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名门路两无凭，百岁风前短焰灯。
只恐为僧僧不了，为增得了尽输僧。
话说大宋高宗绍兴年间，温州府乐清县，有一秀才，姓陈，名义，字可常，年方二十四岁。生得眉目清秀，且是聪明，无书不读，无史不通。绍兴年间，三举不第，就于临安府众安桥命铺，算看本身造物。那先生言：“命有华盖，却无官星，只好出家。”陈秀才自小听得母亲说，生下他时，梦见一尊金身罗汉投怀。今日功名蹭蹬之际，又闻星家此言，忿一口气，回店歇了一夜，早起算还了房宿钱，雇人挑了行李，径来灵隐寺投奔印铁牛长老出家，做了行者。这个长老，博通经典，座下有十个侍者，号为“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皆读书聪明。陈可常在长老座下做了第二位侍者。
绍兴十一年间，高宗皇帝母舅吴七郡王，时遇五月初四日，府中裹粽子。当下郡王钧旨分付都管：“明日要去灵隐寺斋僧，可打点供食齐备。”都管领钧旨，自去关支银两，买办什物，打点完备，至次日早饭后，郡王点看什物。上轿，带了都管、干办、虞候、押番一干人等，出了钱塘门，过了石涵桥、大佛头，径到西山灵隐寺。先有报帖报知，长老引众僧鸣钟擂鼓，接郡王上殿烧香，请至方丈坐下。长老引众僧参拜献茶，分立两傍。郡王说：“每年五月重五，入寺斋僧解粽，今日依例布施。”院子抬供食献佛，大盘托出粽子，各房都要散到。郡王闲步廊下，见壁上有诗四句：齐国曾生一孟尝，晋朝镇恶又高强。
五行偏我遭时蹇，欲向星家问短长。
郡王见诗道：“此诗有怨望之意，不知何人所作？”回至方丈，长老设宴管待。郡王问：“长老，你寺中有何人能作得好诗？”长老：“覆恩王，敝寺僧多，座下有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个侍者，皆能作诗。”郡王说：“与我唤来！”长老：“覆恩王，止有两个在敝寺，这八个教去各庄上去了。”只见甲乙二侍者，到郡王面前。郡王叫甲侍者：“你可作诗一首。”甲侍者禀乞题目，郡王教就将粽子为题。甲侍者作诗曰：四角尖尖草缚腰，浪荡锅中走一遭。
若还撞见唐三藏，将来剥得赤条条。
郡玉听罢，大笑道：“好诗，却少文采。”再唤乙侍者作诗。乙侍者问讯了，乞题目，也教将粽子为题。作诗曰：香粽年年祭屈原，斋僧今日结良缘。
满堂供尽知多少，生死工夫那个先？
郡王听罢大喜道：“好诗！”问乙侍者：“廊下壁问诗，是你作的？”乙侍者：“覆恩王，是侍者做的。”郡王道：“既是你做的，你且解与我知道。”乙侍者道：“齐国有个孟尝君，养三千客，他是五月五日午时生。晋国有个大将王镇恶，此人也是五月五日午时生。小侍者也是五月五日午时生，却受此穷苦，以此做下四句自叹。”郡王问：“你是何处人氏？”侍者答道：“小侍者温州府乐清县人氏，姓陈名义，字可常。”郡王见侍者言语清亮，人才出众，意欲抬举他。当日就差押番，去临安府僧录司讨一道度牒，将乙侍者剃度为僧，就用他表字可常，为佛门中法号，就作郡王府内门僧。郡王至晚回府，不在话下。
光阴似箭，不觉又早一年。至五月五日，郡王又去灵隐寺斋憎。长老引可常并众僧接入方丈，少不得安办斋供，款待郡王。坐问叫可常到面前道：“你做一篇词，要见你本身故事。”可常问讯了，口念一词名《菩萨蛮》。
平生只被今朝误，今朝却把平生朴。重午一年期，斋憎只待时。主人恩义重，两载蒙恩宠。清净得为憎，幽闭度此生。
郡王大喜，尽醉回府，将可常带回见两国夫人说：“这个和尚是温州人氏，姓陈名义，三举下第，因此弃俗出家，在灵隐寺做侍者。我见他作得好诗，就剃度他为门憎，法号可常。如今一年了，今日带口府来，参拜夫人。”夫人见说，十分欢喜，又见可常聪明朴实，一府中人都欢喜。郡王与夫人解粽，就将一个与可常，教做“粽子词”，还要《菩萨蛮》。可常问讯了，乞纸笔写出一词来：包中香黍分边角，彩丝剪就交绒索。樽俎泛葛蒲，年年五月初。主人恩义重，对景承欢宠。何日玩山家？葵蒿三四花！
郡王见了大喜，传旨唤出新荷姐，就教他唱可常这同。那新荷姐生得眉长眼细，面白唇红，举止轻盈。手拿象板，立于筵前，唱起绕梁之声。众皆喝采。郡王又教可常做新荷姐词一篇，还要《菩萨蛮》。可常执笔便写，词曰：天生体态腰肢细，新词唱彻歇声利。一曲泛清奇，扬尘簌簌飞。主人恩义重，宴出红妆宠。便要赏新荷，时光也不多！
郡王越加欢喜。至晚席散，着可常回寺。
至明年五月五日，郡王又要去灵隐寺斋僧。不想大雨如倾，郡王不去，分付院公：“你自去分散众僧斋供，就教同可常到府中来看看。”院公领旨去灵隐寺斋憎，说与长老：“郡王教同可常回府。”长老说：“近日可常得一心病，不出僧房，我与你同去问他。”院公与长老同至可常房中。可常睡在床上，分付院公：“拜召恩王，小僧心病发了，去不得。有一柬帖，与我呈上恩王。”院公听说，带来这封柬帖回府。郡王问：“可常如何不来？”院公：“告恩王，可常连日心疼病发，来不得。教男女奉上一简，他亲自封好。”郡王拆开看，又是《菩萨蛮》词一首：去年共饮葛蒲酒，今年却向僧房守。好事更多磨，教人没奈何。主人恩义重，知我心头痛。待要赏新荷，争知疾愈么？
郡王随即唤新荷出来唱此词。有管家婆禀：“覆恩王，近日新荷眉低眼慢，乳大腹高，出来不得。”郡正大怒，将新荷送进府中五夫人勘问。新荷供说：“我与可常奸宿有孕。”五夫人将情词覆恩王。郡王大怒：“可知道这秃驴词内都有赏新荷之句，他不是害什么心病，是害的相思病！今日他自觉心亏，不敢到我中！”教人分付临安府，差人去灵隐寺，拿可常和尚。临安府差人去灵隐寺印长老处要可常。长老离不得安排酒食，送些钱钞与公人。常言道：“官法如炉，谁肯容情！”可常推病不得，只得挣坐起来，随着公人到临安府厅上跪下。府主升堂：冬冬牙鼓响，公吏两边排；阎王生死案，东岳摄魂台。
带过可常问道：“你是出家人，郡王怎地恩顾你，缘何做出这等没天理的事出来？你快快招了！”可常说：“并无此事。”府尹不听分辨，“左右拿下好生打！”左右将可常拖倒，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可常招道：“小僧果与新荷有好。一时念头差了，供招是实。”将新荷勘问，一般供招。临安府将可常、新荷供招呈上郡王。郡王本要打杀可常，因他满腹文章，不忍下手，监在狱中。
却说印长老自思：“可常是个有德行和尚，日常山门也不出，只在佛前看经，便是郡王府里唤去半日，未晚就回，又不在府中宿歇，此好从何而来？内中必有跷蹊！”连忙入城去传法寺，央住持搞大惠长老同到府中，与可常讨饶。郡工出堂，赐二长老坐，待茶。郡王开口便说：“可常无礼！我平日怎么看待他，却做下不仁之事！”二位长老跪下，再三禀说：“可常之罪，僧辈不敢替他分辨，但求恩王念平日错爱之情，可以饶恕一二。”郡王请二位长老回寺，“明日分付临安府量轻发落。”印长老开言：“覆恩王，此事日久自明。”郡王闻言心中不喜，退入后堂，再不出来。二位长老见郡王不出，也走出府来。槁长者道：“郡王嗔怪你说’日久自明‘。他不肯认错，便不出来。”印长老便说：“可常是个有德行的，日常无事，山门也下出，只在佛前看经。便是郡王府里唤去，去了半日便口，又不曾宿歇，此奸从何而来？故此小僧说’日久自明‘，必有冤枉。”槁长老道：“’贫不与富敌，贱不与贵争。‘僧家怎敢与王府争得是非？这也是宿世冤业，且得他量轻发落，却又理会。”说罢，各回寺去了，不在话下。次日郡王将封简子去临安府，即将可常、新荷量轻打断。有大尹禀郡王：“待新荷产子，可断。”郡王分付，便要断出。府官只得将僧可常追了度碟，杖一百，发灵隐寺，转发宁家当差。将新荷杖八十，发钱塘县转发宁家，追原钱一千贯还郡王府。
却说印长老接得可常，满寺僧众教长老休要安着可常在寺中，玷辱宗风。长老对众僧说：“此事必有跷蹊，久后自明。”长老令人山后搭一草舍，教可常将息棒疮好了，着他自回乡去。
且说郡王把新荷发落宁家，追原钱一千贯。新荷父母对女儿说：“我又无钱，你若有私房积蓄，将来凑还府中。”新荷说，“这钱自有人替我出。”张公骂道：“你这贱人！与个穷和尚通奸，他的度牒也被迫了，却那得钱来替你还府中。”新荷说：“可惜屈了这个和尚！我自与府中钱原都管有奸，他见我有孕了，恐事发，’到郡工面前，只供与可常和尚有好。郡王喜欢可常，必然饶你。我自来供养你家。并使用钱物。‘说过的话，今日只去问他讨钱来用，并还官钱。我一个身子被他骗了，先前说过的话，如何赖得？他若欺心不招架时，左右做我不着，你两个老人家将我去府中，等我郡王面前实诉，也出脱了可常和尚。”父母听得女儿说，便去府前伺候钱都管出来，把上项事一一说了。钱都管到焦躁起来，骂道：“老贱才！老无知！好不识廉耻！自家女儿偷了和尚，官司也问结了，却说恁般鬼话来图赖人！你欠了女儿身价钱，没处措办时，好言好语，告个消乏，或者可怜你的，一两贯钱助了你也不见得。你却说这样没根蒂的话来，旁人听见时，教我怎地做人？”骂了一顿，走开去了。
张老只得忍气吞声回来，与女儿说知。新荷见说，两泪交流，乃言：“爹娘放心，明日却与他理会。”至次日，新荷跟父母到郡王府前，连声叫屈。郡王即时叫人拿来，却是新荷父母。郡王骂道：“你女儿做下迷天大罪，到来我府前叫屈！”张老跪覆：“恩王，小的女儿没福，做出事来，其中屈了一人，望恩王做主！”郡王问：“屈了何人？”张老道：“小人不知，只问小贱人便有明白。”郡王问：“贱人在那里？”张老道：“在门首伺候。”郡王唤他入来，问他详细。新荷入到府堂跪下。郡王问：“贱人，做下不仁之事，你今说屈了甚人？”新荷：“告恩王，贱妾犯奸，妄屈了可常和尚。”郡王问：“缘何屈了他？你可实说，我到饶你。”新荷告道：“贱妾犯奸，却不干可常之事。”郡王道：“你先前怎地不说？”新荷告道：“妾实被干办钱原奸骗。有孕之时，钱原怕事露，分付妾：’如若事露，千万不可说我！只说与可常和尚有好。因郡王喜欢可常，必然饶你。‘”郡王骂道：“你这贱人，怎地依他说，害了这个和尚！”新荷告道：“钱原说：’你若无事退回，我自养你一家老小，如要原钱还府，也是我出。‘今日贱妾宁家，恩王责取原钱，一时无借，只得去向他讨钱还府中。以此父亲去与他说，到把父亲打骂，被害无辜。妾今诉告明白，情愿死在恩王面前。”郡王道：“先前他许供养你一家，有甚表记为证？”新荷：“告恩王，钱原许妾供养，妾亦怕他番悔，已拿了他上直朱红牌一面为信。”郡王见说，十分大怒，跌脚大骂：“泼贱人！屈了可常和尚！”就着人分付临安府，拿钱原到厅审问拷打，供认明白。一百日限满，脊杖八十，送沙门岛牢城营料高。新荷宁家，饶了一千贯原钱。随即差人去灵隐寺取可常和尚来。
却说可常在草舍中将息好了，又是五月五日到。可常取纸墨笔来，写下一首《辞世颂》：生时重午，为僧重午，得罪重午，死时重午。为前生欠他债负，若不当时承认，又恐他人受苦。今日事已分明，不着抽身回去！
五月五日午时书，赤口自舌尽消除；五月五日天中节，赤口白舌尽消灭。
可常作了《辞世颂》，走出草舍边，有一泉水。可常脱了衣裳，遍身抹净，穿了衣服，入草舍结跏跌坐圆寂了。道人报与长老知道，长老将自己龛子，妆了可常，抬出山顶。长老正欲下火，只见郡王府院公来取可常。长老道：“院公，你去禀覆恩王，可常坐化了，正欲下火。郡王来取，今且暂停，待恩王令旨。”院公说：“今日事已明白，不干可常之事。皆因屈了，教我来取，却又圆寂了。我去禀恩王，必然亲自来看下火。”院公急急回府，将上项事并《辞世颂》呈上，郡王看了大惊。
次日，郡王同两国夫人士灵隐寺烧化可常，众僧接到后山，郡王与两国夫人亲自拈香罢，郡王坐下。印长老带领众僧看经毕。印长老手执火把，口中念道：留得屈原香粽在，龙舟竞渡尽争先。
从今剪断缘丝索，不用来生复结缘。
恭惟圆寂可常和尚：重午本良辰，谁把兰汤浴？角黍漫包金，兽蒲空切玉。须知《妙法华》，大乘俱念足。手不折新荷，在受攀花辱。目下事分明，唱彻阳关曲。今日是重午，归西何大连！寂灭本来空，管甚时辰毒？山僧今日来，赠与光明烛。凭此火光三昧，要见本来面目。咦！唱彻当时《菩萨蛮》，撒手便归兜率国。
众人只见火光中现出可常，问讯谢郡王、夫人、长老并众僧：“只因我前生欠宿债，今世转来还，吾今归仙境，再不往人间。吾是五百尊罗汉中名常欢喜尊者。”正是：从来天道岂痴聋？好丑难逃久照中。
说好劝人归善道，算来修德积阴功。
译文
利名门路两无凭，百岁风前短焰灯。
只恐为僧僧不了，为增得了尽输僧。
（译文：追求名利和仕途都没有可靠的凭借，人这一辈子就像大风前那火苗短暂的油灯。只担心做了和尚却不能修成正果，要是做和尚能修成正果，那也比不上那些真正有修为的高僧。）
话说在大宋高宗绍兴年间，温州府乐清县有一位秀才，姓陈名义，字可常，年仅二十四岁。他生得眉清目秀，十分聪明，什么书都读过，各类史书也都精通。绍兴年间，他多次参加科举考试，却都没有考中。于是，他来到临安府众安桥的一个算命铺子，算算自己的命运。那算命先生说：“你命中有华盖星，却没有官星，看来只能出家了。” 陈秀才从小就听母亲说，生他的时候，梦到一尊金身罗汉投入怀中。如今在功名不顺的时候，又听到算命先生这样说，心里一股气，回到店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他结清了房钱，雇人挑着行李，直接前往灵隐寺，投奔印铁牛长老出家做了行者。这位长老对经典非常精通，他座下有十个侍者，分别叫做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这些人都很聪明，读过不少书。陈可常就在长老座下做了第二位侍者。
绍兴十一年，高宗皇帝的母舅吴七郡王，在五月初四这天，府里开始包粽子。当时郡王下令给都管：“明天我们要去灵隐寺给和尚们供斋饭，你把供品都准备齐全。” 都管领命后，自己去支取银两，采购各种物品，准备妥当。到了第二天早饭后，郡王检查了物品，然后上轿，带着都管、干办、虞候、押番等一行人，出了钱塘门，经过石涵桥、大佛头，直奔西山灵隐寺。寺里提前收到了报帖，印铁牛长老带着众僧敲钟打鼓，迎接郡王上殿烧香，然后请郡王到方丈室坐下。长老带着众僧参拜，献上茶水，分立在两旁。郡王说：“每年五月初五，我都会来寺里给和尚们供斋饭、分发粽子，今天也按惯例布施。” 仆人们抬着供品献给佛像，又用大盘子端出粽子，每个僧房都要送到。郡王在走廊上散步，看到墙壁上写着四句诗：
齐国曾生一孟尝，晋朝镇恶又高强。
五行偏我遭时蹇，欲向星家问短长。
（译文：齐国有个孟尝君，晋朝有个王镇恶，他们都在五月初五出生，成就非凡。偏偏我在五行命理上时运不济，只能向算命先生问问前程如何。）
郡王看到这首诗后说：“这首诗有抱怨的意思，不知道是谁写的？” 回到方丈室，长老设宴款待郡王。郡王问长老：“你们寺里有谁能写出好诗？” 长老回答：“回郡王的话，我们寺里僧人众多，我座下有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个侍者，他们都能作诗。” 郡王说：“把他们给我叫来！” 长老说：“回郡王，现在只有两个侍者在寺里，另外八个都去各庄上办事了。” 不一会儿，甲、乙两位侍者来到郡王面前。郡王让甲侍者：“你作一首诗。” 甲侍者请示题目，郡王让他就以粽子为题。甲侍者作诗道：
四角尖尖草缚腰，浪荡锅中走一遭。
若还撞见唐三藏，将来剥得赤条条。
（译文：粽子四个角尖尖的，用草绳系着腰，在锅里翻滚了一番。要是被唐三藏看到，肯定会把它的粽叶剥得干干净净。）
郡王听完，大笑道：“诗倒是不错，就是文采差了点。” 接着又让乙侍者作诗。乙侍者先向郡王行礼，然后请示题目，同样被要求以粽子为题。乙侍者作诗道：
香粽年年祭屈原，斋僧今日结良缘。
满堂供尽知多少，生死工夫那个先？
（译文：每年都用香粽祭祀屈原，今天斋僧也算是结下了善缘。满屋子的供品也不知道有多少，只是在生死修行这件事上，谁又能抢先呢？）
郡王听完非常高兴，说：“好诗！” 又问乙侍者：“走廊墙壁上的那首诗，是你写的吗？” 乙侍者回答：“回郡王，是我写的。” 郡王道：“既然是你写的，你给我讲讲是什么意思。” 乙侍者说：“齐国有个孟尝君，他收养了三千门客，他是五月五日午时出生的。晋国有个大将王镇恶，也是五月五日午时出生。我也是五月五日午时出生，却过得如此穷苦，所以写了这四句诗自我感叹。” 郡王又问：“你是哪里人？” 侍者回答：“我是温州府乐清县人，姓陈名义，字可常。” 郡王见这个侍者说话条理清晰，人才出众，就想提拔他。当天就派押番去临安府僧录司要了一道度牒，让乙侍者剃度成为正式僧人，还用他的表字 “可常” 作为佛门法号，让他做了郡王府的门僧。郡王晚上回府，这事儿就先不说了。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又过了一年。到了五月初五，郡王又去灵隐寺斋僧。长老带着陈可常和众僧把郡王迎接到方丈室，少不了准备斋饭，款待郡王。席间，郡王把陈可常叫到面前说：“你作一篇词，要讲讲你自己的经历。” 陈可常先向郡王行礼，然后口念了一首《菩萨蛮》：
平生只被今朝误，今朝却把平生补。重午一年期，斋僧只待时。
主人恩义重，两载蒙恩宠。清净得为僧，幽闭度此生。
（译文：我的一生好像被今日之事改变了，但今日也算是弥补了我之前的遗憾。每年五月初五来斋僧，这是我一直期待的事。郡王您对我恩义深厚，这两年我备受恩宠。如今能成为一名清净的僧人，在这幽静之地度过此生。）
郡王非常高兴，喝得大醉后回府，还把陈可常带回去，见到两国夫人时说：“这个和尚是温州人，姓陈名义，多次参加科举都没考中，所以才出家，在灵隐寺做侍者。我看他诗写得好，就帮他剃度成了门僧，法号可常。如今过去一年了，今天带他回府来拜见夫人。” 夫人听了，十分欢喜，又见陈可常聪明老实，府里的人都很喜欢他。郡王和夫人吃粽子的时候，拿了一个给陈可常，让他以粽子为题，再作一首《菩萨蛮》词。陈可常行礼后，要了纸笔，写下一首词：
包中香黍分边角，彩丝剪就交绒索。樽俎泛菖蒲，年年五月初。
主人恩义重，对景承欢宠。何日玩山家？葵蒿三四花！
（译文：粽子里的香米被包成有棱有角的形状，用彩色丝线剪成交缠的绳子来捆绑。酒杯里漂浮着菖蒲，每年都是五月初这样的景象。郡王您对我恩义深厚，在这样的节日里我备受恩宠。什么时候能去山林间游玩呢？看看那几株开放的葵蒿花！）
郡王看了非常满意，传旨叫来新荷姐，让她唱陈可常这首词。这新荷姐长得眉清目秀，面色白皙，嘴唇红润，举止轻盈。她手拿象板，站在筵席前，歌声婉转，绕梁三日，众人都纷纷叫好。郡王又让陈可常为新荷姐写一篇词，还是要用《菩萨蛮》的词牌。陈可常拿起笔就写了一首：
天生体态腰肢细，新词唱彻歌声利。一曲泛清奇，扬尘簌簌飞。
主人恩义重，宴出红妆宠。便要赏新荷，时光也不多！
（译文：新荷姐天生腰肢纤细，唱起新词声音清脆悦耳。她的歌声清新奇妙，仿佛能让尘土簌簌飞扬。郡王您恩义深厚，设宴让新荷姐表演，对她宠爱有加。想要好好欣赏新荷姐的表演，只是时光有限啊！）
郡王越发高兴。到了晚上宴席结束，让陈可常回寺里去了。
到了第二年五月初五，郡王又打算去灵隐寺斋僧。没想到那天大雨倾盆，郡王就不去了，他吩咐院公：“你自己去把斋饭分给众僧，顺便叫陈可常到府里来一趟。” 院公领命后前往灵隐寺分发斋饭，见到长老后说：“郡王让陈可常跟我回府。” 长老说：“最近陈可常得了心病，都不出僧房，我和你一起去问问他。” 院公和长老一起来到陈可常的房间。陈可常躺在床上，对院公说：“替我向郡王请安，小僧心病发作，去不了。这里有一封柬帖，帮我呈给郡王。” 院公听了，带着这封柬帖回府。郡王问：“陈可常怎么没来？” 院公回答：“回郡王，陈可常这几天心脏病发作，来不了。他让我给您带一封他亲自封好的柬帖。” 郡王拆开一看，又是一首《菩萨蛮》词：
去年共饮菖蒲酒，今年却向僧房守。好事更多磨，教人没奈何。
主人恩义重，知我心头痛。待要赏新荷，争知疾愈么？
(译文：去年还能和大家一起喝菖蒲酒，今年却只能在僧房里养病。好事总是多磨难，真让人无可奈何。郡王您对我恩义深厚，要是知道我心里的痛苦就好了。本想欣赏新荷姐的表演，可又不知道我的病什么时候能好。）
郡王立刻叫新荷出来唱这首词。有管家婆禀报说：“回郡王，最近新荷总是没精打采的，而且乳房变大，肚子也鼓起来了，没法出来。” 郡王听了大怒，把新荷送进府中，让五夫人审问。新荷招供说：“我和陈可常私通，现在已经怀孕了。” 五夫人把情况告诉了郡王。郡王气愤地说：“难怪那和尚的词里都有赏新荷的句子，他哪里是心病，分明是相思病！今天他自己心里有鬼，所以不敢来我这儿！” 于是派人通知临安府，让他们去灵隐寺抓陈可常和尚。临安府的差人来到灵隐寺印长老那里要人。印长老没办法，只好安排酒食，还送了些钱钞给差役。俗话说：“官法如炉，谁肯容情！” 陈可常推脱不了，只好强撑着坐起来，跟着差人来到临安府大堂，跪在地上。府尹升堂，只听得：冬冬牙鼓响，公吏两边排；阎王生死案，东岳摄魂台。
府尹把陈可常带过来问道：“你是出家人，郡王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做出这种没天理的事？赶紧招了！” 陈可常说：“根本没这回事。” 府尹根本不听他辩解，说：“左右，把他拿下，狠狠地打！” 左右的衙役把陈可常拖倒在地，打得他皮开肉绽，鲜血直流。陈可常只好招认：“小僧确实和新荷有私情。是我一时糊涂，我说的都是实话。” 接着审问新荷，她的供词和陈可常一样。临安府把陈可常和新荷的供词呈给郡王。郡王本来想打死陈可常，但看他很有才华，不忍心下手，就把他关在了狱中。
再说印长老心想：“陈可常是个有德行的和尚，平时连山门都不出，只在佛前念经，就算去郡王府半天，晚上也会回来，又不在府里留宿，这私情从何说起呢？这里面肯定有蹊跷！” 于是他急忙进城，来到传法寺，请住持槁大惠长老一起到郡王府，为陈可常求情。郡王出来相见，赐两位长老坐下，还上了茶。郡王一开口就说：“陈可常太无礼了！我平时那么关照他，他却做出这种不仁不义的事！” 两位长老跪下，再三求情说：“陈可常犯了错，我们做僧人的不敢替他狡辩，但希望郡王看在平时对他的喜爱上，能饶恕他一些。” 郡王让两位长老回寺，说：“明天我会吩咐临安府从轻发落。” 印长老说：“回郡王，这件事时间久了自然会真相大白。” 郡王听了这话，心里很不高兴，退到后堂，再也不出来了。两位长老见郡王不再出来，只好走出府门。槁长老说：“郡王生气你说‘日久自明’这句话。他不肯认错，所以才不出来。” 印长老说：“陈可常是个有德行的人，平时没什么事都不出山门，只在佛前念经。就算去郡王府，也是去半天就回来，又不在那里留宿，这通奸之事从何说起呢？所以我才说‘日久自明’，他肯定是被冤枉的。” 槁长老说：“‘贫不与富敌，贱不与贵争。’我们做和尚的怎么敢和王府争论是非呢？这也许是前世的冤孽，只能先希望他能被从轻发落，以后再慢慢想办法。” 说完，两人各自回寺，暂且不提。第二天，郡王写了封书信送到临安府，要求对陈可常和新荷从轻发落。有府尹向郡王禀报：“等新荷生下孩子，再判决比较好。” 郡王却吩咐现在就要判决。府官没办法，只好追回陈可常的度牒，打了他一百杖，把他送回灵隐寺，再让他回家去服劳役。新荷则被打了八十杖，送到钱塘县，同样让她回家，还要求她家追回一千贯钱还给郡王府。
印长老把陈可常接回寺里，寺里的僧众都劝长老不要把陈可常留在寺里，以免玷污了寺里的风气。长老对众僧说：“这件事肯定有古怪，时间长了自然会清楚。” 于是，长老让人在山后搭了一间草舍，让陈可常去养伤，等棒疮好了，就让他回家乡去。
再说郡王把新荷打发回家，还让她家追回一千贯钱。新荷的父母对女儿说：“我们又没钱，你要是有私房钱，就拿出来凑数还给府里。” 新荷说：“这钱自然有人会替我出。” 她父亲张公骂道：“你这个贱人！和一个穷和尚通奸，他的度牒都被收回了，他哪来的钱替你还府里的钱？” 新荷说：“可惜冤枉了这个和尚！其实我和府里的钱原都管有私情，我怀孕之后，他怕事情败露，就对我说：‘要是事情暴露了，千万别说和我有关！就说和陈可常和尚有私情。因为郡王喜欢陈可常，肯定会饶了你。我会供养你一家人，还会给你钱花。’他说过的话，今天我就去找他要钱，用来还府里的钱。我被他骗了身子，他之前说的话，怎么能不算数？要是他不讲信用不承认，大不了我豁出去了，你们两位老人家把我带到府里，我当着郡王的面把实情说出来，也好还可常和尚一个清白。” 父母听女儿这么说，就在府前等着钱都管出来，把这些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钱都管听了很生气，骂道：“你们这两个老糊涂！不知廉耻！自己女儿和和尚偷情，官司都判了，还说这些没根据的话来诬陷我！你们要是没钱还女儿的身价钱，好好跟我说，或许我可怜你们，还能给你们一两贯钱。你们却说出这种没影的话，让旁人听见了，我还怎么做人？” 骂完，他就气冲冲地走了。
张老只好忍气吞声地回来，把情况告诉女儿。新荷听了，泪流满面，说：“爹娘放心，明天我再去找他理论。” 第二天，新荷跟着父母来到郡王府前，连声喊冤。郡王立刻让人把他们带进来，一看是新荷的父母。郡王骂道：“你女儿犯下了天大的罪过，还敢到我府前喊冤！” 张老跪下说：“郡王，我女儿没福气，做了错事，但这里面冤枉了一个人，希望郡王为我们做主！” 郡王问：“冤枉了谁？” 张老说：“我也不清楚，问问我女儿就知道了。” 郡王问：“你女儿在哪？” 张老说：“在门口等着呢。” 郡王把新荷叫进来，询问详细情况。新荷走进府堂，跪在地上。郡王问：“你这贱人，做了不仁不义的事，现在说冤枉了谁？” 新荷说：“回郡王，我犯了通奸的错，但冤枉了陈可常和尚。” 郡王问：“为什么冤枉他？你说实话，我就饶了你。” 新荷说：“我犯奸情和陈可常无关。” 郡王道：“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新荷说：“我其实是被钱原干办奸骗了。怀孕之后，钱原怕事情暴露，就嘱咐我：‘要是事情被发现，千万不能说我！就说和陈可常和尚好。因为郡王喜欢陈可常，肯定会饶了你。’” 郡王骂道：“你这贱人，怎么能听他的，害了这个和尚！” 新荷说：“钱原还说：‘要是你没事，我会养你一家老小，要是要还府里的钱，也由我来出。’如今我回家了，郡王要求归还那笔钱，我一时借不到，就去找他要。我父亲去跟他说，他却打骂我父亲，我们实在是太冤枉了。我今天把事情说清楚，就算死在郡王面前也甘心。” 郡王说：“之前他答应供养你一家，有什么凭证吗？” 新荷说：“回郡王，钱原答应供养我，我也怕他反悔，就拿了他一块上直用的朱红牌作为信物。” 郡王听了，十分生气，跺着脚大骂：“你这贱人，竟然冤枉了可常和尚！” 随即派人去通知临安府，把钱原抓到公堂审问拷打。钱原最终供认不讳。等一百天的期限一满，他被处以脊杖八十的刑罚，然后被送到沙门岛牢城营服苦役。新荷被允许回家，那一千贯钱也不用再还了。郡王随即又派人去灵隐寺接可常和尚。
再说可常，他在草舍里养好了伤，不知不觉又到了五月五日。可常拿出纸墨笔，写下一首《辞世颂》：
生时重午，为僧重午，得罪重午，死时重午。为前生欠他债负，若不当时承认，又恐他人受苦。今日事已分明，不着抽身回去！
五月五日午时书，赤口白舌尽消除；五月五日天中节，赤口白舌尽消灭。
（译文：我出生在五月初五，出家做和尚是在五月初五，被冤枉获罪是在五月初五，如今死去也在五月初五。这是因为我前生欠下了债，当时若不承认，又怕连累别人受苦。如今事情已经真相大白，我也该离开了！在五月五日午时写下这些话，希望所有的是非口舌都能消除；五月五日是天中节，愿所有的是非都能彻底消灭。）
可常写完《辞世颂》，走出草舍，旁边有一汪泉水。可常脱下衣服，把全身擦洗干净，然后穿上衣服，回到草舍，结跏趺坐，就此圆寂了。有小道人跑去把这事告诉了长老，长老就用自己的龛子装殓了可常，把他抬到山顶。长老正准备点火火化，这时郡王府的院公来接可常。长老说：“院公，你回去禀报郡王，可常已经坐化了，我正准备火化。既然郡王派人来接，那先暂停一下，等郡王的指示。” 院公说：“如今事情已经真相大白，和可常无关，都是冤枉了他，所以郡王才让我来接他，没想到他却圆寂了。我回去禀报郡王，他肯定会亲自来看着火化的。” 院公急忙回府，把这些情况和《辞世颂》都呈给了郡王，郡王看了大吃一惊。
第二天，郡王带着两国夫人来到灵隐寺，要为可常火化。众僧把他们接到后山，郡王和两国夫人亲自拈香祭拜完毕，就坐了下来。印长老带领众僧念完经后，手拿火把，口中念道：
留得屈原香粽在，龙舟竞渡尽争先。
从今剪断缘丝索，不用来生复结缘。
恭惟圆寂可常和尚：重午本良辰，谁把兰汤浴？角黍漫包金，兽蒲空切玉。须知《妙法华》，大乘俱念足。手不折新荷，在受攀花辱。目下事分明，唱彻阳关曲。今日是重午，归西何太速！寂灭本来空，管甚时辰毒？山僧今日来，赠与光明烛。凭此火光三昧，要见本来面目。咦！唱彻当时《菩萨蛮》，撒手便归兜率国。
（译文：希望屈原的香粽能一直流传，龙舟竞渡时大家都奋勇争先。从现在起剪断尘世的缘分，不用等来生再结缘。尊敬的已经圆寂的可常和尚：五月初五本是美好的日子，谁会想到你却不能好好享受呢？粽子就像包裹着黄金，菖蒲如同切好的美玉（可惜你却无缘享用）。你熟知《妙法华经》，对大乘佛法也领悟深刻。你没有攀折新荷，却遭受了这样的耻辱。如今事情已经真相大白，就像唱完了《阳关曲》（意味着送别尘世）。今天又是五月初五，你却这么快就归西了！寂灭本就是空无的，又何必在意这毒五月（旧时认为五月有毒）的时辰呢？我今天带来这把光明的火炬，凭借这火光的力量，希望能让你展现出本来的面目。哎！你曾经写下动人的《菩萨蛮》，如今就此撒手，回归兜率国（佛教中弥勒菩萨的净土）去吧。）
众人只见火光中出现了可常的身影，他向郡王、夫人、长老以及众僧行礼致谢，说道：“只因我前生欠下宿债，所以今世来偿还。如今我已归仙境，不会再回到人间。我其实是五百尊罗汉中的常欢喜尊者。” 这真是：
从来天道岂痴聋？好丑难逃久照中。
说好劝人归善道，算来修德积阴功。
（译文：自古以来，上天的道理怎么会不明事理呢？善恶好坏终究都逃不过时间的检验。劝人向善是好事，想来还是应该多修德行、积累阴功。）
只恐为僧僧不了，为增得了尽输僧。
（译文：追求名利和仕途都没有可靠的凭借，人这一辈子就像大风前那火苗短暂的油灯。只担心做了和尚却不能修成正果，要是做和尚能修成正果，那也比不上那些真正有修为的高僧。）
话说在大宋高宗绍兴年间，温州府乐清县有一位秀才，姓陈名义，字可常，年仅二十四岁。他生得眉清目秀，十分聪明，什么书都读过，各类史书也都精通。绍兴年间，他多次参加科举考试，却都没有考中。于是，他来到临安府众安桥的一个算命铺子，算算自己的命运。那算命先生说：“你命中有华盖星，却没有官星，看来只能出家了。” 陈秀才从小就听母亲说，生他的时候，梦到一尊金身罗汉投入怀中。如今在功名不顺的时候，又听到算命先生这样说，心里一股气，回到店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他结清了房钱，雇人挑着行李，直接前往灵隐寺，投奔印铁牛长老出家做了行者。这位长老对经典非常精通，他座下有十个侍者，分别叫做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这些人都很聪明，读过不少书。陈可常就在长老座下做了第二位侍者。
绍兴十一年，高宗皇帝的母舅吴七郡王，在五月初四这天，府里开始包粽子。当时郡王下令给都管：“明天我们要去灵隐寺给和尚们供斋饭，你把供品都准备齐全。” 都管领命后，自己去支取银两，采购各种物品，准备妥当。到了第二天早饭后，郡王检查了物品，然后上轿，带着都管、干办、虞候、押番等一行人，出了钱塘门，经过石涵桥、大佛头，直奔西山灵隐寺。寺里提前收到了报帖，印铁牛长老带着众僧敲钟打鼓，迎接郡王上殿烧香，然后请郡王到方丈室坐下。长老带着众僧参拜，献上茶水，分立在两旁。郡王说：“每年五月初五，我都会来寺里给和尚们供斋饭、分发粽子，今天也按惯例布施。” 仆人们抬着供品献给佛像，又用大盘子端出粽子，每个僧房都要送到。郡王在走廊上散步，看到墙壁上写着四句诗：
齐国曾生一孟尝，晋朝镇恶又高强。
五行偏我遭时蹇，欲向星家问短长。
（译文：齐国有个孟尝君，晋朝有个王镇恶，他们都在五月初五出生，成就非凡。偏偏我在五行命理上时运不济，只能向算命先生问问前程如何。）
郡王看到这首诗后说：“这首诗有抱怨的意思，不知道是谁写的？” 回到方丈室，长老设宴款待郡王。郡王问长老：“你们寺里有谁能写出好诗？” 长老回答：“回郡王的话，我们寺里僧人众多，我座下有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个侍者，他们都能作诗。” 郡王说：“把他们给我叫来！” 长老说：“回郡王，现在只有两个侍者在寺里，另外八个都去各庄上办事了。” 不一会儿，甲、乙两位侍者来到郡王面前。郡王让甲侍者：“你作一首诗。” 甲侍者请示题目，郡王让他就以粽子为题。甲侍者作诗道：
四角尖尖草缚腰，浪荡锅中走一遭。
若还撞见唐三藏，将来剥得赤条条。
（译文：粽子四个角尖尖的，用草绳系着腰，在锅里翻滚了一番。要是被唐三藏看到，肯定会把它的粽叶剥得干干净净。）
郡王听完，大笑道：“诗倒是不错，就是文采差了点。” 接着又让乙侍者作诗。乙侍者先向郡王行礼，然后请示题目，同样被要求以粽子为题。乙侍者作诗道：
香粽年年祭屈原，斋僧今日结良缘。
满堂供尽知多少，生死工夫那个先？
（译文：每年都用香粽祭祀屈原，今天斋僧也算是结下了善缘。满屋子的供品也不知道有多少，只是在生死修行这件事上，谁又能抢先呢？）
郡王听完非常高兴，说：“好诗！” 又问乙侍者：“走廊墙壁上的那首诗，是你写的吗？” 乙侍者回答：“回郡王，是我写的。” 郡王道：“既然是你写的，你给我讲讲是什么意思。” 乙侍者说：“齐国有个孟尝君，他收养了三千门客，他是五月五日午时出生的。晋国有个大将王镇恶，也是五月五日午时出生。我也是五月五日午时出生，却过得如此穷苦，所以写了这四句诗自我感叹。” 郡王又问：“你是哪里人？” 侍者回答：“我是温州府乐清县人，姓陈名义，字可常。” 郡王见这个侍者说话条理清晰，人才出众，就想提拔他。当天就派押番去临安府僧录司要了一道度牒，让乙侍者剃度成为正式僧人，还用他的表字 “可常” 作为佛门法号，让他做了郡王府的门僧。郡王晚上回府，这事儿就先不说了。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又过了一年。到了五月初五，郡王又去灵隐寺斋僧。长老带着陈可常和众僧把郡王迎接到方丈室，少不了准备斋饭，款待郡王。席间，郡王把陈可常叫到面前说：“你作一篇词，要讲讲你自己的经历。” 陈可常先向郡王行礼，然后口念了一首《菩萨蛮》：
平生只被今朝误，今朝却把平生补。重午一年期，斋僧只待时。
主人恩义重，两载蒙恩宠。清净得为僧，幽闭度此生。
（译文：我的一生好像被今日之事改变了，但今日也算是弥补了我之前的遗憾。每年五月初五来斋僧，这是我一直期待的事。郡王您对我恩义深厚，这两年我备受恩宠。如今能成为一名清净的僧人，在这幽静之地度过此生。）
郡王非常高兴，喝得大醉后回府，还把陈可常带回去，见到两国夫人时说：“这个和尚是温州人，姓陈名义，多次参加科举都没考中，所以才出家，在灵隐寺做侍者。我看他诗写得好，就帮他剃度成了门僧，法号可常。如今过去一年了，今天带他回府来拜见夫人。” 夫人听了，十分欢喜，又见陈可常聪明老实，府里的人都很喜欢他。郡王和夫人吃粽子的时候，拿了一个给陈可常，让他以粽子为题，再作一首《菩萨蛮》词。陈可常行礼后，要了纸笔，写下一首词：
包中香黍分边角，彩丝剪就交绒索。樽俎泛菖蒲，年年五月初。
主人恩义重，对景承欢宠。何日玩山家？葵蒿三四花！
（译文：粽子里的香米被包成有棱有角的形状，用彩色丝线剪成交缠的绳子来捆绑。酒杯里漂浮着菖蒲，每年都是五月初这样的景象。郡王您对我恩义深厚，在这样的节日里我备受恩宠。什么时候能去山林间游玩呢？看看那几株开放的葵蒿花！）
郡王看了非常满意，传旨叫来新荷姐，让她唱陈可常这首词。这新荷姐长得眉清目秀，面色白皙，嘴唇红润，举止轻盈。她手拿象板，站在筵席前，歌声婉转，绕梁三日，众人都纷纷叫好。郡王又让陈可常为新荷姐写一篇词，还是要用《菩萨蛮》的词牌。陈可常拿起笔就写了一首：
天生体态腰肢细，新词唱彻歌声利。一曲泛清奇，扬尘簌簌飞。
主人恩义重，宴出红妆宠。便要赏新荷，时光也不多！
（译文：新荷姐天生腰肢纤细，唱起新词声音清脆悦耳。她的歌声清新奇妙，仿佛能让尘土簌簌飞扬。郡王您恩义深厚，设宴让新荷姐表演，对她宠爱有加。想要好好欣赏新荷姐的表演，只是时光有限啊！）
郡王越发高兴。到了晚上宴席结束，让陈可常回寺里去了。
到了第二年五月初五，郡王又打算去灵隐寺斋僧。没想到那天大雨倾盆，郡王就不去了，他吩咐院公：“你自己去把斋饭分给众僧，顺便叫陈可常到府里来一趟。” 院公领命后前往灵隐寺分发斋饭，见到长老后说：“郡王让陈可常跟我回府。” 长老说：“最近陈可常得了心病，都不出僧房，我和你一起去问问他。” 院公和长老一起来到陈可常的房间。陈可常躺在床上，对院公说：“替我向郡王请安，小僧心病发作，去不了。这里有一封柬帖，帮我呈给郡王。” 院公听了，带着这封柬帖回府。郡王问：“陈可常怎么没来？” 院公回答：“回郡王，陈可常这几天心脏病发作，来不了。他让我给您带一封他亲自封好的柬帖。” 郡王拆开一看，又是一首《菩萨蛮》词：
去年共饮菖蒲酒，今年却向僧房守。好事更多磨，教人没奈何。
主人恩义重，知我心头痛。待要赏新荷，争知疾愈么？
(译文：去年还能和大家一起喝菖蒲酒，今年却只能在僧房里养病。好事总是多磨难，真让人无可奈何。郡王您对我恩义深厚，要是知道我心里的痛苦就好了。本想欣赏新荷姐的表演，可又不知道我的病什么时候能好。）
郡王立刻叫新荷出来唱这首词。有管家婆禀报说：“回郡王，最近新荷总是没精打采的，而且乳房变大，肚子也鼓起来了，没法出来。” 郡王听了大怒，把新荷送进府中，让五夫人审问。新荷招供说：“我和陈可常私通，现在已经怀孕了。” 五夫人把情况告诉了郡王。郡王气愤地说：“难怪那和尚的词里都有赏新荷的句子，他哪里是心病，分明是相思病！今天他自己心里有鬼，所以不敢来我这儿！” 于是派人通知临安府，让他们去灵隐寺抓陈可常和尚。临安府的差人来到灵隐寺印长老那里要人。印长老没办法，只好安排酒食，还送了些钱钞给差役。俗话说：“官法如炉，谁肯容情！” 陈可常推脱不了，只好强撑着坐起来，跟着差人来到临安府大堂，跪在地上。府尹升堂，只听得：冬冬牙鼓响，公吏两边排；阎王生死案，东岳摄魂台。
府尹把陈可常带过来问道：“你是出家人，郡王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做出这种没天理的事？赶紧招了！” 陈可常说：“根本没这回事。” 府尹根本不听他辩解，说：“左右，把他拿下，狠狠地打！” 左右的衙役把陈可常拖倒在地，打得他皮开肉绽，鲜血直流。陈可常只好招认：“小僧确实和新荷有私情。是我一时糊涂，我说的都是实话。” 接着审问新荷，她的供词和陈可常一样。临安府把陈可常和新荷的供词呈给郡王。郡王本来想打死陈可常，但看他很有才华，不忍心下手，就把他关在了狱中。
再说印长老心想：“陈可常是个有德行的和尚，平时连山门都不出，只在佛前念经，就算去郡王府半天，晚上也会回来，又不在府里留宿，这私情从何说起呢？这里面肯定有蹊跷！” 于是他急忙进城，来到传法寺，请住持槁大惠长老一起到郡王府，为陈可常求情。郡王出来相见，赐两位长老坐下，还上了茶。郡王一开口就说：“陈可常太无礼了！我平时那么关照他，他却做出这种不仁不义的事！” 两位长老跪下，再三求情说：“陈可常犯了错，我们做僧人的不敢替他狡辩，但希望郡王看在平时对他的喜爱上，能饶恕他一些。” 郡王让两位长老回寺，说：“明天我会吩咐临安府从轻发落。” 印长老说：“回郡王，这件事时间久了自然会真相大白。” 郡王听了这话，心里很不高兴，退到后堂，再也不出来了。两位长老见郡王不再出来，只好走出府门。槁长老说：“郡王生气你说‘日久自明’这句话。他不肯认错，所以才不出来。” 印长老说：“陈可常是个有德行的人，平时没什么事都不出山门，只在佛前念经。就算去郡王府，也是去半天就回来，又不在那里留宿，这通奸之事从何说起呢？所以我才说‘日久自明’，他肯定是被冤枉的。” 槁长老说：“‘贫不与富敌，贱不与贵争。’我们做和尚的怎么敢和王府争论是非呢？这也许是前世的冤孽，只能先希望他能被从轻发落，以后再慢慢想办法。” 说完，两人各自回寺，暂且不提。第二天，郡王写了封书信送到临安府，要求对陈可常和新荷从轻发落。有府尹向郡王禀报：“等新荷生下孩子，再判决比较好。” 郡王却吩咐现在就要判决。府官没办法，只好追回陈可常的度牒，打了他一百杖，把他送回灵隐寺，再让他回家去服劳役。新荷则被打了八十杖，送到钱塘县，同样让她回家，还要求她家追回一千贯钱还给郡王府。
印长老把陈可常接回寺里，寺里的僧众都劝长老不要把陈可常留在寺里，以免玷污了寺里的风气。长老对众僧说：“这件事肯定有古怪，时间长了自然会清楚。” 于是，长老让人在山后搭了一间草舍，让陈可常去养伤，等棒疮好了，就让他回家乡去。
再说郡王把新荷打发回家，还让她家追回一千贯钱。新荷的父母对女儿说：“我们又没钱，你要是有私房钱，就拿出来凑数还给府里。” 新荷说：“这钱自然有人会替我出。” 她父亲张公骂道：“你这个贱人！和一个穷和尚通奸，他的度牒都被收回了，他哪来的钱替你还府里的钱？” 新荷说：“可惜冤枉了这个和尚！其实我和府里的钱原都管有私情，我怀孕之后，他怕事情败露，就对我说：‘要是事情暴露了，千万别说和我有关！就说和陈可常和尚有私情。因为郡王喜欢陈可常，肯定会饶了你。我会供养你一家人，还会给你钱花。’他说过的话，今天我就去找他要钱，用来还府里的钱。我被他骗了身子，他之前说的话，怎么能不算数？要是他不讲信用不承认，大不了我豁出去了，你们两位老人家把我带到府里，我当着郡王的面把实情说出来，也好还可常和尚一个清白。” 父母听女儿这么说，就在府前等着钱都管出来，把这些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钱都管听了很生气，骂道：“你们这两个老糊涂！不知廉耻！自己女儿和和尚偷情，官司都判了，还说这些没根据的话来诬陷我！你们要是没钱还女儿的身价钱，好好跟我说，或许我可怜你们，还能给你们一两贯钱。你们却说出这种没影的话，让旁人听见了，我还怎么做人？” 骂完，他就气冲冲地走了。
张老只好忍气吞声地回来，把情况告诉女儿。新荷听了，泪流满面，说：“爹娘放心，明天我再去找他理论。” 第二天，新荷跟着父母来到郡王府前，连声喊冤。郡王立刻让人把他们带进来，一看是新荷的父母。郡王骂道：“你女儿犯下了天大的罪过，还敢到我府前喊冤！” 张老跪下说：“郡王，我女儿没福气，做了错事，但这里面冤枉了一个人，希望郡王为我们做主！” 郡王问：“冤枉了谁？” 张老说：“我也不清楚，问问我女儿就知道了。” 郡王问：“你女儿在哪？” 张老说：“在门口等着呢。” 郡王把新荷叫进来，询问详细情况。新荷走进府堂，跪在地上。郡王问：“你这贱人，做了不仁不义的事，现在说冤枉了谁？” 新荷说：“回郡王，我犯了通奸的错，但冤枉了陈可常和尚。” 郡王问：“为什么冤枉他？你说实话，我就饶了你。” 新荷说：“我犯奸情和陈可常无关。” 郡王道：“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新荷说：“我其实是被钱原干办奸骗了。怀孕之后，钱原怕事情暴露，就嘱咐我：‘要是事情被发现，千万不能说我！就说和陈可常和尚好。因为郡王喜欢陈可常，肯定会饶了你。’” 郡王骂道：“你这贱人，怎么能听他的，害了这个和尚！” 新荷说：“钱原还说：‘要是你没事，我会养你一家老小，要是要还府里的钱，也由我来出。’如今我回家了，郡王要求归还那笔钱，我一时借不到，就去找他要。我父亲去跟他说，他却打骂我父亲，我们实在是太冤枉了。我今天把事情说清楚，就算死在郡王面前也甘心。” 郡王说：“之前他答应供养你一家，有什么凭证吗？” 新荷说：“回郡王，钱原答应供养我，我也怕他反悔，就拿了他一块上直用的朱红牌作为信物。” 郡王听了，十分生气，跺着脚大骂：“你这贱人，竟然冤枉了可常和尚！” 随即派人去通知临安府，把钱原抓到公堂审问拷打。钱原最终供认不讳。等一百天的期限一满，他被处以脊杖八十的刑罚，然后被送到沙门岛牢城营服苦役。新荷被允许回家，那一千贯钱也不用再还了。郡王随即又派人去灵隐寺接可常和尚。
再说可常，他在草舍里养好了伤，不知不觉又到了五月五日。可常拿出纸墨笔，写下一首《辞世颂》：
生时重午，为僧重午，得罪重午，死时重午。为前生欠他债负，若不当时承认，又恐他人受苦。今日事已分明，不着抽身回去！
五月五日午时书，赤口白舌尽消除；五月五日天中节，赤口白舌尽消灭。
（译文：我出生在五月初五，出家做和尚是在五月初五，被冤枉获罪是在五月初五，如今死去也在五月初五。这是因为我前生欠下了债，当时若不承认，又怕连累别人受苦。如今事情已经真相大白，我也该离开了！在五月五日午时写下这些话，希望所有的是非口舌都能消除；五月五日是天中节，愿所有的是非都能彻底消灭。）
可常写完《辞世颂》，走出草舍，旁边有一汪泉水。可常脱下衣服，把全身擦洗干净，然后穿上衣服，回到草舍，结跏趺坐，就此圆寂了。有小道人跑去把这事告诉了长老，长老就用自己的龛子装殓了可常，把他抬到山顶。长老正准备点火火化，这时郡王府的院公来接可常。长老说：“院公，你回去禀报郡王，可常已经坐化了，我正准备火化。既然郡王派人来接，那先暂停一下，等郡王的指示。” 院公说：“如今事情已经真相大白，和可常无关，都是冤枉了他，所以郡王才让我来接他，没想到他却圆寂了。我回去禀报郡王，他肯定会亲自来看着火化的。” 院公急忙回府，把这些情况和《辞世颂》都呈给了郡王，郡王看了大吃一惊。
第二天，郡王带着两国夫人来到灵隐寺，要为可常火化。众僧把他们接到后山，郡王和两国夫人亲自拈香祭拜完毕，就坐了下来。印长老带领众僧念完经后，手拿火把，口中念道：
留得屈原香粽在，龙舟竞渡尽争先。
从今剪断缘丝索，不用来生复结缘。
恭惟圆寂可常和尚：重午本良辰，谁把兰汤浴？角黍漫包金，兽蒲空切玉。须知《妙法华》，大乘俱念足。手不折新荷，在受攀花辱。目下事分明，唱彻阳关曲。今日是重午，归西何太速！寂灭本来空，管甚时辰毒？山僧今日来，赠与光明烛。凭此火光三昧，要见本来面目。咦！唱彻当时《菩萨蛮》，撒手便归兜率国。
（译文：希望屈原的香粽能一直流传，龙舟竞渡时大家都奋勇争先。从现在起剪断尘世的缘分，不用等来生再结缘。尊敬的已经圆寂的可常和尚：五月初五本是美好的日子，谁会想到你却不能好好享受呢？粽子就像包裹着黄金，菖蒲如同切好的美玉（可惜你却无缘享用）。你熟知《妙法华经》，对大乘佛法也领悟深刻。你没有攀折新荷，却遭受了这样的耻辱。如今事情已经真相大白，就像唱完了《阳关曲》（意味着送别尘世）。今天又是五月初五，你却这么快就归西了！寂灭本就是空无的，又何必在意这毒五月（旧时认为五月有毒）的时辰呢？我今天带来这把光明的火炬，凭借这火光的力量，希望能让你展现出本来的面目。哎！你曾经写下动人的《菩萨蛮》，如今就此撒手，回归兜率国（佛教中弥勒菩萨的净土）去吧。）
众人只见火光中出现了可常的身影，他向郡王、夫人、长老以及众僧行礼致谢，说道：“只因我前生欠下宿债，所以今世来偿还。如今我已归仙境，不会再回到人间。我其实是五百尊罗汉中的常欢喜尊者。” 这真是：
从来天道岂痴聋？好丑难逃久照中。
说好劝人归善道，算来修德积阴功。
（译文：自古以来，上天的道理怎么会不明事理呢？善恶好坏终究都逃不过时间的检验。劝人向善是好事，想来还是应该多修德行、积累阴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