪到半路时,施岑飞剑斩去一条蛟尾。追到福建延平府一个叫搽洋九里潭的地方,其中一条蛟藏进了深潭中。真君召来乡人说:“我是豫章许逊,如今追击一蛟精到此,它藏在这深潭里。我现在将一根竹子插在潭边石壁上,以此镇压它,不许它残害百姓。你们居民切勿砍去这竹子!”说完,便将竹子插上,并嘱咐道:“这竹子若枯萎,允许你再生;若茂盛,不许再出。”至今潭边的这根竹子,母竹若凋零,就会再生一笋,长成竹子替换复茂,如今被称为“许真君竹”,至今仍有一根留存。往来舟船中,有商人见过那蛟的,发现它没有尾巴。
另一条蛟被真君与甘、施二人赶到福建建宁府崇安县。当地有座怀玉寺,寺中长老法名全善禅师,正在法堂诵经。忽见一个少年跑入寺中,哀求道:“我是孽龙之子,如今全家被许逊剿灭,追赶至此。望大师慈悲,救我一命,日后定当重报!”长老说:“我听说豫章许逊道法高妙,慧眼通神,我这寺中哪里可躲?”少年说:“求长老慈悲,若肯救我,我可化作一粒粟米藏在您掌中,等许逊到寺里,您只需合掌诵经,便可保无事。”长老答应了,少年随即化作一粒粟米,藏入长老掌中。真君与甘战、施岑追入寺中,对长老说:“我是豫章许逊,追赶一蛟精到此,它现在何处?可叫它出来见我!”长老不答话,只管合掌拱手,口念真经。真君不知蛟精藏在长老掌中,遍寻不见,便到寺外前后搜寻,依然不见踪迹。施岑说:“想必蛟精已经逃走,我们应去别处追寻。”
蛟精见真君离寺已远,便又化作少年,拜谢长老说:“深蒙大师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望大师吩咐寺中,七日七夜不要撞钟擂鼓,容我报答一二。”长老依言,嘱咐了寺中僧众。到了第三天,只见寺中前后狂风骤起,冷气飕飕,土木自行晃动。长老大惊,对僧众说:“我看孽龙之子本是害人之物,我救了它性命,它让我们‘七日七夜不动钟鼓’。如今才三天,就风云异常,想必是它用言语哄骗我。若不敲响钟鼓,别说指望它报恩,这寺反要遭其害,那时后悔就晚了。”于是立即让僧众撞响东楼上的华钟。钟声响了一百零八声,声如洪钟,正是:梵王宫里鲸声吼,商客舟中夜半闻。(意思是梵王宫殿里传来如鲸鱼般的怒吼声,深夜时分,商船中的旅人也能清晰听见。)又打起西楼上的画鼓,鼓声响了三起三煞,叮叮冬冬,恰似:俨若雷鸣云汉上,恍疑鼍吼海涛中。(意思是仿佛是雷霆在云汉之上轰鸣,又恍如鼍龙在海涛之中怒吼。)
蛟精听到钟鼓之声,大吃一惊,转身又化作少年,回到寺中对长老说:“我前日吩咐寺中七日勿动钟鼓,本想将寺门外前后高山峻岭滚成万亩良田,报答大师活命之恩。如今才三天,只把高山上略微荡平些,滚出泉水,还未完成,大师就敲响钟鼓,这是为何?”长老以狂风骤起、山动地动为由作答。少年叹息不已。长老让人到寺外前后查看,只见高峻之处都被荡得平坦,滚滚泉流不竭。至今怀玉寺中拥有千顷平坦良田,正是蛟精报恩所致。
真君离开寺门,遍寻不见蛟精,便又回到高处眺望,只见妖气依旧在寺中。于是与甘、施二人再次入寺搜寻。蛟精得知真君又来,便先化作一名僧人,拜辞长老说:“我族中有千余人,都被许逊诛灭,兄弟六人已死四人,父亲又不知存亡。我如今悔改前非,决心修行悟道。”说完流泪告别。真君果然又到寺中,只见妖气向外散去,便追踪到建阳一个叫叶墩的地方。远远看见一名僧人,知道是蛟精所化,便让甘、施二弟子追近。甘、施正要斩杀,真君连忙喝止:“不可!此物虽是害人之物,如今化作僧人,想来必是改恶迁善了。”于是叱责道:“孽畜!我今赦免你,你务必从善修行,勿害百姓!我有两句告诫,你要好生记着:‘逢湖则止,逢仰则祝’。”嘱咐完毕,便放它离去。甘战叱道:“孽畜!我师父饶了你性命,再不许害人!”施岑也叱道:“孽畜!你若不遵我师父告诫,再敢害人,我擒你易如反掌!”那僧人含羞逃窜而去。
它脱离叶墩,来到一个村庄,前方有座山,遇到一个牧童。僧人问道:“此处是什么地方?”牧童答道:“这里叫贵湖,前面那山叫仰山。”僧人听了牧童的话,大喜道:“刚才真君吩咐‘逢湖则止,逢仰则祝’,如今到了这里,正合这两层意思,可以在此居住了。”于是在路旁水田之间休息,这里泉水四季不竭,此地名为龙窟,后来称作离龙窟。龙僧便在仰山修行,法名古梅禅师,还建了一座寺,名为仰山寺。当时寺中缺水,古梅禅师用手指在石壁上随意指点,便都有泉水流出。寺中田产也很广,至今仍在。真君则在叶墩建了一座道观,名为真君观,遥遥与仰山相对,以镇压蛟精。这座道观至今尚存。
话说真君又去追捕一条蛟精,这蛟精是孽龙长子的儿子,也就是孽龙的长孙。这条蛟精一路逃到福州南台躲藏起来,潜伏着不敢露面。真君命令甘战、施岑两位弟子到处搜寻,自己则站在一块石头上,垂下钓丝钓鱼。忽然感觉钓丝像是被人扯住了,真君便站在石头上用力一拉,石头竟然被扯裂了。这块石头至今还在,因此被称为“钓龙石”。只见钓上来一个大螺蛳,大约有二三丈高。螺蛳里面有一个女子显现出来,真君喝道:“你是妖怪!”那女子双膝跪地,禀告道:“妾身是南海水侯的三女儿。听说尊师修成了仙道,想要请求指教修真的道路,所以乘着螺蛳船特意前来拜访。”真君便指点她高盖山可以作为修炼的地方,还说:“这座山有苦参、甘草等草药,山上有一口井,你把这些草药投进井里,每天饮用井里的水,时间久了自然可以成仙。”于是命令女子回到螺蛳中,用一口巽风将螺蛳船吹到水面上,一直漂到高盖山下。女子乘着螺蛳来到这里,那螺蛳化成了一块大石头,至今还在。她于是登山采摘苦参、甘草等草药,每天投进井里,饮用井里的泉水,后来女子果然成仙离去。直到现在,当地有病的人,汲取井里的泉水饮用,病就可以痊愈。 再说施岑、甘战回来拜见真君,说蛟精没找到踪迹。真君登上高山绝顶眺望,看见一道妖气隐隐从福州城开元寺的井中喷出,便对弟子们说:“蛟精已经躲进井里了。”于是来到寺中,用一座铁佛放在井口压住蛟精。那铁佛至今还在。真君收伏了三条蛟精后,便同甘战、施岑返回豫章,打算再寻找孽龙诛杀。后人有诗感叹道:
迢迢千里到南闽,寻觅蛟精驾雾云。
到处留名留异迹,今人万古仰真君。
(译文:千里迢迢来到南闽之地,驾着云雾寻觅蛟精的踪迹。 所到之处都留下了声名与奇异事迹,如今的人们将世代敬仰真君。)
话说孽龙既不能在豫章兴风作浪,它的族党变成瓜葫,一概被真君杀灭。它生下的六个儿子,被斩杀了四个,只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孙子,还不知道下落。孽龙越想越恼,只得又逃到洋子江中,见到火龙父亲,哭诉此事。火龙说:“四百年前,孝悌明王传法给兰公,兰公又传法给谌母,谌母传法给许逊。我早知道许逊这一生,你们会有这场劫难。所以我当时就命令鼋帅统领虾兵蟹将,要向他追回金丹宝鉴、铜符铁券这些文书。谁知那兰公把我们杀败了。我那时年轻精壮,也奈何不了兰公;如今我年纪大了,筋疲力尽,还能拿许逊怎么样!这事儿你自己看着办吧。”孽龙感叹道:“现在有人说这是父亲不顾儿子的世道,果然是这样啊。”火龙骂道:“畜生!我满眼看去都是孙子,如今被你这不争气的东西,败得一个都没了,还来埋怨我这个父亲!”于是把孽龙赶了出来。
孽龙见父亲不帮自己做主,便在江岸上放声大哭,惊动了南海龙王敖钦的第三位太子。当时太子奉龙王命令,同巡江夜叉全身披挂,手执钢刀,正在巡逻长江。太子认出是火龙的儿子,急忙问道:“你在这儿哭什么?”孽龙说:“我族党一千多人,都被许逊诛杀了,父亲又不帮我做主。我如今孤孤单单像丧家之狗,怎么能不让人哭呢?”太子说:“自古道‘家无全犯’。许逊怎么就杀了你家这么多人?他敢欺侮我水府没人吗?老兄先放宽心,等我显露点手段,擒住他报这个冤仇!”孽龙说:“许逊学了谌母的飞步之法,又有仙女所赐的宝剑,实在是神通广大,难以轻敌。”太子说:“我龙宫里有一根铁杵,叫做如意杵;还有一根铁棍,叫做如意棍。这杵和棍,想大就有屋梁那么大,想小就只有金针那么小,想长就有三四丈长,想短就只有一两寸短,所以叫做‘如意’。这些都是父王的宝贝。那如意棍被孙行者讨去了,不知那猴子用它打死了多少妖怪。只有这如意杵还没使用过,如今带在我身边,试试用来对付许逊。他要是能抵挡得住,才算真有神通。”孽龙问道:“这杵是哪一代铸造的?”太子说:“这杵是乾坤开辟的时候,有个盘古王,凿了昆仑山几片棱层石,架起一座红炉。砍了广寒宫一株婆娑树,烧了许多黑炭。取了须弥山几万斤生铁,用了太阳宫的三昧真火,叫炼石的女娲炼了七七四十九天。还命令雨师洒雨,风伯煽风,太乙真人护炉,祝融氏看火,因此才炼成了这根杵。它要大就大,要小就小,要长就长,要短就短。而且这杵还有些妙处,抛到半空之中,一变十,十变百,百变千,千变万,更会变化呢。”孽龙问:“如今这铁杵放在哪里?”太子立即从耳朵里拿出来,往风中晃了晃,就有屋梁那么大;晃两晃,就有竹竿那么长。孽龙大喜道:“这样的东西,要长就长,要大就大,那许逊就算有点法力,或许还能抵挡一二,他的徒弟们都是后学之辈,能经得起几杵?”
夜叉见太子要帮孽龙报仇,便劝谏道:“爷爷没有命令,太子怎么敢擅自使用兵器?恐怕爷爷知道了,会不好办。”太子说:“我主意已定,你肯帮我,就一起去;不肯帮我,随你先回南海去吧。”夜叉不肯相助,自己走了。那太子直奔豫章,要捉拿许逊,为孽龙报仇。他当时是什么打扮呢?只见:身上重叠叠的鳖甲坚固无比,整齐齐的海带斜挂在身上。骑着一匹名叫“三花”的海马,好似天门冬将军的披挂。走起路来像磊磊落落的滑石,飞扑过来如溟溟漠漠的辰砂。腰间的索子绞的是天麻,想要把威灵仙拿下。
话说真君同弟子甘战、施岑等人各持宝剑,正要去寻找捉拿孽龙,忽然听见龙王三太子喊道:“许逊,许逊,你怎么这么狠心,把孽龙家千百人一概诛杀!你敢小看我龙宫吗?我今日和你赌赛一阵,让你知道我的本事。”真君用慧眼一看,认出是南海龙王的三太子,喝道:“你父亲掌管南海,一向称本分,今日怎么生出你这不肖之子?你好好回去,免得后悔!”太子说:“你杀别人的父亲,别人也会杀你的父亲;你杀别人的兄长,别人也会杀你的兄长。孽龙是我水族中的一员,我岂能容你这样欺负!”于是举起钢刀,就向真君砍去。真君也举起宝剑迎战,两人大战起来。只见:一个是九天中的神仙领袖,一个是四海内的龙子班头。一个道法精通,能吞云吸雾;一个武艺娴熟,偏会掣电驱雷。一个拜谌母为师,神通广大;一个叫龙王父亲,身价颇高。
一个舞动宝剑,前挑后剔,剑光闪闪,如同大寒时节陆地上的凛凛严霜;一个抛出铁杵,直撞横冲,声响玑玑珰珰,就像除夕夜人家燃放的爆竹。真个是棋逢敌手,一整天胜负难分;原来是阵遇对头,两下里高低未辨。
真君(许逊)和那龙太子刀来剑往地交锋,从巳时(上午9点到11点)一直战到午时(上午11点到下午1点),始终不分胜负。弟子施岑对诸位道友说:“这龙子本事太高强了,恐怕师父都拿不住他,咱们一起上吧!”龙太子见真君的弟子们一起助战,便从耳朵里取出一根铁杵,晃了两三下,朝空中抛去。好个神奇的铁杵!一变十,十变百,百变千,千变万,半空中顿时像纷纷柳絮狂舞、滚滚蜻蜓乱飞,满空撞得乒乓作响,如同潘丞相公子的打擂槌一般。你看那真君的弟子们,刚把头上的杵拨开,忽然后脑勺被一杵打中;刚架住脑后的杵,忽然心窝又被一杵戳中;刚抹开心窝的杵,忽然肩膀又被一杵刺中。弟子们被这铁杵打怕了,纷纷败阵而逃。 好在真君果然法力高强,他将宝剑朝东一指,铁杵就朝东坠落;朝西一指,铁杵就朝西散开;朝南一指,铁杵就朝南掉落;朝北一指,铁杵就朝北消散。但即便真君有这般法力,无奈铁杵千千万万,一根刚打走,一根又飞来,始终无法取胜。
这时,观世音菩萨在空中听闻此事,说道:“敖钦龙王向来十分仁厚,却生出这么个不肖儿子,居然帮助蛟精为恶。我若不去收了他的如意杵宝贝,许逊就算有天大的法力,也拿他没办法。”于是驾起祥云,在半空解下身上的罗带,做成一个圈套抛了出去,把那千千万万的铁杵全都套走了。龙太子见宝贝被人套走,心中慌张,也败阵而逃。 孽龙见到龙太子,忙问:“太子和许逊交战,大胜了吧?”龙太子沮丧地说:“我正和许逊战得占优,没想到有个妇人用一个圈套,把我的宝贝套走了!现在宝贝没了,没法打了!”孽龙叹道:“能套走宝贝的,不是别人,正是观世音菩萨啊!”话还没说完,真君已经追赶过来。孽龙远远望见,立刻化作一阵黑风逃走了。 龙太子心有不甘,又提着钢刀回来再战。但他已是败兵之将,气势大减,只打了两个回合,就被真君左手用剑架开钢刀,右手挥剑要斩他。这时,忽然有人在背后大喊:“不可!不可!”真君抬头一看,原来是观音菩萨,便停下了宝剑。观音说:“这孩子是敖钦龙王的三太子,如今无故辅助孽龙,本该死罪。但他父亲向来仁厚,我若在此看你斩了他,龙王肯定会说我不救他儿子,面子上不好看。”真君这才罢手。
再说巡江夜叉回到龙宫,把太子助纣为虐的事一五一十禀告了龙王。敖钦龙王气得直跺脚,骂道:“这畜生怎么这么不肖!”这时,东海龙王敖顺、西海龙王敖广、北海龙王敖润也都聚集过来,纷纷说道:“这畜生今天和许逊为敌,就像夏朝的葛伯与商汤作对;辅助孽龙,就像商朝的崇侯助纣为虐,简直不能容忍!”敖钦咬牙道:“这样的儿子,留着有什么用!”于是取来一口利剑,降下一道敕旨,命令夜叉去叫太子自刎谢罪。 夜叉领了敕旨,带着宝剑,径直来见三太子。太子得知缘由,吓得魂都快没了,连忙跪下向观音菩萨哭求:“好菩萨!求您到我父王那里,保我这一次吧!”观音叹道:“只怕你父亲难饶你死罪。你不如先到蛇盘谷的鹰愁涧躲避,三百年后,等唐三藏去西天取经时,罚你变作骡子,驮着经卷去天竺国。那时将功赎罪,我再跟你父亲说,或许能留你一命。”太子眼泪汪汪,拜别观音,往鹰愁涧去了。观音随后把收来的铁杵交给夜叉,让他交还给龙王,这才作罢。真君也辞别观音,返回豫章,暂且按下不表。
观音菩萨辞别真君,正要回普陀岩,半路遇到孽龙前来投拜。孽龙哭哭啼啼,请求与真君讲和,发誓今后一定改过自新,不再为害人间。观音见他言辞恳切,便转回豫章,来见真君。真君问道:“大圣此番前来,有何见教?”观音说:“我这次来,没别的事。孽龙想跟你讲和,以后改恶迁善,不知你是否答应?” 真君说:“他既然要讲和,就限他一夜之间滚出一百条河,以鸡鸣为截止时间。如果有一条没完成,我就不答应。”观音辞别真君离去。弟子吴猛劝谏道:“这孽畜本性难改,不能答应他!”真君笑道:“我岂能不知?只是江西每逢春雨,常常洪水泛滥。我想让他开成百条河,疏通水路,并非真心与他讲和。我现在吩咐土地神(社伯),暗中阻挠他的工程,不让他凑够一百条河的数量。这样一来,他罪名难逃,我也不算失信于观音。” 孽龙见到观音,忙问讲和的结果。观音把真君的要求一一告诉了他。孽龙大喜,当晚便用尽神通,拼命滚河。到了四更天,土地神暗中计数,已经滚了九十九条河。土地神心慌了,便假装学鸡叫,引得众鸡纷纷啼鸣。孽龙听见鸡鸣,大惊失色,知道自己难逃罪责,于是化作一个少年,天还没亮就逃到湖广地区躲避去了。 真君天亮后检查河的数量,发现只差一条,而鸡已经全叫了,立刻明白是土地神作假。于是下令给弟子们论功行赏。等他想再追寻孽龙时,孽龙早已没了踪影。后来,真君便在河口设立县治,也就是如今的南康湖口县。
话说孽龙逃到黄州府黄冈县,变作一个年轻的书生,上门求做私塾先生。当地有个老者姓史名仁,家境富裕,有十几个孙子,正想聘请老师开馆授课。孽龙来到史家,自称:“我是豫章的曾良,听说您家要请先生,特来请教。”史老者见他气质清高、礼貌恭敬,心里暗暗喜欢,但不知他学问如何,便说:“我们这里有个旧俗,新来的先生,要么考文章,要么对对联,然后才能开馆。老夫有个对子,想请先生赐教。”孽龙笑道:“愿闻其详。” 史老者出上联:“曾先生腰间加四点,鲁邦贤士。”(“曾”字加四点为“鲁”)孽龙心想:“我就拿他孙子来对。”于是对道:“史小子头上着一横,吏部天官。”(“史”字加一横为“吏”)史老者见先生对得工整巧妙,十分欢喜,却又为难地说:“先生才学高深,只是寒舍学费微薄,恐怕委屈您了。”孽龙假惺惺地说:“小子只是借住读书,何必计较钱财!” 史老者于是选了个吉日开馆,让孙子们备好拜师礼,行了拜师大礼,就在孽龙门下求学。孽龙教那些学生辨疑解惑、读书讲经,讲得头头是道,学生们进步很大,这又是后话了。
话说许真君自从孽龙在滚河逃走后,四处搜寻不见踪迹,便同甘战、施岑二人,径直来到湖广一带,寻找孽龙的行踪。忽然望见妖气出现在黄冈县乡下一户姓史的人家,于是带着两位弟子前往该处。到了一所学馆,得知孽龙在此变作先生,教授学生。许真君便问学生:“先生去哪里了?”学生回答说:“先生洗澡去了。”真君问:“在哪里洗澡?”学生答:“在山涧里。”真君疑惑道:“这十一月的天气,还用冷水洗澡?”学生说:“先生是个体格强健的人,不管天冷天热,常常要到水里泡一泡。要是泡得久,还得两三个时辰才回来。” 真君便和弟子坐在学馆里,等孽龙回来时动手擒拿。忽然抬头一看,见柱子和墙壁上挂着对联,写着:“赵氏孤儿,切齿不忘屠岸贾;伍员烈士,鞭尸犹恨楚平王。”又有壁上题诗写道:
自叹年来运不齐,子孙零落却无遗。
心怀东海波澜阔,气压西江草树低。
怨处咬牙思旧恨,豪来挥笔记新诗。
男儿不展风云志,空负天生八尺躯。
(译文:自叹近年来时运不济,子孙四散零落,身旁竟无亲人相伴。心怀如东海般波澜壮阔的志向,气势能压倒西江的草树。怨恨时咬牙切齿回味旧恨,豪情涌来时挥笔书写新诗。男子汉若不能舒展远大的志向,就白白辜负了天生的八尺身躯。)
真君看完诗和对联后大惊,对弟子说:“这些诗联都是充满复仇之意的。如果不除掉这孽龙,终究会成为大患。你们务必尽力擒拿它!”话音未落,忽然史老汉来到学馆,查看孙子读书的情况。当时正值隆冬,史老汉身上披着羊皮袄,头上戴着暖帽,缓缓走来。见到真君容貌气质非同一般,连忙施礼,问道:“先生从何处来?”真君说:“小生是豫章人,特来访友。”史老汉对孙子说:“有客人在此,怎么不通报?”于是邀请真君和两位弟子到家中奉茶。 喝完茶,史老汉询问真君姓名,真君说:“小生姓许名逊。这两位弟子,一位姓施名岑,一位姓甘名战。”史老汉说:“听说有位许君法术精妙,曾诛灭蛟精,莫非就是您?”真君答道:“正是。”史老汉连忙下拜,真君见他年老,急忙回礼。史老汉问:“仙驾降临此地,有何贵干?”真君说:“您府上教令孙读书的先生,乃是孽龙精变化而成。我追踪寻迹,特来擒拿它。” 史老汉大惊道:“难怪这个先生不管天冷天热,每天都去山涧洗澡。洗澡的地方,以前水很浅,如今竟变成一个深不可测的水潭。”真君说:“老翁有缘,幸好遇到小生相救,不然今日这里还是房屋,日后就会变成江河,您家恐怕都要葬身鱼腹了。”
史老汉问:“这蛟精该怎么捉拿呢?”真君说:“这孽畜千变万化,若它提防着我们,就很难擒住;幸好如今或许它还没察觉,不过它即便要变化,也必须借助水的力量。您可让家中所有水缸、水桶、洗脸盆以及碗盏之类的容器,都不要注水,让它无法变化,我自然就能拿下它。”史老汉按吩咐布置完毕。 孽龙正洗完澡回学馆,真君一见,大喝一声:“孽畜往哪里逃?”孽龙大惊,刚想找水变化,却发现到处都没有水,只有砚台里有一点剩水没倒掉,于是从砚池中变化逃走,竟不知去向。后人有诗感叹道:
堪叹蛟精玄上玄,墨池变化至今传。
当时若肯心归正,却有金书取上天。
(译文:可叹那蛟精玄妙又玄妙,在墨池中的变化至今流传。 当时若肯将心性归向正道,本可有金书接引登上天界。)
史老汉见真君赶走了孽龙,十分感激,便留真君住了几天,招待得极为周到。真君说:“这孽龙在此居住已久,恐怕会有沉没房屋的隐患。你可取一片杉木来,我写一道符,打入地下,或许可以镇压它。”真君镇符完毕,有感于史老汉殷勤相待,又取出一粒灵丹,点在一块石头上,将其化为黄金,约有三百多两,以此感谢史老汉,然后离去。 施岑说:“如今不知孽龙逃到何处?可从这湖广一带上下游,到处寻觅诛杀它。”真君说:“或许这孽龙见我们在此,又逃往豫章,企图淹没郡城土地,也未可知。不如先回家中,寻觅它的踪迹;如果确实不在,再外出搜捕也不迟。”于是师徒几人一路返回。 再说那孽龙精从砚池变化逃走后,又化作英俊少年,逃到长沙府。听说刺史贾玉家有一女儿,容貌极为美丽。这女子究竟有多美呢?但见:眉如翠绿的羽毛,肌肤如凝结的油脂,牙齿如瓠瓜的籽,双手如柔软的茅草嫩芽。脸庞衬着桃花瓣,发鬟堆起金凤丝。秋波流转尽显妖娆姿态,纤细手指展露娇媚丰姿。莫说汉朝宫廷的王昭君,莫说吴国宫殿的西施,莫说赵家的赵飞燕,莫说杨家的杨贵妃。柳腰微微摆动,金珇叮当作响;莲步轻轻移动,玉肢摇曳生姿。月里的嫦娥难比这容貌,九天的仙子怎及这风姿。
孽龙于是前来与刺史贾玉结拜,贾玉问道:“先生是何人?”孽龙答道:“小人姓慎名郎,金陵人氏。自幼略通经典,不想仕途不顺,未能显达,如今做个南北经商的客商。因前往广南贩卖货物,得到数斛明珠,百姓家中无处可用,特来献给使君,希望您笑纳!”贾使君说:“这宝物是先生心力所求,何况你我萍水相逢,怎敢接受如此厚礼?”再三推辞拒绝。慎郎却极力进献,使君不得已只好收下。 慎郎在府中住了几日,使君见他礼貌谦恭,容貌俊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弓矢干戈,般般娴熟。于是想把女儿嫁给他。慎郎鞠躬致谢,又用珍宝重重贿赂使君的亲信,这些人便都称赞慎郎的德行。使君于是选定吉日,将女儿许配给慎郎成亲,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慎郎在贾府成婚之后,每逢春夏时节,就禀告贾使君,借口要出游江湖、经商买卖。到了秋冬时节,他就满载货物的船只归来,带回来的全是奇珍异宝。贾使君大喜道:“我真是得了个好女婿!”他根本不知道慎郎是蛟精变的。慎郎所得的资财宝货,都是趁着春夏发大水,打翻别人的船只,抢夺别人的财宝,然后装载回来的。慎郎入赘三年,又生下了三个儿子。 一天,慎郎思索起来,心中愤恨难平,说道:“我家世代居住在豫章,子孙族类有一千多人,都被许逊灭绝了,还捣毁了我的巢穴,让我没有容身之地。虽然我潜伏在这里,但心中的怨恨实在难以消除。如今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估计许逊不会再知道有我了。我现在想回豫章,大兴洪水,淹没城郡,再灭掉许逊的家族,报复之前的仇恨,才能消掉这心头之恨。”说完,他就去见贾使君。贾使君问道:“贤婿有什么话要说?”慎郎说:“如今春风和暖,正适合外出经商,特来拜辞岳父。家中的妻子,希望岳父多加照顾。”贾使君说:“贤婿放心前去,不必过多忧虑。如果能赚得满囊的利益,希望早点回来。”说完,两人就分别了。
当时是晋永嘉七年,许逊真君和他的徒弟甘战、施岑周游城邑,到处寻找蛟孽的踪迹,三年间都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于是就把这件事放在一边了。没想到这孽龙自己来送死。忽然有一天,道童来报告,说有一个少年子弟,风姿美貌,衣冠俊伟,前来拜见真君。真君命人请他进来,问道:“先生是哪里人?”少年说:“小生姓慎名郎,是金陵人氏。久闻贤公有用天地之力调解纷争的本事,还有收服孽龙的功劳,海内少有,天下无双。小生特来拜访,想要达成结识您的心愿,没有别的意思。”真君说:“孽精还没除掉,空有虚名,真是惭愧,惭愧!”真君说完,那少年就告辞出去了。真君送他离开后,甘战、施岑两位弟子问道:“刚才那个少年是什么人?”真君说:“这是孽龙变的。如今来见我,是为了探听我的虚实。”甘战、施岑问:“您怎么知道的?”真君说:“我看他身上妖气还在,还有腥风袭人,所以知道他是孽龙。”甘战、施岑说:“既然这样,就应当把他擒住杀掉,为什么又放他走了呢?”真君说:“我四次擒拿他,都被他变化逃走了。如今假装不知道他的身份,让他不那么防备,这样或许可以趁机擒住他。”施岑于是问道:“现在他不知道躲在哪里?我们二人愿意去杀了他。”真君举起慧眼一看,说:“现在他在江边,变成了一头黄牛,卧在郡城的沙碛之上。我现在变成一头黑牛,和他相斗,你们二人可以提着宝剑,悄悄去查看。等他力气疲倦的时候,就拔剑砍他,蛟精一定可以被诛杀。”说完,就变成一头黑牛,飞奔而去,真个是:
四蹄坚固如山虎,两角峥嵘似海龙。
今向沙边相抵触,神仙变化果无穷。
(译文:四蹄坚固如山中猛虎,两角高峻突兀似海中蛟龙。 如今在沙岸边互相抵触争斗,果然可见神仙变化无穷。)
真君化成黑牛,很快就到了沙碛之上,立即和黄牛相斗。正好斗了两个时辰,甘战、施岑二人跟踪而至,正看见二牛相斗,在黄牛力倦的时候,施岑用剑一挥,正中黄牛左股。甘战也挥起宝剑,斩掉了黄牛的一只角,黄牛逃入城南的井中,它的角掉在了地上。如今马当对面有个黄牛洲。这只角日后成精,经常变成牛出来,危害过往的客商船只,这里就不多说了。
却说真君对甘战、施岑说:“孽龙既然进入井中,估计它的巢穴就在这里。我派遣符使吏兵引导我前进,你们二人可以跟随在我后面,跟踪它的踪迹,探寻它的巢穴,把它擒住杀掉,以绝后患。”说完,真君就跳入井中。施岑、甘战二人,也跳入井中。符使护卫引导真君前进。只见这个井上面虽然狭窄,到了下面,却是另外一个天地。这边有一个孔,通着那一个孔,那边有一个洞,通着那一个洞,就像杭州城的二十四条花柳巷,巷巷相通;又像龙窟港的三十六条大湾,湾湾相见。常人说井中之蛙所见甚小,大概是因为没有到过这个地方,没见过这么大的世界。真君跟随符使一路前行,忽然看见有一样东西,不长不短,圆圆的像个擂棰的模样。甘战拾起来一看,原来是一个车辖。他问真君:“这井中怎么会有这个车辖?”真君说:“从前汉朝有一个人,姓陈名遵,每次大宴宾客,就关上门,把车辖投到井中,即使有急事,客人也走不了。一定要等喝完酒,才把车辖捞起来还给人家。后来有一个车辖,再也捞不起来了,原来顺水漂到这里来了。”
又走了几里路,忽然看见有一个四方四角、崭新的东西,施岑捡起来一看,原来是个印匣儿。他问真君,真君说:“从前后汉有个宦官张让劫持天子迁都,向北到了河边,把传国玉玺投到了井中,再没有人知道。后来洛阳城南骊宫井有一道五色气直冲上天,孙坚认得这是宝贝的瑞气,于是命人挖井,就得到了这颗玉玺。玉玺被拿走了,却把这个匣儿遗留在了这里。”又走了几里路,忽然看见有一个东西,光闪闪、白净净,嘴弯弯、腹大大的,甘战拾起来一看,原来是个银瓶。甘战又问真君,真君说:“曾听说有一个女子吟诗说:‘石上磨玉簪,玉簪欲成中央折;井底引银瓶,银瓶欲上丝绳绝。’想来这个银瓶,就是那女子从井里往上拉的,因为绳子断了,所以流落到了这里。”
符使禀告说:“孽龙已经逃了很久了,真仙必须赶快追赶,路上暂且不要讲古了。”真君于是命令弟子快步前行。只见水族之中,看到的都吓得魂不附体。鲇鱼儿只把口张着,团鱼儿只把颈缩着,虾子儿只顾拱腰,鲫鱼儿只顾摇尾,真君都不管它们。却说那符使带领真君再转过一湾、抹过一角,正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方,眼看着从长沙府贾玉井中出来了。真君说:“如今找到它的巢穴了。”于是辞别符使回去,亲自来搜寻。
却说孽龙精从井里出来后,又变成慎郎,进入贾使君府中。贾使君见他身体狼狈不堪,全家都大吃一惊,问他原因。慎郎回答说:“这次出去颇得大利,不幸回到半路,遇到了贼盗,资财全被抢劫了。我又被杀伤了左额和左股,疼痛难忍。”贾使君看他的刀痕,非常心疼,让家僮去请医士来治疗。真君于是扮成一个医士,命令甘战、施岑二人,扮成两个徒弟跟随。这个医士啊:通晓圣贤之道,能辨别药材的君臣配伍。遇到病人时,深谙望闻问切之法;下药的时候,精通功巧圣神之术。头戴唐巾,身披道服,飘飘扬扬;手摇羽扇,背负葫芦,潇潇洒洒。诊寸关尺三部脉,辨别邪气审察痼疾,哪里需要多次实践;治疗上中下三等人,起死回生,只是一举手的事。真个是东晋之时,重生了春秋时期的扁鹊;却原来西江之地,再出现了上古的神农。万古都称他为医国手,一腔都是活人心。
却说真君扮成医士,贾府的僮仆见了,就把他们请了进去。进了使君宅上,行过相见礼后,使君说:“我女婿在外经商,被盗贼杀伤了左额和左股。先生有什么妙药可以治疗吗?容我重谢。”真君说:“宝剑所伤,我有妙法,手到即愈。”使君大喜,立即召慎郎出来治疗。当时蛟精躺在床上,问僮仆说:“医士只有一个人吗?”僮仆说:“还有两个徒弟。”蛟精怀疑是真君来了,不敢轻易出去。他的妻子贾氏催促他说:“医人在堂,你为什么不出去?”慎郎说:“你不懂事,治得好我是这个医士,治不好我也是这个医士。”贾氏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使君见慎郎不出来,亲自入房去叫他。真君于是跟随在使君后面,直到房中,厉声叱责道:“孽畜,你还敢跑吗?”孽龙计穷势迫,于是变出本形,蜿蜒着走出堂下。没想到真君事先设下了天罗地网,把它活活擒住了。又用法水喷它的三个儿子,三个儿子都变成了小蛟。真君拔剑把它们一起诛杀了。贾玉的女儿,此时也想变幻,被施岑活活擒住。使君大惊。真君说:“慎郎是孽龙的精魂,如今变成人形,拜你为岳丈。我是豫章的许逊,追寻到这里来擒住它。你女儿如今也成了蛟,应该受我一剑。”贾使君于是和他的妻子跪在真君面前,哀求道:“我女儿被蛟精所害,不是我女儿的罪过,希望您可怜并赦免她!”真君于是取来神符给贾女服下,她才得以不变回原形。
真君对使君说:“蛟精居住的地方,下面就是水源。如今你家地下不到一尺深的地方,全是泉水。必须赶紧搬到其他地方,不要自己招惹灾祸!”使君全家惊恐不已,急忙迁居到高处。他们原来居住的地方,没过几天果然下陷成为深不可测的渊潭,就是如今长沙府的昭潭。施岑从天上地下的围捕网络中取出孽龙,准备挥剑斩杀。真君说:“杀掉这孽畜很容易,但擒住它最难。我想江西是块浮地,下面全是蛟穴。城南有一口井深不见底,这口井和江水水位一同涨落。不如把这孽畜锁回去,我用铁树镇在井中,把这孽畜拴在铁树上。让后世如果有蛟精看到这孽畜遭受磨难,或许会有所警惕,不敢再为非作歹。”甘战说:“好!”于是锁住孽龙,直接返回豫章。接着驱使神兵,把铁铸造成树,放置在郡城南的井中。下面用铁索钩住锁住,镇压当地的地脉,把孽龙牢牢拴在铁树上,还祝祷说:“铁树开花时,若有妖怪兴起,我定当再次出现。铁树端正不动,妖怪就会永远被除尽。水妖绝迹,城邑就没有忧患。”
还留下记载说: 铁树镇洪州,万年永不休。天下大乱,此处无忧。天下大旱,此处薄收。
元朝吴全节有诗写道:
八索纵横维地脉,一泓消长定江流。
豫章胜地由天造,砥柱中天忆万秋。
(译文:八索纵横维系着大地脉络,一汪清泉消长间定住江流。 豫章这方胜地乃上天造就,如砥柱中天般让人忆念万秋。)
真君又把铁铸造成符,镇在鄱阳湖中。还用铁盖盖住庐陵的元潭,如今还留着一把剑在那里。又在窕峣山顶设立府靖,这些都是用来镇压后患的。
真君擒住妖孽后,功德布满天地之间。当时是晋明帝太宁二年,大将军王敦,字处仲,出守武昌,起兵反叛朝廷,驻扎在洞庭湖。真君和吴君一同前往劝说他,大概是想阻止王敦从而保全晋朝王室。这时郭景纯也在王敦的幕府中,因此三人得以相会。郭景纯对真君说:“您斩杀蛟精,功行圆满。何况从前西山之地,灵气汇聚完备,您不久就会升仙了。”真君表示感谢。
郭景纯同真君、吴君来拜见王敦。王敦见三人一同到来,非常高兴,于是让手下摆设宴席款待他们。酒喝到一半时,王敦问道:“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一根木头冲破了天,不知这预示着什么吉凶?”真君说:“木字上面破了天,是‘未’字。您不可轻举妄动。”吴君说:“我师父的话,确实有先见之明,您要谨慎记住!”王敦听了二人的话,心里很不高兴,就让郭璞占卜。郭璞说:“这个卦象是用卦克制体卦,将军这次行动,事情不会成功。”王敦不高兴地说:“我的寿命有多长?”郭璞说:“将军如果发动大事,灾祸很快就会到来;如果就此返回武昌,那么寿命不可估量。”王敦愤怒地说:“你的寿命有多长?”郭璞说:“我的寿命到今天就尽了。”王敦大怒,命令武士抓住郭璞斩杀。真君和吴君举起酒杯抛向空中,酒杯化作一双白鹤,在梁栋之上飞舞环绕。王敦抬眼观看白鹤时,已经找不到二君的踪影了。再说郭璞死后,家人准备好衣衾棺椁,入殓完毕。过了三天,街市上的人看见郭璞衣冠整齐,和亲友相见就像往常一样。王敦知道后不相信,让人打开棺材查看,果然没有尸骸,这才知道郭璞已经脱胎升仙了。此后王敦起兵果然失败,于是返回武昌后死去,最终遭受了肢解的刑罚,大概是因为不听从三位君子的劝谏,才落到如此下场。
再说吴君邀请真君一同前往金陵,游览山水,不久后想乘船前往豫章,却遇到顶头风不停。船上的人说:“在这仲夏时节,南风浩荡,船很难前进,这可怎么办?”真君说:“我来帮你们驾船,你们只要闭上眼睛安稳坐着,千万不要睁开眼睛偷看。”吴君于是站在船头,真君亲自掌舵,然后召唤来两条黑龙,夹着船前行。经过池阳地区时,用先天无极都雷府的印,印在西边的崖壁上以辟除水怪,如今还留有印纹。船渐渐凌空而起,不一会儿,就飞过庐山之巅,到达云霄峰。二君想观赏洞府的景致,所以船梢擦过林木的顶端,发出戛戛的声音。船上的人忍不住,都偷偷睁眼观看,忽然间船就停在了层峦之上,桅杆折断在深涧之下,如今这里被称为铁船峰。那下面的断石,就是当年的桅杆。真君对船上的人说:“你们不听我的话,才到了这种地步,如今打算怎么办呢?”船上的人诚恳地跪拜,希望求得救济超度的方法。真君教他们服用灵药,于是他们得以辟谷不再饥饿,都隐居在紫霄峰下。二君于是各自乘坐一条龙,回到豫章,就到从前隐居的地方,整天和各位弟子研讨深奥的教义,还创作了《思仙之歌》,歌词是:
天运循环兮疾如飞,人生世间兮欲何为?
争名夺利兮徒丘墟,风月滋味兮有谁知?
不如且进黄金巵,一饮一唱日沉西。
丹砂养就玉龙池,小瓢世界宽无涯。
世人莫道是愚痴,酩然一笑天地齐。
(译文:天地运行循环如飞般迅疾,人生在世又究竟想要何为? 争名夺利到头来只留荒丘废墟,清风明月的滋味又有谁能知? 不如暂且举起黄金酒杯,一饮一唱间任日头向西沉去。 在玉龙池中养就丹砂妙境,小小瓢中藏着广阔无涯的世界。 世人莫要说这是愚痴之举,醉后一笑便觉天地与我平齐。)
又创作了八宝垂训说:
忠孝廉谨,宽裕容忍。忠则不欺,孝则不悖;廉而罔贪,谨而勿失;修身如此,可以成德,宽则得众,裕然有余;容而翕受,忍则安舒;接人以礼,怨咎涤除。凡我弟子,动静勤笃,念兹在兹,当守其独,有丧厥心,三官考戮。
(译文:忠孝廉谨,宽厚包容。 忠诚则不欺瞒,孝顺则不违逆; 廉洁则不贪婪,谨慎则不失误; 如此修身,可以成就德行。 宽厚则能得众人拥护,心气从容则余裕充足; 包容则能接纳万物,忍耐则能安定舒逸; 以礼待人,便可消除怨恨与过失。 凡我弟子,言行举止务必勤奋笃实, 时刻牢记这些准则,坚守独处时的操守, 若有违背本心者,将遭三官考校责罚。)
再说天地水府三元三品三官大帝和太白金星,认为真君原本是玉洞天仙下凡,如今除尽妖孽,惠及生灵,德行深厚、功劳卓著;他的弟子吴猛等人,协助真君,共同成就至高道法,都应该推荐到天庭。他们商议后写表章,上奏给玉帝。玉帝批准了奏表,于是授予许逊九天都仙大使兼高明大使的职位,封为孝先王。许逊的远祖和祖父,也各有职位。天庭先派九天采访使崔子文、段丘仲捧着一道诏书,告知许逊,预先告示他飞升的日期,以彰显对善行的回报。采访二仙捧着诏书下界,当时是晋孝武宁康二年甲戌年,真君当时一百三十六岁。八月初一早上,只见云端的仪仗从天上降下,前导和随从的人很多,降落在庭院中。真君迎接行拜礼后,二仙说:“奉玉皇的命令,赐给您宝诏。您可以准备好香花灯烛,整理好衣冠,俯伏在台阶下,听候宣读!”
诏书说:
上诏学仙童子许逊:你在多劫之前,积累修行至高道法,各种勤苦都经历过。天地间的道理,都已深入通晓;各种道法,没有不学习经历的。救济灾祸、拔除苦难,除去灾害、扫荡妖怪;功德惠及生灵,名声在仙籍中很高。众多真仙推荐,应该有所晋升。可以担任九州都仙大使兼高明大使、孝先王的职位。赐给紫綵羽袍、琼旌宝节各一件。约定在八月十五午时,全家升仙。诏书到达之日,相信并奉行诏书。
读完诏书,真君再次行拜礼,然后请二仙上座,询问他们的姓名。二仙说:“我们是崔子文、段丘仲,都被授予九天采访使的职位。”真君说:“我愚钝蒙昧,有什么德行和能力,能感动天帝,还劳烦二位大仙下凡?”二仙说:“您修养自身、造福他人,功行已经圆满。昨天众多真仙保举上奏,要您升入仙班,迎接您的人就在附近,先命我们捧着诏书告知您。”说完,就乘坐龙车离去了。
真君得到天书之后,门弟子吴猛等人,和乡里的老者以及各位亲友,都知道飞升的日期临近,早晚聚会饮酒,以诉说离别之情。真君对众人说:“要达到神仙的境界,在于先施行善事,然后建立功德。我离去后一千二百四十年间,豫章境内,五陵之内,将会出现八百多位地仙。他们的师父出自豫章,会大力弘扬我的教义。当我坛前的松树枝条垂落拂地,郡江中心忽然生出沙洲掩盖过井口时,就是那个时候。”后人有句话说:“龙沙会合,真仙必出。”按龙沙在章江西岸,与郡城相对,事迹记载在《龙沙记》中。潘清逸有《望龙沙》五言诗写道:
五陵无限人,密视松沙记。
龙沙虽未合,气象已虚异。
昔时云浪游,半作桑麻地。
地形带江转,山势若连契。
(译文:五陵有无数世人,仔细察看松沙之间的迹象。 龙沙虽尚未合拢,景象已显得虚幻奇异。 昔日如云浪般的水域,半数变为桑麻田地。 地形顺着江流转折,山势如同相连的契约。)
当时是八月十五,许逊大肆举办斋会,遍邀同乡、亲友以及门下弟子,老老少少全部聚集在一起。到了中午,远远听到音乐声,祥云缭绕,渐渐来到聚会的场所。有羽盖龙车,仙童彩女,官将吏兵,前后簇拥保护。之前的采访使崔子文、段丘仲两位仙人也来了。许逊真君恭敬地迎接。两位仙人又宣读诏书说:“玉皇大帝下诏给学仙童子许逊:你功行圆满,已令潜山司命官,将金丹传到人间,让你肉身返回上天。连同你的家人、厨房住宅,一并提拔上升。着令天丁力士与流金火铃,照亮开辟道路,不得有丝毫散漫。还封你的远祖许由为玉虚仆射;又封曾祖许琰为太微兵卫大夫,曾祖母为太微夫人;你的父亲许肃,封为中岳仙官,母亲张氏封为中岳夫人。钦此钦遵,诏至奉行!”
许逊真君拜了两拜,接受诏书完毕。崔子文说:“您门下弟子虽然很多,但除了陈勋、曾亨、周广、时荷等人外,黄仁览和他的父亲,眄烈和他的母亲,共四十二人,应当一同前行。其余的人自有升举的日子,不能都去。”说完,作揖请真君上了龙车,仙眷四十二人,同时升举。同乡和门下弟子,没有一同上升的,不舍得真君的恩德,拉住车辕,躺在车辙里,号啕大哭,哭声震天,希望能跟随但却无法实现。真君说:“仙凡之间有路可通。你们只要能遵行孝道,做有利于万物、救济百姓的事,何必担心没有回报呢!”真君的族孙许简悲痛地请求说:“仙翁您拔宅飞升,后世没有什么可以验证的,能不能留下一件东西,作为日后的纪念。”真君于是留下一口修行钟,还有一个石函,说:“随着时间的变化,这些就会成为遗迹了。”真君有一个仆人叫许大,他和妻子在西岭买米,听说真君飞升,就急忙跑回来。因为走得匆忙,车翻了,米撒在地上,米都重新生长,现在还有覆米冈、生米镇存在。等他回来后,哀哭着请求跟随同行。真君因为他没有仙缘,就传授给他地仙的法术,夫妇二人都隐居在西山。仙人们出发后,房屋、鸡犬都一同上升。只有老鼠不干净,被天兵推到地上。一摔肠子就出来了,但这只老鼠拖着肠子却没有死。后人如果有见到的,都认为是祥瑞的征兆。又掉下一口药臼,一个碾轮;还掉下一只鸡笼,在住宅东南十里的地方;还有许氏仙姑,掉下一股金钗,现在还有许氏坠钗洲存在。当时的人因为他拔宅飞升,有诗赞叹说:
慈仁共羡许旌阳,惠泽生民耿不忘。
拔宅上升成至道,阳功阴德感苍苍。
(译文:世人共羡许旌阳的仁慈仁爱,他惠及百姓的恩德让人永远铭记。 携全家升天成道修成至真之道,生前身后的功德感动上天。)
仙车飞向空中,渐渐远去,看不见了,只看见祥云彩霞,弥漫在山谷之上,百里之内,异香扑鼻。忽然有一幅红锦帷飞来,在原来的地方盘旋环绕。
话说真君的仙车经过袁州府宜春县的栖梧山,真君就派两名青衣童子下去告诉王朔,把玉皇大帝的诏命详细告知,因为要前来告别。王朔全家瞻仰下拜,说:“我承蒙尊师传授道法,遵奉已久,请求带我一同前行!”真君说:“你仙骨尚未充实,只能延年益寿而已,很难带你同行。”于是取下一根香茅扔下去,让两个童子交给王朔,教导他说:“这种茅草味道奇特,可以种植在此地,长期服用能够长生。甜味能滋养肌肉,辣味能滋养关节,苦味能滋养气息,咸味能滋养骨骼,滑味能滋养皮肤,酸味能滋养筋脉,应该调和美酒饮用,必定会见到功效。”说完就告别了。王朔按照真君的话,马上把这种茅草种下,取来调和酒味服用,活了三百岁才去世。现在的临江府玉虚观就是那个地方。仙茅至今还在。真君飞升之后,同乡和他的族孙许简,在那个地方建立祠堂,把他留下的一百二十首诗,写在竹简上,放在大竹筒里,让人抽取,用来判断吉凶。那些修行钟、药轮、药臼、石函等物品,都珍藏在祠堂里。后来改成了道观。因为空中有红锦帷飞来盘旋环绕,所以取名为游帷观。
真君到了天庭,玉帝升殿,崔子文、段丘仲两位仙人带领真君和弟子们听候玉帝的旨意。玉帝宣召他们入朝拜见,真君在金阶下扬尘拜舞,俯伏在地,上奏表说:“臣许逊是平庸低劣之才,虽然有咒水行符、降妖除魔的功劳,大概也是依赖十一位弟子的力量。现在弟子中只有陈勋、曾亨、周广、时荷、黄仁览、眄烈六人,已蒙圣恩超升天界。还有吴猛、施岑、甘战、钟离嘉、彭抗五人,没有得到提拔,实在是美中不足。希望陛下一视同仁,宣召他们到天庭,一同归至道。”玉帝看到奏章后,立即传旨派周广作为使者,携带诏旨,让吴猛等五人同一天上升。周广马上拜别玉帝,带着诏书下去宣召。当时是晋宁康二年九月初一日。吴猛当时一百八十六岁,看到真君上升,自己却没有跟随,心中怏怏不乐,正和施岑、甘战、钟离嘉、彭抗四位道友一同回到西宁,聚集在一起修炼。只见周广带着诏书从天上下来。众人相见完毕,询问他到下界的原因。周广说:“我的师父朝见玉帝,上奏说各位仙友大多协助师父成就仙功,却没有得到上升,恳请玉帝提拔。玉帝就派我带着诏旨让五位仙友上升,一同归至道。”五人听了非常高兴,各自乘坐白鹿车,在白天飞升。现在的吴仙村吴仙观,就是他们飞升的地方。然而真君所交往的有三千多人,其中有功劳、有善行而得以上升的,加上吴猛等一共十一人。真君带领弟子朝见玉帝完毕,玉帝分别授予他们仙职。于是真君率领众弟子拜谒太师祖孝悌明王卫弘,师祖孝明王兰公,师傅谌母完毕,又感谢了三官金星保奏的功劳。真君又举荐老朋友许都胡云、云阳詹曕二人,他们都是有道之士,玉帝都封他们为真人,这里就不多说了。
话说真君自升仙后,屡次显露出神通。隋炀帝无道,烧毁佛祠,就把游帷观也毁掉了。唐高宗永淳年间,就命令真人胡惠超重新修建。到宋太宗、宋仁宗都赐给御书,宋真宗时把游帷观改名为玉隆宫。到了宋代政和二年,宋徽宗忽然得了重病,脸上长了恶疮。白天睡觉时忽然做了一个梦,看见东华门有一位道士,戴着九华冠,披着绛章服,左右有童子,持剑在前引导,来到宫殿的台阶下磕头。皇帝怀疑他不是人间的道士,就问:“你是什么人?”道士回答说:“我是许旌阳,暂时掌管九天司职。上帝下诏让我到西瞿耶国巡查,经过故乡,知道皇上患病,特地来探望。”皇帝说:“我患了毒疮,各种药都不能治愈,你有药吗?”道士就拿出一个小瓢,倒出一粒药,像绿豆那么大,呵了一口气,抹在徽宗的疮上,然后作揖离开。并且说:“我在洪都西山的住所,早已破败,希望皇上能看一眼,我就很荣幸了!”皇帝一下子醒来,觉得满面清凉,用手一摸,疮就好了。于是让近臣拿图经来考察,发现洪州西山有许旌阳的遗迹。下诏建造许真君行宫,改建玉隆宫,还加上“万寿”二字。塑造真君的新像,尊号为“神功妙济真君”。
许真君留下的物品,都有神明守护,不能触犯。比如殿前亲手种植的柏树,它的繁茂或枯萎常常预示着本宫的兴盛或衰败,剪下树叶煮汤,各种病都能治愈。井中的铁树,唐朝严譔担任洪州牧时,心里不相信,让人挖掘,突然天变,忽然有迅雷烈风,江水泛滥,城郭震动。严譔害怕了,磕头悔谢,过了很久才停止。又强行取走修行钟,放在僧寺里,敲击时声音像土木一样沙哑。严譔坐着睡觉,看见神人斥责他,醒来后,就把钟送回宫中。还有碾轮、药臼,州牧徐登让人拿到府中观看,还没来得及看,就飞回到宫中。还有石函,唐朝张善安占据洪州,强行凿开盖子,里面的册子上用朱笔写着几个字:“五百年后强贼张善安开凿之。”张善安看后,很害怕,就磨洗这些字,始终没有磨灭。于是把盖子藏起来,字还留在函底。宋高宗建炎年间,金人侵犯江左,想要烧毁宫殿。突然水从柱子和椽子中喷出来,火不能烧,金兵首领大惊,就撤兵离开了。明朝历代皇帝,都加以敬重,下令赏赐重修宫殿,真君屡次出现保护国家、救治百姓。正德戊寅年间,宁府阴谋叛乱,亲自到宫中去,真君通过箕笔降下话语说:
三三两两两三三,杀尽江南一檐耽。
荷叶败时黄菊绽,大明依旧镇江山。
(译文:三三五五的人啊,要杀尽江南那些苟且偷安之人。当荷叶凋零、黄菊绽放之时,大明朝依旧稳固地镇守着江山。)
后来宁府果然失败了。各种灵验的事情不能全部说完。后人有诗感叹云:
金书玉检不能留,八字遗言可力求。
试看真君功行满,三千弱水自通舟。
(译文:金书玉检也无法挽留,八字遗言需尽力追求。 且看真君功德修行圆满时,三千弱水自会畅通行舟。)
香车宝马闲来往,引却东风入禁城。
酾剩酒,豁吟情,顿教忘却利和名。
豪来试说当年事,犹记旌阳伏水精。
(译文:春天降临人间,处处呈现出新的景色。桃花嫣红,李花雪白,柳条一片青翠。装饰华美的车马悠闲地来来往往,仿佛将东风都引入了皇宫禁地。人们斟满剩余的美酒,舒展吟诗的情怀,顿时忘却了功名利禄。豪情涌起时说起当年的往事,还记得旌阳先生降伏水怪的事迹。)
自从混沌初开,万物开始生长,中间出现了三位伟大的圣人,成为三教的祖师。三教指的是什么呢?第一是儒家,以孔夫子为代表,他删订阐述《六经》,为后世留下永恒的法则,成为历代帝王的老师、万世文章的始祖,这是一教。第二是释家,即西方的释迦牟尼佛祖,当时诞生在舍卫国的刹利王家,身上放射出大智慧的光明,照亮十方世界,地面涌出金色的莲花,拥有丈六高的金身,能变化万千,无所不能,普度众生,被尊称为天人师,这又是一教。第三是道家,以太上老君为始祖,他是元气的根本,孕育了天地、佛仙,号称铁师元炀上帝。他的化身遍历尘世,不可计数。到商汤王四十八年,再次出世,乘着太阳的精华,化作弹丸,流入玉女口中。玉女吞下后,便感觉有了身孕。怀胎八十一年,直到武丁九年,从肋下破体而生。出生时,头发和胡须都已雪白,人们称他为老子。老子生在李树下,于是指着李树作为姓氏,名耳,字阳伯。后来骑着青牛出函谷关。把关的官吏尹喜望见紫色的云气,知道是奇异之人,求得《道德真经》共五千字,流传于世。老子进入流沙地带修炼成仙,如今居住在太清仙境,被称为道德天尊,这又是一教。
在三教之中,唯有老君是道祖,居于太清仙境,那里彩云缭绕,瑞气弥漫。有一天是老君的寿诞,三十三天天宫,以及终南山、蓬莱山、阆苑山等处的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的各位神仙,千千万万,有的骑着彩鸾,有的骑着白鹤,有的驾驭赤龙,有的乘坐丹凤,都飘飘然驾云前来。依次朝贺,献上寿词,行稽首之礼。寿词的词牌名为《水龙吟》:
红云紫盖葳蕤,仙宫浑是阳春候。玄鹤来时,青牛过处,彩云依旧。寿诞宏开,喜《道德》五千言,流传万古不朽。况是天上仙筵,献珍果人间未有。巨枣如瓜,与着万岁冰桃,千年碧藕。
(译文:红云紫盖繁茂华美,仙宫仿佛永远是阳春时节。玄鹤飞来之处,青牛经过之地,彩云依旧如昔。盛大的寿诞开启,可喜《道德真经》五千言,流传万古不朽。何况是天上的仙宴,献上的珍果是人间从未有过的。巨大的枣子如同瓜般大小,还有万岁冰桃、千年碧藕。)
比乾坤更加永恒不朽,举起沧海来祝真仙长寿。
当时老君见群臣赞贺,大为高兴,立即设宴招待。酒至半酣时,忽然太白金星离开座位说道:“众位仙长知道南瞻部洲江西省的事吗?江西的分野,旧属豫章。此地四百年后,将有蛟蜃兴妖作怪,无人能降伏,千百里的土地,必定会变成一片汪洋大海。” 老君说:“我已经知道了。江西四百年后,有个地方名叫西山,那里龙盘虎踞,水绕山环,将会出现一位异人,姓许名逊,可成为群仙的领袖,消灭妖邪。如今必须有一位仙人下凡,挑选德行完美的世人,传授道法,使他日许逊降生时,有传授的渊源。” 斗宿中有一位仙人,是孝悌王,姓卫名弘康,字伯冲,上前说道:“我看下凡之人中有个叫兰期的,平素行为没有过失,又有仙风道骨,可以传授妙道。再让他把这道法传给女真谌母,谌母再传给许逊。口口相传,心心相印,使他日真仙有传授的源头,江西不至于沉没,各位仙长认为如何?” 老君说:“好啊,好啊!” 众仙随即送孝悌王到焰摩天中的通明殿下,将此事奏明玉帝。玉帝准许了奏请,立即命令直殿仙官,将神书玉旨交给孝悌王领取。孝悌王辞别众仙,踏上祥云,片刻之间,就来到了阎浮世界。
西汉时期,有个人姓兰名期,字子约,老家在兖州曲阜县高平乡九原里。他已活了二百多岁,却依然鹤发童颜。他带领全家一百多口人,精心修行孝道,用善德教化他人,与人相处从不发生冲突。当时的人都不敢直呼他的名字,全都称他为兰公。那时,儿童中流传着一首童谣:“兰公兰公,上与天通。赤龙下迎,名列斗中。”人们都知道他日后必定能成仙。
一天,兰公靠在小桌旁坐着。忽然有一个人,头戴逍遥巾,身披道袍,脚穿云履,手中拿着一个鱼鼓简板儿,潇潇洒洒、不紧不慢地走来。兰公看他有仙家的道气,慌忙走下台阶迎接。两人分宾主坐定,喝过茶后,兰公便问:“仙翁您贵姓大名?”那人回答说:“我是斗中的仙人,孝悌王便是。我从上清界降临,在人间遨游。早就听说先生精心修行孝道,所以特来拜访。”兰公听了,立刻低头下拜说:“我这贫贱衰老的凡俗之身,勉强修行孝道,也只能修养自身,不能统率四海之人,有什么功德能感动仙灵呢!”孝悌王于是伸手扶起兰公,说:“坐下!我告诉你孝悌的要旨。”兰公欠身起身说:“愿意聆听您的指教!”
孝悌王说:“始炁在日中为大道,这就是‘孝仙王’;元炁在月中为至道,这就是‘孝道明王’;玄炁在斗中为孝道,这就是‘孝悌王’。孝道达到极致于天,日月会因此而明亮;孝道达到极致于地,万物会因此而生长;孝道达到极致于民,王道会因此而成就。所以舜和周文王极为孝顺,凤凰就飞来翱翔。姜诗和王祥,能得到鱼来奉养母亲。由此而论,上自天子,下至平民,孝道所到之处,异类都会响应。先生已经修养了三世,行满功成,应当在月中获得元炁,成为孝道明王。四百年后,晋代会有一位真仙许逊出世,传授我孝道的宗脉,他会成为众仙之长,在日中获得始炁,成为孝仙王。”
从这以后,孝悌王把仙家的妙诀,以及金丹宝鉴、铜符铁券,还有上清灵章、飞步斩邪之法,一一传授给了兰公。又嘱咐说:“这些道法不可轻易传授,只有丹阳黄堂有一位女真谌母,德性纯全,你可以传授给她。让谌母传授给晋代学仙的童子许逊,许逊再传给吴猛等徒弟,这样就有了传承的渊源,想要超凡入圣的人,就不用担心没有门路了。”孝悌王说完,脚下升起祥云,直冲云霄而去。兰公下拜送别。从此以后,兰公把金符铁券的秘诀逐一参悟,于是选择地方修炼仙丹。修炼仙丹的方法是这样的:黑铅是天的精华,白金是地的精髓,黑铅中隐藏着水中的阳气,白金中含有火的气息。黑白相互往来蟠结,阴阳回归正位,这两种东西都包含着特性,丹经中称它们为同类。黑铅把白金当作天,白金把黑铅当作地,阴阳混沌之时,朵朵金莲呈现翠绿之色。宝月充满丹田,霞光照亮灵慧,不要关闭通天窍,不要泄露混元气。这是精妙奇特的口诀功法,还有文武火候的意旨,在凡俗中养育圣孙,万般之中只有这个最为珍贵。“口诀中‘一日生一男,男男各有配’,指的是丹药炼制过程中,阴阳二气每日运化化合,逐步衍生出层层妙用,各环节相互契合辅助,最终成就仙丹。
兰公炼丹成功后,全家都服用了丹药,年老的人白发重新变黑,年轻的人不用进食也不感到饥饿。远近的人听说后,都知道他们必定会飞升上清界。当时有一条火龙,是洋子江中的孽畜,神通广大。它得知兰公修成了大道,法教得以流传,担心后来自己的子孙必定会遭歼灭。于是率领鼋帅、虾兵蟹将,统领同类,一起奔出潮头,把兰公的住宅团团围住,喊杀声连天。兰公听到后,不知道灾祸从何而来,打开门一看,真是让人十分吃惊!但见:一片黑烟,万团烈火,就像是红孩儿身上四十八万毛孔一起迸出火焰;又像是华光将手里的三十六块金砖一并燃烧挥打。如果咸阳遇到这样的火,烽焰三个月都不会断绝;昆山遇到这样的火,玉石一下子就会全部被焚。这火让人怀疑像是年少的周郎在“赤壁鏖战”时的火,又像是有智谋的诸葛在“博望烧屯”时的火。
这火,既不是天火,也不是地火,不是人火,不是鬼火,也不是雷公的霹雳火,而是那洋子江中的一个火龙吐出来的。兰公的家人都惊得叫苦不迭。兰公知道是火龙在作祟,便问道:“你这孽畜无故放火攻打我家,到底想怎样?”孽龙说:“我只问你要金丹宝鉴、铜符铁券以及灵章等东西。你如果献给我,万事皆休;不然的话,就把你一门人烧得死绝!”兰公说:“金丹宝鉴等东西乃是斗中的孝悌王所传授,我怎么肯胡乱给你?”只见那火光中,闪出一员鼋帅,样子十分古怪,背负着团牌,耀武扬威。兰公睁开仙眼一看,原来是个鼋鼍,于是没把它放在心上。又有那虾兵乱跳,蟹将横行,一个个身披甲胄,手执钢叉。兰公又举起仙眼一看,原来都是虾蟹之类,就更不在意了。于是剪下一个中指甲,大约有三寸多长,呵了一口仙气,念动真言,把它化作一把三尺长的宝剑。有一首歌谣为证:
非钢非铁体质坚,化成宝剑光凛然。不须锻炼洪炉烟,稜稜杀气欺龙泉。
光芒颜色如霜雪,见者咨嗟叹奇绝。琉璃宝匣吐莲花,查镂金环生明月。
此剑神仙流金精,干将莫邪难比伦。闪闪烁烁青蛇子,重重片片绿龟鳞。
腾出寒光逼星斗,响声一似苍龙吼。今朝挥向烈炎中,不识蛟螭敢当否?
(译文:这剑非钢非铁,体质坚硬,化成宝剑后光芒凛然。不需要在洪炉中锻炼,棱棱杀气就超过了龙泉剑。光芒颜色如霜似雪,见到的人都感叹它奇特绝妙。琉璃宝匣中吐出莲花,镂金环上生出明月。此剑是神仙的流金精所化,干将、莫邪都难以和它相比。闪闪烁烁如同青蛇之子,重重片片好似绿龟之鳞。腾出的寒光直逼星斗,发出的响声就像苍龙怒吼。今日挥向这烈焰之中,不知蛟螭敢不敢抵挡?)
兰公将所炼化的宝剑朝空中抛掷而起,那剑发出“刮喇喇”的声响,好似在空中翻身一般,飞入火焰之中。只见宝剑左一下横斩、右一下击打,左一下挑刺、右一下剔削,左一下砍劈、右一下劈斩,那些妖邪孽怪如何抵挡得住!只见鼋帅遇到宝剑,吓得缩头缩脑,背着一面团牌慌忙逃窜。它能逃到哪里去呢?一直逃到峡江口的深岩里躲藏起来,直到现在还不敢出头呢。那些虾兵遇到宝剑,拖着两个钢叉连蹦带跳地逃跑。它们能逃到哪里去呢?一直逃到洛阳桥下的石缝里藏身,直到现在腰都不敢伸直呢。那蟹将遇到宝剑,虽然有一身坚硬的甲壳,却无济于事,也拖着两个钢叉横冲直撞地逃跑。它虽然有八只脚,却更跑不动,被“扑砻松”的宝剑一劈,分成了两半。你看它腹中的东西不红不白、不黄不黑,像脓却又不是脓,像血却又不是血,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真可谓是:“但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得几时?”(意思是只管冷静、轻蔑地看着那螃蟹,看它还能横行霸道到什么时候!)
那火龙自知兰公法术高强,难以抵挡,叹息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后世的子孙,福气由他们去享,灾祸由他们去当,我管那么多干什么?”于是便逃进洋子江万丈深的潭底藏起来了。从这以后,兰公全家几十口人都拔宅升天,玉帝封兰公为孝明王,这里就不多说了。
话说在金陵丹阳郡,有个地方叫黄堂,有一位女真,字叫婴。她暗中通晓至高的道法,忘记了自己的年龄,不知道已经有几百岁了。乡里人几代人都见过她,她的牙齿和头发都没有衰老的迹象,大家都称她为谌母。有一天,她偶然经过集市,看见一个小孩趴在地上悲伤地哭泣,便问他的来历。小孩说:“父母为躲避战乱来到这里,把我抛弃在了这里。”谌母怜悯他孤苦伶仃,就把他收养回家抚养。小孩渐渐长大,谌母教他读书,他聪明出众,天文地理,没有不通晓的。
东边邻居有位年老的长者,想把女儿许配给他,谌母问小孩是否愿意。小孩告诉她:“我不是尘世中的人,而是月中的孝道明王,领受斗中孝悌王的仙旨,教我把道法传给母亲。如今我化身为小孩,是为了度脱母亲,何必再谈论婚姻呢!只需要高高修建仙坛,传授这门道法,让母亲飞升上清仙境就可以了。”谌母听了这话,既惊讶又高兴,于是在黄堂修建了坛宇,大力宣扬孝悌王的教义。谌母已经得到了修真的秘诀,于是孝明王又把孝悌王所传授的金丹宝鉴、钢符铁券灵章,以及正一斩邪三五飞步之术,全部传授给了谌母。谌母于是对孝明王说:“论昔日的恩情,我是母亲,你是儿子;论今日的传授,你是师父,我是徒弟。”于是想要下拜。孝明王说:“只论母子关系,不要论师徒关系。”于是不接受她的跪拜,只是嘱咐她说:“这门道法应该深深保密,不可轻易泄露。后世晋代有两个人学仙,一个名叫许逊,一个名叫吴猛,两人都名登仙籍。只有许逊能够传授这门道法。按照《玉皇玄谱》仙籍品秩,吴猛位居元郡御史,许逊位居都仙大使兼高明太史,总领仙部,是众仙之长。老母可以把这门道法传授给许逊,再让许逊传授给吴猛,这样品秩就不会混乱了。”孝明王说完,拜别老母,飞腾到太空中去了。有诗为证:
出入无车只驾云,尘凡自是不同群。
明王恐绝仙家术,告戒叮咛度后人。
(译文:出入不用车马,只驾着祥云往来,自然与尘世间的凡俗之辈不同群类。圣明的君王担心仙家法术断绝,便再三叮咛告诫,以教导后世之人。)
话说汉灵帝时,十常侍专权,忠良之臣被禁锢,谗言谄媚之人横行霸道,毒害流布四海,万民哀叹怨恨。那怨气感动了上苍,降下两场大灾,久雨之后,又是久旱。那雨整整下了五个月,直下得江湖里到处都是水,百姓家中连做饭的炊烟都没有。等到水退去后,又经年不雨,不要说禾苗枯死了,就是草木也干枯了。可怜那一时的百姓,吃早餐时就发愁晚餐,缝夏衣时就当作冬衣来准备。正是“朝有奸臣野有贼,地无荒草树无皮”。强壮的人逃散到四方,年老的人饿死在沟壑之中。当时许都有一个人,姓许名琰字汝玉,是颖阳许田的后代。他为人仁慈,精通医道,被提拔为太医院医官。他有感于饥荒之年,于是拿出全部家产,制备了几百斛丸药,名叫“救饥丹”,散发给四方百姓食用。每吃一丸,就可以饱四十多天。靠这些药丸得以不死的饥民非常多。到了献帝初平年间,黄巾贼起义,天下大乱,许都又遭遇大饥荒,一斗米价值千钱,人人脸色如同菜色,个个身形如同天鹅的颈项般瘦削。当时许琰已经去世,他的儿子许肃,家中还算富裕,于是把自己仓中的粮食全部周济给各乡百姓,然后带着家人到江南躲避战乱,选择居住在豫章的南昌。有鉴察神将看到许氏世代积善,就上奏玉帝说:“如果不厚厚地报答他们,就无法劝人向善!”玉帝准奏,立即命令殿前掌判仙官,把《玄谱》仙籍品秩逐一查检,看看有什么仙轮应当下世。仙官查检完毕,上奏说:“晋代江南,将会出现一条孽龙精,扰乱危害良民,并且会生养很多蛟党。如今轮值玉洞天仙降世,传授女真谌母飞步斩邪的法术,斩灭蛟党以消除民害。”玉帝听了上奏,就降下旨意,宣召玉洞天仙,命令他化身金凤,口衔宝珠,下降到许肃家投胎。有诗为证:
御殿亲传玉帝书,祥云蔼蔼凤衔珠。
试看凡子生仙种,积善之家庆有余。
(译文:玉皇大帝的诏书在御殿中亲自传下,吉祥的云朵弥漫飘荡,凤凰口中衔着宝珠。且看世间凡人若能生出修仙的根种,积累善行的家族必定会福泽绵长、喜庆盈门。)
话说吴赤乌二年三月,许肃的妻子何氏夜里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只金凤飞到庭院前,口中衔着宝珠,坠落在何氏掌中。何氏高兴地把玩着宝珠,把它含在口中,不知不觉就溜进肚子里去了,于是就有了身孕。许肃一方面高兴,一方面又担忧。高兴的是年过三十还没有子嗣,如今幸好有了身孕;担忧的是何氏从来没有生育过,担心临产时会有困难。那广润门有个占卦先生,外号“鬼推”,断卦如神。许肃不免去问他个吉凶,是男是女,看他怎么说。
许肃整理好衣帽,径直朝广润门走去。只见那先生忙忙碌碌的,占了卦又断卦,断了卦又占卦,周围人头攒动,挤得挪不动脚步。许员外站得腿都酸麻了,还没轮到他,只得叫了一声:“鬼推先生!”那先生听到有人叫他的外号,还以为是旧相识,连忙说:“请进请进。”许员外用双手排开众人,才挤得进去。相互行过礼后,许员外说:“小人许肃特来问一下六甲,是生男生女,是吉是凶,请先生指教。”那先生就添上一炷香,行上一个礼,口中念道:“虔叩六丁神,文王卦有灵。吉凶含万象,切莫顺人情。”(意思是虔诚地叩拜六丁神明,文王推演的卦象灵验有灵。吉凶之中包含着世间万象,占卜时切莫顺应人情而违背卦理。)通报了姓名和来意后,把铜钱掷了六次,占得个“地天泰”卦。先生说:“恭喜,是个男孩。”于是批上几句:“福德临身旺,青龙把世持。秋风生桂子,坐草却无虞。”(意思是福德之星降临,自身运势旺盛;青龙吉星扶持,掌控局势安稳。如同秋风中桂花结子(喻指时机成熟),即便处于困厄之境(“坐草”)也无需忧虑。)
许员外听了非常高兴,收起卦书,就拿了几十文钱谢了先生。回去对妻子说了,何氏心里也稍微安稳了一些。光阴似箭,转眼到了八月十五中秋,那天夜晚天气晴朗,一轮明月高高挂起,皎洁明亮,没有一丝云彩。许员外和何氏一起玩赏明月,贪看了一会儿,不知不觉二更将尽,三鼓初传。忽然月光散发出五彩光芒,半空中传来嘹亮的仙乐,何氏只觉得一阵腹痛,产下一个孩儿,顿时异香满室,红光映照人面。真可谓是:“五色云中呈鸑鷟,九重天上送麒麟。”(意思是五彩斑斓的云朵中,神鸟鸑鷟(yuè zhuó)显现身影;九重高天之上,瑞兽麒麟正向人间缓缓送来。)第二天早上,邻居都来贺喜,所生的就是真君。这孩子身形端正,骨骼清秀,聪明过人。年仅三岁,就知道礼让。父母于是给他取名逊,字敬之。十岁时,跟从老师读书,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作文写字,不用教就会,世上没有能当他老师的人。真君于是放弃读书,羡慕修养学仙之法,却没有师父传授,心里常常十分急切。
忽然有一天,有一个人姓胡名云字子元,从小和真君是同学,感情非常亲密,离别真君很久了,特地前来拜访。真君急忙起身迎接,握手交谈往事。子元见真君谈吐中有向往神仙的意思,就说:“老兄少年高才,难道想要成为云外客吗?”真君说:“惭愧,我自思百年光阴如同旦暮,想要求出世之方,遗憾的是没有得到明师的指示。”子元说:“兄的话正合我意,以前我拜访道友云阳詹曕先生,他说西宁州有一个人,姓吴名猛字世云,曾经被推举为孝廉,在吴国担任洛阳令。后来弃职回家,得到异人丁义的神方,每天以修炼为事。又听说南海太守鲍靓有道德,就前往拜他为师,得到了他的秘法。回到豫章时,江中风涛大作,他就拿出所执的白羽扇,画水成路,缓缓步行渡过。渡过之后,路又变回了水。观看的人都非常惊骇。于是他的道术盛行,跟随他的弟子很多。我每次都想拜他为师,无奈母亲年老不敢远离。兄如果不怕劳苦,可以前往拜他为师。”真君听了,非常高兴地说:“多谢指教!”真君等子元离去后,就拜辞父母,收拾行李,径直前往西宁,寻访吴君。有诗赞曰:
无影无形仙路难,未经师授莫跻攀。
胡君幸赐吹嘘力,打破玄元第一关。
(译文:通向仙途的道路无影无形,艰难异常,若未经师父传授指点,千万不要盲目攀登。幸而得到胡君您如春风般的提携助力,让我得以突破修行中最关键的第一道难关。)
话说许真君一心拜师,顾不得路途艰辛。没过多久便到了吴君门前,写了一张门生拜帖,请道童代为通报。吴君见拜帖上写着“豫章门生许逊”,大惊道:“此人乃是有道之士!”立刻出门迎接。此时吴君九十一岁,真君四十一岁,真君不敢以宾客之礼自居,开口称:“仙丈,恳请收我为弟子,跟随您学习。”吴君说:“我粗浅地懂得些道术,怎敢为人师长?但先生既然来到这里,我定当毫无保留地分享所学,不敢有所私心。也不敢将先生视为弟子之列。”从此之后,吴君每每称真君为“许先生”,像对待宾客朋友一样敬重他。真君也十分尊崇吴君,不敢自己把自己当作同辈。
一日,二人坐在清虚堂中,一同谈论神仙之事。真君问道:“人有生必有死,这是古今不变的道理。我听说有壮年而不显老态,生存而不死亡的人,不知通过什么方法可以达到这种境界?”吴君说:“人之所以出生,源于父母精气结合,阴阳二气相合,阴气承接阳气而生成生命,元气随着胎儿的发育而变化。三百天胎儿形体长成,灵性之光进入体内,与母亲分离。五千日元气充足,这就是十五岁的童男。此时体内阴气中蕴含一半阳气,可以比作初升太阳的光芒。过了这个阶段,如果不知道修身养性,就会流失先天阳气,消耗散失真气,真气衰弱就会有生病、衰老、死亡的忧患。”真君问:“生病、衰老、死亡的忧患,要用什么方法消除呢?”吴君说:“人要免除生病、衰老、死亡的痛苦,就在人间修仙,通过修仙升入天界。”真君问:“人死后成为鬼,修道成功成为仙,仙中能升天的,是什么情况呢?”吴君说:“纯阴而无阳气的,是鬼;纯阳而无阴气的,是仙;阴阳二气分离的,是人。只有人既可以成为仙,也可以成为鬼。仙有五个等级,修仙的方法有三种成就,全在于人自己的修持。”真君问:“什么是法有三成,仙有五等?”吴君说:“法有三成,指的是小成、中成、大成。仙有五等,指的是鬼仙、人仙、地仙、神仙、天仙。所谓鬼仙,是指年轻时不修行,放纵情欲,身体如同枯木,心灵如同死灰,以致生病而死,阴魂不散,变成精怪作祟,所以称为鬼仙。鬼仙没有脱离鬼的范畴。所谓人仙,是指修真之人,没有领悟大道,只是小用功夫。断绝五味的人,哪里知道还有六气?忘却七情的人,哪里知道还有十戒?练习漱咽之术的人,嘲笑吐纳之法是错误的;执着于采补之术的人,讥笑清净修行是愚蠢的。采阴获取妇人之气的做法,与缩金龟的方法不同;吸食女子乳汁的行为,与炼制金丹不同。这类人,只是在大道中掌握一种方法或一种术法获得成功,只能安乐延寿而已,所以称为人仙。人仙没有脱离人的范畴。所谓地仙,是天仙的一半,神仙的中间层次,也只是小成的方法。懂得坎离二气的交合匹配,领悟龙虎二气的飞腾变化,炼成丹药,能够长生不老、永驻世间,所以称为地仙。地仙没有脱离地的范畴。所谓神仙,是因地仙厌倦居住在尘世,掌握中成的方法,抽铅添汞,金精炼顶,玉液还丹,五气朝元,三阳聚顶,功行圆满而忘却形体,胎生自然变化,阴尽阳纯,身外有身,脱离凡胎成为仙人,超凡入圣,告别尘世,归往三岛,所以称为神仙。神仙没有脱离神的范畴。所谓天仙,是因神仙厌倦居住在三岛,掌握大成的方法,内外丹成就,在道义上有功德,在人间有善行,功行圆满充足。接受天书返回洞天,这就是天仙。天仙没有脱离天的范畴。然而修仙的关键,炼丹最为紧要。我有《洞仙歌》二十二首,你应当牢记:
丹之始,无上元君授圣主。法出先天五太初,遇元修炼身冲举。
丹之祖,生育三才运今古。隐在鄱湖山泽间,志士采来作丹母。
丹之父,晓来飞上扶桑树。万道霞光照太虚,调和兔髓可烹煮。
丹之母,金晶莹洁夜三五。乌兔搏搦不终朝,炼成大药世无比。
丹之胎,鸟肝兔髓毓真胚。一水三汞三砂质,四五三成明自来。
丹之兆,三日结胎方入妙。万丈红光贯斗牛,五音六律随时奏。
丹之质,红紫光明人莫识。元自虚无黍米珠,色即是空空即色。
丹之灵,十月脱胎丹始成。一粒一服百日足,改换形骨身长生。
丹之圣,九年炼就五霞鼎。药力如添水火功,枯骨立起孤魂醒。
丹之室,上弦七分下弦八。中虚一寸号明堂。产出灵苗成金液。
丹之釜,恒廓坛炉须坚固。内外护持水火金,日丁金胎产盘古。
丹之灶,鼎曲相通似蓬岛。上安垣廓护金炉,立炼龙膏并虎脑。
丹之火,一日时辰十二个。文兮武兮要合宜,抽添进退莫太过。
丹之水,器凭胜负斯为美。不潮不滥致中和,溢产灵苗吐金蕊。
丹之威,红光耿耿冲紫薇。七星灿灿三台烂,天丁地甲皆皈依。
丹之窍,天地人兮各有奥。紫薇嶽渎及明君,三界精灵皈至道。
丹之彩,依方逐位安排派。青红赤白黄居中,摄瑞招祥神自在。
丹之用,真土真铅与真汞。黑中取白赤中青,全凭水火静中动。
丹之融,阴阳配合在雌雄。龙精虎髓鼎中烹,造化抽添火候功。
丹之理,龙膏虎髓灵无比。二家交煡仗黄精,屯蒙进退全终始。
丹之瑞,小无其内大无外。放弥六合退藏密,三界收来黍珠内。
丹之完,玉皇捧禄要天缘。等闲岂许凡人泄,万劫之中始一传。”
(译文:丹之始,道修炼的起始,是无上元君传授给圣明的君主。法理源自先天混沌的五太初境界,遇到元气便修炼身心最终冲举成仙。
丹之祖,丹道的根本,孕育了天地人三才,运化古今万物。它隐藏在鄱湖的山泽之间,有志之士采来作为炼丹的母体。
丹之父,丹道的父性力量,清晨飞升上扶桑树。万道霞光照亮太虚之境,调和月之精华(兔髓)便可烹炼。
丹之母,丹道的母性力量,如金晶般莹洁,在夜中三五之时(月圆)显现。阴阳二气(乌兔)搏杀交融不需终日,炼成的大药举世无双。
丹之胎,指丹药的孕育阶段,以象征阴阳精华的‘鸟肝兔髓’滋养真正的丹胚。由一水、三汞、三砂构成本质,遵循四五三成的数理,光明自然生发。
丹之兆,丹道的征兆,三日内结胎便入玄妙之境。万丈红光贯穿斗牛星官,五音六律随时辰自然奏响。
丹之质,丹道的本质,呈现红紫光明,世人难以识透。它本自虚无中如黍米般的宝珠,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暗合佛理,指色空不二)。
丹之灵,丹道的灵效,十月脱胎后丹道始成。一粒丹药服用百日便功效充足,改换形骸骨骼,可得长生不老。
丹之圣,丹道的至高境界,九年炼就五霞鼎器。药力如同增添水火之功,可使枯骨立起,孤魂苏醒。
丹之室,丹道的房室(炉鼎),上弦月占七分,下弦月占八分。中间虚空一寸称为明堂,由此产出灵苗,炼成金液。
丹之釜,道的釜器(炉鼎),须如恒廓坛炉般坚固。内外护持水、火、金三要素,每日修持,金胎中孕育出盘古般的元始能量。
丹之灶,丹道的炉灶,鼎曲相通如蓬莱仙岛。上方安设垣廓护持金炉,立即炼就龙膏(阳)与虎脑(阴)。
丹之火,丹道的火候,一日对应十二个时辰。文火与武火要搭配适宜,抽添进退切莫过度。
丹之水,丹道的水液,凭器物中胜负(阴阳消长)为妙。不潮不滥,达到中和之态,溢出灵苗,吐纳金蕊。
丹之威,丹道的威严,红光耿耿冲上紫薇星宫。七星灿灿,三台灿烂,天丁地甲诸神皆归服皈依。
丹之窍,道的窍诀,天地人各有奥秘。紫薇星、山岳河渎及明君(身中神),三界精灵皆归向至道。
丹之彩,丹道的彩光,依方位逐位安排。青红赤白黄(五色)居中,摄集祥瑞,神灵自在运行。
丹之用,丹道的运用,需真土、真铅与真汞。从黑色中取白色,赤色中取青色,全凭水火在静中发动。
丹之融,丹道的交融,在于阴阳配合、雌雄交感。龙精虎髓在鼎中烹炼,把握造化之机,调控火候功夫。
丹之理,丹道的至理,龙膏虎髓灵妙无比。阴阳二气交合依赖黄精(中土),如《屯》《蒙》卦象般,进退有序,贯穿始终。
丹之瑞,道的祥瑞,小至无内,大至无外。扩散可充塞六合,收敛可藏于隐密,三界万物皆收摄于黍米宝珠之内。
丹之完,丹道的圆满,需玉皇(先天道体)赐予福禄,仰赖天缘。等闲之人岂能泄露?需经历万劫,才得一遇真传。)
真君说:“多谢您的指点!冒昧询问仙丈,五仙之中,您已经达到哪个仙的境界了?”吴君说:“我只是山野间愚昧之人,功行十分欠缺,不过是得了小成的功夫,成为地仙罢了。至于神仙、天仙,虽然知道门路,但没有能力攀登。”于是将烧炼丹药的秘诀和白云符书,全部传给了真君。真君叩头拜谢,告辞回家。
回到家中,真君厌恶居住在闹市,想要寻找名山胜地,作为栖身之所。听说汝南有一个人,姓郭名璞字景纯,精通阴阳风水之道,在江湖上遨游。真君恭敬地前往拜访。一天早上,郭璞起来,看见乌鸦从东南方向鸣叫飞来,于是占了一卦,推断说:“今天午时,会有一位姓许的仙客到我家中,想要询问选择居住之地的事情。”到了中午,家童果然通报有客人到来。郭璞慌忙出门迎接,行过礼后,分宾主坐下。郭璞问:“先生莫非姓许,是为了挑选居住之地而来?”真君说:“您怎么知道的?”郭璞说:“我今早卜卦得出这样的结果,不知是否正确?”真君说:“确实如此。”于是自述姓名,并说明卜居的来意。郭璞说:“先生仪表清秀伟岸,骨骼清奇不俗,不是尘世间的人物。富贵之地,不值得先生居住。适合先生居住的,大概是神仙之地吧?”真君说:“从前吕洞宾居住在庐山而成仙,鬼谷子居住在云梦而得道,如今还有这样的吉地吗?”郭璞说:“有,只是需要一一寻访。”于是命令童仆收拾行囊,和真君一同游历江南各州郡,探访名山。
一天,走到庐山,郭璞说:“这座山巍峨雄壮,湖水向东流去,紫云覆盖山顶,历代都有升仙的人士。但山形属土,先生姓许,羽音属水,水土相克,不适合居住。但作为往来游历居住的地方,就可以了。” 又走到饶州鄱阳,地名傍湖,郭璞说:“这傍湖是富贵大地,但不是先生居住的地方。” 真君说:“这里风气乘风而散,怎么能说是太富贵呢?” 郭璞说:“相地的方法,以道眼为最高,法眼次之。所谓道眼,是凭借敏锐的观察力,直接洞察山河的天然形势与灵气走向;所谓法眼,则是依靠掌握天星河图、紫薇星象等专业技法,来判定山川的吉凶方位。富贵之地,是天地所隐秘的,有神物守护,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就是看见了也如同没看见。俗话说‘福地留与福人来’,说的正是这个道理。” 真君说:“如今有这样的好地方,先生何不留个标记,作为他日的验证?” 郭璞于是题诗一首作为记录,诗中写道:
行尽江南数百州,惟有傍湖山石牛。
雁鹅夜夜鸣更鼓,鱼鳖朝朝拜冕旒。
离龙隐隐居乾位,巽水滔滔入艮流。
后代福人来遇此,富贵绵绵八百秋。
(译文:走遍江南数百个州郡,唯有湖边的山石如牛般独特醒目。雁鹅夜夜长鸣,如同更鼓报时,鱼鳖清晨朝拜,好似群臣叩拜帝王的冕旒。离火之龙隐隐居于乾位(西北方),巽风之水滔滔流入艮宫(东北方)。后世有福之人若能遇到此地,定能享有绵绵八百秋的富贵福泽。)
许逊和郭璞两人离开了鄱阳,又行进到宜春的栖梧山下。这里有一个人姓王名朔,也擅长精通五行历数方面的学问。他看到许逊、郭璞二人登山观察地势,料到他们必定是不寻常的人,于是就把他们迎接到自己家中。询问清楚两人的姓名后,王朔把他们留在西亭住宿,招待得非常周到。许真君有感于他的热情,就对他说:“你相貌不同一般,可以传授我这门法术。”于是就秘密地把修炼成仙的方法传授给了他。郭璞说:“这个地方山水风景秀丽,适合建一道院,作为修养真性的地方。”王朔听从了他的话,于是就盖起了道院,许真君提笔挥毫,大笔书写“迎仙院”三个字,作为牌匾。王朔非常感激。两人告辞离去,接着走到洪都西山,这个地方名叫金田,只见:山势高峻巍峨,峰峦突出高耸,青龙灵动活泼,白虎端正威严,护沙圆圆净净,朝水湾湾环绕。山上有苍苍郁郁、如同虬髯般的美松,山下有翠翠青青、好似凤尾的修竹,山前有软软柔柔的龙须嫩草,山后有古古怪怪的鹿角枯樟。也曾听到华华彩彩的鸾鸟低吟,也曾听到昂昂藏藏的仙鹤啼叫,也曾听到咆咆哮哮的老虎呼啸,也曾听到呦呦诜诜的麋鹿长鸣。这座山啊!比浙江的天台山生得更加奇奇绝绝,比福建的武夷山生得更加窕窕峣峣,比池州的九华山生得更加迤迤遈遈,比四川的峨眉山生得更加秀秀丽丽,比楚地的武当山生得更加尖尖圆圆,比陕西的终南山生得更加巧巧妙妙,比山东的泰山生得更加蜿蜿蜒蜒,比广东的罗浮山生得更加苍苍奕奕。真的是天下无双的胜境,江西的第一名山。万古的精英都藏在这里,分明就是个神仙居住的宅院。
再说郭璞先生走到山麓之下,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观察,于是拿出罗经下针,审视方向,拍手大笑说:“我相地很多次了,还没有见过如此奇妙的地方!如果追求富贵,这里有起伏变化;如果想要栖居隐修,完全符合修仙的格局。看这里的山冈土阜厚实圆融,位置坐向深邃,三座山峰壁立千仞,四周云雾拱卫,内外结构勾连锁合,没有不合宜的地方。大凡相地,也要看相地的人,观察您的外表和内在,正和此地相符。而且西山属金,从五音来论,先生的姓氏,羽音属水,金能生水,符合长生的格局,除了这里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了。但不知道这块地是谁的主人?”旁边有一个樵夫指着说:“这块地是金长者的产业。”许真君说:“既然称为长者,必定是善良的人。”
两人径直前往金公家中。金公高兴地出来迎接,就像见到老朋友一样欢喜。金公问道:“二位仙客,从哪里来?”郭璞说:“小子姓郭名璞,略微知晓阴阳之术。这位道友姓许名逊,想要寻求栖居隐修的地方。偶然来到贵庄,这里正符合修仙的格局,想要置办一处房舍,作为修炼的场所。不知道老先生肯慷慨答应吗?”金公说:“只担心这块地狭小,不足以让许君居住;如果不嫌弃,连同我这寒庄的几亩薄地都应当相赠。”许真君说:“希望定下价格多少,我唯命是从。”金公说:“大丈夫一言既出,万金不换。我这人愚笨直率,平生不立文券。”于是向许真君要了一枚大钱,从中破开,自己收了一半,另一半还给许真君。许真君叩头拜谢。三人分别离去。于是许真君辞别了郭璞,选择吉日,带着父母妻子儿女等几十口人,迁徙到西山,建造房屋居住。金公后来被封为地主真官。金氏的宅院,就是现在的玉隆万寿宫。再说许真君每天把修炼作为主要事情,炼成了金丹,用它可以点石成金,服用它可以延缓衰老、延长寿命。于是他周济贫穷的人,道德和正义的名声传播开来。
当时晋武帝向西平定了蜀国,向东攻取了吴国,天下统一,建年号为太康。听从吏部尚书山涛的上奏,下诏各郡保举孝廉贤能的人士。豫章郡太守范宁,看到许真君孝顺奉养双亲,与乡里和睦相处,轻视钱财、施利他人,就保举许真君为孝廉。晋武帝派遣使臣带着束帛和诏书,征召许真君担任蜀郡旌阳县令。许真君因为父母年老,不忍心远离,上表请求辞职。晋武帝不答应,命令本郡太守催促他上任。拖延到第二年,许真君不得已辞别父母妻子,只好起程。
许真君有两个姐姐,大姐嫁给南昌眄君,丈夫早逝,留下一个儿子眄烈,字道微,侍奉母亲非常孝顺。许真君担心姐姐守寡无依无靠,于是在住宅的西边建造房屋,供姐姐居住,这样母子俩得以听闻玄妙的道法。许真君临行前,对姐姐说:“我的父母年事已高,妻子儿女还不懂得世事,贤姐要代弟弟掌管治理家事。如果有仙翁隐客来访,可以用礼貌对待他们。你的儿子眄烈,我赞许他有仁孝的风范,让他和我一同前往任所。”眄母说:“贤弟好好去做官,家里的一应事务为姐的会担当起来,不用你远念。”话还没说完,忽然有一个少年上堂,行长揖礼说:“我和眄烈哥哥都是外甥,为什么只带眄兄同行,却不带我呢?”许真君看这个人,是二姐的儿子,复姓钟离名嘉,字公阳,是新建县象牙山西里人。父母都早早去世,从小依靠许真君。他为人气度恢宏,德性温雅,到这时想要和许真君同行。许真君答应了他。于是两个外甥得到熏陶浸染的力量,神仙的器量从此树立。许真君又把妻子周夫人叫过来,告诉她说:“我本来无心功名,无奈朝廷多次征召,如果不奉行,恐怕违抗君命。自古忠孝不能两全。父母年老体迈,你应当朝夕侍奉,调理护养寒暑,尽到你为人子妇的孝道!况且儿女年幼,需要不时教导,勤劳治家,节俭用度,这是你应当做的事。”周夫人回答说:“一定领教!”说完,拜别而行,这里就不多说了。
话说许真君还没到任的时候,蜀中发生饥荒,百姓贫穷不能缴纳租税;许真君到任后,上官督促责问非常严厉,许真君于是用灵丹点化瓦石成为黄金,暗中派人埋在县衙的后圃。一天,把没有缴纳租税的贫民都召集到阶下,许真君问:“朝廷的粮税,你们为什么不缴纳?”贫民禀告说:“缴纳国税,是常理,怎么敢不遵守?无奈因为饥荒,不能缴纳啊。”许真君说:“既然这样,我罚你们在县衙后圃开凿池塘,来抵作工数,如果有所收获,就来缴纳。”百姓都非常高兴,立即往后圃开凿池塘,于是都拾得黄金,都来缴纳,百姓于是免去了流离失所的痛苦。邻郡听说风声的人,都来依附,于是达到户口增多。按《一统志》记载,旌阳县属于汉州,许真君飞升后,改为德阳,用来表彰许真君的德政惠及百姓。这个地方依赖许真君点化的黄金,所以至今还很富裕,这话就不说了。那时民间又遭受瘟疫,死了很多人,许真君用符咒治疗,病人立即痊愈。又怜悯其他郡的病人,于是插竹作为标记,放置在四境的溪流上,在其中焚烧符咒,让病人靠近饮用溪水,没有不痊愈的。那些老幼妇孺身体瘦弱不能自己前来的,让人打水回家饮用,也同样痊愈。郡里有人写诗称赞说:
百里桑麻知善政,万家烟井沐仁风。
明悬藻鉴秋阳暴,清逼冰壶夜月溶。
符置江滨驱痼病,金埋县圃起民穷。
真君德泽于今在,庙祀巍巍报厥功。
(译文:方圆百里的桑麻茁壮成长,可见地方官施行善政;千家万户的炊烟井邑,沐浴在仁爱之风里。明镜高悬如秋日阳光暴晒,照亮一切阴暗;清廉自守似冰壶玉鉴,与夜月溶溶相映。在江滨放置符水驱除百姓久病。县圃埋藏金币救济穷困民生。真君的德泽至今仍在流传,巍巍庙堂的祭祀,正是为了报答他的功绩。)
再说成都府有一个人,姓陈名勋,字孝举。因为被举荐为孝廉,官居益州别驾。听说许真君传授吴猛的道法,现在治理旌阳,恩惠惠及百姓,于是前来拜见,愿意投身门下充任书吏,以便朝夕能够领受玄教。许真君见他气色清正温润,于是把吏职交给他。不久后,看到陈勋有修道的资质,就引领他居于门下作为弟子,看守药炉。又有一个人姓周名广,字惠常,是庐陵人,是吴都督周瑜的后代。他游历巴蜀云台山,粗略学得汉天师驱精斩邪的法术。到这时听说许真君深得仙道,特地到旌阳县投拜许真君为师,希望得到教导。许真君接纳了他,让他职掌雷坛。二人从此得以听闻仙道的玄妙。许真君在旌阳任职已久,弟子逐渐增多,每当公务之余无事的时候,就和众弟子讲论道法。
再说晋朝太平已久,外有五胡强横,扰乱中原。这五胡是哪些?匈奴刘渊占据晋阳,羯戎石勒占据上党,羌人姚弋仲占据扶风,氐人符洪占据临渭,鲜卑慕容廆占据昌黎。
当初在汉、魏以来,收服夷、狄等族,各胡族大多居住在塞内。太子洗马江统劝晋武帝把他们迁徙到边地,以免日后有夷、狄乱华的灾祸。晋武帝不听,到这时果然侵扰混乱晋朝。太子惠帝愚蠢,贾后专横放肆,杀戮大臣。许真君于是对弟子说:“我听说君子在有道之时就出来做官,在无道之时就隐居。”于是就解除官职向东归家。百姓听说后,拉着车辕、躺在车道上挽留,哭泣声震动大地。许真君也流下眼泪,对他的百姓说:“我不是肯舍弃你们离开,无奈如今天下不久将大乱,我因此而为保身之计。你们这些子民,各自从事生业吧!”百姓不忍心,送到百里之外,有的送到数百里,还有送到家中不肯回去的。许真君到家后,拜见父母妻子,全家相互庆贺,喜不自胜。就在住宅东边的空地上结茅为屋,形状如同营垒,让蜀地的百姓居住。蜀地百姓很多人改变自己的氏族,跟随许真君的姓,所以称作许氏营。
再说许真君的妻子周夫人对许真君说:“女儿年纪大了,应当选择好的配偶。”许真君说:“我很久就考虑这件事了。”遍观众弟子中,有一个人姓黄名仁览,字紫庭,是建城人,是御史中丞黄辅的儿子。这个人忠诚守信、纯朴笃厚,有接受道法的资质。许真君于是让弟子周广做媒。黄仁览禀告父母,选择吉日准备礼物,在许真君宅上成婚。满月后,禀告许真君,同仙姑回家省亲。仙姑尽到了妇道,黄仁览吩咐妻子在家侍奉公婆,又拜辞父母,恭敬地跟随许真君求仙学道。
话说吴猛真君当时已经一百二十多岁了,听说许真君解下印绶辞官回家,便从西安赶来拜访。许真君整理好衣冠出门迎接,两人坐定后互叙别情,许真君命人在住宅西侧修筑房屋供吴猛居住。一天,忽然狂风大作,吴猛当即书写一道符篆,抛到屋顶上,不一会儿只见一只青鸟衔着符篆飞去,狂风立刻停息。许真君问道:“这风预示着什么吉凶?”吴猛说:“南湖中有一艘船经过,忽然遇到这阵狂风,船中有一位道人呼天求救,我因此止住了风。”没过几天,有一个人身穿宽大的深衣,系着长带,头戴幅巾,进门向两位真君施礼说:“我姓彭名抗,字武阳,是兰陵人。从小被举荐为孝廉,官至晋朝尚书左丞。因见天下即将大乱,便托病辞职。听说许先生施行德政恩惠,参悟仙机,特地前来拜师。昨天经过南湖时,偶遇狂风大作,船几乎被掀翻。我便呼天喊地求救,不一会儿有一只青鸟飞来,狂风立刻停息。今日能拜见仙颜,实在是万幸!”许真君便把吴猛书写符篆的事告诉了他。彭抗再三拜谢,于是带着家眷迁居到豫章城中。后来,彭抗见许真君有一个儿子尚未婚配,便希望将女儿胜娘许配给他。许真君答应了这门亲事。此后,许真君以宾客之礼对待彭抗,把神仙秘术全部传授给了他。东明子有诗写道:
二品高官职匪轻,一朝抛却拜仙庭。
不因懿戚情相厚,彭老安能得上升?
(译文:二品高官的职位并非轻贱低微,(某人)却在一朝之间抛却官职,拜入仙庭求道。若不是因皇亲国戚的情谊深厚,彭祖这样的长寿老者又怎能得道飞升?)
此时,许真君虽已学得吴猛的道术,但还未学到谌母的飞步斩邪之法。太白金星上奏玉帝说:“南昌郡有孽龙将危害百姓,如今许逊本是玉洞真仙降世,应由他来收伏孽龙。希望差遣天使赐给许逊斩妖神剑,助他斩杀妖精,以免黎民百姓遭受灾害。”玉帝听完奏报,立即宣召两名女童,带着两口神剑,送到一个叫柏林的地方,献给许逊,并传达上帝的命令,让他斩魅除妖,救济百姓、拯救世人。许真君拜谢后接过神剑,回头再看女童,她们已飞升云端。后人有诗感叹道:
坚金烈火炼将成,削铁吹毛耀日明。
玉女捧来离紫府,江湖从此水流腥。
(译文:坚固的金属经烈火淬炼即将成器,(此剑)削铁如泥、吹毛断发,耀日生光。玉女从紫府仙宫捧持而来,江湖从此将泛起血水的腥气。)
再说江南有一个妖物,号称“孽龙”。它初生人世时,是个聪明才子,姓张名酷。有一次乘船渡江,恰巧遇到大风,船便翻了。张酷溺水,当时他依附一块木板,随水漂流,停泊在沙滩上。他腹中正饿,忽然看见一颗明珠,便取来吞下。这颗明珠不是别的,正是火龙生下的卵。吞下这颗明珠后,他就不饿了,还能在水中游泳。过了一个多月,他脱胎换骨,全身长满鳞甲,只有头部还是人头。此后,这畜生只好在水中戏耍,有时跳入三级巨浪中,观看鱼龙变化;有时撞进万丈深潭里,观看虾鳖潜游。不想火龙见了,认出这是自己的儿子,便嘘了一口气,传授它神通。这畜生走上岸后,就能千变万化,于是它呼风作雨,握雾撩云。高兴时就化作人形奸淫人间女子,愤怒时就变成精怪兴起陆地波涛,有时毁坏房屋,有时吸食人血,有时掀翻船只、夺取金珠,成为人间大患。它生下六个儿子,几十年间,子孙繁衍兴盛,大约有一千多个。再加上同族的蛟党很多,它们常想把江西数郡淹没成一个大中海。
一天,许真君在艾城的山上炼丹,有蛟党兴起洪水,想淹没他的丹室。许真君大怒,立即派遣神兵捉拿蛟党,把它们钉在石壁上,如今钉蛟石还在。许真君又挥起宝剑,斩杀了一条蛟。不想那孽龙知道后,见杀了它的同类,便一呼百应,老老少少、大大小小的蛟都聚在一起。孽龙说:“许逊如此可恶,竟敢诛杀我的同类,不报此仇,活着也枉然!”其中有一班孽畜,有叫孽龙公公的,有叫伯伯的,有叫叔叔的,有叫哥哥的,它们说道:“不用费心,等我们去把那许逊抓来,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恨。”孽龙说:“听说许逊传授了吴猛的法术,很有本事,还得派个有力量的去才行。”其中有一个长蛇精说道:“哥哥,等我去吧。”孽龙说:“贤弟去很合适。”于是,长蛇精带领一百多个蛟党,一起冲向许氏住宅,一字阵摆开,大声叫道:“许逊,敢和我比个高低吗?”许真君见是一伙蛟党,手持宝剑问道:“你们这些孽畜,有什么本事,敢和我相比?”长蛇精道“你听我说:
鳞甲棱层气势雄,神通会上显神通。
开喉一旦能吞象,伏气三年便化龙。
巨口张时偏作雾,高头昂处便呼风。
身长九万人知否,绕遍昆仑第一峰。
(译文:鳞甲层层叠叠,气势雄浑豪壮,在神通大会上尽显超凡神通。一旦张开喉咙,便能吞下大象,收敛气息潜修三年,便可化身成龙。巨大的口部张开时,偏偏能化作漫天迷雾。昂的头颅抬起处,便会呼唤来呼啸狂风。可有人知道它身长九万里?能环绕昆仑山脉的第一高峰整整一圈。)
长蛇精仗着自己的本事,耀武扬威,众蛟党一起踊跃,异口同声地说:“你不该杀了我家人,一定不会和你罢休!”许真君说:“只怕你们这些孽畜逃不过我手中的宝剑。”那长蛇精便施展本事,放出一阵大风,只见:看不见影子,却能听到声音,像是大地发出的怒号,传遍万窍的呼啸。任凭它砰砰磅磅、栗栗烈烈,撼动天阙、摇动地轴,九天仙子见了也愁眉不展;哪管它青青白白、红红黄黄,翻卷大海、搅乱长江,四海龙王见了都缩起脖子。雷轰轰,电闪闪,飞的是沙,走的是石,直弄得满眼尘霾,仿佛春天早早起了雾;云惨惨,雾腾腾,吹折乔木,拔起古木,哪还说什么前村灯火,夜里难以入眠。忽喇喇前呼后叫,左奔右突,就是九重龙楼凤阁,也能让它万瓦齐飞;吉都都横冲直撞,乱卷斜拖,即便如千丈虎狼穴,难道能一毛不拔?纵然有宗生的大志,也不敢说能乘此风破浪千层;虽然有列子的轻妙,我也没见他能驾驭此风达十五天之久。正是:
万里尘沙阴晦暝,几家门户响敲推。
多情折尽章台柳,底事掀开社屋茅?
(译文:万里尘沙弥漫,天地阴晦昏暗,几家门户在风中吱呀作响,似有人在外推敲。
是谁多情折尽了章台的杨柳,为何又无故掀开社庙房屋的茅草?)
真是好一阵大风!许真君按剑在手,叱责道:“风伯等神,快把这风停息了!”不一会儿,那风就寂静不动了。谁知那些孽怪,又弄出一番大雨来:只见石燕飞翔,商羊鼓舞。滂沱大雨从云中倾泻而下,就像从盆中倾倒;忽喇喇的雨水从空中注下,哪里是为了救旱。逼逼剥剥,打在园林的焦叶上,东一片,西一片,翠色凋零;淋淋筛筛,滴在池沼的荷花上,上一瓣,下一瓣,红妆零乱。沟面洪水盈满,转眼间漂去了高凤庭前的麦子;檐头雨水长流,片刻间洗去了周武郊外的战兵。这不是鞭打蜥蜴,在碧天上祈祷来的甘霖;这却是驱赶鲸鲵,从沧海中喷来的唾沫。正是:
茅屋人家烟火冷,梨花庭院梦魂惊。
渠添浊水通鱼入,地秀苍苔滞鹤行。
(译文:茅屋人家的炊烟清冷稀落,梨花盛开的庭院里,梦魂被突然惊醒。水渠中涨起浊水,引得鱼儿游入,地上生长着苍苔,阻碍了仙鹤的行迹。)
真是好一阵大雨!许真君又按剑叱责道:“雨师等神,快把这雨止住!”那雨霎时间半点儿也没有了。许真君于是大显法力,奔到长蛇精阵中,挥动两口宝剑,把长蛇精斩为两段。那伙蛟党,见斩了蛇精,各自逃命。许真君赶上,一概诛杀。随后,许真君径直前往群蛟聚集的地方,寻找孽龙。
那孽龙听说斩了蛇精,伤了许多同类,心里怎能罢休!它就召集一伙蛟精,大约有千百之众,人多嘴杂,骂着许真君:“骚道,野道,你不该如此上门欺负人!”于是,呼风的呼风,唤雨的唤雨,作雾的作雾,兴云的兴云,攫烟的攫烟,弄火的弄火,一起奔向前来。许真君挥舞两口宝剑,左砍右劈,可是蛟党太多,怎么能收伏得尽?况且许真君此时还未学到谌母的飞腾之法,只是个陆地神仙。那孽龙却会变化,它冲上云霄,变成一只大鹰。真是:爪子像铜钉一样锋利,嘴像铁钻一样坚硬。展开双翅想要飞扬,好似大鹏的模样。在云里叫时声音宏大,在林端站立时头高高昂起。纷纷鸟雀都潜藏起来,哪个飞禽敢阻挡?
只见那鹰在半空展翅,忽喇地扑下来,在许真君脸上抓了一下,抓得血流满面。许真君急忙挥剑斩杀时,那鹰又飞到半空中去了。许真君无可奈何,只得转回家中。那些蛟党见死伤了很多同类,也各自收兵回去了。
话说许真君见孽龙神通广大,便来到吴猛处拜访,求问破蛟的计策。吴猛说:“孽龙长期危害百姓,我向来有剪除它的心愿。只是遗憾道法不高,不能取胜。你如今既然擒杀了蛟党,孽龙必然愤怒,会更加残害百姓,江南危险了!”许真君说:“这可怎么办?”吴猛说:“我近日听说镇江府丹阳县,有个地方叫黄堂,有一位女真谌母,深通道术。我和你一同前往拜师,叩问其妙道,然后再除去这妖物,也不算晚。”许真君闻言大喜,于是整理行囊,和吴猛一起前往黄堂,拜见谌母。谌母问:“二位是什么人?到此有什么见教?”许真君说:“弟子许逊、吴猛。如今因江南有一孽龙精,大害百姓,我们二人有心消灭它,无奈法术欠缺。久闻尊母道传无极,法演先天,特来恳求,希望指示仙诀,这实在是我们平生最大的心愿。”说完,拜伏在地。谌母说:“二位请起,听我道来:你们乃是天生奇骨,名在天府。从前,孝悌王从上清界下降到山东曲阜县兰公之家,对兰公说:‘后世晋代将出一位神仙,姓许名逊,传授我的至道,成为众仙之长。’于是留下金丹宝鉴、铜符铁券,以及飞步斩邪之法,传给兰公。又让兰公传给我,兰公又让我掌管,以待你们,至今已有四百多年了。你们如今既然来了,我应当传授给你们。”于是,谌母选择吉日,依照科仪设置法坛,拿出铜符铁券、金丹宝鉴,以及正一斩邪之法、三五飞腾之术,还有各种灵章秘诀和符篆,全部传授给许真君。如今的净明法、五雷法之类,都是谌母所传。谌母又对吴猛说:“你从前用神方成为许君的老师。如今孝悌王的道法,只有许君能传承,你应当退而反过来拜他为师。”
真君(许逊)学道结束,打算辞别回家。心里暗想:“如今有幸得到谌母的教导,每年都该去拜谒,以尽弟子的礼节。”这想法还没说出口,谌母已预先知晓,便对真君说:“我如今要返回天界,你不必再来拜谒了。”说罢取来一根香茅,朝南抛去,香茅随风飘飘荡荡。谌母对真君说:“你到居住之地以南几十里处,看香茅落在哪里,就在那里为我建庙宇,每年秋天来一次庙里就行。” 谌母说完,空中忽然有龙车凤辇来迎接,她随即凌空飞去。此时吴君(吴猛)和真君望着天空跪拜送别,之后返回自己的领地。二人于是去寻找飞茅的踪迹,走到西山以南四十里处,发现香茅已在此地丛生茂盛,便在此建立祠宇,也取名为“黄堂”。他们让匠人塑造谌母的宝像,严加供奉香火,约定每年八月初三必定前往拜谒。这就是如今的崇真观,至今仍有拜谒的礼节。真君也在黄堂设立法坛,完全依照谌母的教导,将道法传授给吴君。吴君反而拜真君为师。从此二人开始拥有腾云驾雾、变化身形的法术。
二人返回小江,住在客店里,店主宋氏见他们是世外高人,不仅不收酒钱,还隆重款待。二君感激他的恭敬,便要来笔墨在墙上画了一棵松树,然后离去。自从他们走后,这棵松树青翠葱郁如同活的一般:风吹过时树枝摇曳,月光下树影清淡,露水落下时树皮湿润。往来观看的人每天数以千计,离开时都留下钱表示感谢,宋氏因此变得极为富有。后来江水上涨冲垮堤坝,店铺房屋都被冲毁,只有画着松树的墙壁完好无损。
却说孽龙精被真君斩杀了族类,心中十分愤怒,又听说吴君和真君去黄堂学法,于是命令蛟党先潜入吴君居住的地方,残害百姓,降下灾祸。真君回到西宁,闻到蛟孽的腥风扑面而来,便责备当地社伯(土地神):“你作为一县鬼神的首领,为何纵容妖怪为害?”社伯回答:“那妖物神通广大,不是小神能制服的。”并再三谢罪。 忽然,孽龙精见真君到来,聚集蛟党,掀起十多丈高的水头。只见那洪水波涛汹涌,何等凶狠:
只听得水流潺潺震动山谷,又见那浪涛滔滔漫向天际。声势雄威如雷鸣奔走,汹涌波浪似白雪翻卷。千丈高的波浪淹没道路,万层浪涛冲击山岩。水流泠泠如漱击玉石,滚滚似琴弦鸣响。触碰到石头便喷溅如碎玉,回旋的急流形成圆圆漩涡。高低不平的物体随波飘荡,大水弥漫上下连成一片。
真君见此大水,担心损坏百姓的房屋和田地,急忙拿出手中宝剑,向空中画符一道,喊道:“水伯,赶快收水!”水伯收水慢了些,真君大怒。水伯说:“常言道‘泼水难收’,请容我慢慢来!”真君正要责罚水伯,水伯十分害怕,不一会儿就把水收了,大地又恢复成一片平地。
真君提着宝剑径直去斩杀孽龙,那孽龙变作一个巡海夜叉,持枪迎战。好一场恶战:真君挥剑砍杀,妖怪举枪相迎。剑砍之处霜光迸射如烈火,枪迎之时锐气扑面似愁云。一个是洋子江里生成的恶怪,一个是灵霄殿派来的仙真。那一个扬威耀武触犯天条,这一个除暴安良弘扬道法。真仙施展法术驱雾腾云,魔怪逞强好胜卷起尘沙。两家拼尽全力争功,都是为了洪都百万百姓。
那些蛟党见孽龙和真君杀得难解难分,一起上前助战。忽然刮起一阵怪沙,想蒙蔽真君的眼目,但见:雾如烟初起时弥漫四方,纷纷扬扬飘向天涯。白茫茫到处让人睁不开眼,昏暗暗飞动时使人迷失方向。打柴的樵夫失散了同伴,采药的仙童找不到回家的路。细沙轻轻飘落如麦粉,粗沙翻卷飞扬似芝麻。世间一片朦胧山顶昏暗,长空迷雾遮蔽太阳。不比那随骏马扬起的尘埃,也难说是轻软衬香车的细沙。这沙本是无情之物,登时刮得人眼冒金花。
此时飞沙漫天,蛟党齐声呐喊。真君呵出一口仙气,化作一阵雄风,将沙刮了回去。吴君在高地上,看到妖孽竟有如此神通,于是运起掌心的“蛮雷”,朝空中打去。虽然风云雷雨本是蛟龙喜欢的,但这是吴君的法雷,专门打击妖怪,只见: 雷声在掌上汇聚,轰鸣于云间炸响,虺虺虩虩令人畏惧,轰轰划划初闻惊心。如谢仙之火熊熊燃烧,似阿香之车滚滚推动。声音赫赫,如同敲击八荒之鼓,声响传遍天地;声势赫赫,又如燃放九边之炮,震动军营战屯。让刘先主(刘备)惊落手中筷子,教蔡元中(蔡瑁)绕遍孤坟荒冢。听到的人来不及掩耳,面对的谁能不魂销魄散?真个是天仙手上威灵振,蛟魅心中胆气惊!
那些妖群孽党,听到这惊天动地、倒海震山的法雷之声,吓得魂不附体。再看见真君的两口宝剑寒光闪闪、杀气腾腾,孽龙抵挡不住,便收起夜叉的身形,不知变作什么物件,偷偷逃走了。真君于是舍弃孽龙,追杀蛟党,蛟党四散奔逃。
真君追杀两条蛟龙到鄂渚(今湖北武昌),忽然不见了踪迹。路上遇到三位老人站立,真君问道:“我追蛟孽到这里,不见了它们的踪迹,三位可曾看见?”老人指着前方说:“恐怕躲在前桥之下吧?”真君闻言,走到桥边,仗剑呵斥。蛟党大惊,逃入大江,藏进深渊。真君立即写下几道符,命令符使驱赶它们。蛟孽无处藏身,只好从上游逃出。真君挥剑斩杀,江水都被染红,这两条蛟龙都是孽龙的儿子。如今鄂渚有三圣王庙,桥名叫伏龙桥,深渊叫龙窝,斩杀蛟龙的地方叫上龙口。 真君回到西宁,愤怒于社伯失职,便用铜锁锁住土地祠的大门,禁止民间祭祀。如今分宁县城隍庙正门常年紧闭,居民祭祀的也很少。真君于是让百姓祭祀小神,小神姓毛,兄弟三人,就是指引真君在桥下斩蛟的人。如今他们被封为叶佑侯,接受的祭祀十分兴盛。 真君对吴君说:“孽龙潜逃,蛟党逃散,我想四处搜寻它们的踪迹,一并诛杀。”吴君说:“您从金陵远归,应当先回家探望父母。我想这些蛟党,有师尊在此,怎敢再猖狂?不如慢慢除掉它们。”
于是二人经过丰城县杪针洞,真君说:“今后此洞必有蛟螭出入,我应当镇住它。”于是取来一根大杉木,在上面写符作为木楔,至今这木楔仍未腐朽。又经过奉新县一个叫藏溪(又名蛟穴)的地方,那里积水终年不干。真君说:“这溪是蛟龙藏身之处。”于是举起神剑劈开溪边巨石,写符镇住。如今镇蛟石还在。又经过新建县一个叫叹早湖的地方,湖中有很多水蛭,都是蛟党的奴隶,它们散入田中,吸食人血。真君厌恶它们,便将一粒丹药投入湖中,从此水蛭绝迹,如今这里名叫药湖。 二人回到郡城,转到西山的家中,拜见父母,一家欢聚,暂且不表。
真君屡次击败孽龙,仙法愈发显赫,德行闻名人间,名声传遍天下。当时天下求做弟子的人不下数千,真君推辞不了,于是真君将木炭削制成形,施展法术将其化为数百名美貌女子,在夜里分散到众弟子的住处。次日早晨查验,未被炭妇“污染”的只有十人。最先受业的六人是:陈勋,字孝举,成都人。周广,字惠常,庐陵人。黄仁览,字紫庭,建城人,是真君的女婿。彭抗,字武阳,兰陵人,他的女儿许配给真君的儿子。眄烈,字道微,南昌人,真君的外甥。钟离嘉,字公阳,新建人,真君的外甥。
后来跟随的四人是: 曾亨,字典国,泗水人。骨骼清秀聪慧,孙登见了认为他与众不同。于是潜心学道,云游江南,住在豫章丰城真阳观。听闻真君道法,投到门下。 时荷,字道阳,巨鹿人。少年出家,住在东海沐阳院奉仙观,修习道家之术。曾入四明山遇神人传授胎息导引之术,既能辟谷,也能役使鬼神。仰慕真君之名,徒步登门,愿做弟子。 甘战,字伯武,丰城人。生性喜爱修真,不求显达,直接跟随真君学道。 施岑,字太玉,沛郡人。父亲施朔在吴国做官,因此迁居九江赤乌县。施岑形貌雄健,勇猛多力。当时听说真君斩蛟立功,高兴地前来追随。真君让他和甘战各持神剑,常侍左右。
这十位弟子未被炭妇“污染”,真君嘉奖他们,凡是周游江湖、诛蛟斩蛇,都让他们时刻跟随,他们就是日后一同升仙的弟子。其余被炭妇“污染”的人,往往惭愧离去。如今“炭妇市”的地名还在。真君对施岑、眄烈说:“如今妖孽为害,变化多端,没有固定行踪。你二人可到鄱阳湖中追寻它们。”施岑、眄烈欣然领命,仗剑而去。夜里来到鄱阳湖中,登上石台观望(如今饶河口有“眺台”,俗称“钓台”,其实是施、眄二人眺望妖蜃出没的地方)。当时只见一物隐隐约约像蛇,昂头摆尾,横亘数十里。施岑说:“妖物难道在此?”立即拔剑挥砍,斩断它的腰部。次日天明一看,原来是蜈蚣山。至今这座山仍有断腰的痕迹,仙迹犹存。施岑对眄烈说:“夜里我把这山当成了妖物,如今误了,但你我仍需尽力追寻。”
却说孽龙精被真君杀败,又损失了两个儿子和许多族类,咬牙切齿痛恨真君。它聚集众族类商议,想去小姑潭求老龙报仇。众蛟党说:“此计甚好。”于是孽龙奔入小姑潭深处。那潭的深度难以估量,俗话说:“大姑潭宽达万丈,小姑潭深达万丈。”所以叫做小姑潭。孽龙到了万丈潭底,只见 : 江水泛泛漫天,波浪层层拍岸。江中心有一座小姑山,虽是中流砥柱;江下面有一所老龙潭,却似不朽龙宫。龙宫盖的是碧磷磷鸳鸯瓦,围的是光闪闪孔雀屏,垂的是疏朗朗翡翠帘,摆的是弯环环虎皮椅。只见老龙坐在虎椅上,龙女侍立堂下,龙兵环绕宫前,夜叉站立门边,龙子龙孙列在阶上。真个是:江心渺渺无双景,水府茫茫第一家。(意思是江中心浩渺辽阔,有无与伦比的景致;水府(水中居所)茫茫一片,堪称天下第一家。)
说起老龙的来历: 它原本是黄帝在荆山铸鼎时,骑上天的神龙。它在天上贪毒暴虐,九天玄女将它捉来送给罗堕闍尊者。尊者把它养在钵盂里千百年,它贪毒的性子仍未改变,下凡后吃掉了张果老的驴,伤了周穆王的八骏。朱漫泙心怀愤恨,学会屠龙之法,想除掉它。它又躲到巴蜀地区一户人家后园的橘子里。有两个下棋的老儿想把它做成龙脯,它又逃到葛陂,被费长房打了一棒,忍着疼逃到华阳洞。哪知道吴绰的斧子更厉害,当头一劈,它吃了大亏。虽然脑袋没被劈开,却丢失了项下明珠,再也无法上天。因此它拜了小姑娘娘,求得这万丈深潭,盖起如此齐整的龙宫。
话说那孽龙逃进龙宫,向老龙王下拜,哭哭啼啼地诉说前事。它说许逊斩杀了自己的儿子,伤害了族类,还苦苦追拿它。说完便放声大哭。龙宫里上上下下,哪个不落泪。老龙王说:“‘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许逊既然这么可恶,等我把他抓来为你报仇!”孽龙说:“许逊学了谌母的飞步之法,又得了玉女的斩邪之剑,神通广大,很难与他对敌。”老龙王说:“他就算有飞步之法,也飞不过我老龙;就算有斩邪之剑,也斩不了我老龙。”于是老龙王立刻变成天神模样,三头六臂,黑脸獠牙,只见:身上穿着重重铁甲,手里提着锋利钢叉。头上戴着金盔,闪闪发亮如红霞,身下骑着奔腾的骏马。雄赳赳英风振奋,威凛凛杀气横生。一心要替人报冤家,模样古古怪怪,十分可怕。
那老龙王打扮成这样,巡江夜叉、守宫将卒,人人喝彩,个个称奇,说:“好一身装扮!”孽龙也摇身一变,同样变成天神模样。你看它怎么打扮的:脸像赵玄坛一样乌黑,身材像邓天王一样高大。手里拿着张飞的丈八长枪,就好似斗口灵官的形状。口中吐出葛仙真君的腾腾火焰,头上放出华光菩萨的闪闪豪光。威风凛凛,相貌堂堂,和之前的模样完全不同。
孽龙打扮出来,龙宫里自然人人喝彩,个个夸赞奇特。两个龙妖一起卷着旋风,奔上岸来。老龙王在左,孽龙在右,蛟党排成阵势,准备迎接真君到来对敌。暂且按下不表。施岑和眄烈从高地上一望,见那妖气遮天蔽日。他两个少年英勇,也不管对方来势汹汹,也不管对方党羽众多,就拔出手中宝剑跳下高地,与那些妖怪大战一场。施、眄二人,虽然学了真君的妙诀,终究寡不敌众。三个回合下来,抵挡不住,败阵而逃。老龙王和孽龙在后面追赶厮杀,施、眄大败,回去见真君,详细说了前面的事。真君大怒,于是提着两口宝剑,命令甘战、时荷二人一同去助阵。他驾着一朵祥云,直奔老龙王列阵的地方。那孽龙见了,自古“仇人相见,分外眼睁”,就提起那长枪,径直来刺真君。老龙王也举起钢叉,径直来叉真君。好一个真君,施展开法力,用两口宝剑左遮右挡,只见:这一边挥动宝剑,对着一杆长枪,更增杀气;那一边挥动宝剑,架着一管钢叉,顿长精神。这一边砍过去,就像吕梁倾泻而下的狂澜,如何抵挡?
那一边劈过去,就像蜀山崩塌的土块,怎样支撑?这一边施展高强武艺,杀得如同鹘鸟入鸦群;那一边显露凛烈威风,杀得如同猛虎奔羊穴。这一边用一个风扫残红的法子,杀得落花片片坠红泥;那一边使一个浪滚陆地的势儿,杀得尘土茫茫归大海。真个是拨开覆地翻天手,要斩兴波作浪邪。
二龙与真君混战,不分胜负。忽然翻身腾到半空,想要呼风唤雨,飞沙走石,来捉拿真君。此时真君已经会腾云驾雾,于是追上二龙,又在半空中杀了多时。后来落到平地再战。那些蛟党见真君法术高强,二龙渐渐抵挡不住,一齐冲杀过来。时荷、甘战二人,各自手执利剑,也杀入阵中。你看那师徒们横冲直撞,那些妖孽怎么抵挡得住?那老龙王力气不足,三个头中被真君伤了一个头,六条臂中被真君断了一条臂,于是化作一阵清风逃走了。孽龙见老龙王败阵,心中慌张,怕被真君捉住,也化作一阵清风望西逃去。其余蛟党,各自逃散。有的化作螽斯,在麦陇上逼逼剥剥跳;有的化作青蝇,在棘树上嘈嘈杂杂闹;有的化作蚯蚓,在水田中扭扭屹屹走;有的化作蜜蜂,在花枝上扰扰嚷嚷采蜜;有的化作蜻蜓,在云霄里轻轻款款飞;有的化作土狗子,不做声、不做气,躲在田傍下。当时真君追赶妖孽,走到田傍边经过,忽然脚一滑,把那田傍踹开。只见一道妖气迸发出来。真君急忙看去,只见一个土狗子躲在那里。真君将剑一挥,砍成两截,原来是孽龙的第五子。后人有诗感叹道:
自笑蛟精不见机,苦同仙子两相持。
今朝挥起无情剑,又斩亲生第五儿。
(译文:自嘲这蛟龙精真是不识时务,何苦与仙子苦苦相持争斗。今日挥起这无情的利剑,又斩杀了自己亲生的第五个儿子。)
话说真君斩了孽龙第五子,急忙追寻孽龙,却不见踪影,于是和两个弟子暂且回豫章。吴君对真君说:“如今蛟党还很多,没有诛灭。孽龙有这些助威添势的,怎肯罢休?不如先除去他的党羽,使他势孤力弱,一举可擒,这就是所谓的‘射人先射马’啊。”真君说:“言之有理。”于是就同施岑、甘战、陈勋、眄烈、钟离嘉等众弟子,一起外出追斩蛟党。又担心孽龙精破坏郡城,留下吴君、彭抗在家镇守。于是真君同众弟子,或登高山,或往穷谷,或经深潭,或到长桥,或历大湖等处,寻找蛟党消灭。
真君一天到新吴地方,忽然看见一条蛟变成一头水牛,想要兴起洪水,淹没此处百姓。它嘘气一口,水涨一尺,嘘气二口,水长二尺。真君大怒,挥剑要斩它。那蛟孽见了真君,魂不附体,于是逃入潭中而去。真君立即立了一片石碑,刻下镇蛟的文辞来禁止它,那文辞说:奉命太玄,得道真仙。劫终劫始,先地先天。无量法界,玄之又玄。勤修无遗,白日升仙。神剑落地,符法升天。妖邪丧胆,鬼精逃潜。
那潭至今名叫镇龙潭,石碑还在。
一天,真君又行到海昏之上,听说有一条巨蛇占据山头为穴,吐气成云,长达数里。人畜在云气中的,就会被吞吸。江湖中的舟船,多遭它颠覆沉没,成为大害。施岑登上北岭高处眺望,见那毒气漫天,于是叹息说:“百姓有什么罪,却长久遭受它的危害?”于是禀告真君,想去诛杀巨蛇。真君说:“我听说这畜生妖气最毒,触犯它毒气的人,十人十死,百人百亡,须等待时机再去。”过了很久,忽然有一只赤乌飞过,真君说:“可以了。”说赤乌报时,天神至,地神临,可以诛妖。后来在那地方建观,名叫候时观,又叫赤乌观。且说那时真君带领众弟子来到蛇的所在。那蛇猛然从深穴跃出,抬头高达数十丈,眼如火炬,口似血盆,鳞似金钱,口中吐出一道妖气,只见:冥冥蒙蒙,比蚩尤迷敌的大雾还浓;昏昏暗暗,像元规污人的飞尘一样。飞去飞来,却似那汉殿宫中结成的黑块;滚上滚下,又似那泰山岩里吐出的顽云。大地上,遮蔽了峰峦岭岫;长空之上,隐藏了日月星辰。弥弥漫漫,涨开来有千百里;霏霏拂拂,碰到的人十无一生。正是:妖蛇吐气三千丈,千里犹闻一阵腥。
真君呼出一口仙风,吹散那毒气。率领弟子各挥宝剑,乡人挥旗擂鼓,呐喊震天相助。妖蛇全无惧色,奔将过来。真君运起法雷,劈头打去,同时用神剑一指,蛇于是后退。施岑、甘战二人,奋勇飞步上前,施岑踏住它的头,甘战踹住它的尾,真君先用剑劈破它的额头,陈勋再引剑从中间腰斩,蛇腹于是裂开。忽然有一条小蛇从腹中走出,长有数丈。施岑想斩它,真君说:“它是母腹中的蛇,未曾见天日,还不曾加害百姓,不可诛杀。”于是叱责说:“畜生好自离去,我放你性命,不得害人!”小蛇害怕,奔行六七里,听到鼓噪之声,还回头看看它的母亲。此地如今叫蛇子港。众弟子再请求追上去杀掉它,真君说:“既然放了它的生路又去追杀灭它,这是没有恻隐之心啊。”蛇子于是得以进入江中。如今新建吴城有庙,很是灵验。宋真宗敕封“灵顺昭应安济惠泽王”,俗称小龙王庙。大蛇死后,它的骨头聚集成洲,如今叫积骨洲。
真君进入海昏,经过的地方,都留下坛靖,共有六处。连同候时的地方共七处,一叫进化靖,二叫节奏靖,三叫丹符靖,四叫华表靖,五叫紫阳靖,六叫霍阳靖,七叫列真靖。它们的布局像星斗一样,大概是用来镇压其后的邪气。这七靖如今都成为宫观,或者寺院。巨蟒被诛后,妖血污染了宝剑,于是清洗磨砺,并且削石来试剑锋,如今新建有磨剑池、试剑石还在。真君对众徒弟说:“蛟党杀不尽,更何况孽龙精灵通难测,如今知道我在此处,如果趁机破坏我郡城,恐怕吴、彭二人不能震慑住它。不如离开这里回去。”施岑是个勇士,说:“此处妖孽很多,再找几天,杀几个回去也好。”真君说:“我在外日久,担心我郡的蛟党又聚集在一起,要赶快回去清除!”于是全部离开海昏前行。海昏乡人感激真君的恩德,于是建立生祠,四时祭祀,此处不再详述。
且说孽龙精果然深恨真君,乘他远出,想把豫章郡滚成一片海,以报前仇。于是聚集败残蛟党,还有七八百之多,孽龙说:“昨夜月亮离开毕宿。今夜酉时主天阴昏暗,风雨大作。我与你们趁此机会,把豫章郡一滚而沉,有什么不可?”此时,正是午牌时分,吴君碰巧和彭君抗从西山高处举目一望,只见妖气漫天,于是说:“许师在外诛妖,不想妖气都聚在此处。”话未说完,忽然看见豫章郡社伯并土地等神,来见吴君说:“孽龙又聚集了八百多蛟党,想搅翻江西一郡,变成沧海,只等今夜酉牌时分风雨大作时,就要动手。有等居民听说这消息,都来小神庙中叩头磕脑,叫小神保他们。我想江西不沉还好,若沉了,正是‘泥菩萨落水,自身难保’,还保得别人?希望尊仙想想办法!”吴君听说此事,大吃一惊,于是和彭君急忙下了山头。吴君对彭君说:“你暂且仗剑一口,驱使神兵,先往江前江后巡逻。”彭君去了。
吴君登上一座九星法坛,拿起五雷令牌,手持七星宝剑,倒入一碗五龙吐出的净水,念了几句“乾罗恒那九龙破秽真君”的神咒,捏出三台真诀,迈出八卦神罡步法。随后他飞投一道符篆,专门差遣年值功曹,将符送到日宫太阳帝君处投递,要求太阳帝君把日轮缓缓沉下,将酉时变为午时,就像鲁阳挥动长戈让太阳退回三舍,虞公指向短剑让时光回转几分。接着又飞投一道符篆,差遣月值功曹送到月宫太阴星君处,让太阴星君把月轮缓缓移上,将亥时变为酉时,如同明月团圆离开海角,渐渐从云间浮现,此夜一轮满月,清光洒遍各处。再飞投一道符篆,差遣日值功曹送到风伯处,让风伯今晚停息大风,一丝风不要吹,所有孔洞不要发出怒号般的风声,绝不能过江掀起龙头浪,拂地吹起马足尘,吹得树上黄叶落,进山推出白云来。又飞投一道符篆,差遣时值功曹送到雨师处,让雨师今晚收起雨脚,不要点点滴滴打落芭蕉,淋淋漓漓打湿苔藓,让黑雾如山般倾倒如墨,狂风倒海般倾泻急流,气势好似阳侯夸耀溟海,声音如同项羽与章邯大战。再飞投一道符篆,差遣律令大神送到雷神处,让雷神今晚藏起五雷,不要发出号令,放出霹雳,不要轰轰烈烈,让雷声一响山岳震动,再响使禹门大开,响声激荡天关转动,雷神仿佛从地穴而来。又飞投一道符篆,差遣急脚大神送到云师处,让云师今晚卷起云头,绝不能云雾氤氲遮蔽天地,渺渺漠漠蒙蔽江山,不能让层层云彩如凤凰展翅飞上层天,叠叠云朵似随龙出远波,让太行游子更添思乡情,巫峡襄王多入梦境中。吴君遣符完毕,又差遣社伯等神,火速报知真君,让真君急速回豫章郡震慑群妖,不得延误!吴君调拨完毕,便亲自仗剑镇压群蛟,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那孽龙精只等日轮落下、月光升起的酉时,就呼风唤雨、驱云使雷,要把豫章郡整个淹没。不想左等右等,太阳始终在未时位置照耀,让它落下,太阳就像被绳子绑住,再也不往下沉。孽龙又召唤月轮升起,月轮却像被人拉住,再也不往上升。孽龙大怒,也不管是不是酉时,就命令召集蛟党,一起呼风。谁知风伯遵从吴君的符命,在半空中叫道:“孽龙!你如今搞这种歪门邪道,还想放风,我才不听你摆布!”孽龙呼风不成,就去叫雷神打雷,谁知雷神也遵从吴君的符命,半点声音都没有。孽龙说:“雷公雷公!我往日叫你,少说也有千百声,今日怎么半点声音都没有,难道哑了?”雷神说:“我没哑,只是你今日发疯!”孽龙见雷公不响,无可奈何,只得叫:“云师,快兴起云来!”云师遵从吴君的符命,把那千岩万壑的云,都卷起来藏在隐秘之处,哪肯让云弥漫天地。只见天空无尘,天清气朗,云师还在半空中唱着“万里长江收暮云”取乐呢。孽龙见云师不肯兴云,就去问雨师讨雨,谁知雨师也遵从吴君的符命,莫说千点万点雨落下来,就是半滴雨也没有。
孽龙精盼太阳不沉,召月亮不上,呼风风不到,唤雨雨不来,驱雷雷不响,使云云不兴,直气得怒从心起,恶向胆生!于是对众蛟党说:“我不要风云雷雨,小小的豫章郡难道还淹不成海?”于是耸开鳞甲,翻身一转,把江西章江门外沉了数十余丈。吴君看见,急忙飞起手中宝剑,驾着足下祥云,直取孽龙。孽龙与吴君厮杀,彭君也飞剑助战,在江西城外大战一场。孽龙招来党羽,一拥而上,在上的变成无数黄蜂,扑头扑脑乱叮;在下的变成滚滚长蛇,绕着脚乱缠。孽龙更变作金刚菩萨,又高又大,手执金戈,与吴君、彭君混战。好个吴君,好个彭君!对上杀个“雪花盖顶”,战住狂蜂;对下杀个“枯树盘根”,战住长蛇;对中杀个“鹞子翻身”,抵住孽龙。从未时杀起,杀到黄昏。忽然真君同着众弟子到来,大喝一声:“许逊在此!孽畜竟敢放肆害人么?”众蛟党都露出惧色。孽龙见了真君,咬定牙根要报前仇,对群蛟说:“今日遭此大难,我与你们的生死存亡,就在此一战!”众蛟踊跃道:“父子兄弟,应当拚命一战,胜则同生,败则同死!”于是和孽龙一起与真君死战。只见愁云蔽日,杀气漫空,地覆天翻,神愁鬼哭,仙子有无边法力,妖精也有偌大神通。一个是万丈潭中的孽怪,舞着金戈;一个是九重天上的真仙,飞动宝剑。一个棱棱层层的甲鳞竦动,一个变变化化的手段高强。一个呵一口妖气,雾涨云迷;一个吹一口仙风,天清气朗。一个带领蛟子蛟孙战真仙,好似八十万曹兵鏖战赤壁;一个同仙徒仙弟收妖孽,却像二十八汉将大闹昆阳。一个翻江流搅海水,重重叠叠涌波涛;一个撼乾枢摇坤轴,烈烈轰轰运霹雳。一个要为族类报冤仇,一个要为生民除祸害。正是:两边齐角力,一样显神机。到头分胜败,毕竟有雄雌。
再说孽龙精拼死与真君作战,真君正要拿住它以绝祸根。那些蛟党终究心中害怕,真君的弟子们各持宝剑,有的斩了一两个,有的斩了三四个,有的斩了五六个,喷出腥血,一片通红。周广一剑又斩了孽龙的第二子,其余蛟党一个个变化逃走。只有孽龙与真君单独对战,回头一看,蛟党没有一人在身边,也只得跳上云端,化一阵黑风逃走。真君急忙追赶,却已不见它的踪影,于是同众弟子返回。真君对吴猛说:“此番若不是你的法力,数百万生灵都将葬于波涛之中了!”吴君说:“全靠尊师杀退蛟孽,不然弟子也危险了。”
再说孽龙屡次战败,除了被杀死的族类,六个儿子中已被杀了四个。众蛟党恐怕真君诛杀自己,心中怏怏不安,都纷纷变化逃走,只有三条蛟没有变化。三条蛟中,两条是孽龙的儿子,一条是孽龙的孙子,藏在新建洲渚之中,其余的都变形为人,散落在各郡的城市镇中躲避灾难。
一日,真君的弟子曾亨进入城市,见到两个少年,模样相貌与众不同,鞠躬长揖,向曾亨问道:“您莫非是许君的高徒?”曾亨说:“是的。”接着曾亨问少年:“你们是什么人?”少年说:“我们家居长安,累世崇善。远闻许公深有道术,诛邪斩妖必定依仗神剑,想问问这神剑有什么功用?”曾亨说:“我师的神剑功用极大,指天天开,指地地裂,指星辰则星辰失度,指江河则江河逆流。万邪不敢抵挡它的锋芒,千妖不能触犯它的锐利。出匣时,如霜寒雪凛;耀光处,令鬼哭神愁,是天赐的至宝。”少年说:“世间的物品,不知有没有什么能抵挡贤师的神剑而不被伤害?”曾亨开玩笑说:“我师的神剑,只不伤冬瓜葫芦二物,其余物品都不能抵挡。”少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随即假意道谢告辞而去。曾亨并未察觉异样,全然不知这少年正是为打探神剑破绽而来的蛟精所化。蛟精一听到冬瓜葫芦的话,就把这些告诉了党类。
一天,许真君将神剑交给弟子施岑、甘战,命令他们四处搜寻蛟党并诛杀。蛟党因被甘、施二人追捕得太紧,便全都化作葫芦、冬瓜,漂浮在江面上。真君登上秀峰山顶,运用神光远眺,随即呼唤施岑、甘战说:“江中漂浮的并非葫芦冬瓜,而是蛟精余党。你二人可踏水入江斩杀它们。”
于是,施岑、甘战快步飞奔到水面上,举剑朝着葫芦乱砍。但冬瓜、葫芦都是轻浮之物,一剑砍去就沉入水中,无法砍破。二人正懊恼时,忽然有一位过往大仙在虚空中看到这一幕,便让社伯之神化作一只八哥鸟,在施岑、甘战头顶叫道:“下剔上,下剔上。”施岑恍然大悟,立即举剑从下往上挑刺。满江蛟党约七百多条性命,连根带蔓,无一生还。江中原本碧澄澄的流水,瞬间变成了红滚滚的波涛。只有三条蛟未来得及变形,因此得以幸免。真君见蛟党已被诛尽,便封那八哥鸟头上一顶冠,所以至今八哥鸟头上都有冠羽。后人有诗感叹道:
神剑棱棱辟万邪,碧波江上砍葫瓜。
孽龙党类思翻海,不觉江心杀自家。
(译文:神剑锋芒凛凛,可辟退万千邪祟,在碧波江上如砍葫芦般斩杀妖孽。孽龙及其党羽妄图翻江倒海掀起祸乱,却不料在江心反遭诛杀,自食恶果。)
话说孽龙精所生的六个儿子,已被诛杀四个。千余蛟党也全被真君消灭,只剩第三子、第六子和一个长孙藏在新建县的水洲之中,侥幸活命。它们听说真君诛灭了所有蛟类,大哭道:“父亲下落不明,如今我们兄弟六人,原有子孙六七百,加上族类共计千余,如今都被许逊剿灭,只剩我们叔侄三人在此。我知道许逊道法高妙,怎会容我们活命?不如逃往福建等地,躲避残生,再作打算。”正准备出发时,忽见真君同弟子甘战、施岑突然赶到,三条蛟急忙逃走。真君见一道妖气冲天而起,便指给甘、施二人说:“此处还有蛟党未灭,可追上去除掉,以绝根苗。”真君便与甘、施二人快步追赶,追踪到半路时,施岑飞剑斩去一条蛟尾。追到福建延平府一个叫搽洋九里潭的地方,其中一条蛟藏进了深潭中。真君召来乡人说:“我是豫章许逊,如今追击一蛟精到此,它藏在这深潭里。我现在将一根竹子插在潭边石壁上,以此镇压它,不许它残害百姓。你们居民切勿砍去这竹子!”说完,便将竹子插上,并嘱咐道:“这竹子若枯萎,允许你再生;若茂盛,不许再出。”至今潭边的这根竹子,母竹若凋零,就会再生一笋,长成竹子替换复茂,如今被称为“许真君竹”,至今仍有一根留存。往来舟船中,有商人见过那蛟的,发现它没有尾巴。
另一条蛟被真君与甘、施二人赶到福建建宁府崇安县。当地有座怀玉寺,寺中长老法名全善禅师,正在法堂诵经。忽见一个少年跑入寺中,哀求道:“我是孽龙之子,如今全家被许逊剿灭,追赶至此。望大师慈悲,救我一命,日后定当重报!”长老说:“我听说豫章许逊道法高妙,慧眼通神,我这寺中哪里可躲?”少年说:“求长老慈悲,若肯救我,我可化作一粒粟米藏在您掌中,等许逊到寺里,您只需合掌诵经,便可保无事。”长老答应了,少年随即化作一粒粟米,藏入长老掌中。真君与甘战、施岑追入寺中,对长老说:“我是豫章许逊,追赶一蛟精到此,它现在何处?可叫它出来见我!”长老不答话,只管合掌拱手,口念真经。真君不知蛟精藏在长老掌中,遍寻不见,便到寺外前后搜寻,依然不见踪迹。施岑说:“想必蛟精已经逃走,我们应去别处追寻。”
蛟精见真君离寺已远,便又化作少年,拜谢长老说:“深蒙大师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望大师吩咐寺中,七日七夜不要撞钟擂鼓,容我报答一二。”长老依言,嘱咐了寺中僧众。到了第三天,只见寺中前后狂风骤起,冷气飕飕,土木自行晃动。长老大惊,对僧众说:“我看孽龙之子本是害人之物,我救了它性命,它让我们‘七日七夜不动钟鼓’。如今才三天,就风云异常,想必是它用言语哄骗我。若不敲响钟鼓,别说指望它报恩,这寺反要遭其害,那时后悔就晚了。”于是立即让僧众撞响东楼上的华钟。钟声响了一百零八声,声如洪钟,正是:梵王宫里鲸声吼,商客舟中夜半闻。(意思是梵王宫殿里传来如鲸鱼般的怒吼声,深夜时分,商船中的旅人也能清晰听见。)又打起西楼上的画鼓,鼓声响了三起三煞,叮叮冬冬,恰似:俨若雷鸣云汉上,恍疑鼍吼海涛中。(意思是仿佛是雷霆在云汉之上轰鸣,又恍如鼍龙在海涛之中怒吼。)
蛟精听到钟鼓之声,大吃一惊,转身又化作少年,回到寺中对长老说:“我前日吩咐寺中七日勿动钟鼓,本想将寺门外前后高山峻岭滚成万亩良田,报答大师活命之恩。如今才三天,只把高山上略微荡平些,滚出泉水,还未完成,大师就敲响钟鼓,这是为何?”长老以狂风骤起、山动地动为由作答。少年叹息不已。长老让人到寺外前后查看,只见高峻之处都被荡得平坦,滚滚泉流不竭。至今怀玉寺中拥有千顷平坦良田,正是蛟精报恩所致。
真君离开寺门,遍寻不见蛟精,便又回到高处眺望,只见妖气依旧在寺中。于是与甘、施二人再次入寺搜寻。蛟精得知真君又来,便先化作一名僧人,拜辞长老说:“我族中有千余人,都被许逊诛灭,兄弟六人已死四人,父亲又不知存亡。我如今悔改前非,决心修行悟道。”说完流泪告别。真君果然又到寺中,只见妖气向外散去,便追踪到建阳一个叫叶墩的地方。远远看见一名僧人,知道是蛟精所化,便让甘、施二弟子追近。甘、施正要斩杀,真君连忙喝止:“不可!此物虽是害人之物,如今化作僧人,想来必是改恶迁善了。”于是叱责道:“孽畜!我今赦免你,你务必从善修行,勿害百姓!我有两句告诫,你要好生记着:‘逢湖则止,逢仰则祝’。”嘱咐完毕,便放它离去。甘战叱道:“孽畜!我师父饶了你性命,再不许害人!”施岑也叱道:“孽畜!你若不遵我师父告诫,再敢害人,我擒你易如反掌!”那僧人含羞逃窜而去。
它脱离叶墩,来到一个村庄,前方有座山,遇到一个牧童。僧人问道:“此处是什么地方?”牧童答道:“这里叫贵湖,前面那山叫仰山。”僧人听了牧童的话,大喜道:“刚才真君吩咐‘逢湖则止,逢仰则祝’,如今到了这里,正合这两层意思,可以在此居住了。”于是在路旁水田之间休息,这里泉水四季不竭,此地名为龙窟,后来称作离龙窟。龙僧便在仰山修行,法名古梅禅师,还建了一座寺,名为仰山寺。当时寺中缺水,古梅禅师用手指在石壁上随意指点,便都有泉水流出。寺中田产也很广,至今仍在。真君则在叶墩建了一座道观,名为真君观,遥遥与仰山相对,以镇压蛟精。这座道观至今尚存。
话说真君又去追捕一条蛟精,这蛟精是孽龙长子的儿子,也就是孽龙的长孙。这条蛟精一路逃到福州南台躲藏起来,潜伏着不敢露面。真君命令甘战、施岑两位弟子到处搜寻,自己则站在一块石头上,垂下钓丝钓鱼。忽然感觉钓丝像是被人扯住了,真君便站在石头上用力一拉,石头竟然被扯裂了。这块石头至今还在,因此被称为“钓龙石”。只见钓上来一个大螺蛳,大约有二三丈高。螺蛳里面有一个女子显现出来,真君喝道:“你是妖怪!”那女子双膝跪地,禀告道:“妾身是南海水侯的三女儿。听说尊师修成了仙道,想要请求指教修真的道路,所以乘着螺蛳船特意前来拜访。”真君便指点她高盖山可以作为修炼的地方,还说:“这座山有苦参、甘草等草药,山上有一口井,你把这些草药投进井里,每天饮用井里的水,时间久了自然可以成仙。”于是命令女子回到螺蛳中,用一口巽风将螺蛳船吹到水面上,一直漂到高盖山下。女子乘着螺蛳来到这里,那螺蛳化成了一块大石头,至今还在。她于是登山采摘苦参、甘草等草药,每天投进井里,饮用井里的泉水,后来女子果然成仙离去。直到现在,当地有病的人,汲取井里的泉水饮用,病就可以痊愈。 再说施岑、甘战回来拜见真君,说蛟精没找到踪迹。真君登上高山绝顶眺望,看见一道妖气隐隐从福州城开元寺的井中喷出,便对弟子们说:“蛟精已经躲进井里了。”于是来到寺中,用一座铁佛放在井口压住蛟精。那铁佛至今还在。真君收伏了三条蛟精后,便同甘战、施岑返回豫章,打算再寻找孽龙诛杀。后人有诗感叹道:
迢迢千里到南闽,寻觅蛟精驾雾云。
到处留名留异迹,今人万古仰真君。
(译文:千里迢迢来到南闽之地,驾着云雾寻觅蛟精的踪迹。 所到之处都留下了声名与奇异事迹,如今的人们将世代敬仰真君。)
话说孽龙既不能在豫章兴风作浪,它的族党变成瓜葫,一概被真君杀灭。它生下的六个儿子,被斩杀了四个,只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孙子,还不知道下落。孽龙越想越恼,只得又逃到洋子江中,见到火龙父亲,哭诉此事。火龙说:“四百年前,孝悌明王传法给兰公,兰公又传法给谌母,谌母传法给许逊。我早知道许逊这一生,你们会有这场劫难。所以我当时就命令鼋帅统领虾兵蟹将,要向他追回金丹宝鉴、铜符铁券这些文书。谁知那兰公把我们杀败了。我那时年轻精壮,也奈何不了兰公;如今我年纪大了,筋疲力尽,还能拿许逊怎么样!这事儿你自己看着办吧。”孽龙感叹道:“现在有人说这是父亲不顾儿子的世道,果然是这样啊。”火龙骂道:“畜生!我满眼看去都是孙子,如今被你这不争气的东西,败得一个都没了,还来埋怨我这个父亲!”于是把孽龙赶了出来。
孽龙见父亲不帮自己做主,便在江岸上放声大哭,惊动了南海龙王敖钦的第三位太子。当时太子奉龙王命令,同巡江夜叉全身披挂,手执钢刀,正在巡逻长江。太子认出是火龙的儿子,急忙问道:“你在这儿哭什么?”孽龙说:“我族党一千多人,都被许逊诛杀了,父亲又不帮我做主。我如今孤孤单单像丧家之狗,怎么能不让人哭呢?”太子说:“自古道‘家无全犯’。许逊怎么就杀了你家这么多人?他敢欺侮我水府没人吗?老兄先放宽心,等我显露点手段,擒住他报这个冤仇!”孽龙说:“许逊学了谌母的飞步之法,又有仙女所赐的宝剑,实在是神通广大,难以轻敌。”太子说:“我龙宫里有一根铁杵,叫做如意杵;还有一根铁棍,叫做如意棍。这杵和棍,想大就有屋梁那么大,想小就只有金针那么小,想长就有三四丈长,想短就只有一两寸短,所以叫做‘如意’。这些都是父王的宝贝。那如意棍被孙行者讨去了,不知那猴子用它打死了多少妖怪。只有这如意杵还没使用过,如今带在我身边,试试用来对付许逊。他要是能抵挡得住,才算真有神通。”孽龙问道:“这杵是哪一代铸造的?”太子说:“这杵是乾坤开辟的时候,有个盘古王,凿了昆仑山几片棱层石,架起一座红炉。砍了广寒宫一株婆娑树,烧了许多黑炭。取了须弥山几万斤生铁,用了太阳宫的三昧真火,叫炼石的女娲炼了七七四十九天。还命令雨师洒雨,风伯煽风,太乙真人护炉,祝融氏看火,因此才炼成了这根杵。它要大就大,要小就小,要长就长,要短就短。而且这杵还有些妙处,抛到半空之中,一变十,十变百,百变千,千变万,更会变化呢。”孽龙问:“如今这铁杵放在哪里?”太子立即从耳朵里拿出来,往风中晃了晃,就有屋梁那么大;晃两晃,就有竹竿那么长。孽龙大喜道:“这样的东西,要长就长,要大就大,那许逊就算有点法力,或许还能抵挡一二,他的徒弟们都是后学之辈,能经得起几杵?”
夜叉见太子要帮孽龙报仇,便劝谏道:“爷爷没有命令,太子怎么敢擅自使用兵器?恐怕爷爷知道了,会不好办。”太子说:“我主意已定,你肯帮我,就一起去;不肯帮我,随你先回南海去吧。”夜叉不肯相助,自己走了。那太子直奔豫章,要捉拿许逊,为孽龙报仇。他当时是什么打扮呢?只见:身上重叠叠的鳖甲坚固无比,整齐齐的海带斜挂在身上。骑着一匹名叫“三花”的海马,好似天门冬将军的披挂。走起路来像磊磊落落的滑石,飞扑过来如溟溟漠漠的辰砂。腰间的索子绞的是天麻,想要把威灵仙拿下。
话说真君同弟子甘战、施岑等人各持宝剑,正要去寻找捉拿孽龙,忽然听见龙王三太子喊道:“许逊,许逊,你怎么这么狠心,把孽龙家千百人一概诛杀!你敢小看我龙宫吗?我今日和你赌赛一阵,让你知道我的本事。”真君用慧眼一看,认出是南海龙王的三太子,喝道:“你父亲掌管南海,一向称本分,今日怎么生出你这不肖之子?你好好回去,免得后悔!”太子说:“你杀别人的父亲,别人也会杀你的父亲;你杀别人的兄长,别人也会杀你的兄长。孽龙是我水族中的一员,我岂能容你这样欺负!”于是举起钢刀,就向真君砍去。真君也举起宝剑迎战,两人大战起来。只见:一个是九天中的神仙领袖,一个是四海内的龙子班头。一个道法精通,能吞云吸雾;一个武艺娴熟,偏会掣电驱雷。一个拜谌母为师,神通广大;一个叫龙王父亲,身价颇高。
一个舞动宝剑,前挑后剔,剑光闪闪,如同大寒时节陆地上的凛凛严霜;一个抛出铁杵,直撞横冲,声响玑玑珰珰,就像除夕夜人家燃放的爆竹。真个是棋逢敌手,一整天胜负难分;原来是阵遇对头,两下里高低未辨。
真君(许逊)和那龙太子刀来剑往地交锋,从巳时(上午9点到11点)一直战到午时(上午11点到下午1点),始终不分胜负。弟子施岑对诸位道友说:“这龙子本事太高强了,恐怕师父都拿不住他,咱们一起上吧!”龙太子见真君的弟子们一起助战,便从耳朵里取出一根铁杵,晃了两三下,朝空中抛去。好个神奇的铁杵!一变十,十变百,百变千,千变万,半空中顿时像纷纷柳絮狂舞、滚滚蜻蜓乱飞,满空撞得乒乓作响,如同潘丞相公子的打擂槌一般。你看那真君的弟子们,刚把头上的杵拨开,忽然后脑勺被一杵打中;刚架住脑后的杵,忽然心窝又被一杵戳中;刚抹开心窝的杵,忽然肩膀又被一杵刺中。弟子们被这铁杵打怕了,纷纷败阵而逃。 好在真君果然法力高强,他将宝剑朝东一指,铁杵就朝东坠落;朝西一指,铁杵就朝西散开;朝南一指,铁杵就朝南掉落;朝北一指,铁杵就朝北消散。但即便真君有这般法力,无奈铁杵千千万万,一根刚打走,一根又飞来,始终无法取胜。
这时,观世音菩萨在空中听闻此事,说道:“敖钦龙王向来十分仁厚,却生出这么个不肖儿子,居然帮助蛟精为恶。我若不去收了他的如意杵宝贝,许逊就算有天大的法力,也拿他没办法。”于是驾起祥云,在半空解下身上的罗带,做成一个圈套抛了出去,把那千千万万的铁杵全都套走了。龙太子见宝贝被人套走,心中慌张,也败阵而逃。 孽龙见到龙太子,忙问:“太子和许逊交战,大胜了吧?”龙太子沮丧地说:“我正和许逊战得占优,没想到有个妇人用一个圈套,把我的宝贝套走了!现在宝贝没了,没法打了!”孽龙叹道:“能套走宝贝的,不是别人,正是观世音菩萨啊!”话还没说完,真君已经追赶过来。孽龙远远望见,立刻化作一阵黑风逃走了。 龙太子心有不甘,又提着钢刀回来再战。但他已是败兵之将,气势大减,只打了两个回合,就被真君左手用剑架开钢刀,右手挥剑要斩他。这时,忽然有人在背后大喊:“不可!不可!”真君抬头一看,原来是观音菩萨,便停下了宝剑。观音说:“这孩子是敖钦龙王的三太子,如今无故辅助孽龙,本该死罪。但他父亲向来仁厚,我若在此看你斩了他,龙王肯定会说我不救他儿子,面子上不好看。”真君这才罢手。
再说巡江夜叉回到龙宫,把太子助纣为虐的事一五一十禀告了龙王。敖钦龙王气得直跺脚,骂道:“这畜生怎么这么不肖!”这时,东海龙王敖顺、西海龙王敖广、北海龙王敖润也都聚集过来,纷纷说道:“这畜生今天和许逊为敌,就像夏朝的葛伯与商汤作对;辅助孽龙,就像商朝的崇侯助纣为虐,简直不能容忍!”敖钦咬牙道:“这样的儿子,留着有什么用!”于是取来一口利剑,降下一道敕旨,命令夜叉去叫太子自刎谢罪。 夜叉领了敕旨,带着宝剑,径直来见三太子。太子得知缘由,吓得魂都快没了,连忙跪下向观音菩萨哭求:“好菩萨!求您到我父王那里,保我这一次吧!”观音叹道:“只怕你父亲难饶你死罪。你不如先到蛇盘谷的鹰愁涧躲避,三百年后,等唐三藏去西天取经时,罚你变作骡子,驮着经卷去天竺国。那时将功赎罪,我再跟你父亲说,或许能留你一命。”太子眼泪汪汪,拜别观音,往鹰愁涧去了。观音随后把收来的铁杵交给夜叉,让他交还给龙王,这才作罢。真君也辞别观音,返回豫章,暂且按下不表。
观音菩萨辞别真君,正要回普陀岩,半路遇到孽龙前来投拜。孽龙哭哭啼啼,请求与真君讲和,发誓今后一定改过自新,不再为害人间。观音见他言辞恳切,便转回豫章,来见真君。真君问道:“大圣此番前来,有何见教?”观音说:“我这次来,没别的事。孽龙想跟你讲和,以后改恶迁善,不知你是否答应?” 真君说:“他既然要讲和,就限他一夜之间滚出一百条河,以鸡鸣为截止时间。如果有一条没完成,我就不答应。”观音辞别真君离去。弟子吴猛劝谏道:“这孽畜本性难改,不能答应他!”真君笑道:“我岂能不知?只是江西每逢春雨,常常洪水泛滥。我想让他开成百条河,疏通水路,并非真心与他讲和。我现在吩咐土地神(社伯),暗中阻挠他的工程,不让他凑够一百条河的数量。这样一来,他罪名难逃,我也不算失信于观音。” 孽龙见到观音,忙问讲和的结果。观音把真君的要求一一告诉了他。孽龙大喜,当晚便用尽神通,拼命滚河。到了四更天,土地神暗中计数,已经滚了九十九条河。土地神心慌了,便假装学鸡叫,引得众鸡纷纷啼鸣。孽龙听见鸡鸣,大惊失色,知道自己难逃罪责,于是化作一个少年,天还没亮就逃到湖广地区躲避去了。 真君天亮后检查河的数量,发现只差一条,而鸡已经全叫了,立刻明白是土地神作假。于是下令给弟子们论功行赏。等他想再追寻孽龙时,孽龙早已没了踪影。后来,真君便在河口设立县治,也就是如今的南康湖口县。
话说孽龙逃到黄州府黄冈县,变作一个年轻的书生,上门求做私塾先生。当地有个老者姓史名仁,家境富裕,有十几个孙子,正想聘请老师开馆授课。孽龙来到史家,自称:“我是豫章的曾良,听说您家要请先生,特来请教。”史老者见他气质清高、礼貌恭敬,心里暗暗喜欢,但不知他学问如何,便说:“我们这里有个旧俗,新来的先生,要么考文章,要么对对联,然后才能开馆。老夫有个对子,想请先生赐教。”孽龙笑道:“愿闻其详。” 史老者出上联:“曾先生腰间加四点,鲁邦贤士。”(“曾”字加四点为“鲁”)孽龙心想:“我就拿他孙子来对。”于是对道:“史小子头上着一横,吏部天官。”(“史”字加一横为“吏”)史老者见先生对得工整巧妙,十分欢喜,却又为难地说:“先生才学高深,只是寒舍学费微薄,恐怕委屈您了。”孽龙假惺惺地说:“小子只是借住读书,何必计较钱财!” 史老者于是选了个吉日开馆,让孙子们备好拜师礼,行了拜师大礼,就在孽龙门下求学。孽龙教那些学生辨疑解惑、读书讲经,讲得头头是道,学生们进步很大,这又是后话了。
话说许真君自从孽龙在滚河逃走后,四处搜寻不见踪迹,便同甘战、施岑二人,径直来到湖广一带,寻找孽龙的行踪。忽然望见妖气出现在黄冈县乡下一户姓史的人家,于是带着两位弟子前往该处。到了一所学馆,得知孽龙在此变作先生,教授学生。许真君便问学生:“先生去哪里了?”学生回答说:“先生洗澡去了。”真君问:“在哪里洗澡?”学生答:“在山涧里。”真君疑惑道:“这十一月的天气,还用冷水洗澡?”学生说:“先生是个体格强健的人,不管天冷天热,常常要到水里泡一泡。要是泡得久,还得两三个时辰才回来。” 真君便和弟子坐在学馆里,等孽龙回来时动手擒拿。忽然抬头一看,见柱子和墙壁上挂着对联,写着:“赵氏孤儿,切齿不忘屠岸贾;伍员烈士,鞭尸犹恨楚平王。”又有壁上题诗写道:
自叹年来运不齐,子孙零落却无遗。
心怀东海波澜阔,气压西江草树低。
怨处咬牙思旧恨,豪来挥笔记新诗。
男儿不展风云志,空负天生八尺躯。
(译文:自叹近年来时运不济,子孙四散零落,身旁竟无亲人相伴。心怀如东海般波澜壮阔的志向,气势能压倒西江的草树。怨恨时咬牙切齿回味旧恨,豪情涌来时挥笔书写新诗。男子汉若不能舒展远大的志向,就白白辜负了天生的八尺身躯。)
真君看完诗和对联后大惊,对弟子说:“这些诗联都是充满复仇之意的。如果不除掉这孽龙,终究会成为大患。你们务必尽力擒拿它!”话音未落,忽然史老汉来到学馆,查看孙子读书的情况。当时正值隆冬,史老汉身上披着羊皮袄,头上戴着暖帽,缓缓走来。见到真君容貌气质非同一般,连忙施礼,问道:“先生从何处来?”真君说:“小生是豫章人,特来访友。”史老汉对孙子说:“有客人在此,怎么不通报?”于是邀请真君和两位弟子到家中奉茶。 喝完茶,史老汉询问真君姓名,真君说:“小生姓许名逊。这两位弟子,一位姓施名岑,一位姓甘名战。”史老汉说:“听说有位许君法术精妙,曾诛灭蛟精,莫非就是您?”真君答道:“正是。”史老汉连忙下拜,真君见他年老,急忙回礼。史老汉问:“仙驾降临此地,有何贵干?”真君说:“您府上教令孙读书的先生,乃是孽龙精变化而成。我追踪寻迹,特来擒拿它。” 史老汉大惊道:“难怪这个先生不管天冷天热,每天都去山涧洗澡。洗澡的地方,以前水很浅,如今竟变成一个深不可测的水潭。”真君说:“老翁有缘,幸好遇到小生相救,不然今日这里还是房屋,日后就会变成江河,您家恐怕都要葬身鱼腹了。”
史老汉问:“这蛟精该怎么捉拿呢?”真君说:“这孽畜千变万化,若它提防着我们,就很难擒住;幸好如今或许它还没察觉,不过它即便要变化,也必须借助水的力量。您可让家中所有水缸、水桶、洗脸盆以及碗盏之类的容器,都不要注水,让它无法变化,我自然就能拿下它。”史老汉按吩咐布置完毕。 孽龙正洗完澡回学馆,真君一见,大喝一声:“孽畜往哪里逃?”孽龙大惊,刚想找水变化,却发现到处都没有水,只有砚台里有一点剩水没倒掉,于是从砚池中变化逃走,竟不知去向。后人有诗感叹道:
堪叹蛟精玄上玄,墨池变化至今传。
当时若肯心归正,却有金书取上天。
(译文:可叹那蛟精玄妙又玄妙,在墨池中的变化至今流传。 当时若肯将心性归向正道,本可有金书接引登上天界。)
史老汉见真君赶走了孽龙,十分感激,便留真君住了几天,招待得极为周到。真君说:“这孽龙在此居住已久,恐怕会有沉没房屋的隐患。你可取一片杉木来,我写一道符,打入地下,或许可以镇压它。”真君镇符完毕,有感于史老汉殷勤相待,又取出一粒灵丹,点在一块石头上,将其化为黄金,约有三百多两,以此感谢史老汉,然后离去。 施岑说:“如今不知孽龙逃到何处?可从这湖广一带上下游,到处寻觅诛杀它。”真君说:“或许这孽龙见我们在此,又逃往豫章,企图淹没郡城土地,也未可知。不如先回家中,寻觅它的踪迹;如果确实不在,再外出搜捕也不迟。”于是师徒几人一路返回。 再说那孽龙精从砚池变化逃走后,又化作英俊少年,逃到长沙府。听说刺史贾玉家有一女儿,容貌极为美丽。这女子究竟有多美呢?但见:眉如翠绿的羽毛,肌肤如凝结的油脂,牙齿如瓠瓜的籽,双手如柔软的茅草嫩芽。脸庞衬着桃花瓣,发鬟堆起金凤丝。秋波流转尽显妖娆姿态,纤细手指展露娇媚丰姿。莫说汉朝宫廷的王昭君,莫说吴国宫殿的西施,莫说赵家的赵飞燕,莫说杨家的杨贵妃。柳腰微微摆动,金珇叮当作响;莲步轻轻移动,玉肢摇曳生姿。月里的嫦娥难比这容貌,九天的仙子怎及这风姿。
孽龙于是前来与刺史贾玉结拜,贾玉问道:“先生是何人?”孽龙答道:“小人姓慎名郎,金陵人氏。自幼略通经典,不想仕途不顺,未能显达,如今做个南北经商的客商。因前往广南贩卖货物,得到数斛明珠,百姓家中无处可用,特来献给使君,希望您笑纳!”贾使君说:“这宝物是先生心力所求,何况你我萍水相逢,怎敢接受如此厚礼?”再三推辞拒绝。慎郎却极力进献,使君不得已只好收下。 慎郎在府中住了几日,使君见他礼貌谦恭,容貌俊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弓矢干戈,般般娴熟。于是想把女儿嫁给他。慎郎鞠躬致谢,又用珍宝重重贿赂使君的亲信,这些人便都称赞慎郎的德行。使君于是选定吉日,将女儿许配给慎郎成亲,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慎郎在贾府成婚之后,每逢春夏时节,就禀告贾使君,借口要出游江湖、经商买卖。到了秋冬时节,他就满载货物的船只归来,带回来的全是奇珍异宝。贾使君大喜道:“我真是得了个好女婿!”他根本不知道慎郎是蛟精变的。慎郎所得的资财宝货,都是趁着春夏发大水,打翻别人的船只,抢夺别人的财宝,然后装载回来的。慎郎入赘三年,又生下了三个儿子。 一天,慎郎思索起来,心中愤恨难平,说道:“我家世代居住在豫章,子孙族类有一千多人,都被许逊灭绝了,还捣毁了我的巢穴,让我没有容身之地。虽然我潜伏在这里,但心中的怨恨实在难以消除。如今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估计许逊不会再知道有我了。我现在想回豫章,大兴洪水,淹没城郡,再灭掉许逊的家族,报复之前的仇恨,才能消掉这心头之恨。”说完,他就去见贾使君。贾使君问道:“贤婿有什么话要说?”慎郎说:“如今春风和暖,正适合外出经商,特来拜辞岳父。家中的妻子,希望岳父多加照顾。”贾使君说:“贤婿放心前去,不必过多忧虑。如果能赚得满囊的利益,希望早点回来。”说完,两人就分别了。
当时是晋永嘉七年,许逊真君和他的徒弟甘战、施岑周游城邑,到处寻找蛟孽的踪迹,三年间都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于是就把这件事放在一边了。没想到这孽龙自己来送死。忽然有一天,道童来报告,说有一个少年子弟,风姿美貌,衣冠俊伟,前来拜见真君。真君命人请他进来,问道:“先生是哪里人?”少年说:“小生姓慎名郎,是金陵人氏。久闻贤公有用天地之力调解纷争的本事,还有收服孽龙的功劳,海内少有,天下无双。小生特来拜访,想要达成结识您的心愿,没有别的意思。”真君说:“孽精还没除掉,空有虚名,真是惭愧,惭愧!”真君说完,那少年就告辞出去了。真君送他离开后,甘战、施岑两位弟子问道:“刚才那个少年是什么人?”真君说:“这是孽龙变的。如今来见我,是为了探听我的虚实。”甘战、施岑问:“您怎么知道的?”真君说:“我看他身上妖气还在,还有腥风袭人,所以知道他是孽龙。”甘战、施岑说:“既然这样,就应当把他擒住杀掉,为什么又放他走了呢?”真君说:“我四次擒拿他,都被他变化逃走了。如今假装不知道他的身份,让他不那么防备,这样或许可以趁机擒住他。”施岑于是问道:“现在他不知道躲在哪里?我们二人愿意去杀了他。”真君举起慧眼一看,说:“现在他在江边,变成了一头黄牛,卧在郡城的沙碛之上。我现在变成一头黑牛,和他相斗,你们二人可以提着宝剑,悄悄去查看。等他力气疲倦的时候,就拔剑砍他,蛟精一定可以被诛杀。”说完,就变成一头黑牛,飞奔而去,真个是:
四蹄坚固如山虎,两角峥嵘似海龙。
今向沙边相抵触,神仙变化果无穷。
(译文:四蹄坚固如山中猛虎,两角高峻突兀似海中蛟龙。 如今在沙岸边互相抵触争斗,果然可见神仙变化无穷。)
真君化成黑牛,很快就到了沙碛之上,立即和黄牛相斗。正好斗了两个时辰,甘战、施岑二人跟踪而至,正看见二牛相斗,在黄牛力倦的时候,施岑用剑一挥,正中黄牛左股。甘战也挥起宝剑,斩掉了黄牛的一只角,黄牛逃入城南的井中,它的角掉在了地上。如今马当对面有个黄牛洲。这只角日后成精,经常变成牛出来,危害过往的客商船只,这里就不多说了。
却说真君对甘战、施岑说:“孽龙既然进入井中,估计它的巢穴就在这里。我派遣符使吏兵引导我前进,你们二人可以跟随在我后面,跟踪它的踪迹,探寻它的巢穴,把它擒住杀掉,以绝后患。”说完,真君就跳入井中。施岑、甘战二人,也跳入井中。符使护卫引导真君前进。只见这个井上面虽然狭窄,到了下面,却是另外一个天地。这边有一个孔,通着那一个孔,那边有一个洞,通着那一个洞,就像杭州城的二十四条花柳巷,巷巷相通;又像龙窟港的三十六条大湾,湾湾相见。常人说井中之蛙所见甚小,大概是因为没有到过这个地方,没见过这么大的世界。真君跟随符使一路前行,忽然看见有一样东西,不长不短,圆圆的像个擂棰的模样。甘战拾起来一看,原来是一个车辖。他问真君:“这井中怎么会有这个车辖?”真君说:“从前汉朝有一个人,姓陈名遵,每次大宴宾客,就关上门,把车辖投到井中,即使有急事,客人也走不了。一定要等喝完酒,才把车辖捞起来还给人家。后来有一个车辖,再也捞不起来了,原来顺水漂到这里来了。”
又走了几里路,忽然看见有一个四方四角、崭新的东西,施岑捡起来一看,原来是个印匣儿。他问真君,真君说:“从前后汉有个宦官张让劫持天子迁都,向北到了河边,把传国玉玺投到了井中,再没有人知道。后来洛阳城南骊宫井有一道五色气直冲上天,孙坚认得这是宝贝的瑞气,于是命人挖井,就得到了这颗玉玺。玉玺被拿走了,却把这个匣儿遗留在了这里。”又走了几里路,忽然看见有一个东西,光闪闪、白净净,嘴弯弯、腹大大的,甘战拾起来一看,原来是个银瓶。甘战又问真君,真君说:“曾听说有一个女子吟诗说:‘石上磨玉簪,玉簪欲成中央折;井底引银瓶,银瓶欲上丝绳绝。’想来这个银瓶,就是那女子从井里往上拉的,因为绳子断了,所以流落到了这里。”
符使禀告说:“孽龙已经逃了很久了,真仙必须赶快追赶,路上暂且不要讲古了。”真君于是命令弟子快步前行。只见水族之中,看到的都吓得魂不附体。鲇鱼儿只把口张着,团鱼儿只把颈缩着,虾子儿只顾拱腰,鲫鱼儿只顾摇尾,真君都不管它们。却说那符使带领真君再转过一湾、抹过一角,正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方,眼看着从长沙府贾玉井中出来了。真君说:“如今找到它的巢穴了。”于是辞别符使回去,亲自来搜寻。
却说孽龙精从井里出来后,又变成慎郎,进入贾使君府中。贾使君见他身体狼狈不堪,全家都大吃一惊,问他原因。慎郎回答说:“这次出去颇得大利,不幸回到半路,遇到了贼盗,资财全被抢劫了。我又被杀伤了左额和左股,疼痛难忍。”贾使君看他的刀痕,非常心疼,让家僮去请医士来治疗。真君于是扮成一个医士,命令甘战、施岑二人,扮成两个徒弟跟随。这个医士啊:通晓圣贤之道,能辨别药材的君臣配伍。遇到病人时,深谙望闻问切之法;下药的时候,精通功巧圣神之术。头戴唐巾,身披道服,飘飘扬扬;手摇羽扇,背负葫芦,潇潇洒洒。诊寸关尺三部脉,辨别邪气审察痼疾,哪里需要多次实践;治疗上中下三等人,起死回生,只是一举手的事。真个是东晋之时,重生了春秋时期的扁鹊;却原来西江之地,再出现了上古的神农。万古都称他为医国手,一腔都是活人心。
却说真君扮成医士,贾府的僮仆见了,就把他们请了进去。进了使君宅上,行过相见礼后,使君说:“我女婿在外经商,被盗贼杀伤了左额和左股。先生有什么妙药可以治疗吗?容我重谢。”真君说:“宝剑所伤,我有妙法,手到即愈。”使君大喜,立即召慎郎出来治疗。当时蛟精躺在床上,问僮仆说:“医士只有一个人吗?”僮仆说:“还有两个徒弟。”蛟精怀疑是真君来了,不敢轻易出去。他的妻子贾氏催促他说:“医人在堂,你为什么不出去?”慎郎说:“你不懂事,治得好我是这个医士,治不好我也是这个医士。”贾氏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使君见慎郎不出来,亲自入房去叫他。真君于是跟随在使君后面,直到房中,厉声叱责道:“孽畜,你还敢跑吗?”孽龙计穷势迫,于是变出本形,蜿蜒着走出堂下。没想到真君事先设下了天罗地网,把它活活擒住了。又用法水喷它的三个儿子,三个儿子都变成了小蛟。真君拔剑把它们一起诛杀了。贾玉的女儿,此时也想变幻,被施岑活活擒住。使君大惊。真君说:“慎郎是孽龙的精魂,如今变成人形,拜你为岳丈。我是豫章的许逊,追寻到这里来擒住它。你女儿如今也成了蛟,应该受我一剑。”贾使君于是和他的妻子跪在真君面前,哀求道:“我女儿被蛟精所害,不是我女儿的罪过,希望您可怜并赦免她!”真君于是取来神符给贾女服下,她才得以不变回原形。
真君对使君说:“蛟精居住的地方,下面就是水源。如今你家地下不到一尺深的地方,全是泉水。必须赶紧搬到其他地方,不要自己招惹灾祸!”使君全家惊恐不已,急忙迁居到高处。他们原来居住的地方,没过几天果然下陷成为深不可测的渊潭,就是如今长沙府的昭潭。施岑从天上地下的围捕网络中取出孽龙,准备挥剑斩杀。真君说:“杀掉这孽畜很容易,但擒住它最难。我想江西是块浮地,下面全是蛟穴。城南有一口井深不见底,这口井和江水水位一同涨落。不如把这孽畜锁回去,我用铁树镇在井中,把这孽畜拴在铁树上。让后世如果有蛟精看到这孽畜遭受磨难,或许会有所警惕,不敢再为非作歹。”甘战说:“好!”于是锁住孽龙,直接返回豫章。接着驱使神兵,把铁铸造成树,放置在郡城南的井中。下面用铁索钩住锁住,镇压当地的地脉,把孽龙牢牢拴在铁树上,还祝祷说:“铁树开花时,若有妖怪兴起,我定当再次出现。铁树端正不动,妖怪就会永远被除尽。水妖绝迹,城邑就没有忧患。”
还留下记载说: 铁树镇洪州,万年永不休。天下大乱,此处无忧。天下大旱,此处薄收。
元朝吴全节有诗写道:
八索纵横维地脉,一泓消长定江流。
豫章胜地由天造,砥柱中天忆万秋。
(译文:八索纵横维系着大地脉络,一汪清泉消长间定住江流。 豫章这方胜地乃上天造就,如砥柱中天般让人忆念万秋。)
真君又把铁铸造成符,镇在鄱阳湖中。还用铁盖盖住庐陵的元潭,如今还留着一把剑在那里。又在窕峣山顶设立府靖,这些都是用来镇压后患的。
真君擒住妖孽后,功德布满天地之间。当时是晋明帝太宁二年,大将军王敦,字处仲,出守武昌,起兵反叛朝廷,驻扎在洞庭湖。真君和吴君一同前往劝说他,大概是想阻止王敦从而保全晋朝王室。这时郭景纯也在王敦的幕府中,因此三人得以相会。郭景纯对真君说:“您斩杀蛟精,功行圆满。何况从前西山之地,灵气汇聚完备,您不久就会升仙了。”真君表示感谢。
郭景纯同真君、吴君来拜见王敦。王敦见三人一同到来,非常高兴,于是让手下摆设宴席款待他们。酒喝到一半时,王敦问道:“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一根木头冲破了天,不知这预示着什么吉凶?”真君说:“木字上面破了天,是‘未’字。您不可轻举妄动。”吴君说:“我师父的话,确实有先见之明,您要谨慎记住!”王敦听了二人的话,心里很不高兴,就让郭璞占卜。郭璞说:“这个卦象是用卦克制体卦,将军这次行动,事情不会成功。”王敦不高兴地说:“我的寿命有多长?”郭璞说:“将军如果发动大事,灾祸很快就会到来;如果就此返回武昌,那么寿命不可估量。”王敦愤怒地说:“你的寿命有多长?”郭璞说:“我的寿命到今天就尽了。”王敦大怒,命令武士抓住郭璞斩杀。真君和吴君举起酒杯抛向空中,酒杯化作一双白鹤,在梁栋之上飞舞环绕。王敦抬眼观看白鹤时,已经找不到二君的踪影了。再说郭璞死后,家人准备好衣衾棺椁,入殓完毕。过了三天,街市上的人看见郭璞衣冠整齐,和亲友相见就像往常一样。王敦知道后不相信,让人打开棺材查看,果然没有尸骸,这才知道郭璞已经脱胎升仙了。此后王敦起兵果然失败,于是返回武昌后死去,最终遭受了肢解的刑罚,大概是因为不听从三位君子的劝谏,才落到如此下场。
再说吴君邀请真君一同前往金陵,游览山水,不久后想乘船前往豫章,却遇到顶头风不停。船上的人说:“在这仲夏时节,南风浩荡,船很难前进,这可怎么办?”真君说:“我来帮你们驾船,你们只要闭上眼睛安稳坐着,千万不要睁开眼睛偷看。”吴君于是站在船头,真君亲自掌舵,然后召唤来两条黑龙,夹着船前行。经过池阳地区时,用先天无极都雷府的印,印在西边的崖壁上以辟除水怪,如今还留有印纹。船渐渐凌空而起,不一会儿,就飞过庐山之巅,到达云霄峰。二君想观赏洞府的景致,所以船梢擦过林木的顶端,发出戛戛的声音。船上的人忍不住,都偷偷睁眼观看,忽然间船就停在了层峦之上,桅杆折断在深涧之下,如今这里被称为铁船峰。那下面的断石,就是当年的桅杆。真君对船上的人说:“你们不听我的话,才到了这种地步,如今打算怎么办呢?”船上的人诚恳地跪拜,希望求得救济超度的方法。真君教他们服用灵药,于是他们得以辟谷不再饥饿,都隐居在紫霄峰下。二君于是各自乘坐一条龙,回到豫章,就到从前隐居的地方,整天和各位弟子研讨深奥的教义,还创作了《思仙之歌》,歌词是:
天运循环兮疾如飞,人生世间兮欲何为?
争名夺利兮徒丘墟,风月滋味兮有谁知?
不如且进黄金巵,一饮一唱日沉西。
丹砂养就玉龙池,小瓢世界宽无涯。
世人莫道是愚痴,酩然一笑天地齐。
(译文:天地运行循环如飞般迅疾,人生在世又究竟想要何为? 争名夺利到头来只留荒丘废墟,清风明月的滋味又有谁能知? 不如暂且举起黄金酒杯,一饮一唱间任日头向西沉去。 在玉龙池中养就丹砂妙境,小小瓢中藏着广阔无涯的世界。 世人莫要说这是愚痴之举,醉后一笑便觉天地与我平齐。)
又创作了八宝垂训说:
忠孝廉谨,宽裕容忍。忠则不欺,孝则不悖;廉而罔贪,谨而勿失;修身如此,可以成德,宽则得众,裕然有余;容而翕受,忍则安舒;接人以礼,怨咎涤除。凡我弟子,动静勤笃,念兹在兹,当守其独,有丧厥心,三官考戮。
(译文:忠孝廉谨,宽厚包容。 忠诚则不欺瞒,孝顺则不违逆; 廉洁则不贪婪,谨慎则不失误; 如此修身,可以成就德行。 宽厚则能得众人拥护,心气从容则余裕充足; 包容则能接纳万物,忍耐则能安定舒逸; 以礼待人,便可消除怨恨与过失。 凡我弟子,言行举止务必勤奋笃实, 时刻牢记这些准则,坚守独处时的操守, 若有违背本心者,将遭三官考校责罚。)
再说天地水府三元三品三官大帝和太白金星,认为真君原本是玉洞天仙下凡,如今除尽妖孽,惠及生灵,德行深厚、功劳卓著;他的弟子吴猛等人,协助真君,共同成就至高道法,都应该推荐到天庭。他们商议后写表章,上奏给玉帝。玉帝批准了奏表,于是授予许逊九天都仙大使兼高明大使的职位,封为孝先王。许逊的远祖和祖父,也各有职位。天庭先派九天采访使崔子文、段丘仲捧着一道诏书,告知许逊,预先告示他飞升的日期,以彰显对善行的回报。采访二仙捧着诏书下界,当时是晋孝武宁康二年甲戌年,真君当时一百三十六岁。八月初一早上,只见云端的仪仗从天上降下,前导和随从的人很多,降落在庭院中。真君迎接行拜礼后,二仙说:“奉玉皇的命令,赐给您宝诏。您可以准备好香花灯烛,整理好衣冠,俯伏在台阶下,听候宣读!”
诏书说:
上诏学仙童子许逊:你在多劫之前,积累修行至高道法,各种勤苦都经历过。天地间的道理,都已深入通晓;各种道法,没有不学习经历的。救济灾祸、拔除苦难,除去灾害、扫荡妖怪;功德惠及生灵,名声在仙籍中很高。众多真仙推荐,应该有所晋升。可以担任九州都仙大使兼高明大使、孝先王的职位。赐给紫綵羽袍、琼旌宝节各一件。约定在八月十五午时,全家升仙。诏书到达之日,相信并奉行诏书。
读完诏书,真君再次行拜礼,然后请二仙上座,询问他们的姓名。二仙说:“我们是崔子文、段丘仲,都被授予九天采访使的职位。”真君说:“我愚钝蒙昧,有什么德行和能力,能感动天帝,还劳烦二位大仙下凡?”二仙说:“您修养自身、造福他人,功行已经圆满。昨天众多真仙保举上奏,要您升入仙班,迎接您的人就在附近,先命我们捧着诏书告知您。”说完,就乘坐龙车离去了。
真君得到天书之后,门弟子吴猛等人,和乡里的老者以及各位亲友,都知道飞升的日期临近,早晚聚会饮酒,以诉说离别之情。真君对众人说:“要达到神仙的境界,在于先施行善事,然后建立功德。我离去后一千二百四十年间,豫章境内,五陵之内,将会出现八百多位地仙。他们的师父出自豫章,会大力弘扬我的教义。当我坛前的松树枝条垂落拂地,郡江中心忽然生出沙洲掩盖过井口时,就是那个时候。”后人有句话说:“龙沙会合,真仙必出。”按龙沙在章江西岸,与郡城相对,事迹记载在《龙沙记》中。潘清逸有《望龙沙》五言诗写道:
五陵无限人,密视松沙记。
龙沙虽未合,气象已虚异。
昔时云浪游,半作桑麻地。
地形带江转,山势若连契。
(译文:五陵有无数世人,仔细察看松沙之间的迹象。 龙沙虽尚未合拢,景象已显得虚幻奇异。 昔日如云浪般的水域,半数变为桑麻田地。 地形顺着江流转折,山势如同相连的契约。)
当时是八月十五,许逊大肆举办斋会,遍邀同乡、亲友以及门下弟子,老老少少全部聚集在一起。到了中午,远远听到音乐声,祥云缭绕,渐渐来到聚会的场所。有羽盖龙车,仙童彩女,官将吏兵,前后簇拥保护。之前的采访使崔子文、段丘仲两位仙人也来了。许逊真君恭敬地迎接。两位仙人又宣读诏书说:“玉皇大帝下诏给学仙童子许逊:你功行圆满,已令潜山司命官,将金丹传到人间,让你肉身返回上天。连同你的家人、厨房住宅,一并提拔上升。着令天丁力士与流金火铃,照亮开辟道路,不得有丝毫散漫。还封你的远祖许由为玉虚仆射;又封曾祖许琰为太微兵卫大夫,曾祖母为太微夫人;你的父亲许肃,封为中岳仙官,母亲张氏封为中岳夫人。钦此钦遵,诏至奉行!”
许逊真君拜了两拜,接受诏书完毕。崔子文说:“您门下弟子虽然很多,但除了陈勋、曾亨、周广、时荷等人外,黄仁览和他的父亲,眄烈和他的母亲,共四十二人,应当一同前行。其余的人自有升举的日子,不能都去。”说完,作揖请真君上了龙车,仙眷四十二人,同时升举。同乡和门下弟子,没有一同上升的,不舍得真君的恩德,拉住车辕,躺在车辙里,号啕大哭,哭声震天,希望能跟随但却无法实现。真君说:“仙凡之间有路可通。你们只要能遵行孝道,做有利于万物、救济百姓的事,何必担心没有回报呢!”真君的族孙许简悲痛地请求说:“仙翁您拔宅飞升,后世没有什么可以验证的,能不能留下一件东西,作为日后的纪念。”真君于是留下一口修行钟,还有一个石函,说:“随着时间的变化,这些就会成为遗迹了。”真君有一个仆人叫许大,他和妻子在西岭买米,听说真君飞升,就急忙跑回来。因为走得匆忙,车翻了,米撒在地上,米都重新生长,现在还有覆米冈、生米镇存在。等他回来后,哀哭着请求跟随同行。真君因为他没有仙缘,就传授给他地仙的法术,夫妇二人都隐居在西山。仙人们出发后,房屋、鸡犬都一同上升。只有老鼠不干净,被天兵推到地上。一摔肠子就出来了,但这只老鼠拖着肠子却没有死。后人如果有见到的,都认为是祥瑞的征兆。又掉下一口药臼,一个碾轮;还掉下一只鸡笼,在住宅东南十里的地方;还有许氏仙姑,掉下一股金钗,现在还有许氏坠钗洲存在。当时的人因为他拔宅飞升,有诗赞叹说:
慈仁共羡许旌阳,惠泽生民耿不忘。
拔宅上升成至道,阳功阴德感苍苍。
(译文:世人共羡许旌阳的仁慈仁爱,他惠及百姓的恩德让人永远铭记。 携全家升天成道修成至真之道,生前身后的功德感动上天。)
仙车飞向空中,渐渐远去,看不见了,只看见祥云彩霞,弥漫在山谷之上,百里之内,异香扑鼻。忽然有一幅红锦帷飞来,在原来的地方盘旋环绕。
话说真君的仙车经过袁州府宜春县的栖梧山,真君就派两名青衣童子下去告诉王朔,把玉皇大帝的诏命详细告知,因为要前来告别。王朔全家瞻仰下拜,说:“我承蒙尊师传授道法,遵奉已久,请求带我一同前行!”真君说:“你仙骨尚未充实,只能延年益寿而已,很难带你同行。”于是取下一根香茅扔下去,让两个童子交给王朔,教导他说:“这种茅草味道奇特,可以种植在此地,长期服用能够长生。甜味能滋养肌肉,辣味能滋养关节,苦味能滋养气息,咸味能滋养骨骼,滑味能滋养皮肤,酸味能滋养筋脉,应该调和美酒饮用,必定会见到功效。”说完就告别了。王朔按照真君的话,马上把这种茅草种下,取来调和酒味服用,活了三百岁才去世。现在的临江府玉虚观就是那个地方。仙茅至今还在。真君飞升之后,同乡和他的族孙许简,在那个地方建立祠堂,把他留下的一百二十首诗,写在竹简上,放在大竹筒里,让人抽取,用来判断吉凶。那些修行钟、药轮、药臼、石函等物品,都珍藏在祠堂里。后来改成了道观。因为空中有红锦帷飞来盘旋环绕,所以取名为游帷观。
真君到了天庭,玉帝升殿,崔子文、段丘仲两位仙人带领真君和弟子们听候玉帝的旨意。玉帝宣召他们入朝拜见,真君在金阶下扬尘拜舞,俯伏在地,上奏表说:“臣许逊是平庸低劣之才,虽然有咒水行符、降妖除魔的功劳,大概也是依赖十一位弟子的力量。现在弟子中只有陈勋、曾亨、周广、时荷、黄仁览、眄烈六人,已蒙圣恩超升天界。还有吴猛、施岑、甘战、钟离嘉、彭抗五人,没有得到提拔,实在是美中不足。希望陛下一视同仁,宣召他们到天庭,一同归至道。”玉帝看到奏章后,立即传旨派周广作为使者,携带诏旨,让吴猛等五人同一天上升。周广马上拜别玉帝,带着诏书下去宣召。当时是晋宁康二年九月初一日。吴猛当时一百八十六岁,看到真君上升,自己却没有跟随,心中怏怏不乐,正和施岑、甘战、钟离嘉、彭抗四位道友一同回到西宁,聚集在一起修炼。只见周广带着诏书从天上下来。众人相见完毕,询问他到下界的原因。周广说:“我的师父朝见玉帝,上奏说各位仙友大多协助师父成就仙功,却没有得到上升,恳请玉帝提拔。玉帝就派我带着诏旨让五位仙友上升,一同归至道。”五人听了非常高兴,各自乘坐白鹿车,在白天飞升。现在的吴仙村吴仙观,就是他们飞升的地方。然而真君所交往的有三千多人,其中有功劳、有善行而得以上升的,加上吴猛等一共十一人。真君带领弟子朝见玉帝完毕,玉帝分别授予他们仙职。于是真君率领众弟子拜谒太师祖孝悌明王卫弘,师祖孝明王兰公,师傅谌母完毕,又感谢了三官金星保奏的功劳。真君又举荐老朋友许都胡云、云阳詹曕二人,他们都是有道之士,玉帝都封他们为真人,这里就不多说了。
话说真君自升仙后,屡次显露出神通。隋炀帝无道,烧毁佛祠,就把游帷观也毁掉了。唐高宗永淳年间,就命令真人胡惠超重新修建。到宋太宗、宋仁宗都赐给御书,宋真宗时把游帷观改名为玉隆宫。到了宋代政和二年,宋徽宗忽然得了重病,脸上长了恶疮。白天睡觉时忽然做了一个梦,看见东华门有一位道士,戴着九华冠,披着绛章服,左右有童子,持剑在前引导,来到宫殿的台阶下磕头。皇帝怀疑他不是人间的道士,就问:“你是什么人?”道士回答说:“我是许旌阳,暂时掌管九天司职。上帝下诏让我到西瞿耶国巡查,经过故乡,知道皇上患病,特地来探望。”皇帝说:“我患了毒疮,各种药都不能治愈,你有药吗?”道士就拿出一个小瓢,倒出一粒药,像绿豆那么大,呵了一口气,抹在徽宗的疮上,然后作揖离开。并且说:“我在洪都西山的住所,早已破败,希望皇上能看一眼,我就很荣幸了!”皇帝一下子醒来,觉得满面清凉,用手一摸,疮就好了。于是让近臣拿图经来考察,发现洪州西山有许旌阳的遗迹。下诏建造许真君行宫,改建玉隆宫,还加上“万寿”二字。塑造真君的新像,尊号为“神功妙济真君”。
许真君留下的物品,都有神明守护,不能触犯。比如殿前亲手种植的柏树,它的繁茂或枯萎常常预示着本宫的兴盛或衰败,剪下树叶煮汤,各种病都能治愈。井中的铁树,唐朝严譔担任洪州牧时,心里不相信,让人挖掘,突然天变,忽然有迅雷烈风,江水泛滥,城郭震动。严譔害怕了,磕头悔谢,过了很久才停止。又强行取走修行钟,放在僧寺里,敲击时声音像土木一样沙哑。严譔坐着睡觉,看见神人斥责他,醒来后,就把钟送回宫中。还有碾轮、药臼,州牧徐登让人拿到府中观看,还没来得及看,就飞回到宫中。还有石函,唐朝张善安占据洪州,强行凿开盖子,里面的册子上用朱笔写着几个字:“五百年后强贼张善安开凿之。”张善安看后,很害怕,就磨洗这些字,始终没有磨灭。于是把盖子藏起来,字还留在函底。宋高宗建炎年间,金人侵犯江左,想要烧毁宫殿。突然水从柱子和椽子中喷出来,火不能烧,金兵首领大惊,就撤兵离开了。明朝历代皇帝,都加以敬重,下令赏赐重修宫殿,真君屡次出现保护国家、救治百姓。正德戊寅年间,宁府阴谋叛乱,亲自到宫中去,真君通过箕笔降下话语说:
三三两两两三三,杀尽江南一檐耽。
荷叶败时黄菊绽,大明依旧镇江山。
(译文:三三五五的人啊,要杀尽江南那些苟且偷安之人。当荷叶凋零、黄菊绽放之时,大明朝依旧稳固地镇守着江山。)
后来宁府果然失败了。各种灵验的事情不能全部说完。后人有诗感叹云:
金书玉检不能留,八字遗言可力求。
试看真君功行满,三千弱水自通舟。
(译文:金书玉检也无法挽留,八字遗言需尽力追求。 且看真君功德修行圆满时,三千弱水自会畅通行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