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鳖曾欺井内蛙，大鹏张翅绕天涯。
强中更有强中手，莫向人前满自夸。
这四句诗，奉劝世人虚已下人，勿得自满。古人说得好，道是：“满招损，谦受益。”俗谚又有四不可尽的话。那四不可尽？--势不可使尽，福不可享尽，便宜不可占尽，聪明不可用尽。--你看如今有势力的，不做好事，往往任性使气，损人害人，如毒蛇猛兽，人不敢近。他见别人惧伯，没奈他何，意气扬扬，自以为得计。却不知八月潮头，也有平下来的时节。危滩急浪中，趁着这刻儿顺风，扯了满篷，望前只顾使去，好不畅快。不思去时容易，转时甚难。当时夏桀、商纣，贵为天子，不免窜身于南巢，悬头于太白。那桀、纣有何罪过？也无非倚贵欺贱，恃强凌弱，总来不过是使势而已。假如桀、纣是个平民百姓，还造得许多恶业否？所以说“势不可使尽”。
怎么说福不可享尽？常言道：“惜衣有衣，惜食有食。”又道：“人无寿夭，禄尽则亡。”晋时石崇太尉，与皇亲王恺斗富，以酒沃釜，以蜡代薪。锦步障大至五十里，坑厕间皆用绫罗供帐，香气袭人。跟随家僮，都穿火浣布衫，一衫价值千金。买一妾，费珍珠十斛。后来死于赵王伦之手，身首异处。此乃享福太过之报。
怎么说便宜不可占尽？假如做买卖的错了分文入己，满脸堆笑。却不想小经纪若折了分文，一家不得吃饱饭，我贪此些须小便宜，亦有何益？昔人有占便宜诗云：我被盖你被，你毡盖我毡。
你若有钱我共使，我若无钱用你钱。
上山时你扶我脚，下山时我靠你肩。
我有子时做你婿，你有女时伴我眠。
你依此誓时，我死在你后；
我违此誓时，你死在我前。
若依得这诗时，人人都要如此，谁是呆子，肯束手相让？就是一时得利，暗中损福折寿，自己不知。所以佛家劝化世人，吃一分亏，受无量福。有诗为证：得便宜处欣欣乐，不过心时闷闷忧。
不讨便宜不折本，也无欢乐也无愁。
说话的，这三句都是了。则那聪明二字，求之不得，如何说聪明不可用尽？见不尽者，天下之事。读不尽者，天下之书。参不尽者，天下之理。宁可惜懂而聪明，不可聪明而槽懂。如今且说一个人，古来第一聪明的。他聪明了一世，憎懂在一时。留下花锦般一段话文，传与后生小子恃才夸己的看样。那第一聪明的是谁？
吟诗作赋般股会，打浑猜谜件件精。
不是仲尼重出世，定知颜子再投生。
话说宋神宗皇帝在位时，有一名儒，姓苏名轼，字子瞻，别号东坡，乃四川眉州眉山人氏。一举成名，官拜翰林学士。此人天资高妙，过目成诵，出口成章。有李太白之风流，胜曹子建之敏捷。在宰相荆公王安石先生门下，荆公甚重其才。东坡自恃聪明，颇多讥诮。荆公因作《字说》，一字解作一义。偶论东坡的坡字，从土从皮，谓坡乃土之皮。东坡笑道：“如相公所言，滑字乃水之骨也。”一日，荆公又论及鲵字，从鱼从儿，合是鱼子；四马曰驷，天虫为蚕，古人制字，定非无义。东坡拱手进言：“鸠字九鸟，可知有故？”荆公认以为真，欣然请教。东坡笑道：“《毛诗》云：’鸣鸠在桑，其子七兮。‘连娘带爷，共是九个。”荆公默然，恶其轻薄，左迁为湖州刺史。正是：“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巧弄唇。”
东坡在湖州做官，三年任满朝京，作寓于大相国寺内。想当时因得罪于荆公，自取其咎。常言道：“未去朝天子，先来谒相公。”分付左右备脚色手本，骑马投王丞相府来。离府一箭之地，东坡下马步行而前。见府门首许多听事官吏，纷纷站立。东坡举手同道：“列位，老太师在堂上否？”守门官上前答道：“老爷昼寝未醒，且请门房中少坐。”从人取交床在门房中，东坡坐下，将门半掩。不多时，相府中有一少年人，年方弱冠，戴缠鬃大帽，穿青绢直摆，俪手洋洋，出府下阶。众官吏皆躬身揖让，此人从东向西而去。东坡命从人去问，相府中适才出来者何人；从人打听明白回复，是丞相老爷府中掌书房的，姓徐。东坡记得荆公书房中宠用的有个徐伦，三年前还未冠。今虽冠了，面貌依然，叫从人：“既是徐掌家，与我赶上一步，快请他转来。”从人飞奔去了，赶上徐伦，不敢于背后呼唤，从傍边抢上前去，垂手侍立于街傍，道：“小的是湖州府苏爷的长班。苏爷在门房中，请徐老爹相见，有句话说。”徐伦问：“可是长胡于的苏爷？”从人道：“正是。”东坡是个风流才子，见人一团和气，平昔与徐伦相爱，时常写扇送他。徐伦听说是苏学士，微微而笑，转身便回。从人先到门房，回复徐掌家到了。徐伦进门房来见苏爷，意思要跪下去，东坡用手搀住。这徐伦立身相府，掌内书房，外府州县首领官员到京参谒丞相，知会徐伦，俱有礼物，单帖通名，今日见苏爷怎么就要下跪？因苏爷久在丞相门下往来，徐伦自小书房答应，职任烹茶，就如旧主人一般，一时大不起来，苏爷却全他的体面，用手搀住道：“徐掌家，不要行此礼。”徐伦道：“这门房中不是苏爷坐处，且请进府到东书房待茶。”
这东书房，便是王丞相的外书房了。凡门生知友在来，都到此处。徐伦引苏爷到东书房，看了坐，命童儿烹好茶伺候。“禀苏爷，小的奉老爷遣差往太医院取药，不得在此伏侍，怎么好？”东坡道：“且请治事。”徐伦去后，东坡见四壁书橱关闭有锁，文几上只有笔砚，更无余物。东坡开砚匣，看了砚池，是一方绿色端砚，甚有神采。砚上余墨未干。方欲掩盖，忽见砚匣下露出些纸角儿。东坡扶起砚匣，乃是一方素笺，叠做两摺。取而观之，原来是两句未完的诗稿，认得荆公笔迹，题是《咏菊）。东坡笑道：“士别三日，换眼相待。昔年我曾在京为官时，此老下笔数千言，不由思索。三年后也就不同了。正是江淹才尽，两句诗不曾终韵。”念了一遍，“呀，原来连这两句诗都是乱道。”这两句诗怎么样写？“西风昨夜过园林，吹落黄花满地金。”东坡为何说这两句诗是乱道？一年四季，风各有名：春天为和风，夏天为薰风，秋天为金风，冬天为朔风。和、薰、金、朔四样风配着四时。这诗首句说西风，西方属金，金风乃秋令也。那金风一起，梧叶飘黄，群芳零落。第二句说：“吹落黄花满地金，”黄花即菊花。此花开于深秋，其性属火，敢与秋霜鏖战，最能耐久，随你老来焦干枯烂，并不落瓣。说个“吹落黄花满地金”，岂不是错误了？兴之所发，不能自己。举笔舐墨，依韵续诗二句：“秋花不比春花落，说与诗人仔细吟。”
写便写了，东坡愧心复萌：“倘此老出书房相待，见了此诗，当面抢白，不像晚辈体面，欲待袖去以灭其迹，又恐荆公寻诗不见，带累徐伦。”思算不妥，只得仍将诗稿折叠，压于砚匣之下，盖上砚匣，步出书房。到大门首，取脚色手本，付与守门官吏瞩付道：“老太师出堂，通禀一声，说苏某在此伺候多时。因初到京中，文表不曾收拾。明日早朝赘过表章，再来谒见。”说罢，骑马回下处去了。
不多时，荆公出堂。守门官吏虽蒙苏爷瞩付，没有纸包相送，那个与他禀话，只将脚色手本和门簿缴纳。荆公也只当常规，未及观看，心下记着菊花诗二句未完韵。恰好徐伦从太医院取药回来，荆公唤徐伦送置东书房，荆公也随后入来。坐定，揭起砚匣，取出诗稿一看，问徐伦道：“适才何人到此？”徐伦跪下，禀道：“湖州府苏爷伺候老爷，曾到。”荆公看其字迹，也认得是苏学士之笔。口中不语，心下踌躇：“苏轼这个小畜生，虽遭挫折，轻薄之性不改！不道自己学疏才浅，敢来讥讪老夫！明日早朝，奏过官里，将他削职为民。”又想道：“且住，他也不晓得黄州菊花落瓣，也怪他不得！”叫徐伦取湖广缺官册籍来看。单看黄州府，余官俱在，只缺少个团练副使，荆公暗记在心。命徐伦将诗稿贴于书房柱上。明日早朝，密奏天子，言苏拭才力不及，左迁黄州团练副使。天下官员到京上表章，升降勾除，各自安命。惟有东坡心中不服，心下明知荆公为改诗触犯，公报私仇。没奈何，也只得谢恩。朝房中才卸朝服，长班禀道：“丞相爷出朝。”东坡露堂一恭。荆公肩舆中举手道：“午后老夫有一饭。”东坡领命。回下处修书，打发湖州跟官人役，兼本衙管家，往旧任接取家眷黄州相会。
午牌过后，东坡素服角带，写下新任黄州团练副使脚色手本，乘马来见丞相领饭。门吏通报，荆公分付请进到大堂拜见。荆公侍以师生之礼，手下点茶，荆公开言道：“子瞻左迁黄州，乃圣上主意，老人爱莫能助。予瞻莫错怪老夫否？”东坡道：“晚学生自知才力不及，岂敢怨老太师！”荆公笑道：“子瞻大才，岂有不及！只是到黄州为官，闲暇无事，还要读书博学。”东坡目穷万卷，才压千人。今日劝他读书博学，还读什么样书！口中称谢道：“承老太师指教。”心下愈加不服。荆公为人至俭，肴不过四器，酒不过三杯，饭不过一箸。东坡告辞，荆公送下滴水榜前，携东坡手道：“老夫幼年灯窗十载，染成一症，老年举发，太医院看是痰火之症。虽然服药，难以除根。必得阳羡茶，方可治。有荆溪进贡阳羡茶，圣上就赐与老夫。老夫问太医院官如何烹服，太医院官说须用瞿塘中峡水。瞿塘在蜀，老夫几欲差人往取，未得其便，兼恐所差之人未必用心。子瞻桑梓之邦，倘尊眷往来之便，将瞿塘中峡水，携一瓮寄与老夫，则老夫衰老之年，皆子瞻所延也。”东坡领命，回相国寺。次日辞朝出京，星夜奔黄州道上。黄州合府官员知东坡天下有名才子，又是翰林谪官，出郭远迎。选良时吉日公堂上任，过月之后，家眷方到。东坡在黄州与蜀客陈季常为友。不过登山玩水，饮酒赋诗，军务民情，秋毫无涉。
光阴迅速，将及一载。时当重九之后，连日大风。一日风息，东坡兀坐书斋，忽想：“定惠院长老曾送我黄菊数种，栽于后园，今日何不去赏玩一番？”足犹未动，恰好陈季常相访。东坡大喜，便拉陈糙同往后园看菊。到得菊花棚下，只见满地铺金，枝上全无一朵。唬得东坡目瞪口呆，半晌无语。陈糙问道，“子瞻见菊花落瓣，缘何如此惊诧？”东坡道：“季常有所不知。平常见此花只是焦干枯烂，并不落瓣，去岁在王荆公府中，见他《咏菊》诗二句道：’西风昨夜过园林，吹落黄花满地金。‘小弟只道此老错误了，续诗二句道：’秋花不比春花落，说与诗人仔细吟。‘却不知黄州菊花果然落瓣！此老左迁小弟到黄州，原来使我看菊花也。”陈糙笑道：“古人说得好：广知世事休开口，纵会人前只点头。
假若连头俱不点，一生无恼亦无愁。”
东坡道：“小弟初然被谪，只道荆公恨我摘其短处，公报私仇。谁知他到不错，我到错了。真知灼见者，尚且有误，何况其他！吾辈切记，不可轻易说人笑人，正所谓经一失长一智耳。”东坡命家人取酒，与陈季常就落花之下，席地而坐。正饮酒间，门上报道：“本府马太爷拜访，将到。”东坡分付：“辞了他罢。”是日，两人对酌闲谈，至晚而散。
次日，东坡写了名帖，答拜马大守，马公出堂迎接。彼时没有迎宾馆，就在后堂分宾而坐。茶罢，东坡因叙出去年相府错题了菊花诗，得罪荆公之事。马太守微笑道：“学生初到此间，也不知黄州菊花落瓣。亲见一次，此时方信。可见老太师学问渊博，有包罗天地之抱负。学士大人一时忽略，陷于不知，何不到京中太师门下赔罪一番，必然回嗔作喜。”东坡道：“学生也要去，恨无其由。”大守道：“将来有一事方便，只是不敢轻劳。”东坡问何事。太守道：“常规，冬至节必有贺表到京，例差地方官一员。学士大人若不嫌琐屑，假进表为由，到京也好。”东坡道：“承堂尊大人用情，学生愿往。”太守道：“这道表章，只得借重学土大笔。”东坡应允。
别了马太守回衙，想起荆公嘱付要取瞿塘中峡水的话来，初时心中不服，连这取水一节，置之度外。如今却要替他出力做这件事，以赎妄言之罪。但此事不可轻托他人。现今夫人有恙，思想家乡。既承贤守公美意，不若告假亲送家眷还乡，取得瞿塘中峡水，庶为两便。黄州至眉州，一水之地，路正从瞿塘三峡过。那三峡？西陵峡，巫峡，归峡。西陵峡为上峡，巫峡为中峡，归峡为下峡。那西陵峡，又唤做瞿塘峡，在菱州府城之东。两崖对峙，中贯一江。艳预堆当其口，乃三峡之门。所以总唤做瞿塘三峡。此三峡共长七百余里，两岸连山无阙，重峦叠蟑，隐天蔽日。风无南北，惟有上下。自黄州到眉州，总有四千余里之程，夔州适当其半。东坡心下计较：“若送家眷直到眉州，往回将及万里，把贺冬表又担误了。我如今有个道理，叫做公私两尽。从陆路送家眷至夔州，却令家眷自回。我在夔州换船下峡，取了中峡之水，转回黄州，方往东京。可不是公私两尽。”算计已定，对夫人说知，收拾行李，辞别了马太守。衙门上悬一个告假的牌面。择了吉日，准备车马，唤集人夫，合家起程。一路无事，自不必说。
才过夷陵州，早是高唐县。
驿卒报好音，夔州在前面。
东坡到了夔州，与夫人分手。嘱付得力管家，一路小心伏侍夫人回去。东坡讨个江船，自夔州开发，顺流而下。原来这艳预堆，是江口一块孤石，亭亭独立，夏即浸没，冬即露出。因水满石没之时，舟人取途不定，故又名犹豫堆。俗谚云。
犹豫大如象，瞿塘不可上。
犹豫大如马，瞿塘不可下。
东坡在重阳后起身，此时尚在秋后冬前。又其年是闰八月，迟了一个月的节气，所以水势还大。上水时，舟行甚迟，下水时却甚快。东坡来时正怕迟慢，所以舍舟从陆。回时乘着水势，一泻千里，好不顺溜。东坡看见那峭壁千寻，沸波一线，想要做一篇《三峡赋》，结构不就。因连日鞍马困倦，凭几构思，不觉睡去，不曾分付得水手打水。及至醒来问时，已是下峡，过了中峡了。东坡分付：“我要取中峡之水，快与我拨转船头。”水手禀道：“老爷，三峡相连，水如瀑布，船如箭发。若回船便是逆水，日行数里，用力甚难。”东坡沉吟半晌，间：“此地可以泊船，有居民否？”水手禀道：“上二峡悬崖峭壁，船不能停。到归峡，山水之势渐平，崖上不多路，就有市井街道。”东坡叫泊了船，分付苍头：“你上崖去看有年长知事的居民，唤一个上来，不要声张惊动了他。”苍头领命。登崖不多时，带一个老人上船，口称居民叩头。东坡以美言抚慰，“我是过往客官，与你居民没有统属，要问你一句话。那瞿塘三峡，那一峡的水好？”老者道：“三峡相连，并无阻隔。上峡流于中峡，中峡流于下峡，昼夜不断。一般样水，难分好歹。”东坡暗想道：“荆公胶柱鼓瑟。三峡相连，一般样水，何必定要中峡？”叫手下给官价与百姓买个干净磁瓮，自己立于船头，看水手将下峡水满满的汲了一瓮，用柔皮纸封固，亲手佥押，即刻开船。直至黄州拜了马太守。夜间草成贺冬表，送去府中。马太守读了表文，深赞苏君大才。资表官就佥了苏轼名讳，择了吉日，与东坡饯行。
东坡资了表文，带了一瓮蜀水，星夜来到东京，仍投大相国寺内。天色还早，命手下抬了水瓮，乘马到相府来见荆公。荆公正当闲坐，闻门上通报：“黄州团练使苏爷求见。”荆公笑道：“已经一载矣！”分付守门官：“缓着些出去，引他东书房相见。”守门官领命。荆公先到书房，见柱上所贴诗稿，经年尘埃迷目。亲手于鹊尾瓶中，取拂尘将尘拂去，俨然如旧。荆公端坐于书房。却说守门官延捱了半晌，方请苏爷。东坡听说东书房相见，想起改诗的去处，面上赧然。勉强进府，到书房见了荆公下拜。荆公用手相扶道：“不在大堂相见，惟思远路风霜，休得过札。”命童儿看坐。东坡坐下，偷看诗稿，贴于对面。荆公用拂尘往左一指道：“子瞻，可见光阴迅速，去岁作此诗，又经一载矣！”东坡起身拜伏于地，荆公用手扶住道：“子赡为何？”东坡道：“晚学生甘罪了！”荆公道：“你见了黄州菊花落瓣么？”东坡道：“是。”荆公道：“目中未见此一种，也怪不得子瞻！”东坡道：“晚学生才疏识浅，全仗老太师海涵。”茶罢，荆公问道：“老夫烦足下带瞿塘中峡水，可有么？”东坡道：“见携府外。”
荆公命堂候官两员，将水瓮抬进书房。荆公亲以衣袖拂拭，纸封打开。命童儿茶灶中煨火，用银铫汲水烹之。先取白定碗一只，投阳羡茶一撮于内。候汤如蟹眼、急取起倾入，其茶色半晌方见。荆公问：“此水何处取来？”东坡道：“巫峡。”荆公道：“是中峡了。”东坡道：“正是。”荆公笑道：“又来欺老夫了！此乃下峡之水，如何假名中峡？”东坡大惊，述土人之言“三峡相连，一般样水”，“晚学生误听了，实是取下峡之水！老太师何以辨之？”荆公道：“读书人不可轻举妄动，须是细心察理。老夫若非亲到黄州，看过菊花，怎么诗中敢乱道黄花落瓣？这瞿塘水性，出于《水经补注》。上峡水性太急，下峡太缓。惟中峡缓急相半。太医院宫乃明医，知老夫乃中脘变症，故用中峡水引经。此水烹阳羡茶，上峡味浓，下峡味淡，中峡浓淡之间。今见茶色半晌方见，故知是下峡。”东坡离席谢罪。
荆公道：“何罪之有！皆因子瞻过于聪明，以致疏略如此。老夫今日偶然无事，幸子瞻光顾。一向相处，尚不知子瞻学问真正如何。老夫不自揣量，要考子瞻一考。”东坡欣然答道：“晚学生请题。”荆公道：“且住！老夫若遽然考你，只说老夫恃了一日之长。子瞻到先考老夫一考，然后老夫请教。”东坡鞠躬道：“晚学生怎么敢？”荆公道：“子瞻既不肯考老夫，老夫却不好僭妄。也罢，叫徐伦把书房中书橱尽数与我开了。左右二十四橱，书皆积满。但凭于左右橱内上中下三层，取书一册，不拘前后，念上文一句，老夫答下句不来，就算老夫无学。”东坡暗想道：“这老甚迂阔，难道这些书都记在腹内？虽然如此，不好去考他。”答应道：“这个晚学生不敢！”荆公道：“咳！道不得个’恭敬不如从命‘了！”东坡使乖，只拣尘灰多处，料久不看，也忘记了，任意抽书一本，未见签题，揭开居中，随口念一句道：“如意君安乐否？”荆公接口道：“’窃已啖之矣。‘可是？”东坡道：“正是。”荆公取过书来，问道：“这句书怎么讲？”东坡不曾看得书上详细。暗想：“唐人讥则天后，曾称薛敖曹为如意君。或者差人问候，曾有此言。只是下文说，’窃己吠之矣‘，文理却接上面不来。”沉吟了一会，又想道：“不要惹这老头儿。千虚不如一实。”答应道：“晚学生不知。”荆公道：“这也不是什么秘书，如何就不晓得？这是一桩小故事。汉未灵帝时，长沙郡武冈山后有一狐穴，深入数丈内有九尾狐狸二头。日久年深，皆能变化，时常化作美妇人，遇着男子往来，诱入穴中行乐。小不如意，分而亡之。后有一人姓刘名玺，善于采战之术，入山采药，被二妖所掳。夜晚求欢，刘玺用抽添火候工夫，枕席之间，二狐快乐，称为如意君。大狐出山打食，则小狐看守。小狐出山，则大狐亦如之。日就月将，并无忌惮。酒后，露其本形。刘玺有恐怖之心，精力衰倦。一日，大狐出山打食，小狐在穴，求其云雨，不果其欲。小狐大怒，生啖刘玺于腹内。大狐回穴，心记刘生，问道，’如意君安乐否？‘小狐答道：’窃已啖之矣。‘二狐相争追逐，满山喊叫。樵人窃听，遂得其详，记于’汉末全书‘。子瞻想未涉猎？”东坡道：“老太师学问渊深，非晚辈浅学可及！”
荆公微笑道：“这也算考过老夫了。老夫还席，也要考子瞻一考。子瞻休得吝教！”东坡道：“求老太师命题平易。”荆公道：“考别件事，又道老夫作难。久闻子瞻善于作对，今年闰了个八月，正月立春，十二月又是立春，是个两头春。老夫就将此为题，出句求对，以观子赡妙才。”命童儿取纸笔过来，荆公写出一对道：“一岁二春双八月，人间两度春秋。”东坡虽是妙才，这对出得跷蹊，一时寻对不出，羞颜可掬，面皮通红了。荆公问道：“子瞻从湖州至黄州，可从苏州润州经过么？”东坡道：“此是便道。”荆公道：“苏州金阊门外，至于虎丘，这一带路，叫做山塘，约有七里之遥，其半路名为半塘。润州古名铁瓮城，临于大江，有金山，银山，玉山，这叫做三山。俱有佛殿僧房，想子瞻都曾游览？”东坡答应道：“是。”荆公道：“老夫再将苏润二州，各出一对，求于瞻对之。苏州对云：’七里山塘，行到半塘三里半。‘润州对云，’铁瓮城西，金、玉、银山三宝地。‘”东坡思想多时，不能成对，只得谢罪而出。荆公晓得东坡受了些腌赞，终惜其才。明日奏过神宗天子，复了他翰林学士之职。
后人评这篇话道：以东坡天才，尚然三被荆公所屈。何况才不如东坡者！因作诗戒世云：项托曾为孔子师，荆公反把子瞻嗤。
为人第一谦虚好，学问茫茫无尽期。
译文
海鳖曾欺井内蛙，大鹏张翅绕天涯。
强中更有强中手，莫向人前满自夸。
（译文：海里的鳖曾经嘲笑井里的青蛙见识短浅，而大鹏鸟展开翅膀可以翱翔于天涯海角。在强者之中还会有更强的人存在，所以不要在别人面前总是自我吹嘘、自满自大。）
这四句诗，是劝世人要谦虚待人，别太自满。古人说得好：“自满会招来损害，谦虚能得到益处。” 民间谚语也有 “四不可尽” 的说法。哪四不可尽呢？就是权势不可用尽，福气不可享尽，便宜不可占尽，聪明不可用尽。你看现在那些有权势的人，不做好事，常常任性耍脾气，损人害人，就像毒蛇猛兽一样，别人都不敢靠近。他们见别人害怕自己，拿自己没办法，就得意洋洋，还以为自己很厉害。却不知道八月的潮水，也有退下去的时候。在危险的滩涂和湍急的浪涛中，趁着这会儿顺风，扬起满帆，只顾往前冲，是很畅快。可不想想，去的时候容易，回来的时候就难了。当年夏桀、商纣，身为天子，最后却免不了逃到南巢，脑袋还被挂在太白山上。桀、纣有什么罪过呢？也不过是倚仗自己身份高贵欺负地位低的人，凭借势力强大欺凌弱小，说到底就是滥用权势罢了。要是桀、纣只是普通老百姓，还能做出那么多坏事吗？所以说 “势不可使尽”。
为什么说福不可享尽呢？常言说得好：“爱惜衣服，就会有衣服穿；爱惜粮食，就会有粮食吃。” 又说：“人不管寿命长短，福分耗尽就会死去。” 晋朝的石崇太尉，和皇亲王恺比谁更富有，他用酒浇锅，用蜡当柴烧。他家的锦缎做的步障长达五十里，厕所里都用绫罗布置，香气扑鼻。他的家僮都穿着火浣布做的衣服，一件衣服就价值千金。他买一个妾，就要花费十斛珍珠。后来他死在赵王伦手里，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这就是享福太多得到的报应。
怎么理解便宜不可占尽呢？就好比做买卖的人，要是多收了别人一分钱进自己腰包，就满脸堆笑。却不想想，那些小本生意的人要是少了这一分钱，一家人都可能吃不饱饭。自己贪这点小便宜，又有什么好处呢？从前有人写了一首关于占便宜的诗：
我被盖你被，你毡盖我毡。
你若有钱我共使，我若无钱用你钱。
上山时你扶我脚，下山时我靠你肩。
我有子时做你婿，你有女时伴我眠。
你依此誓时，我死在你后；
我违此誓时，你死在我前。
（译文：我盖着你的被子，你盖着我的毡子。你要是有钱，我们就一起使用；我要是没钱，就用你的钱。上山的时候你搀扶着我的脚，下山的时候我倚靠着你的肩膀。我要是有儿子，就让他做你的女婿；你要是有女儿，就让她陪伴我入眠。你要是遵守这个誓言，我就死在你后面；我要是违背这个誓言，你就死在我前面。）
要是人人都按照这首诗说的去占便宜，谁也不是傻子，肯乖乖相让吗？就算一时占了便宜，实际上也在暗中损耗自己的福气和寿命，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所以佛家劝导世人，吃一点亏，就能得到很多福气。有诗为证：
得便宜处欣欣乐，不过心时闷闷忧。
不讨便宜不折本，也无欢乐也无愁。
(译文：得到了好处、占了便宜的时候就满心欢喜、快乐不已，遇到不合心意、没有达成目的事情时就愁闷苦恼。不去谋求那些不该得的好处也就不会有什么损失，这样既没有特别的欢乐，却也不会有什么忧愁。）
有人可能会说，前面这三句都好理解，可 “聪明” 这两个字，很多人求都求不来，怎么能说聪明不可用尽呢？天下的事情是看不完的，天下的书籍是读不完的，天下的道理是参不透的。宁可表面上看起来懵懂一点，但实际上心里明白，也不要自认为聪明，却在关键时候糊涂。现在就来讲一个人，他可算得上是自古以来最聪明的人之一了。他聪明了一辈子，却在一件事上犯了糊涂。他留下了一段很有意思的故事，让后世那些仗着自己有点才华就自夸的年轻人看看，引以为戒。这个最聪明的人是谁呢？
吟诗作赋般股会，打浑猜谜件件精。
不是仲尼重出世，定知颜子再投生。
（译文：无论是吟诗还是作赋，他样样精通，各种体裁和形式都能驾驭；讲笑话逗乐、猜谜语这类事情，也件件都很擅长。这个人要不是孔子重新降生于世，那肯定就是颜回再次投胎转世了。（形容这个人学识渊博、才华出众，就像孔子和颜回那样有才华））
话说宋神宗在位的时候，有一位有名的学者，姓苏名轼，字子瞻，别号东坡，是四川眉州眉山人。他科举考试一举成名，后来当上了翰林学士。这个人天赋极高，过目不忘，出口成章。他有李白的风流洒脱，比曹植还要才思敏捷。他在宰相荆公王安石门下，王安石很看重他的才华。可苏轼却仗着自己聪明，经常对王安石冷嘲热讽。王安石写了一本《字说》，把每个字都解释出一种意思。有一次，王安石谈论苏轼的 “坡” 字，说 “坡” 是由 “土” 和 “皮” 组成，所以坡就是土的皮。苏轼听了笑着说：“要是像您说的这样，那‘滑’字就是水的骨头了。” 还有一天，王安石又说到 “鲵” 字，说这个字由 “鱼” 和 “儿” 组成，应该是鱼子的意思；四匹马叫 “驷”，“天” 和 “虫” 合起来是 “蚕”，古人造字，肯定都是有意义的。苏轼拱手说道：“那‘鸠’字是九鸟，您知道有什么典故吗？” 王安石信以为真，很高兴地向他请教。苏轼笑着说：“《毛诗》里说：‘鸣鸠在桑，其子七兮。’加上鸠妈妈和鸠爸爸，一共就是九个。” 王安石听了，沉默不语，心里讨厌苏轼的轻薄无礼，就把他降职为湖州刺史。这真是：
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巧弄唇。
（译文：惹来是非都是因为说话太多，而产生烦恼全是由于耍弄口舌、言辞巧辩。）
苏轼在湖州做官，三年任期一满，就回到京城，住在大相国寺里。他想到之前因为得罪了王安石，才落得这样的下场，这都是自己的过错。俗话说：“没去朝见天子，先去拜见宰相。” 苏轼吩咐手下准备好自己的名帖，骑马前往王丞相府。离丞相府还有一箭远的距离时，苏轼就下马步行。他看到丞相府门口有很多办事的官吏，都站在那里。苏轼抬手问道：“各位，老太师在堂上吗？” 守门的官员上前回答：“老爷还在午睡，还没醒，请您先在门房里稍坐一会儿。” 苏轼的随从在门房里搬来一把交椅，苏轼坐下后，把门半掩着。没过多久，丞相府里走出一个年轻人，年纪刚二十岁左右，戴着缠鬃大帽，穿着青色绢布做的直摆衣服，双手潇洒地背在身后，从府里走下台阶。那些官吏都纷纷躬身行礼，这个年轻人从东往西走去。苏轼让随从去问问，丞相府刚才出来的那个人是谁。随从打听清楚后回来回复，说那人是丞相府里掌管书房的，姓徐。苏轼记得王安石书房里有个很受宠信的仆人叫徐伦，三年前还没成年。现在虽然成年了，但面貌还是老样子，他就对随从说：“既然是徐掌家，你赶快追上去，把他请回来。” 随从飞奔而去，追上徐伦后，不敢在背后呼喊，而是从旁边快步走到徐伦面前，垂手站在街边说：“小的是湖州府苏爷的长随。苏爷在门房里，请徐老爹去见一面，有话要说。” 徐伦问道：“是留着长胡子的苏爷吗？” 随从回答：“正是。” 苏轼是个风流才子，对人一团和气，平时和徐伦关系很好，还经常写扇子送给他。徐伦听说找自己的是苏学士，微微一笑，就转身回来了。随从先回到门房，告诉苏轼徐掌家来了。徐伦走进门房来见苏爷，想要下跪行礼，苏轼用手搀住了他。徐伦在丞相府里掌管内书房，外地州县的官员到京城来拜见丞相，都要先通知徐伦，还会给他送礼物，用单帖通报自己的姓名。今天他见到苏爷为什么就要下跪呢？因为苏爷长期在丞相门下往来，徐伦从小就在书房里伺候，负责烹茶这些杂事，对他来说苏爷就像自己的旧主人一样，一时间也不拘谨了。苏爷很给徐伦面子，用手搀住他说：“徐掌家，不用行这样的礼。” 徐伦说：“这门房不是苏爷该坐的地方，您请进府，到东书房喝茶吧。”
这东书房，就是王丞相的外书房。凡是门生和朋友来拜访，都在这个地方接待。徐伦带着苏爷来到东书房，安排他坐下，又吩咐童儿煮好茶伺候。徐伦说：“苏爷，小的奉老爷的命令，要去太医院取药，没办法在这里伺候您，实在不好意思。” 苏轼说：“你去忙你的吧。” 徐伦走后，苏轼看到书房四周的书橱都上着锁，书桌上只有笔和砚台，没有别的东西。苏轼打开砚台的匣子，看了看砚池，发现是一方绿色的端砚，很有光泽。砚台上的墨还没干。他刚想把砚匣盖上，忽然看到砚匣下面露出一点纸角。苏轼拿起砚匣，发现下面压着一张白色的纸，叠成了两折。他拿起来一看，原来是两句没写完的诗稿，他认出这是王安石的笔迹，题目是《咏菊》。苏轼笑着说：“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以前我在京城做官的时候，这老头儿下笔千言，都不用思考。三年过去了，看来不一样了。这就叫江淹才尽，两句诗都写不完整。” 他念了一遍，又说：“呀，原来这两句诗写得也不对。” 这两句诗是怎么写的呢？“西风昨夜过园林，吹落黄花满地金。” 苏轼为什么说这两句诗不对呢？一年四个季节，每个季节的风都有不同的名字：春天的风叫和风，夏天的风叫薰风，秋天的风叫金风，冬天的风叫朔风。这和、薰、金、朔四种风分别对应着四个季节。这首诗的第一句说 “西风”，西方属金，金风就是秋风。秋风一吹，梧桐叶就会变黄飘落，各种花儿也会凋零。可第二句说 “吹落黄花满地金”，黄花就是菊花。菊花在深秋开放，它的特性属火，能和秋霜对抗，非常耐开，就算到老了干枯焦烂，也不会掉花瓣。说 “吹落黄花满地金”，这不是错了吗？苏轼一时兴起，控制不住自己，拿起笔蘸了蘸墨，依照原诗的韵脚续写了两句：“秋花不比春花落，说与诗人仔细吟。”
写完之后，苏轼又有些后悔：“要是这老头儿从书房出来看到这首诗，当面指责我，我作为晚辈，可就太没面子了。要是把诗藏起来，又怕王安石找不到诗稿，连累徐伦。” 他想来想去，觉得都不妥当，最后还是把诗稿折叠起来，放回砚匣下面，盖上砚匣，走出了书房。他来到大门前，把自己的名帖交给守门的官吏，嘱咐道：“等老太师出来升堂，你通报一声，就说苏某在这里等了很久了。因为刚到京城，表章还没整理好。明天早朝呈上奏章之后，我再来拜见。” 说完，他就骑马回住处了。
没过多久，王安石出来升堂。守门的官吏虽然受到苏轼的嘱咐，但他没给官吏送红包，谁会帮他通报呢？官吏只是把名帖和门簿交了上去。王安石也只当是平常的事情，没仔细看，心里还惦记着菊花诗那两句没写完的诗句。恰好徐伦从太医院取药回来，王安石让徐伦把药送到东书房，自己也随后走了进去。他坐下后，揭开砚匣，拿出诗稿一看，就问徐伦：“刚才有谁来过这里？” 徐伦跪下禀报道：“湖州府的苏爷来伺候老爷，他来过了。” 王安石看了看字迹，认出是苏轼的手笔。他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想：“苏轼这个小畜生，虽然之前受到了挫折，可轻薄的性子还是没改！也不看看自己学问浅薄，居然还敢来讥笑我！明天早朝，我就奏明皇上，把他削职为民。” 但他又转念一想：“等等，他不知道黄州的菊花会落花瓣，这也不能全怪他！” 于是他让徐伦把湖广地区空缺官职的名册拿来看看。他专门看黄州府的，发现其他官职都有人，就缺一个团练副使，王安石暗暗记在了心里。他让徐伦把诗稿贴在书房的柱子上。第二天早朝的时候，他秘密向皇帝上奏，说苏轼才能不够，建议把他降职为黄州团练副使。天下的官员到京城上表章，官职的升降任免，大家都只能接受命运的安排。只有苏轼心里不服气，他心里明白这是王安石因为自己改诗冒犯了他，所以公报私仇。可没办法，他也只能谢恩。在朝房里刚脱下朝服，他的长随就来禀报：“丞相爷退朝了。” 苏轼赶忙来到大堂向王安石行礼。王安石坐在轿子上，抬手说：“午后到我这儿吃顿饭。” 苏轼领命。他回到住处后，写了封信，打发湖州带来的差役和自己衙门里的管家，去湖州旧任接家眷到黄州团聚。
中午过后，苏轼穿着便服，系着角带，带着新任黄州团练副使的名帖，骑马去丞相府赴宴。门吏进去通报后，王安石吩咐把苏轼请进大堂见面。王安石以师生之礼相待，手下人端上茶后，王安石开口说道：“子瞻你被贬到黄州，这是皇上的旨意，我也爱莫能助。子瞻你可别错怪我啊！” 苏轼说：“晚学生知道是自己才能不够，怎么敢埋怨老太师呢！” 王安石笑着说：“子瞻你才华出众，怎么会不够呢！只是你到黄州做官，闲暇时间多，还是要多读书，增长学问。” 苏轼读书破万卷，才华远超众人。现在王安石还劝他多读书，他心里想：我还能读什么书！但嘴上还是称谢道：“多谢老太师指教。” 心里却更加不服气。王安石为人非常节俭，饭菜不过四样，酒不过三杯，饭也只吃一碗。苏轼吃完饭告辞，王安石把他送到滴水檐前，拉着苏轼的手说：“我小时候在灯下苦读十年，落下了一个病根，现在上了年纪，这病经常发作。太医院的医生说是痰火之症。虽然吃了药，但很难除根。必须要用阳羡茶才能治好。荆溪进贡的阳羡茶，皇上赏赐给了我。我问太医院的医生怎么煮着喝，他们说必须用瞿塘中峡的水。瞿塘在蜀地，我好几次想派人去取，都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还担心派去的人不用心。子瞻你的家乡就在蜀地，要是你家眷往来方便的话，帮我带一瓮瞿塘中峡的水来，那我这把老骨头的寿命，可就多亏你延长了。” 苏轼答应下来，回到了相国寺。第二天，他向皇帝辞行后就离开京城，日夜兼程赶往黄州。黄州府的所有官员都知道苏轼是天下有名的才子，又是从翰林学士被贬下来的，都出城远远地迎接他。苏轼选了个好日子，在公堂上正式上任。过了一个月，他的家眷才到。苏轼在黄州和蜀地来的客人陈季常成了好朋友。他们平时就是登山玩水，饮酒作诗，军务和民情的事，他一点都不操心。
时间过得很快，眼看快一年了。当时正值重阳节过后，连着刮了好几天大风。有一天风停了，苏轼正坐在书房里，突然想到：“定惠院长老曾经送过我几种黄菊，种在后园里，今天何不去赏玩一番呢？” 他还没动身，恰好陈季常来拜访他。苏轼很高兴，就拉着陈季常一起往后园去看菊花。他们来到菊花棚下，只见满地都是金黄的菊花瓣，花枝上一朵花也没有了。苏轼惊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陈季常问道：“子瞻，你看到菊花落瓣，为什么这么惊讶？” 苏轼说：“季常，你有所不知。我平常看到的菊花，都是干枯焦烂，但不会掉花瓣。去年在王荆公的府上，看到他写的《咏菊》诗里有两句：‘西风昨夜过园林，吹落黄花满地金。’我当时还以为这老头儿写错了，就续写了两句：‘秋花不比春花落，说与诗人仔细吟。’却没想到黄州的菊花真的会落瓣！原来这老头儿把我贬到黄州，是让我来看菊花的啊。” 陈季常笑着说：“古人说得好：
广知世事休开口，纵会人前只点头。
假若连头俱不点，一生无恼亦无愁。
（译文：就算对世间的事情了解得很广泛，也要做到不轻易开口发表意见；即使在别人面前，也只是点点头表示回应就好。要是连头都不点（也就是对什么事情都不参与、不表态），那么一辈子都不会有烦恼和忧愁了。）
苏轼说：“我刚开始被贬的时候，还以为荆公是恨我指出他的错误，所以公报私仇。谁知道是他对了，我错了。就算是见识高明的人，也会犯错，更何况其他人呢！我们一定要记住，不能轻易地评判别人、嘲笑别人，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经一事长一智啊。” 苏轼让家人拿来酒，和陈季常就在落花下面，席地而坐。他们正喝着酒，守门的人来报告：“本府的马太爷前来拜访，马上就到了。” 苏轼吩咐道：“就说我不在，把他打发走吧。” 这天，两人一直喝酒聊天，到晚上才散去。
第二天，苏轼写了名帖，去回访马太守，马太守出来大堂迎接他。当时黄州没有专门接待客人的迎宾馆，他们就在后堂分宾主坐下。喝完茶后，苏轼就说起了去年在丞相府错改菊花诗，得罪王安石的事情。马太守微笑着说：“我刚到这里的时候，也不知道黄州的菊花会落瓣。亲眼见过一次后，才相信了。可见老太师学问渊博，有着包罗天地的远大抱负。学士大人您只是一时疏忽，才不知道这件事，为何不到京城去，到太师门下赔个罪，他肯定会消消气，变得高兴起来。” 苏轼说：“我也想去，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理由。” 太守说：“将来有件事倒是方便，只是不敢轻易劳烦您。” 苏轼忙问是什么事。太守说：“按照惯例，冬至节的时候，一定要有贺表送到京城，通常会派一名地方官去送。学士大人要是不嫌麻烦，就借着进献贺表的机会到京城去，这不是挺好的嘛。” 苏轼说：“承蒙您关照，我愿意去。” 太守说：“这道贺表，还得仰仗学士大人您的大手笔来写。” 苏轼答应了下来。
告别马太守回到衙门后，苏轼想起王安石嘱托他取瞿塘中峡水的事。一开始他心里不服气，根本没把取水这件事放在心上。但现在为了弥补自己之前乱改诗的过错，就想帮王安石把这件事办好。不过，这件事可不能随便托付给别人。正好现在他夫人身体不舒服，思念家乡。既然太守大人这么好心，让他有进京的机会，那不如就告个假，亲自送家眷回乡，这样还能顺便取到瞿塘中峡的水，可谓一举两得。黄州到眉州，顺着水路就能到，途中正好要经过瞿塘三峡。这三峡分别是西陵峡、巫峡和归峡。西陵峡又叫瞿塘峡，在夔州府城东边。两岸的山崖相对而立，中间是一条江水贯穿。滟滪堆在江口岸边，就像是三峡的大门，所以这一带统称为瞿塘三峡。这三峡加起来有七百多里长，两岸的山峦连绵不断，重重叠叠的山峰遮天蔽日。这里的风不分南北，只有上下的方向。从黄州到眉州，总共有四千多里路，夔州正好在中间位置。苏轼心里盘算着：“要是送家眷一直到眉州，来回差不多有上万里路，这样肯定会耽误送贺冬表的事。我现在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先从陆路送家眷到夔州，然后让家眷自己回去。我在夔州换船，顺流而下，取了中峡的水，再转回黄州，最后前往东京。这样不就公私两便了吗？” 想好之后，他把这个计划告诉了夫人，接着就收拾行李，向马太守告辞。他在衙门上挂了一个告假的牌子。选了个好日子，准备好车马，召集好仆人，全家就出发了。一路上没发生什么意外，这里就不多说了。
刚过夷陵州，就到了高唐县。驿站的小卒传来好消息，说夔州就在前面了。苏轼到了夔州后，和夫人分手。他嘱咐得力的管家，一路上要小心照顾夫人，然后自己找了一艘江船，从夔州出发，顺流而下。原来，滟滪堆是江中的一块孤石，高高地立在那里，夏天的时候会被江水淹没，冬天就会露出来。因为江水涨起来淹没石头的时候，行船的路线很难确定，所以它又叫犹豫堆。民间有谚语说：
犹豫大如象，瞿塘不可上。犹豫大如马，瞿塘不可下。
（译文：当江中的滟滪堆（一种礁石）大得像一头大象的时候，瞿塘峡就不能逆流而上了。当滟滪堆大得像一匹马的时候，瞿塘峡就不能顺流而下了。 （这里主要是讲瞿塘峡水情与滟滪堆大小对行船的影响，通过形象的比喻说明滟滪堆不同大小状态下，在瞿塘峡行船的危险性 ））
苏轼是在重阳节后出发的，这个时候还是秋后冬前。而且这一年是闰八月，节气比往常晚了一个月，所以江水的势头还很大。船往上游走的时候很慢，往下游走的时候却很快。苏轼来的时候担心行船太慢，所以就舍弃水路走陆路。回去的时候正好借着水势，船像箭一样飞速前进，非常顺畅。苏轼看着那高耸千丈的峭壁，奔腾的江水如同一线瀑布，想要写一篇《三峡赋》，可一直构思不出来。因为连日来骑马赶路很疲惫，他就靠在桌子上构思，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也没来得及吩咐水手打水。等他醒来问的时候，船已经到下峡，过了中峡了。苏轼赶忙吩咐：“我要取中峡的水，快给我把船头调转回去。” 水手禀报说：“老爷，三峡是连在一起的，这里的水像瀑布一样湍急，船就像射出的箭一样快。要是把船开回去，那就是逆水行舟，一天只能走几里路，太难了。” 苏轼沉思了好一会儿，问道：“这里能停船吗？附近有居民吗？” 水手回答说：“上二峡两岸都是悬崖峭壁，船根本停不了。到了归峡，山水的地势渐渐平缓，岸上没多远就有集市和街道。” 苏轼就让船靠岸停下，吩咐仆人：“你上岸去，找一个年长又明白事理的居民，悄悄把他叫上船来，别声张，别惊动其他人。” 仆人领命后上了岸。没过多久，就带了一个老人上船，老人嘴里说着给客人叩头。苏轼用好话安抚他：“我是路过的客人，和你们这些居民没有什么统属关系，就是想问你一句话。瞿塘三峡里，哪一峡的水更好呢？” 老人说：“三峡是连在一起的，中间没有阻隔。上峡的水流到中峡，中峡的水流到下峡，日夜不停。这三个峡的水没什么区别，很难分出好坏。” 苏轼心里想：“荆公真是太死板了。三峡的水都是一样的，何必非要中峡的水呢？” 他让手下按照官价向百姓买了一个干净的瓷瓮，自己站在船头，看着水手把下峡的水满满地装了一瓮，然后用软皮纸把瓮口封好，亲自签上名字，马上就开船了。回到黄州后，他去拜见了马太守。晚上，他就把贺冬表写好了，送到府里。马太守看了表文，对苏轼的才华赞不绝口。送表的官员在表上签上了苏轼的名字，选了个好日子，为苏轼饯行。
苏轼带着表文，还带着一瓮蜀地的水，日夜兼程赶到东京，还是住在大相国寺里。当时时间还早，他就让手下人抬着水瓮，自己骑马前往丞相府去见王安石。王安石正好闲坐着，听到门上的人通报：“黄州团练使苏爷求见。” 王安石笑着说：“已经过去一年了！” 他吩咐守门的官员：“你先别着急出去，过一会儿再把他领到东书房见面。” 守门官员领命而去。王安石先来到书房，看到柱子上贴着的诗稿，因为时间久了，落了一层灰尘，都快看不清了。他亲自从鹊尾瓶里拿出拂尘，把灰尘掸去，诗稿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然后，王安石端坐在书房里。再说守门官员故意拖延了一会儿，才去请苏爷。苏轼听说要在东书房见面，就想起了自己改诗的事，脸上不禁一阵发烫。他硬着头皮进了相府，来到书房向王安石行礼。王安石伸手扶起他说：“不在大堂见面，是考虑到你一路奔波辛苦，就别多礼了。” 说完，他让童儿给苏轼看座。苏轼坐下后，偷偷看了一眼对面柱子上贴着的诗稿。王安石用拂尘向左一指，说：“子瞻，你看时间过得多快，去年写这首诗，到现在又过去一年了！” 苏轼连忙起身，拜伏在地上，王安石伸手扶住他，问道：“子瞻，你这是干什么？” 苏轼说：“晚学生知道错了，甘愿受罚！” 王安石问：“你看到黄州的菊花落瓣了吗？” 苏轼回答：“看到了。” 王安石说：“要是没见过这种菊花，也怪不得你！” 苏轼说：“晚学生才疏学浅，还望老太师多多包涵。” 喝完茶后，王安石问道：“我之前麻烦你带瞿塘中峡的水，带来了吗？” 苏轼说：“已经带到府外了。”
王安石命令两名堂候官，把水瓮抬进书房。他亲自用衣袖擦了擦瓮身，打开纸封。又让童儿在茶灶里生火，用银铫舀水来煮茶。他先拿了一只白定碗，往里面放了一小撮阳羡茶。等锅里的水烧到泛起蟹眼似的小泡时，他赶紧把水舀起来倒入碗中，过了好一会儿，茶的颜色才显现出来。王安石问：“这水是从哪里取来的？” 苏轼说：“巫峡。” 王安石又问：“是中峡的水吗？” 苏轼回答：“正是。” 王安石笑着说：“你又来糊弄老夫了！这是下峡的水，怎么能说是中峡的呢？” 苏轼大吃一惊，就把当地老人说的 “三峡相连，水都一样” 这句话说了出来，还解释道：“晚学生是误听了，这确实是取下峡的水！老太师您是怎么分辨出来的呢？” 王安石说：“读书人可不能轻举妄动，做什么事都得细心观察其中的道理。要是我没亲自到黄州看过菊花，怎么敢在诗里写黄花落瓣呢？这瞿塘峡水的特性，在《水经补注》里有记载。上峡的水太湍急，下峡的水又太缓慢。只有中峡的水缓急适中。太医院的医生都是名医，知道我的病是中脘方面的问题，所以要用中峡的水来做药引。用这中峡的水来煮阳羡茶，味道浓淡适中，上峡的水煮出来味道太浓，下峡的水煮出来味道太淡。现在这茶过了好久颜色才显现出来，所以我就知道这是下峡的水。” 苏轼赶紧离开座位，向王安石谢罪。
王安石说：“你也没什么大错！都怪你太聪明了，才会这么粗心大意。今天我正好没事，幸亏你来了。我们相处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学问到底怎么样。我不自量力，想考考你。” 苏轼欣然答应：“晚学生请您出题。” 王安石说：“先别急！要是我直接考你，别人会说我倚老卖老。你先考我，然后我再考你。” 苏轼连忙鞠躬说：“晚学生哪敢考您啊！” 王安石说：“你既然不肯考我，那我也不好勉强。也罢，叫徐伦把书房里的书橱都给我打开。左右两边一共有二十四个书橱，里面都堆满了书。你随便从左右书橱的上、中、下三层里拿一本书，不管是书的前面还是后面，你念出上面的一句话，要是我答不出下一句，就算我没学问。” 苏轼心里想：“这老头儿真是古板，难道他把这些书都背下来了？虽然这样，我也不好真的考他。” 于是回答说：“这个晚学生不敢！” 王安石说：“哎！俗话说‘恭敬不如从命’，你就考我吧！” 苏轼耍了个心眼，故意挑了一个落满灰尘的书橱，心想这里面的书肯定很久没人看了，王安石应该也忘了，他随便抽出一本书，也没看书名，翻开书中间的部分，随口念了一句：“如意君安乐否？” 王安石马上接口道：“‘窃已啖之矣。’我说得对吗？” 苏轼说：“正是这句。” 王安石拿过书，问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苏轼之前没仔细看过这本书。他心里想：“唐朝人讽刺武则天的时候，曾把薛敖曹称为如意君。也许有人问候薛敖曹的时候，会说这句话。只是下文说‘窃已啖之矣’，从文理上看和上面接不上啊。” 他想了一会儿，又觉得：“还是别招惹这老头儿了。千般虚假都不如一点真实。” 于是回答说：“晚学生不知道。” 王安石说：“这又不是什么罕见的书，你怎么会不知道呢？这是一个小故事。东汉末年，灵帝时期，长沙郡武冈山后面有一个狐狸洞，洞深好几丈，里面有两只九尾狐狸。时间久了，它们都能变化成人形，经常变成美丽的妇人，遇到往来的男子，就把他们引诱到洞里寻欢作乐。要是稍有不如意，就把人吃掉。后来有一个叫刘玺的人，擅长房中术，他进山采药的时候，被这两只狐狸精抓住了。晚上狐狸精找他寻欢，刘玺施展采战的功夫，让两只狐狸很是满意，就称他为如意君。大狐狸出去找食物的时候，小狐狸就在洞里看守；小狐狸出去时，大狐狸也是这样。它们日复一日，毫无顾忌。有一次酒后，它们露出了原形，刘玺心里害怕，精力也渐渐不济。有一天，大狐狸出去找食物，小狐狸在洞里，想和刘玺欢好，却没能如愿，小狐狸大怒，就把刘玺活生生地吞到了肚子里。大狐狸回到洞里，心里还惦记着刘玺，就问：‘如意君安乐否？’小狐狸回答说：‘窃已啖之矣。’两只狐狸为此争斗追逐，满山喊叫。有个打柴的人偷偷听到了，就知道了这件事的详细经过，还把它记在了《汉末全书》里。子瞻，你大概没看过这本书吧？” 苏轼说：“老太师学问深厚，晚辈的浅薄学识远远比不上您！”
王安石微笑着说：“这就算你考过我了。现在我回敬你，也要考你一下。子瞻，你可别藏着掖着！” 苏轼说：“请老太师出个简单点的题目。” 王安石说：“考你别的，又怕你说我故意为难你。早就听说你很擅长对对子，今年闰了八月，正月立春，十二月又立春，这就是所谓的‘两头春’。我就以这个为题，出个对子，看看你的妙才。” 说完，他让童儿拿来纸笔，写下了一个上联：“一岁二春双八月，人间两度春秋。” 苏轼虽然才华横溢，但这个上联出得太新奇古怪了，他一时间想不出下联，羞得满脸通红。王安石又问：“子瞻，你从湖州到黄州，有没有经过苏州和润州呢？” 苏轼回答：“那是顺路经过的。” 王安石说：“苏州金阊门外到虎丘这一带的路，叫做山塘，大约有七里长，其中间的地方叫半塘。润州以前叫铁瓮城，临近大江，那里有金山、银山、玉山，统称为三山。山上都有佛殿和僧房，想必你都去游览过吧？” 苏轼回答：“是的。” 王安石接着说：“那我再分别以苏州和润州为题，各出一个对子，你来对对看。苏州的上联是：‘七里山塘，行到半塘三里半。’润州的上联是：‘铁瓮城西，金、玉、银山三宝地。’” 苏轼思考了很久，还是对不出下联，只好谢罪后离开了。王安石知道苏轼心里有些郁闷，但终究还是爱惜他的才华。第二天，他奏明神宗皇帝，恢复了苏轼翰林学士的职位。
后人评价这段故事时说：像苏轼这样有天赋的人，都多次被王安石折服。更何况那些才华不如苏轼的人呢！因此有人写诗告诫世人：
项托曾为孔子师，荆公反把子瞻嗤。
为人第一谦虚好，学问茫茫无尽期。
（译文：项橐（项托）曾经做过孔子的老师（相传项橐年纪虽小却很有学问，孔子曾向他请教，拜他为师），王安石却反而嘲笑苏轼（子瞻是苏轼的字）。做人最重要的是保持谦虚的态度，因为学问是浩瀚无边、没有尽头的，永远都有可以学习和探索的地方。）
强中更有强中手，莫向人前满自夸。
（译文：海里的鳖曾经嘲笑井里的青蛙见识短浅，而大鹏鸟展开翅膀可以翱翔于天涯海角。在强者之中还会有更强的人存在，所以不要在别人面前总是自我吹嘘、自满自大。）
这四句诗，是劝世人要谦虚待人，别太自满。古人说得好：“自满会招来损害，谦虚能得到益处。” 民间谚语也有 “四不可尽” 的说法。哪四不可尽呢？就是权势不可用尽，福气不可享尽，便宜不可占尽，聪明不可用尽。你看现在那些有权势的人，不做好事，常常任性耍脾气，损人害人，就像毒蛇猛兽一样，别人都不敢靠近。他们见别人害怕自己，拿自己没办法，就得意洋洋，还以为自己很厉害。却不知道八月的潮水，也有退下去的时候。在危险的滩涂和湍急的浪涛中，趁着这会儿顺风，扬起满帆，只顾往前冲，是很畅快。可不想想，去的时候容易，回来的时候就难了。当年夏桀、商纣，身为天子，最后却免不了逃到南巢，脑袋还被挂在太白山上。桀、纣有什么罪过呢？也不过是倚仗自己身份高贵欺负地位低的人，凭借势力强大欺凌弱小，说到底就是滥用权势罢了。要是桀、纣只是普通老百姓，还能做出那么多坏事吗？所以说 “势不可使尽”。
为什么说福不可享尽呢？常言说得好：“爱惜衣服，就会有衣服穿；爱惜粮食，就会有粮食吃。” 又说：“人不管寿命长短，福分耗尽就会死去。” 晋朝的石崇太尉，和皇亲王恺比谁更富有，他用酒浇锅，用蜡当柴烧。他家的锦缎做的步障长达五十里，厕所里都用绫罗布置，香气扑鼻。他的家僮都穿着火浣布做的衣服，一件衣服就价值千金。他买一个妾，就要花费十斛珍珠。后来他死在赵王伦手里，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这就是享福太多得到的报应。
怎么理解便宜不可占尽呢？就好比做买卖的人，要是多收了别人一分钱进自己腰包，就满脸堆笑。却不想想，那些小本生意的人要是少了这一分钱，一家人都可能吃不饱饭。自己贪这点小便宜，又有什么好处呢？从前有人写了一首关于占便宜的诗：
我被盖你被，你毡盖我毡。
你若有钱我共使，我若无钱用你钱。
上山时你扶我脚，下山时我靠你肩。
我有子时做你婿，你有女时伴我眠。
你依此誓时，我死在你后；
我违此誓时，你死在我前。
（译文：我盖着你的被子，你盖着我的毡子。你要是有钱，我们就一起使用；我要是没钱，就用你的钱。上山的时候你搀扶着我的脚，下山的时候我倚靠着你的肩膀。我要是有儿子，就让他做你的女婿；你要是有女儿，就让她陪伴我入眠。你要是遵守这个誓言，我就死在你后面；我要是违背这个誓言，你就死在我前面。）
要是人人都按照这首诗说的去占便宜，谁也不是傻子，肯乖乖相让吗？就算一时占了便宜，实际上也在暗中损耗自己的福气和寿命，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所以佛家劝导世人，吃一点亏，就能得到很多福气。有诗为证：
得便宜处欣欣乐，不过心时闷闷忧。
不讨便宜不折本，也无欢乐也无愁。
(译文：得到了好处、占了便宜的时候就满心欢喜、快乐不已，遇到不合心意、没有达成目的事情时就愁闷苦恼。不去谋求那些不该得的好处也就不会有什么损失，这样既没有特别的欢乐，却也不会有什么忧愁。）
有人可能会说，前面这三句都好理解，可 “聪明” 这两个字，很多人求都求不来，怎么能说聪明不可用尽呢？天下的事情是看不完的，天下的书籍是读不完的，天下的道理是参不透的。宁可表面上看起来懵懂一点，但实际上心里明白，也不要自认为聪明，却在关键时候糊涂。现在就来讲一个人，他可算得上是自古以来最聪明的人之一了。他聪明了一辈子，却在一件事上犯了糊涂。他留下了一段很有意思的故事，让后世那些仗着自己有点才华就自夸的年轻人看看，引以为戒。这个最聪明的人是谁呢？
吟诗作赋般股会，打浑猜谜件件精。
不是仲尼重出世，定知颜子再投生。
（译文：无论是吟诗还是作赋，他样样精通，各种体裁和形式都能驾驭；讲笑话逗乐、猜谜语这类事情，也件件都很擅长。这个人要不是孔子重新降生于世，那肯定就是颜回再次投胎转世了。（形容这个人学识渊博、才华出众，就像孔子和颜回那样有才华））
话说宋神宗在位的时候，有一位有名的学者，姓苏名轼，字子瞻，别号东坡，是四川眉州眉山人。他科举考试一举成名，后来当上了翰林学士。这个人天赋极高，过目不忘，出口成章。他有李白的风流洒脱，比曹植还要才思敏捷。他在宰相荆公王安石门下，王安石很看重他的才华。可苏轼却仗着自己聪明，经常对王安石冷嘲热讽。王安石写了一本《字说》，把每个字都解释出一种意思。有一次，王安石谈论苏轼的 “坡” 字，说 “坡” 是由 “土” 和 “皮” 组成，所以坡就是土的皮。苏轼听了笑着说：“要是像您说的这样，那‘滑’字就是水的骨头了。” 还有一天，王安石又说到 “鲵” 字，说这个字由 “鱼” 和 “儿” 组成，应该是鱼子的意思；四匹马叫 “驷”，“天” 和 “虫” 合起来是 “蚕”，古人造字，肯定都是有意义的。苏轼拱手说道：“那‘鸠’字是九鸟，您知道有什么典故吗？” 王安石信以为真，很高兴地向他请教。苏轼笑着说：“《毛诗》里说：‘鸣鸠在桑，其子七兮。’加上鸠妈妈和鸠爸爸，一共就是九个。” 王安石听了，沉默不语，心里讨厌苏轼的轻薄无礼，就把他降职为湖州刺史。这真是：
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巧弄唇。
（译文：惹来是非都是因为说话太多，而产生烦恼全是由于耍弄口舌、言辞巧辩。）
苏轼在湖州做官，三年任期一满，就回到京城，住在大相国寺里。他想到之前因为得罪了王安石，才落得这样的下场，这都是自己的过错。俗话说：“没去朝见天子，先去拜见宰相。” 苏轼吩咐手下准备好自己的名帖，骑马前往王丞相府。离丞相府还有一箭远的距离时，苏轼就下马步行。他看到丞相府门口有很多办事的官吏，都站在那里。苏轼抬手问道：“各位，老太师在堂上吗？” 守门的官员上前回答：“老爷还在午睡，还没醒，请您先在门房里稍坐一会儿。” 苏轼的随从在门房里搬来一把交椅，苏轼坐下后，把门半掩着。没过多久，丞相府里走出一个年轻人，年纪刚二十岁左右，戴着缠鬃大帽，穿着青色绢布做的直摆衣服，双手潇洒地背在身后，从府里走下台阶。那些官吏都纷纷躬身行礼，这个年轻人从东往西走去。苏轼让随从去问问，丞相府刚才出来的那个人是谁。随从打听清楚后回来回复，说那人是丞相府里掌管书房的，姓徐。苏轼记得王安石书房里有个很受宠信的仆人叫徐伦，三年前还没成年。现在虽然成年了，但面貌还是老样子，他就对随从说：“既然是徐掌家，你赶快追上去，把他请回来。” 随从飞奔而去，追上徐伦后，不敢在背后呼喊，而是从旁边快步走到徐伦面前，垂手站在街边说：“小的是湖州府苏爷的长随。苏爷在门房里，请徐老爹去见一面，有话要说。” 徐伦问道：“是留着长胡子的苏爷吗？” 随从回答：“正是。” 苏轼是个风流才子，对人一团和气，平时和徐伦关系很好，还经常写扇子送给他。徐伦听说找自己的是苏学士，微微一笑，就转身回来了。随从先回到门房，告诉苏轼徐掌家来了。徐伦走进门房来见苏爷，想要下跪行礼，苏轼用手搀住了他。徐伦在丞相府里掌管内书房，外地州县的官员到京城来拜见丞相，都要先通知徐伦，还会给他送礼物，用单帖通报自己的姓名。今天他见到苏爷为什么就要下跪呢？因为苏爷长期在丞相门下往来，徐伦从小就在书房里伺候，负责烹茶这些杂事，对他来说苏爷就像自己的旧主人一样，一时间也不拘谨了。苏爷很给徐伦面子，用手搀住他说：“徐掌家，不用行这样的礼。” 徐伦说：“这门房不是苏爷该坐的地方，您请进府，到东书房喝茶吧。”
这东书房，就是王丞相的外书房。凡是门生和朋友来拜访，都在这个地方接待。徐伦带着苏爷来到东书房，安排他坐下，又吩咐童儿煮好茶伺候。徐伦说：“苏爷，小的奉老爷的命令，要去太医院取药，没办法在这里伺候您，实在不好意思。” 苏轼说：“你去忙你的吧。” 徐伦走后，苏轼看到书房四周的书橱都上着锁，书桌上只有笔和砚台，没有别的东西。苏轼打开砚台的匣子，看了看砚池，发现是一方绿色的端砚，很有光泽。砚台上的墨还没干。他刚想把砚匣盖上，忽然看到砚匣下面露出一点纸角。苏轼拿起砚匣，发现下面压着一张白色的纸，叠成了两折。他拿起来一看，原来是两句没写完的诗稿，他认出这是王安石的笔迹，题目是《咏菊》。苏轼笑着说：“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以前我在京城做官的时候，这老头儿下笔千言，都不用思考。三年过去了，看来不一样了。这就叫江淹才尽，两句诗都写不完整。” 他念了一遍，又说：“呀，原来这两句诗写得也不对。” 这两句诗是怎么写的呢？“西风昨夜过园林，吹落黄花满地金。” 苏轼为什么说这两句诗不对呢？一年四个季节，每个季节的风都有不同的名字：春天的风叫和风，夏天的风叫薰风，秋天的风叫金风，冬天的风叫朔风。这和、薰、金、朔四种风分别对应着四个季节。这首诗的第一句说 “西风”，西方属金，金风就是秋风。秋风一吹，梧桐叶就会变黄飘落，各种花儿也会凋零。可第二句说 “吹落黄花满地金”，黄花就是菊花。菊花在深秋开放，它的特性属火，能和秋霜对抗，非常耐开，就算到老了干枯焦烂，也不会掉花瓣。说 “吹落黄花满地金”，这不是错了吗？苏轼一时兴起，控制不住自己，拿起笔蘸了蘸墨，依照原诗的韵脚续写了两句：“秋花不比春花落，说与诗人仔细吟。”
写完之后，苏轼又有些后悔：“要是这老头儿从书房出来看到这首诗，当面指责我，我作为晚辈，可就太没面子了。要是把诗藏起来，又怕王安石找不到诗稿，连累徐伦。” 他想来想去，觉得都不妥当，最后还是把诗稿折叠起来，放回砚匣下面，盖上砚匣，走出了书房。他来到大门前，把自己的名帖交给守门的官吏，嘱咐道：“等老太师出来升堂，你通报一声，就说苏某在这里等了很久了。因为刚到京城，表章还没整理好。明天早朝呈上奏章之后，我再来拜见。” 说完，他就骑马回住处了。
没过多久，王安石出来升堂。守门的官吏虽然受到苏轼的嘱咐，但他没给官吏送红包，谁会帮他通报呢？官吏只是把名帖和门簿交了上去。王安石也只当是平常的事情，没仔细看，心里还惦记着菊花诗那两句没写完的诗句。恰好徐伦从太医院取药回来，王安石让徐伦把药送到东书房，自己也随后走了进去。他坐下后，揭开砚匣，拿出诗稿一看，就问徐伦：“刚才有谁来过这里？” 徐伦跪下禀报道：“湖州府的苏爷来伺候老爷，他来过了。” 王安石看了看字迹，认出是苏轼的手笔。他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想：“苏轼这个小畜生，虽然之前受到了挫折，可轻薄的性子还是没改！也不看看自己学问浅薄，居然还敢来讥笑我！明天早朝，我就奏明皇上，把他削职为民。” 但他又转念一想：“等等，他不知道黄州的菊花会落花瓣，这也不能全怪他！” 于是他让徐伦把湖广地区空缺官职的名册拿来看看。他专门看黄州府的，发现其他官职都有人，就缺一个团练副使，王安石暗暗记在了心里。他让徐伦把诗稿贴在书房的柱子上。第二天早朝的时候，他秘密向皇帝上奏，说苏轼才能不够，建议把他降职为黄州团练副使。天下的官员到京城上表章，官职的升降任免，大家都只能接受命运的安排。只有苏轼心里不服气，他心里明白这是王安石因为自己改诗冒犯了他，所以公报私仇。可没办法，他也只能谢恩。在朝房里刚脱下朝服，他的长随就来禀报：“丞相爷退朝了。” 苏轼赶忙来到大堂向王安石行礼。王安石坐在轿子上，抬手说：“午后到我这儿吃顿饭。” 苏轼领命。他回到住处后，写了封信，打发湖州带来的差役和自己衙门里的管家，去湖州旧任接家眷到黄州团聚。
中午过后，苏轼穿着便服，系着角带，带着新任黄州团练副使的名帖，骑马去丞相府赴宴。门吏进去通报后，王安石吩咐把苏轼请进大堂见面。王安石以师生之礼相待，手下人端上茶后，王安石开口说道：“子瞻你被贬到黄州，这是皇上的旨意，我也爱莫能助。子瞻你可别错怪我啊！” 苏轼说：“晚学生知道是自己才能不够，怎么敢埋怨老太师呢！” 王安石笑着说：“子瞻你才华出众，怎么会不够呢！只是你到黄州做官，闲暇时间多，还是要多读书，增长学问。” 苏轼读书破万卷，才华远超众人。现在王安石还劝他多读书，他心里想：我还能读什么书！但嘴上还是称谢道：“多谢老太师指教。” 心里却更加不服气。王安石为人非常节俭，饭菜不过四样，酒不过三杯，饭也只吃一碗。苏轼吃完饭告辞，王安石把他送到滴水檐前，拉着苏轼的手说：“我小时候在灯下苦读十年，落下了一个病根，现在上了年纪，这病经常发作。太医院的医生说是痰火之症。虽然吃了药，但很难除根。必须要用阳羡茶才能治好。荆溪进贡的阳羡茶，皇上赏赐给了我。我问太医院的医生怎么煮着喝，他们说必须用瞿塘中峡的水。瞿塘在蜀地，我好几次想派人去取，都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还担心派去的人不用心。子瞻你的家乡就在蜀地，要是你家眷往来方便的话，帮我带一瓮瞿塘中峡的水来，那我这把老骨头的寿命，可就多亏你延长了。” 苏轼答应下来，回到了相国寺。第二天，他向皇帝辞行后就离开京城，日夜兼程赶往黄州。黄州府的所有官员都知道苏轼是天下有名的才子，又是从翰林学士被贬下来的，都出城远远地迎接他。苏轼选了个好日子，在公堂上正式上任。过了一个月，他的家眷才到。苏轼在黄州和蜀地来的客人陈季常成了好朋友。他们平时就是登山玩水，饮酒作诗，军务和民情的事，他一点都不操心。
时间过得很快，眼看快一年了。当时正值重阳节过后，连着刮了好几天大风。有一天风停了，苏轼正坐在书房里，突然想到：“定惠院长老曾经送过我几种黄菊，种在后园里，今天何不去赏玩一番呢？” 他还没动身，恰好陈季常来拜访他。苏轼很高兴，就拉着陈季常一起往后园去看菊花。他们来到菊花棚下，只见满地都是金黄的菊花瓣，花枝上一朵花也没有了。苏轼惊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陈季常问道：“子瞻，你看到菊花落瓣，为什么这么惊讶？” 苏轼说：“季常，你有所不知。我平常看到的菊花，都是干枯焦烂，但不会掉花瓣。去年在王荆公的府上，看到他写的《咏菊》诗里有两句：‘西风昨夜过园林，吹落黄花满地金。’我当时还以为这老头儿写错了，就续写了两句：‘秋花不比春花落，说与诗人仔细吟。’却没想到黄州的菊花真的会落瓣！原来这老头儿把我贬到黄州，是让我来看菊花的啊。” 陈季常笑着说：“古人说得好：
广知世事休开口，纵会人前只点头。
假若连头俱不点，一生无恼亦无愁。
（译文：就算对世间的事情了解得很广泛，也要做到不轻易开口发表意见；即使在别人面前，也只是点点头表示回应就好。要是连头都不点（也就是对什么事情都不参与、不表态），那么一辈子都不会有烦恼和忧愁了。）
苏轼说：“我刚开始被贬的时候，还以为荆公是恨我指出他的错误，所以公报私仇。谁知道是他对了，我错了。就算是见识高明的人，也会犯错，更何况其他人呢！我们一定要记住，不能轻易地评判别人、嘲笑别人，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经一事长一智啊。” 苏轼让家人拿来酒，和陈季常就在落花下面，席地而坐。他们正喝着酒，守门的人来报告：“本府的马太爷前来拜访，马上就到了。” 苏轼吩咐道：“就说我不在，把他打发走吧。” 这天，两人一直喝酒聊天，到晚上才散去。
第二天，苏轼写了名帖，去回访马太守，马太守出来大堂迎接他。当时黄州没有专门接待客人的迎宾馆，他们就在后堂分宾主坐下。喝完茶后，苏轼就说起了去年在丞相府错改菊花诗，得罪王安石的事情。马太守微笑着说：“我刚到这里的时候，也不知道黄州的菊花会落瓣。亲眼见过一次后，才相信了。可见老太师学问渊博，有着包罗天地的远大抱负。学士大人您只是一时疏忽，才不知道这件事，为何不到京城去，到太师门下赔个罪，他肯定会消消气，变得高兴起来。” 苏轼说：“我也想去，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理由。” 太守说：“将来有件事倒是方便，只是不敢轻易劳烦您。” 苏轼忙问是什么事。太守说：“按照惯例，冬至节的时候，一定要有贺表送到京城，通常会派一名地方官去送。学士大人要是不嫌麻烦，就借着进献贺表的机会到京城去，这不是挺好的嘛。” 苏轼说：“承蒙您关照，我愿意去。” 太守说：“这道贺表，还得仰仗学士大人您的大手笔来写。” 苏轼答应了下来。
告别马太守回到衙门后，苏轼想起王安石嘱托他取瞿塘中峡水的事。一开始他心里不服气，根本没把取水这件事放在心上。但现在为了弥补自己之前乱改诗的过错，就想帮王安石把这件事办好。不过，这件事可不能随便托付给别人。正好现在他夫人身体不舒服，思念家乡。既然太守大人这么好心，让他有进京的机会，那不如就告个假，亲自送家眷回乡，这样还能顺便取到瞿塘中峡的水，可谓一举两得。黄州到眉州，顺着水路就能到，途中正好要经过瞿塘三峡。这三峡分别是西陵峡、巫峡和归峡。西陵峡又叫瞿塘峡，在夔州府城东边。两岸的山崖相对而立，中间是一条江水贯穿。滟滪堆在江口岸边，就像是三峡的大门，所以这一带统称为瞿塘三峡。这三峡加起来有七百多里长，两岸的山峦连绵不断，重重叠叠的山峰遮天蔽日。这里的风不分南北，只有上下的方向。从黄州到眉州，总共有四千多里路，夔州正好在中间位置。苏轼心里盘算着：“要是送家眷一直到眉州，来回差不多有上万里路，这样肯定会耽误送贺冬表的事。我现在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先从陆路送家眷到夔州，然后让家眷自己回去。我在夔州换船，顺流而下，取了中峡的水，再转回黄州，最后前往东京。这样不就公私两便了吗？” 想好之后，他把这个计划告诉了夫人，接着就收拾行李，向马太守告辞。他在衙门上挂了一个告假的牌子。选了个好日子，准备好车马，召集好仆人，全家就出发了。一路上没发生什么意外，这里就不多说了。
刚过夷陵州，就到了高唐县。驿站的小卒传来好消息，说夔州就在前面了。苏轼到了夔州后，和夫人分手。他嘱咐得力的管家，一路上要小心照顾夫人，然后自己找了一艘江船，从夔州出发，顺流而下。原来，滟滪堆是江中的一块孤石，高高地立在那里，夏天的时候会被江水淹没，冬天就会露出来。因为江水涨起来淹没石头的时候，行船的路线很难确定，所以它又叫犹豫堆。民间有谚语说：
犹豫大如象，瞿塘不可上。犹豫大如马，瞿塘不可下。
（译文：当江中的滟滪堆（一种礁石）大得像一头大象的时候，瞿塘峡就不能逆流而上了。当滟滪堆大得像一匹马的时候，瞿塘峡就不能顺流而下了。 （这里主要是讲瞿塘峡水情与滟滪堆大小对行船的影响，通过形象的比喻说明滟滪堆不同大小状态下，在瞿塘峡行船的危险性 ））
苏轼是在重阳节后出发的，这个时候还是秋后冬前。而且这一年是闰八月，节气比往常晚了一个月，所以江水的势头还很大。船往上游走的时候很慢，往下游走的时候却很快。苏轼来的时候担心行船太慢，所以就舍弃水路走陆路。回去的时候正好借着水势，船像箭一样飞速前进，非常顺畅。苏轼看着那高耸千丈的峭壁，奔腾的江水如同一线瀑布，想要写一篇《三峡赋》，可一直构思不出来。因为连日来骑马赶路很疲惫，他就靠在桌子上构思，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也没来得及吩咐水手打水。等他醒来问的时候，船已经到下峡，过了中峡了。苏轼赶忙吩咐：“我要取中峡的水，快给我把船头调转回去。” 水手禀报说：“老爷，三峡是连在一起的，这里的水像瀑布一样湍急，船就像射出的箭一样快。要是把船开回去，那就是逆水行舟，一天只能走几里路，太难了。” 苏轼沉思了好一会儿，问道：“这里能停船吗？附近有居民吗？” 水手回答说：“上二峡两岸都是悬崖峭壁，船根本停不了。到了归峡，山水的地势渐渐平缓，岸上没多远就有集市和街道。” 苏轼就让船靠岸停下，吩咐仆人：“你上岸去，找一个年长又明白事理的居民，悄悄把他叫上船来，别声张，别惊动其他人。” 仆人领命后上了岸。没过多久，就带了一个老人上船，老人嘴里说着给客人叩头。苏轼用好话安抚他：“我是路过的客人，和你们这些居民没有什么统属关系，就是想问你一句话。瞿塘三峡里，哪一峡的水更好呢？” 老人说：“三峡是连在一起的，中间没有阻隔。上峡的水流到中峡，中峡的水流到下峡，日夜不停。这三个峡的水没什么区别，很难分出好坏。” 苏轼心里想：“荆公真是太死板了。三峡的水都是一样的，何必非要中峡的水呢？” 他让手下按照官价向百姓买了一个干净的瓷瓮，自己站在船头，看着水手把下峡的水满满地装了一瓮，然后用软皮纸把瓮口封好，亲自签上名字，马上就开船了。回到黄州后，他去拜见了马太守。晚上，他就把贺冬表写好了，送到府里。马太守看了表文，对苏轼的才华赞不绝口。送表的官员在表上签上了苏轼的名字，选了个好日子，为苏轼饯行。
苏轼带着表文，还带着一瓮蜀地的水，日夜兼程赶到东京，还是住在大相国寺里。当时时间还早，他就让手下人抬着水瓮，自己骑马前往丞相府去见王安石。王安石正好闲坐着，听到门上的人通报：“黄州团练使苏爷求见。” 王安石笑着说：“已经过去一年了！” 他吩咐守门的官员：“你先别着急出去，过一会儿再把他领到东书房见面。” 守门官员领命而去。王安石先来到书房，看到柱子上贴着的诗稿，因为时间久了，落了一层灰尘，都快看不清了。他亲自从鹊尾瓶里拿出拂尘，把灰尘掸去，诗稿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然后，王安石端坐在书房里。再说守门官员故意拖延了一会儿，才去请苏爷。苏轼听说要在东书房见面，就想起了自己改诗的事，脸上不禁一阵发烫。他硬着头皮进了相府，来到书房向王安石行礼。王安石伸手扶起他说：“不在大堂见面，是考虑到你一路奔波辛苦，就别多礼了。” 说完，他让童儿给苏轼看座。苏轼坐下后，偷偷看了一眼对面柱子上贴着的诗稿。王安石用拂尘向左一指，说：“子瞻，你看时间过得多快，去年写这首诗，到现在又过去一年了！” 苏轼连忙起身，拜伏在地上，王安石伸手扶住他，问道：“子瞻，你这是干什么？” 苏轼说：“晚学生知道错了，甘愿受罚！” 王安石问：“你看到黄州的菊花落瓣了吗？” 苏轼回答：“看到了。” 王安石说：“要是没见过这种菊花，也怪不得你！” 苏轼说：“晚学生才疏学浅，还望老太师多多包涵。” 喝完茶后，王安石问道：“我之前麻烦你带瞿塘中峡的水，带来了吗？” 苏轼说：“已经带到府外了。”
王安石命令两名堂候官，把水瓮抬进书房。他亲自用衣袖擦了擦瓮身，打开纸封。又让童儿在茶灶里生火，用银铫舀水来煮茶。他先拿了一只白定碗，往里面放了一小撮阳羡茶。等锅里的水烧到泛起蟹眼似的小泡时，他赶紧把水舀起来倒入碗中，过了好一会儿，茶的颜色才显现出来。王安石问：“这水是从哪里取来的？” 苏轼说：“巫峡。” 王安石又问：“是中峡的水吗？” 苏轼回答：“正是。” 王安石笑着说：“你又来糊弄老夫了！这是下峡的水，怎么能说是中峡的呢？” 苏轼大吃一惊，就把当地老人说的 “三峡相连，水都一样” 这句话说了出来，还解释道：“晚学生是误听了，这确实是取下峡的水！老太师您是怎么分辨出来的呢？” 王安石说：“读书人可不能轻举妄动，做什么事都得细心观察其中的道理。要是我没亲自到黄州看过菊花，怎么敢在诗里写黄花落瓣呢？这瞿塘峡水的特性，在《水经补注》里有记载。上峡的水太湍急，下峡的水又太缓慢。只有中峡的水缓急适中。太医院的医生都是名医，知道我的病是中脘方面的问题，所以要用中峡的水来做药引。用这中峡的水来煮阳羡茶，味道浓淡适中，上峡的水煮出来味道太浓，下峡的水煮出来味道太淡。现在这茶过了好久颜色才显现出来，所以我就知道这是下峡的水。” 苏轼赶紧离开座位，向王安石谢罪。
王安石说：“你也没什么大错！都怪你太聪明了，才会这么粗心大意。今天我正好没事，幸亏你来了。我们相处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学问到底怎么样。我不自量力，想考考你。” 苏轼欣然答应：“晚学生请您出题。” 王安石说：“先别急！要是我直接考你，别人会说我倚老卖老。你先考我，然后我再考你。” 苏轼连忙鞠躬说：“晚学生哪敢考您啊！” 王安石说：“你既然不肯考我，那我也不好勉强。也罢，叫徐伦把书房里的书橱都给我打开。左右两边一共有二十四个书橱，里面都堆满了书。你随便从左右书橱的上、中、下三层里拿一本书，不管是书的前面还是后面，你念出上面的一句话，要是我答不出下一句，就算我没学问。” 苏轼心里想：“这老头儿真是古板，难道他把这些书都背下来了？虽然这样，我也不好真的考他。” 于是回答说：“这个晚学生不敢！” 王安石说：“哎！俗话说‘恭敬不如从命’，你就考我吧！” 苏轼耍了个心眼，故意挑了一个落满灰尘的书橱，心想这里面的书肯定很久没人看了，王安石应该也忘了，他随便抽出一本书，也没看书名，翻开书中间的部分，随口念了一句：“如意君安乐否？” 王安石马上接口道：“‘窃已啖之矣。’我说得对吗？” 苏轼说：“正是这句。” 王安石拿过书，问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苏轼之前没仔细看过这本书。他心里想：“唐朝人讽刺武则天的时候，曾把薛敖曹称为如意君。也许有人问候薛敖曹的时候，会说这句话。只是下文说‘窃已啖之矣’，从文理上看和上面接不上啊。” 他想了一会儿，又觉得：“还是别招惹这老头儿了。千般虚假都不如一点真实。” 于是回答说：“晚学生不知道。” 王安石说：“这又不是什么罕见的书，你怎么会不知道呢？这是一个小故事。东汉末年，灵帝时期，长沙郡武冈山后面有一个狐狸洞，洞深好几丈，里面有两只九尾狐狸。时间久了，它们都能变化成人形，经常变成美丽的妇人，遇到往来的男子，就把他们引诱到洞里寻欢作乐。要是稍有不如意，就把人吃掉。后来有一个叫刘玺的人，擅长房中术，他进山采药的时候，被这两只狐狸精抓住了。晚上狐狸精找他寻欢，刘玺施展采战的功夫，让两只狐狸很是满意，就称他为如意君。大狐狸出去找食物的时候，小狐狸就在洞里看守；小狐狸出去时，大狐狸也是这样。它们日复一日，毫无顾忌。有一次酒后，它们露出了原形，刘玺心里害怕，精力也渐渐不济。有一天，大狐狸出去找食物，小狐狸在洞里，想和刘玺欢好，却没能如愿，小狐狸大怒，就把刘玺活生生地吞到了肚子里。大狐狸回到洞里，心里还惦记着刘玺，就问：‘如意君安乐否？’小狐狸回答说：‘窃已啖之矣。’两只狐狸为此争斗追逐，满山喊叫。有个打柴的人偷偷听到了，就知道了这件事的详细经过，还把它记在了《汉末全书》里。子瞻，你大概没看过这本书吧？” 苏轼说：“老太师学问深厚，晚辈的浅薄学识远远比不上您！”
王安石微笑着说：“这就算你考过我了。现在我回敬你，也要考你一下。子瞻，你可别藏着掖着！” 苏轼说：“请老太师出个简单点的题目。” 王安石说：“考你别的，又怕你说我故意为难你。早就听说你很擅长对对子，今年闰了八月，正月立春，十二月又立春，这就是所谓的‘两头春’。我就以这个为题，出个对子，看看你的妙才。” 说完，他让童儿拿来纸笔，写下了一个上联：“一岁二春双八月，人间两度春秋。” 苏轼虽然才华横溢，但这个上联出得太新奇古怪了，他一时间想不出下联，羞得满脸通红。王安石又问：“子瞻，你从湖州到黄州，有没有经过苏州和润州呢？” 苏轼回答：“那是顺路经过的。” 王安石说：“苏州金阊门外到虎丘这一带的路，叫做山塘，大约有七里长，其中间的地方叫半塘。润州以前叫铁瓮城，临近大江，那里有金山、银山、玉山，统称为三山。山上都有佛殿和僧房，想必你都去游览过吧？” 苏轼回答：“是的。” 王安石接着说：“那我再分别以苏州和润州为题，各出一个对子，你来对对看。苏州的上联是：‘七里山塘，行到半塘三里半。’润州的上联是：‘铁瓮城西，金、玉、银山三宝地。’” 苏轼思考了很久，还是对不出下联，只好谢罪后离开了。王安石知道苏轼心里有些郁闷，但终究还是爱惜他的才华。第二天，他奏明神宗皇帝，恢复了苏轼翰林学士的职位。
后人评价这段故事时说：像苏轼这样有天赋的人，都多次被王安石折服。更何况那些才华不如苏轼的人呢！因此有人写诗告诫世人：
项托曾为孔子师，荆公反把子瞻嗤。
为人第一谦虚好，学问茫茫无尽期。
（译文：项橐（项托）曾经做过孔子的老师（相传项橐年纪虽小却很有学问，孔子曾向他请教，拜他为师），王安石却反而嘲笑苏轼（子瞻是苏轼的字）。做人最重要的是保持谦虚的态度，因为学问是浩瀚无边、没有尽头的，永远都有可以学习和探索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