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荡残胡立帝畿，龙翔凤舞势崔嵬。
左环沧海天一带，右拥太行山万围。
戈戟九边雄绝塞，衣冠万国仰垂衣。
太平人乐华胥世，永永金瓯共日辉。
这首诗单夸我朝燕京建都之盛。说起燕都的形势，北倚雄关，南压区夏，真乃金城天府，万年不拔之基。当先洪武爷扫荡胡尘，定鼎金陵，是为南京。到永乐爷从北平起兵靖难，迁于燕都，是为北京。只因这一迁，把个苦寒地而变作花锦世界。自永乐爷九传至于万历爷，此乃我朝第十一代的天了。这位天子，聪明神武，德福兼全，十岁登基，在位四十八年，削平了三处寇乱。那三处？日本关白平秀吉，西夏承恩，播州杨应龙。
平秀吉侵犯朝鲜，承恩、杨应龙是土官谋叛，先后削平。远夷莫不畏服，争来朝贡。真个是：一人有庆民安乐，四海无虞国太平。
话中单表万历二十年间，日本国关白作乱，侵犯朝鲜。朝鲜国王上表告急，天朝发兵泛海往救。有户部官奏准：目今兵兴之际，粮饷未充，暂开纳粟入监之例。原来纳粟入监的，有几般便宜：好读书，好科举，好中，结末来又有个小小前程结果。以此宦家公子、富室子弟，到不愿做秀才，都去援例做太学生。自开了这例，两京太学生各添至千人之外。内中有一人，姓李名甲，字子先，浙江绍兴府人氏。父亲李布政所生三儿，惟甲居长，自幼读书在庠，未得登科，援例入于北雍。因在京坐监，与同乡柳遇春监生同游教坊司院内，与一个名姬相遇。那名姬姓杜名媺，排行第十，院中都称为杜十娘，生得：浑身雅艳，遍体娇香，两弯眉画远山青，一对眼明秋水润。脸如莲萼，分明卓氏文君；唇似樱桃，何减白家樊素。可怜一片无瑕玉，误落风尘花柳中。
那杜十娘自十三岁破瓜，今一十九岁，七年之内，不知历过了多少公子王孙。一个个情迷意荡，破家荡产而不惜。院中传出四句口号来，道是：坐中若有杜十娘，斗筲之量饮千觞。
院中若识杜老媺，千家粉面都如鬼。
却说李公子风流年少，未逢美色，自遇了杜十娘，喜出望外，把花柳情怀，一担儿挑在他身上。那公子俊俏庞儿，温存性儿，又是撒漫的手儿，帮衬的勤儿，与十娘一双两好，情投意合。十娘因见鸨儿贪财无义，久有从良之志，又见李公子忠厚志诚，甚有心向他。奈李公子惧怕老爷，不敢应承。虽则如此，两下情好愈密，朝欢暮乐，终日相守，如夫妇一般。海誓山盟，各无他志。真个：恩深似海恩无底，义重如山义更高。
再说杜妈妈，女儿被李公子占住，别的富家巨室，闻名上门，求一见而不可得。初时李公子撒漫用钱，大差大使，妈妈胁肩诌笑，奉承不暇。日往月来，不觉一年有余，李公子囊箧渐渐空虚，手不应心，妈妈也就怠慢了。老布政在家闻知儿子嫖院，几遍写字来唤他回去。他迷恋十娘颜色，终日延捱。后来闻知老爷在家发怒，越不敢回。古人云：“以利相交者，利尽而疏。”那杜十娘与李公子真情相好，见他手头愈短，心头愈热。妈妈也几遍教女儿打发李甲出院，见女儿不统口，又几遍将言语触突李公子，要激怒他起身。公子性本温克，词气愈和。妈妈没奈何，日逐只将十娘叱骂道：“我们行户人家，吃客穿客，前门送旧，后门迎新，门庭闹如火，钱帛堆成垛。自从那李甲在此，混帐一年有余，莫说新客，连旧主顾都断了。分明接了个锺馗老，连小鬼也没得上门，弄得老娘一家人家，有气无烟，成什么模样！”
杜十娘被骂，耐性不住，便回答道：“那李公子不是空手上门的，也曾费过大钱来。”妈妈道：“彼一时，此一时，你只教他今日费些小钱儿，把与老娘办些柴米，养你两口也好。别人家养的女儿便是摇钱树，千生万活，偏我家晦气，养了个退财白虎！开了大门七件事，般般都在老身心上。到替你这小贱人白白养着穷汉，教我衣食从何处来？你对那穷汉说：有本事出几两银子与我，到得你跟了他去，我别讨个丫头过活却不好？”十娘道：“妈妈，这话是真是假？”妈妈晓得李甲囊无一钱，衣衫都典尽了，料他没处设法，便应道：“老娘从不说谎，当真哩。”十娘道：“娘，你要他许多银子？”妈妈道：“若是别人，千把银子也讨了。可怜那穷汉出不起，只要他三百两，我自去讨一个粉头代替。只一件，须是三日内交付与我，左手交银，右手交人。若三日没有银时，老身也不管三十二十一，公子不公子，一顿孤拐，打那光棍出去。那时莫怪老身！”十娘道：“公子虽在客边乏钞，谅三百金还措办得来。只是三日忒近，限他十日便好。”妈妈想道：“这穷汉一双赤手，便限他一百日，他那里来银子？没有银子，便铁皮包脸，料也无颜上门。那时重整家风，媺儿也没得话讲。”答应道：“看你面，便宽到十日。第十日没有银子，不干老娘之事。”十娘道：“若十日内无银，料他也无颜再见了。只怕有了三百两银子，妈妈又翻悔起来。”妈妈道：“老身年五十一岁了，又奉十斋，怎敢说谎？不信时与你拍掌为定。若翻悔时，做猪做狗！”
从来海水斗难量，可笑虔婆意不良。
料定穷儒囊底竭，故将财礼难娇娘。
是夜，十娘与公子在枕边，议及终身之事。公子道：“我非无此心。但教坊落籍，其费甚多，非千金不可。我囊空如洗，如之奈何！”十娘道：“妾已与妈妈议定只要三百金，但须十日内措办。郎君游资虽罄，然都中岂无亲友可以借贷？倘得如数，妾身遂为君之所有，省受虔婆之气。”公子道：“亲友中为我留恋行院，都不相顾。明日只做束装起身，各家告辞，就开口假贷路费，凑聚将来，或可满得此致。”起身梳洗，别了十娘出门。十娘道：“用心作速，专听佳音。”公子道：“不须分付。”
公子出了院门，来到三亲四友处，假说起身告别，众人到也欢喜。后来叙到路费欠缺，意欲借贷。常言道：“说着钱，便无缘。”亲友们就不招架。他们也见得是，道李公子是风流浪子，迷恋烟花，年许不归，父亲都为他气坏在家。他今日抖然要回，未知真假，倘或说骗盘缠到手，又去还脂粉钱，父亲知道，将好意翻成恶意，始终只是一怪，不如辞了干净。便回道：“目今正值空乏，不能相济，惭愧，惭愧！”人人如此，个个皆然，并没有个慷慨丈夫，肯统口许他一十二十两。李公子一连奔走了三日，分毫无获，又不敢回决十娘，权且含糊答应。到第四日又没想头，就羞回院中。平日间有了杜家，连下处也没有了，今日就无处投宿。只得往同乡柳监生寓所借歇。
柳遇春见公子愁容可掬，问其来历。公子将杜十娘愿嫁之情，备细说了。遇春摇首道：“未必，未必。那杜媺曲中第一名姬，要从良时，怕没有十斛明珠，千金聘礼。那鸨儿如何只要三百两？想鸨儿怪你无钱使用，白白占住他的女儿，设计打发你出门。那妇人与你相处已久，又碍却面皮，不好明言。明知你手内空虚，故意将三百两卖个人情，限你十日；若十日没有，你也不好上门。便上门时，他会说你笑你，落得一场亵渎，自然安身不牢，此乃烟花逐客之计。足下三思，休被其惑。据弟愚意，不如早早开交为上。”公子听说，半晌无言，心中疑惑不定。遇春又道：“足下莫要错了主意。你若真个还乡，不多几两盘费，还有人搭救；若是要三百两时，莫说十日，就是十个月也难。如今的世情，那肯顾缓急二字的！那烟花也算定你没处告债，故意设法难你。”公子道：“仁兄所见良是。”口里虽如此说，心中割舍不下。依旧又往外边东央西告，只是夜里不进院门了。
公子在柳监生寓中，一连住了三日，共是六日了。杜十娘连日不见公子进院，十分着紧，就教小厮四儿街上去寻。四儿寻到大街，恰好遇见公子。四儿叫道：“李姐夫，娘在家里望你。”公子自觉无颜，回复道：“今日不得功夫，明日来罢。”四儿奉了十娘之命，一把扯住，死也不放，道：“娘叫咱寻你，是必同去走一遭。”李公子心上也牵挂看婊子，没奈何，只得随四儿进院，见了十娘，嘿嘿无言。十娘问道：“所谋之事如何？”公子眼中流下泪来。十娘道：“莫非人情淡薄，不能足三百之数么？”分子含泪而言，道出二句：“不信上山擒虎易，果然开口告人难。一连奔走六日，并无铢两，一双空手，羞见芳卿，故此这几日不敢进院。今日承命呼唤，忍耻而来。非某不用心，实是世情如此。”十娘道：“此言休使虔婆知道。郎君今夜且住，妾别有商议。”十娘自备酒肴，与公子欢饮。睡至半夜，十娘对公子道：“郎君果不能办一钱耶？妾终身之事，当如何也？”公子只是流涕，不能答一语。渐渐五更天晓。十娘道：“妾所卧絮褥内藏有碎银一百五十两，此妾私蓄，郎君可持去。三百金，妾任其半，郎君亦谋其半，庶易为力。限只四日，万勿迟误！”十娘起身将褥付公子，公子惊喜过望。唤童儿持褥而去。径到柳遇春寓中，又把夜来之情与遇春说了。将褥拆开看时，絮中都裹着零碎银子，取出兑时果是一百五十两。遇春大惊道：“此妇真有心人也。既系真情，不可相负，吾当代为足下谋之。”公子道：“倘得玉成，决不有负。”当下柳遇春留李公子在寓，自出头各处去借贷。两日之内，凑足一百五十两交付公子道：“吾代为足下告债，非为足下，实怜杜十娘之情也。”
李甲拿了三百两银子，喜从天降，笑逐颜开，欣欣然来见十娘，刚是第九日，还不足十日。十娘问道：“前日分毫难借，今日如何就有一百五十两？”公子将柳监生事情，又述了一遍。十娘以手加额道：“使吾二人得遂其愿者，柳君之力也！”两个欢天喜地，又在院中过了一晚。
次日十娘早起，对李甲道：“此银一交，便当随郎君去矣。舟车之类，合当预备。妾昨日于姊妹中借得白银二十两，郎君可收下为行资也。”公子正愁路费无出，但不敢开口，得银甚喜。说犹未了，鸨儿恰来敲门叫道：“媺儿，今日是第十日了。”公子闻叫，启门相延道：“承妈妈厚意，正欲相请。”便将银三百两放在桌上。鸨儿不料公子有银，嘿然变色，似有悔意。十娘道：“儿在妈妈家中八年，所致金帛，不下数千金矣。今日从良美事，又妈妈亲口所订，三百金不欠分毫，又不曾过期。倘若妈妈失信不许，郎君持银去，儿即刻自尽。恐那时人财两失，悔之无及也。”鸨儿无词以对，腹内筹画了半晌，只得取天平兑准了银子，说道：“事已如此，料留你不住了。只是你要去时，即今就去。平时穿戴衣饰之类，毫厘休想！”说罢，将公子和十娘推出房门，讨锁来就落了锁。此时九月天气。十娘才下床，尚未梳洗，随身旧衣，就拜了妈妈两拜。李公子也作了一揖。一夫一妇，离了虔婆大门：鲤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来。
公子教十娘且住片时：“我去唤个小轿抬你，权往柳荣卿寓所去，再作道理。”十娘道：“院中诸姊妹平昔相厚，理宜话别。况前日又承他借贷路费，不可不一谢也。”乃同公子到各姊妹处谢别。姊妹中惟谢月娘、徐素素与杜家相近，尤与十娘亲厚：十娘先到谢月朗家。月朗见十娘秃髻旧衫，惊问其故。十娘备述来因，又引李甲相见。十娘指月朗道：“前日路资，是此位姐姐所贷，郎君可致谢。”李甲连连作揖。月朗便教十娘梳洗，一面去请徐素素来家相会。十娘梳洗已毕，谢、徐二美人各出所有，翠钿金钏，瑶簪宝珥，锦袖花裙，鸾带绣履，把杜十娘装扮得焕然一新，备酒作庆贺筵席。月朗让卧房与李甲、杜媺二人过宿。次日，又大排筵席，遍请院中姊妹。凡十娘相厚者，无不毕集，都与他夫妇把盏称喜。吹弹歌舞，各逞其长，务要尽欢，直饮至夜分。十娘向众姊妹一一称谢。众姊妹道：“十姊为风流领袖，今从郎君去，我等相见无日。何日长行，姊妹们尚当奉送。”月朗道：“候有定期，小妹当来相报。但阿姊千里间关，同郎君远去，囊箧萧条，曾无约束，此乃吾等之事。当相与共谋之，勿令姊有穷途之虑也。”众姊妹各唯唯而散。
是晚，公子和十娘仍宿谢家。至五鼓，十娘对公子道：“吾等此去，何处安身？郎君亦曾计议有定着否？”公子道：“老父盛怒之下，若知娶妓而归，必然加以不堪，反致相累。展转寻思，尚未有万全之策。”十娘道：“父子天性，岂能终绝？既然仓卒难犯，不若与郎君于苏、杭胜地，权作浮居。郎君先回，求亲友于尊大人面前劝解和顺，然后携妾于归，彼此安妥。”公子道：“此言甚当。”次日，二人起身辞了谢月朗，暂往柳监生寓中，整顿行装。杜十娘见了柳遇春，倒身下拜，谢其周全之德：“异日我夫妇必当重报。”遇春慌忙答礼道：“十娘钟情所欢，不以贫窭易心，此乃女中豪杰。仆因风吹火，谅区区何足挂齿！”三人又饮了一日酒。次早，择了出行吉日，雇倩轿马停当。十娘又遣童儿寄信，别谢月朗。临行之际，只见肩舆纷纷而至，乃谢月朗与徐素素拉众姊妹来送行。月娘道：“十姊从郎君千里间关，囊中消索，吾等甚不能忘情。今合具薄赆，十姊可检收，或长途空乏，亦可少助。”说罢，命从人挈一描金文具至前，封锁甚固，正不知什么东西在里面。十娘也不开看，也不推辞，但殷勤作谢而已。须臾，舆马齐集，仆夫催促起身。柳监生三杯别酒，和众美人送出崇文门外，各各垂泪而别。正是：他日重逢难预必，此时分手最堪怜。
再说李公子同杜十娘行至潞河，舍陆从舟。却好有瓜州差使船转回之便，讲定船钱，包了舱口。比及下船时，李公子囊中并无分文余剩。你道杜十娘把二十两银子与公子，如何就没了？公子在院中嫖得衣衫蓝缕，银子到手，未免在解库中取赎几件穿着，又制办了铺盖，剩来只勾轿马之费。公子正当愁闷，十娘道：“郎君勿忧，众姊妹合赠，必有所济。”及取钥开箱。公子有傍自觉惭愧，也不敢窥觑箱中虚实。只见十娘在箱里取出一个红绢袋来，掷于桌上道：“郎君可开看之。”公子提在手中，觉得沉重，启而观之，皆是白银，计数整五十两。十娘仍将箱子下锁，亦不言箱中更有何物。但对公子道：“承众姊妹高情，不惟途路不乏，即他日浮寓吴、越间，亦可稍佐吾夫妻山水之费矣。”公子且惊且喜道：“若不遇恩卿，我李甲流落他乡，死无葬身之地矣。此情此德，白头不敢忘也！”自此每谈及往事，公子必感激流涕，十娘亦曲意抚慰。一路无话。
不一日，行至瓜州，大船停泊岸口，公子别雇了民船，安放行李。约明日侵晨，剪江而渡。其时仲冬中旬，月明如水，公子和十娘坐于舟首。公子道：“自出都门，困守一舱之中，四顾有人，未得畅语。今日独据一舟，更无避忌。且已离塞北，初近江南，宜开怀畅饮，以舒向来抑郁之气。恩卿以为何如？”十娘道：“妾久疏谈笑，亦有此心，郎君言及，足见同志耳。”公子乃携酒具于船首，与十娘铺毡并坐，传杯交盏。饮至半酣，公子执卮对十娘道：“恩卿妙音，六院推首。某相遇之初，每闻绝调，辄不禁神魂之飞动。心事多违，彼此郁郁，鸾鸣凤奏，久矣不闻。今清江明月，深夜无人，肯为我一歌否？”十娘兴亦勃发，遂开喉顿嗓，取扇按拍，呜呜咽咽，歌出元人施君美《拜月亭》杂剧上“状元执盏与婵娟”一曲，名《小桃红》。真个：声飞霄汉云皆驻，响入深泉鱼出游。
却说他舟有一少年，姓孙名富，字善赉，徽州新安人氏。家资巨万，积祖扬州种盐。年方二十，也是南雍中朋友。生性风流，惯向青楼买笑，红粉追欢，若嘲风弄月，到是个轻薄的头儿。事有偶然，其夜亦泊舟瓜州渡口，独酌无聊，忽听得歌声嘹亮，风吟鸾吹，不足喻其美。起立船头，伫听半晌，方知声出邻舟。正欲相访，音响倏已寂然，乃遣仆者潜窥踪迹，访于舟人。但晓得是李相公雇的船，并不知歌者来历。孙富想道：“此歌者必非良家，怎生得他一见？”展转寻思，通宵不寐。捱至五更，忽闻江风大作。及晓，彤云密布，狂雪飞舞。怎见得，有诗为证：千山云树灭，万径人踪绝。
扁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因这风雪阻渡，舟不得开。孙富命艄公移船，泊于李家舟之傍。孙富貂帽狐裘，推窗假作看雪。值十娘梳洗方毕，纤纤玉手揭起舟傍短帘，自泼盂中残水。粉容微露，却被孙富窥见了，果是国色天香。魂摇心荡，迎眸注目，等候再见一面，杳不可得。沉思久之，乃倚窗高吟高学士《梅花诗》二句，道：“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李甲听得邻舟吟诗，舒头出舱，看是何人。只因这一看，正中了孙富之计。孙富吟诗，正要引李公子出头，他好乘机攀话。当下慌忙举手，就问：“老兄尊姓何讳？”李公子叙了姓名乡贯，少不得也问那孙富。孙富也叙过了。又叙了些太学中的闲话，渐渐亲熟。孙富便道：“风雪阻舟，乃天遣与尊兄相会，实小弟之幸也。舟次无聊，欲同尊兄上岸，就酒肆中一酌，少领清诲，万望不拒。”公子道：“萍水相逢，何当厚扰？”孙富道：“说那里话！‘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喝教艄公打跳，童儿张伞，迎接公子过船，就于船头作揖。然后让公子先行，自己随后，各各登跳上涯。
行不数步，就有个酒楼。二人上楼，拣一副洁净座头，靠窗而坐。酒保列上酒肴。孙富举杯相劝，二人赏雪饮酒。先说些斯文中套话，渐渐引入花柳之事。二人都是过来之人，志同道合，说得入港，一发成相知了。孙富屏去左右，低低问道：“昨夜尊舟清歌者，何人也？”李甲正要卖弄在行，遂实说道：“此乃北京名姬杜十娘也。”孙富道：“既系曲中姊妹，何以归兄？”公子遂将初遇杜十娘，如何相好，后来如何要嫁，如何借银讨他，始末根由，备细述了一遍。孙富道：“兄携丽人而归，固是快事，但不知尊府中能相容否？”公子道：“贱室不足虑，所虑者老父性严，尚费踌躇耳！”孙富将机就机，便问道：“既是尊大人未必相容，兄所携丽人，何处安顿？亦曾通知丽人，共作计较否？”公子攒眉而答道：“此事曾与小妾议之。”孙富欣然问道：“尊宠必有妙策。”公子道：“他意欲侨居苏杭，流连山水。使小弟先回，求亲友宛转于家君之前，俟家君回嗔作喜，然后图归。高明以为何如？”孙富沉吟半晌，故作愀然之色，道：“小弟乍会之间，交浅言深，诚恐见怪。”公子道：“正赖高明指教，何必谦逊？”孙富道：“尊大人位居方面，必严帷薄之嫌，平时既怪兄游非礼之地，今日岂容兄娶不节之人？况且贤亲贵友，谁不迎合尊大人之意者？兄枉去求他，必然相拒。就有个不识时务的进言于尊大人之前，见尊大人意思不允，他就转口了。兄进不能和睦家庭，退无词以回复尊宠。即使留连山水，亦非长久之计。万一资斧困竭，岂不进退两难！”
公子自知手中只有五十金，此时费去大半，说到资斧困竭，进退两难，不觉点头道是。孙富又道：“小弟还有句心腹之谈，兄肯俯听否？”公子道：“承兄过爱，更求尽言。”孙富道：“疏不间亲，还是莫说罢。”公子道：“但说何妨！”孙富道：“自古道：妇人水性无常。况烟花之辈，少真多假。他既系六院名姝，相识定满天下；或者南边原有旧约，借兄之力，挈带而来，以为他适之地。”公子道：“这个恐未必然。”孙富道：“既不然，江南子弟，最工轻薄。兄留丽人独居，难保无逾墙钻穴之事。若挈之同归，愈增尊大人之怒。为兄之计，未有善策。况父子天伦，必不可绝。若为妾而触父，因妓而弃家，海内必以兄为浮浪不经之人。异日妻不以为夫，弟不以为兄，同袍不以为友，兄何以立于天地之间？兄今日不可不熟思也！”
公子闻言，茫然自失，移席问计：“据高明之见，何以教我？”孙富道：“仆有一计，于兄甚便。只恐兄溺枕席之爱，未必能行，使仆空费词说耳！”公子道：“兄诚有良策，使弟再睹家园之乐，乃弟之恩人也。又何惮而不言耶？”孙富道：“兄飘零岁余，严亲怀怒，闺阁离心。设身以处兄之地，诚寝食不安之时也。然尊大人所以怒兄者，不过为迷花恋柳，挥金如土，异日必为弃家荡产之人，不堪承继家业耳！兄今日空手而归，正触其怒。兄倘能割衽席之爱，见机而作，仆愿以千金相赠。兄得千金以报尊大人，只说在京授馆，并不曾浪费分毫，尊大人必然相信。从此家庭和睦，当无间言。须臾之间，转祸为福。兄请三思，仆非贪丽人之色，实为兄效忠于万一也！”李甲原是没主意的人，本心惧怕老子，被孙富一席话，说透胸中之疑，起身作揖道：“闻兄大教，顿开茅塞。但小妾千里相从，义难顿绝，容归与商之。得妾心肯，当奉复耳。”孙富道：“说话之间，宜放婉曲。彼既忠心为兄，必不忍使兄父子分离，定然玉成兄还乡之事矣。”二人饮了一回酒，风停雪止，天色已晚。孙富教家僮算还了酒钱，与公子携手下船。正是：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却说杜十娘在舟中，摆设酒果，欲与公子小酌，竟日未回，挑灯以待。公子下船，十娘起迎。见公子颜色匆匆，似有不乐之意，乃满斟热酒劝之。公子摇首不饮，一言不发，竟自床上睡了。十娘心中不悦，乃收拾杯盘为公子解衣就枕，问道：“今日有何见闻，而怀抱郁郁如此？”公子叹息而已，终不启口。问了三四次，公子已睡去了。十娘委决不下，坐于床头而不能寐。到夜半，公子醒来，又叹一口气。十娘道：“郎君有何难言之事，频频叹息？”公子拥被而起，欲言不语者几次，扑簌簌掉下泪来。十娘抱持公子于怀间，软言抚慰道：“妾与郎君情好，已及二载，千辛万苦，历尽艰难，得有今日。然相从数千里，未曾哀戚。今将渡江，方图百年欢笑，如何反起悲伤？必有其故。夫妇之间，死生相共，有事尽可商量，万勿讳也。”
公子再四被逼不过，只得含泪而言道：“仆天涯穷困，蒙恩卿不弃，委曲相从，诚乃莫大之德也。但反复思之，老父位居方面，拘于礼法，况素性方严，恐添嗔怒，必加黜逐。你我流荡，将何底止？夫妇之欢难保，父子之伦又绝。日间蒙新安孙友邀饮，为我筹及此事，寸心如割！”十娘大惊道：“郎君意将如何？”公子道：“仆事内之人，当局而迷。孙友为我画一计颇善，但恐恩卿不从耳！”十娘道：“孙友者何人？计如果善，何不可从？”公子道：“孙友名富，新安盐商，少年风流之士也。夜间闻子清歌，因而问及。仆告以来历，并谈及难归之故，渠意欲以千金聘汝。我得千金，可借口以见吾父母，而恩卿亦得所耳。但情不能舍，是以悲泣。”说罢，泪如雨下。
十娘放开两手，冷笑一声道：“为郎君画此计者，此人乃大英雄也！郎君千金之资既得恢复，而妾归他姓，又不致为行李之累，发乎情，止乎礼，诚两便之策也。那千金在那里？”公子收泪道：“未得恩卿之诺，金尚留彼处，未曾过手。”十娘道：“明早快快应承了他，不可挫过机会。但千金重事，须得兑足交付郎君之手，妾始过舟，勿为贾竖子所欺。”时已四鼓，十娘即起身挑灯梳洗道：“今日之妆，乃迎新送旧，非比寻常。”于是脂粉香泽，用意修饰，花钿绣袄，极其华艳，香风拂拂，光采照人。装束方完，天色已晓。
孙富差家童到船头候信。十娘微窥公子，欣欣似有喜色，乃催公子快去回话，及早兑足银子。公子亲到孙富船中，回复依允。孙富道：“兑银易事，须得丽人妆台为信。”公子又回复了十娘，十娘即指描金文具道：“可便抬去。”孙富喜甚。即将白银一千两，送到公子船中。十娘亲自检看，足色足数，分毫无爽，乃手把船舷，以手招孙富。孙富一见，魂不附体。十娘启朱唇，开皓齿道：“方才箱子可暂发来，内有李郎路引一纸，可检还之也。”孙富视十娘已为瓮中之鳖，即命家童送那描金文具，安放船头之上。十娘取钥开锁，内皆抽替小箱。十娘叫公子抽第一层来看，只见翠羽明彆，瑶簪宝珥，充轫于中，约值数百金。遂投之江中。李甲与孙富及两船之人，无不惊诧。又命公子再抽一箱，乃玉箫金管；又抽一箱，尽古玉紫金玩器，约值数千金。十娘尽投之于大江中。岸上之人，观者如堵。齐声道：“可惜，可惜！”正不知什么缘故。最后又抽一箱，箱中复有一匣。开匣视之，夜明之珠约有盈把。其他祖母绿、猫儿眼，诸般异宝，目所未睹，莫能定其价之多少。众人齐声喝采，喧声如雷。十娘又欲投之于江。李甲不觉大悔，抱持十娘恸哭，那孙富也来劝解。
十娘推开公子在一边，向孙富骂道：“我与李郎备尝艰苦，不是容易到此。汝以奸淫之意，巧为谗说，一旦破人姻缘，断人恩爱，乃我之仇人。我死而有知，必当诉之神明，尚妄想枕席之欢乎！”又对李甲道：“妾风尘数年，私有所积，本为终身之计。自遇郎君，山盟海誓，白首不渝。前出都之际，假托众姊妹相赠，箱中韫藏百宝，不下万金。将润色郎君之装，归见父母，或怜妾有心，收佐中馈，得终委托，生死无憾。谁知郎君相信不深，惑于浮议，中道见弃，负妾一片真心。今日当众目之前，开箱出视，使郎君知区区千金，未为难事。妾椟中有玉，恨郎眼内无珠。命之不辰，风尘困瘁，甫得脱离，又遭弃捐。今众人各有耳目，共作证明，妾不负郎君，郎君自负妾耳！”于是众人聚观者，无不流涕，都唾骂李公子负心薄倖。公子又羞又苦，且悔且泣，方欲向十娘谢罪。十娘抱持宝匣，向江心一跳。众人急呼捞救，但见云暗江心，波涛滚滚，杳无踪影。可惜一个如花似玉的名姬，一旦葬于江鱼之腹！正是：三魂渺渺归水府，七魄悠悠入冥途。
当时旁观之人，皆咬牙切齿，争欲拳殴李甲和那孙富。慌得李、孙二人手足无措，急叫开船，分途遁去。李甲在舟中，看了千金，转忆十娘，终日愧悔，郁成狂疾，终身不痊。孙富自那日受惊，得病卧床月余，终日见杜十娘在傍诟骂，奄奄而逝。人以为江中之报也。
却说柳遇春在京坐监完满，束装回乡，停舟瓜步。偶临江净脸，失坠铜盆于水，觅渔人打捞。及至捞起，乃是个小匣儿，遇春启匣观看，内皆明珠异宝，无价之珍。遇春厚赏渔人，留于床头把玩。是夜梦见江中一女子，凌波而来，视之，乃杜十娘也。近前万福，诉以李郎薄倖之事，又道：“向承君家慷概，以一百五十金相助。本意息肩之后，徐图报答，不意事无终始。然每怀盛情，悒悒未忘。早间曾以小匣托渔人奉致，聊表寸心，从此不复相见矣。”言讫，猛然惊醒，方知十娘已死，叹息累日。
后人评论此事，以为孙富谋夺美色，轻掷千金，固非良士；李甲不识杜十娘一片苦心，碌碌蠢才，无足道者。独谓十娘千古女侠，岂不能觅一佳侣，共跨秦楼之凤，乃错认李公子。明珠美玉，投于盲人，以致恩变为仇，万种恩情，化为流水，深可惜也！有诗叹云：不会风流莫妄谈，单单情字费人参。
若将情字能参透，唤作风流也不惭。
译文
扫荡残胡立帝畿，龙翔凤舞势崔嵬。
左环沧海天一带，右拥太行山万围。
戈戟九边雄绝塞，衣冠万国仰垂衣。
太平人乐华胥世，永永金瓯共日辉。
（译文：明朝军队扫平残余的胡人势力，建立起雄伟的都城。燕京气势非凡，如龙飞凤舞，壮观巍峨。左边环绕着辽阔的沧海，就像天边的一条玉带；右边簇拥着太行山，山峦连绵环绕。九边之地布满兵器，雄踞绝塞，各国使者都敬仰明朝天子的圣德。天下太平，百姓生活安乐，如同生活在华胥盛世，国家的疆土像金瓯一样完整，永远与日月同辉。）
这首诗专门夸赞我朝在燕京建都的兴盛景象。说起燕都的地势，它北靠雄伟的关隘，南控华夏大地，真是固若金汤的天府之国，有着万年不可动摇的根基。当初洪武爷扫平北方的胡尘，在金陵定都，这就是南京。到了永乐爷从北平起兵靖难，之后迁都到燕都，也就是北京。就因为这一迁都，把原本苦寒的地方变成了繁华的锦绣世界。从永乐爷传位到万历爷，这已经是我朝第十一代皇帝。这位天子聪明睿智、英明神武，福气和品德兼备。他十岁登基，在位四十八年，平定了三处寇乱。哪三处呢？分别是日本的关白平秀吉，西夏的承恩，播州的杨应龙。
平秀吉侵犯朝鲜，承恩和杨应龙作为土官阴谋叛乱，先后都被平定。远方的蛮夷没有不畏惧敬服的，都争着前来朝贡。真正是：一人有庆民安乐，四海无虞国太平。（意思是只要有贤明的君主（帝王）能给百姓带来福祉，民众就会生活安乐；整个国家没有忧患（灾祸），天下就会太平无事。 ）
故事要从万历二十年说起，当时日本国的关白发动叛乱，侵犯朝鲜。朝鲜国王向明朝上表求救，朝廷派兵渡海前去救援。户部有官员上奏说：如今正值战争时期，军粮和军饷都不充足，暂时可以开启缴纳粮食就能进入国子监读书（成为监生）的先例。原来，通过缴纳粮食成为监生，有好几样好处：方便读书，利于参加科举考试，而且相对容易考中，最后还能有个小小的前程。因此，官宦人家的公子和富家子弟，很多都不愿意去做秀才，都依照这个规定去做太学生。自从开了这个先例，两京的太学生各自增加到了一千人以上。其中有一个人，姓李名甲，字子先，是浙江绍兴府人。他父亲李布政生了三个儿子，李甲是长子。李甲从小就在学校读书，却一直没有考中科举，后来依照规定进入了北雍（北京的国子监）。因为他在京城读书，便和同乡的监生柳遇春一起在教坊司的院子里游玩，在那里和一位名姬相遇了。这位名姬姓杜名媺，排行第十，院子里的人都叫她杜十娘。她长得：全身都透着高雅艳丽的气质，浑身散发着迷人的芳香。两道眉毛如同远处青山般秀丽，一双眼睛像秋水般明亮温润。脸蛋像莲花一样娇艳，简直就像卓文君；嘴唇好似樱桃般小巧，比起白居易家的樊素也毫不逊色。可惜这么纯洁无瑕的女子，却不幸落入了风尘之中。
杜十娘从十三岁开始接客，如今十九岁，在这七年里，不知接待过多少公子王孙。那些人一个个都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哪怕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院子里还传出四句顺口溜：
坐中若有杜十娘，斗筲之量饮千觞。
院中若识杜老媺，千家粉面都如鬼。
（译文：如果在座的有杜十娘，酒量再小的人也能喝上千杯。要是在院子里见过杜十娘，就会觉得其他众多美女都如同鬼魅般逊色。）
再说李公子，他风流年少，之前从未遇到过如此美貌的女子，自从遇见杜十娘后，真是喜出望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她身上。李公子长相俊俏，性格温柔，出手又大方，还很会照顾人，他和十娘两人十分般配，情投意合。十娘见老鸨贪财无情，早就有从良的想法，又看李公子为人忠厚老实，心里很是中意他。无奈李公子害怕父亲，不敢答应娶她。即便如此，两人的感情却越来越好，整天在一起寻欢作乐，从早到晚都相伴相守，就像夫妻一样。他们还立下海誓山盟，彼此都没有别的心思。真是：恩深似海恩无底，义重如山义更高。（意思是恩情深厚得如同大海一般，没有边际；情义深重得如同高山一般，情义的高度更是难以估量。 ）
再说杜妈妈（老鸨），她的女儿被李公子占着，别的富家大户听说杜十娘的名声，上门求见却见不到。刚开始，李公子花钱大手大脚，老鸨满脸堆笑，对他奉承讨好都来不及。日子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一年多过去了，李公子口袋里的钱渐渐花光，手头越来越紧，老鸨也就慢慢对他冷淡起来。李布政在家听说儿子在妓院嫖宿，好几次写信叫他回去。可李公子迷恋十娘的美色，整天拖延着不肯回去。后来听说父亲在家大发雷霆，他就更不敢回去了。古人说：“因为利益而交往的人，利益没了，关系也就疏远了。” 杜十娘和李公子是真心相爱，见他手头越来越拮据，对他的感情却愈发深厚。老鸨好几次叫女儿把李甲打发走，见女儿不答应，又好几次用言语刺激李公子，想把他激怒，让他自己离开。李公子性格温和，老鸨说什么他都和颜悦色地回应。老鸨没办法，就天天骂十娘：“我们这行，就是靠客人吃饭穿衣，前门送走旧客人，后门迎接新客人，门庭热闹得像火一样，钱财堆积得像小山一样。可自从李甲来了，这都一年多了，别说新客人了，连老主顾都不来了。这分明就是接了个钟馗，连小鬼都不敢上门了，把我这一家人弄得冷冷清清，像什么样子！”
杜十娘被骂得忍不住了，就回应道：“李公子可不是空手来的，他以前也花过大钱。” 老鸨说：“那是以前，现在可不一样了。你让他今天拿点小钱出来，给老娘我买些柴米，养活你们俩也好啊。别人家养女儿就像养了棵摇钱树，能赚很多钱，偏偏我家倒霉，养了个破财的白虎星！开门七件事，样样都得我操心。我还得白白养着你这个小贱人，还有那个穷汉，我吃穿用度从哪里来？你去跟那个穷汉说：要是有本事拿出几两银子给我，你就跟他走，我再找个丫头过日子，这不挺好的吗？” 十娘问：“妈妈，你这话是真是假？” 老鸨知道李甲已经身无分文，衣服都拿去典当光了，料想他没地方弄钱，就回答说：“老娘我从不撒谎，当然是真的。” 十娘又问：“娘，你要他拿多少银子？” 老鸨说：“要是别人，一千两银子我也会要。可怜那穷汉拿不出那么多，只要他三百两，我就去找个别的姑娘来代替你。但有一件事，必须在三天内把银子交给我，一手交钱，一手交人。要是三天没有银子，我可不管那么多，什么公子不公子的，我一顿打骂，把这个光棍赶出去。到时候你可别怪我！” 十娘说：“公子虽然在外地手头没钱，但三百两银子想来还是能凑到的。只是三天时间太紧了，给他十天时间就好了。” 老鸨心想：“这个穷汉两手空空，就算给他一百天，他也弄不来银子。没有银子，就算他脸皮再厚，也没脸上门。到那时我就可以重新整顿生意，媺儿也没话说了。” 于是就答应道：“看在你的面子上，就宽限到十天。第十天要是还没有银子，可就别怪我了。” 十娘说：“要是十天内没有银子，他想必也没脸再见我了。就怕他有了三百两银子，妈妈你又反悔。” 老鸨说：“我都五十一岁了，还吃着十斋，怎么敢说谎？你要是不信，咱们可以击掌为定。我要是反悔，就做猪做狗！”
从来海水斗难量，可笑虔婆意不良。
料定穷儒囊底竭，故将财礼难娇娘。
（译文：海水从来都是难以用斗来度量的，可笑这老鸨居心不良。她料定穷书生口袋里没钱，所以故意用钱财来刁难这娇美的姑娘。）
当天晚上，十娘和李公子在枕边说起终身大事。李公子说：“我不是不想娶你，只是要让你从教坊司脱籍，花费很多，没有一千两银子可不行。我现在身无分文，这可怎么办呢！” 十娘说：“我已经和妈妈商量好了，只要三百两银子，不过必须在十天内凑齐。你虽然现在没钱了，但京城难道就没有亲朋好友能借到钱吗？要是能凑够这笔钱，我就属于你了，也不用再受老鸨的气了。” 李公子说：“因为我留恋妓院，亲友们都不愿搭理我了。明天我就装作收拾行李要回家，到各家去告辞，顺便开口借些路费，把这些钱凑起来，说不定就能凑够这笔钱。” 说完就起身梳洗，告别十娘出门了。十娘说：“你用心去办，动作快点，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李公子说：“不用你叮嘱。”
李公子离开妓院后，到亲朋好友那里去，假称自己要收拾行李回家，众人听了倒也挺高兴。后来李公子说到路费不够，想要借钱。俗话说：“一提到钱，就没了情分。” 亲友们都不愿意帮忙。他们这样做也有自己的道理，都觉得李公子是个风流浪子，沉迷于烟花之地，一年多都不回家，他父亲都被他气得生病在家。他今天突然说要回去，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万一他骗到盘缠又去花在女人身上，他父亲知道了，肯定会把好心当成恶意，到时候怪罪下来，还不如直接拒绝得干净。于是他们都回道：“现在我手头也紧，没办法帮你，实在不好意思！” 每个人都是这样回答，竟然没有一个慷慨的人，愿意答应借给他十两二十两银子。李公子一连跑了三天，一分钱都没借到，又不敢回去回复十娘，只能含糊地应付着。到了第四天还是没有办法借到钱，他都不好意思回妓院了。平时因为有杜十娘，他连自己的住处都没了，今天更是没地方投宿，只好到同乡柳监生的寓所借住。
柳遇春见李公子满脸愁容，就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李公子就把杜十娘愿意嫁给他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柳遇春听了，摇摇头说：“不太可能，不太可能。杜媺是教坊司里的头牌名姬，她要从良的话，恐怕没有十斛明珠、千金聘礼，老鸨怎么会轻易答应？我看那老鸨是嫌你没钱花，白白占着她女儿，所以设计把你打发走。那女子和你相处了这么久，又不好意思明说。她知道你没钱，故意用三百两银子卖个人情，还限你十天时间；要是十天凑不到钱，你也不好意思上门了。就算你上门，她也会嘲笑你，到时候你肯定待不下去，这就是妓院赶客人走的手段。你可要三思啊，别被她迷惑了。依我看，你不如早点和她断绝关系，这样才好。” 李公子听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心里也很是犹豫。柳遇春又说：“你可别搞错了主意。你要是真打算回家，没多少盘缠的话，说不定还有人能帮你；但要是要凑三百两银子，别说十天，就是十个月也难。现在这世道，哪有人会顾得上别人的急事！那老鸨肯定算准了你借不到钱，才故意这么刁难你。” 李公子说：“仁兄你说得很有道理。”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还是舍不得杜十娘。他依旧四处去借钱，只是晚上不再回妓院了。
李公子在柳遇春的寓所一连住了三天，算起来已经过去六天了。杜十娘连着几天没见李公子进院，心里十分着急，就叫小厮四儿到街上去找他。四儿在大街上找着了李公子，喊道：“李姐夫，娘在家里盼着你呢。” 李公子觉得很没面子，回答道：“今天没空，明天再去吧。” 四儿是奉了十娘的命令来的，一把拉住李公子，死活不放手，说：“娘叫我来寻你，你务必跟我走一趟。” 李公子心里也惦记着十娘，没办法，只好跟着四儿进了妓院。见到十娘后，他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十娘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李公子眼中流下泪来。十娘说：“难道是人情淡薄，凑不够那三百两银子吗？” 李公子含泪说道：“真没想到上山捉老虎容易，开口向人借钱却这么难。我一连跑了六天，一文钱都没借到，两手空空的，没脸见你，所以这几天都不敢进院。今天你派人叫我，我只好厚着脸皮来了。不是我不用心，实在是这世道太现实了。” 十娘说：“这话可别让老鸨知道了。你今晚就住下吧，我还有别的办法。” 十娘自己准备了酒和菜肴，和李公子一起开心地喝酒。睡到半夜，十娘对李公子说：“你真的连一分钱都凑不到吗？那我的终身大事可怎么办呢？” 李公子只是流泪，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很快就到五更天，天快亮了。十娘说：“我睡觉用的褥子里藏着一百五十两碎银，这是我私下存的，你拿去用吧。三百两银子，我出一半，你也去想办法凑另一半，这样或许会容易些。时间就只剩四天了，千万不能耽误！” 十娘起身把褥子交给李公子，李公子惊喜万分。他叫童儿拿着褥子离开，直接到柳遇春的寓所，又把昨晚的事情告诉了柳遇春。他们把褥子拆开一看，里面的棉絮中裹着零碎银子，拿出来一称，果然是一百五十两。柳遇春大吃一惊，说：“这女子真是有心人啊。既然她是真心的，你可不能辜负她，我帮你想办法凑另一半的钱。” 李公子说：“要是能成功，我一定不会忘恩负义。” 于是，柳遇春把李公子留在寓所，自己出去四处借钱。两天之内，他就凑足了一百五十两银子，交给李公子说：“我帮你借这笔钱，不是为了你，实在是被杜十娘的真情所打动。”
李甲拿着这三百两银子，感觉就像天上掉馅饼一样，高兴得合不拢嘴，欢欢喜喜地去见十娘，这时刚好是第九天，还没到十天的期限。十娘问道：“之前一分钱都难借到，今天怎么就有一百五十两了？” 李甲就把柳监生帮忙的事情又说了一遍。十娘听了，双手合十放在额头，说道：“能让我们俩的心愿得以实现，多亏了柳君啊！” 两人欢天喜地，又在妓院里过了一晚。
第二天一大早，十娘就起床对李甲说：“这钱一交，我就该跟着你走了。船和车这些交通工具，也该提前准备好。我昨天向姐妹们借了二十两白银，你拿着当作路上的盘缠吧。” 李甲正发愁没有路费，只是不好意思开口，现在拿到钱，心里很高兴。话还没说完，老鸨就来敲门，喊道：“媺儿，今天可是第十天了。” 李公子听到叫声，打开门请老鸨进来，说道：“承蒙妈妈关照，我正想找你呢。”说着便将三百两银子放在桌上。老鸨没想到李公子真能拿出银子，顿时脸色一变，隐隐露出后悔的神色。十娘说道：“我在妈妈家中八年，为你赚的金银财宝，少说也有好几千两了。如今我从良是件好事，而且这也是妈妈你亲口定下的，三百两银子分文不少，也没超过期限。要是妈妈你说话不算话，不许我走，那李公子把银子拿走，我立刻就自尽。到时候人财两空，你可别后悔！” 老鸨无话可说，心里盘算半天，只好拿天平称准了银子，说道：“事已至此，看来是留不住你了。但你要走的话，现在就走。平时你穿戴的那些衣服首饰之类的，一件也别想拿走！” 说完，就把李公子和十娘推出房门，拿锁把房间锁了起来。当时正是九月，十娘刚起床，还没来得及梳洗，穿着随身的旧衣服，对着老鸨拜了两拜。李公子也作了个揖。就这样，夫妻二人离开了老鸨的家门：鲤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来。（意思是鲤鱼摆脱了金钩的束缚游走了，摆动着尾巴摇晃着头，再也不回来了。 ）
李公子让十娘先等一会儿，说：“我去叫个小轿来抬你，先到柳荣卿（柳遇春）的寓所，再从长计议。” 十娘说：“院里的姐妹们平日里和我感情很好，按道理我应该去和她们话别。况且之前还承蒙她们借路费给我，我不能不谢谢人家。” 于是，她和李公子一起到各位姐妹那里去告别。姐妹当中，谢月娘、徐素素和杜十娘住得比较近，和十娘的关系尤其亲密。十娘先到谢月朗家，月朗看到十娘头发凌乱、穿着旧衣服，惊讶地询问原因。十娘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了一遍，还把李甲介绍给她认识。十娘指着月朗对李甲说：“之前的路费，就是这位姐姐借给我的，你得谢谢人家。” 李甲连忙连连作揖道谢。月朗让十娘梳洗一下，一面派人去请徐素素来家里相聚。十娘梳洗完毕后，谢月朗和徐素素各自拿出自己的首饰衣物，有翠钿金钏、瑶簪宝珥、锦袖花裙、鸾带绣履，把杜十娘打扮得焕然一新，还准备了酒席，当作庆贺的筵席。月朗把自己的卧房让给李甲和杜十娘二人过夜。第二天，又大摆筵席，邀请院子里所有和十娘相熟的姐妹。凡是和十娘感情好的，全都来了，纷纷给他们夫妻敬酒，向他们表示祝贺。席间有人吹弹，有人歌舞，各自施展本领，大家都尽情欢乐，一直喝到深夜。十娘向众姐妹一一道谢。众姐妹说：“十姐你是我们当中的风流领袖，如今你跟着李公子离开，我们以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你哪天启程远行，姐妹们一定来为你送行。” 月朗说：“等定了启程的日子，小妹我一定来通知大家。只是姐姐你要和李公子远行千里，路上盘缠可能不宽裕，这是我们大家都放心不下的。我们一起商量商量，可不能让姐姐你路上有什么难处。” 众姐妹纷纷点头，之后便各自散去。
当天晚上，李公子和十娘仍然住在谢家。到了五更天，十娘对李公子说：“我们这一去，要在哪里安身呢？你有没有想好什么主意？” 李公子说：“我父亲正在气头上，要是知道我娶了个妓女回家，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我，到时候反而会连累你。我想来想去，还没有一个周全的办法。” 十娘说：“父子之间的亲情是天性，怎么可能断绝呢？既然现在仓促之间不能直接回家面对你父亲，不如我和你先到苏州、杭州这些风景好的地方暂且住下。你先回去，求亲友在你父亲面前劝解，等你父亲气消了，心情好了，我们再一起回家，这样彼此都能安稳。” 李公子说：“你说得很对。” 第二天，二人起身告别谢月朗，暂时前往柳监生的寓所，收拾行装。杜十娘见到柳遇春，立刻下拜，感谢他的周全之恩，说：“以后我们夫妻一定会重重报答你。” 柳遇春赶忙回礼说：“十娘你钟情于自己喜欢的人，不因为他贫穷就变心，真是女中豪杰。我只是顺便帮个忙，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三人又一起喝了一天酒。第二天早上，他们选了个适合出行的好日子，雇好了轿子和马匹。十娘又派童儿送信给谢月朗，再次向她告别。临行的时候，只见一顶顶轿子纷纷赶来，原来是谢月朗和徐素素带着众姐妹来送行。月朗说：“十姐你要和李公子远行千里，路上恐怕会缺钱用，我们实在放心不下。现在我们凑了点薄礼，十姐你收下吧，要是路上钱不够用，也能稍微帮衬一下。” 说完，让随从拿来一个描金的文具箱，箱子封锁得很严实，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十娘既没有打开看，也没有推辞，只是不停地诚恳道谢。不一会儿，轿子和马匹都到齐了，仆人催促他们赶紧出发。柳监生敬了三杯离别酒，和众姐妹一起把他们送到崇文门外，大家都流着泪分别了。真是：他日重逢难预必，此时分手最堪怜。（意思是将来什么时候能够再次相逢难以预料，而在此时此刻就要分手，实在让人感到哀伤和不舍。 ）
再说李公子和杜十娘走到潞河，舍弃陆路改从水路走。正好有一艘瓜州的差使船要返回，他们讲好船钱，包下了舱口。等到上船的时候，李公子口袋里已经没有一分多余的钱了。你可能会问，杜十娘给了李公子二十两银子，怎么就没了呢？原来李公子在妓院的时候把衣服都穿破了，拿到银子后，免不了要到当铺赎回几件衣服穿，又置办了些铺盖，剩下的钱只够支付轿子和马匹的费用了。李公子正发愁的时候，十娘说：“郎君别担心，姐妹们送的东西，肯定能帮上忙。” 说着便拿出钥匙打开箱子。李公子在一旁觉得很惭愧，也不敢去看箱子里到底有什么。只见十娘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红绢袋，扔在桌上说：“你打开看看吧。” 李公子拿在手里，感觉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白银，数了一下，整整五十两。十娘把箱子重新锁好，也没说箱子里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只是对李公子说：“姐妹们对我情深意重，这些钱不仅路上够用，以后我们在吴越之地暂时居住的时候，也能补贴一些游山玩水的费用。” 李公子又惊又喜地说：“要是没遇到你，我李甲流落他乡，恐怕死了都没人收尸。你这份情和这份恩，我到死都不会忘记！” 从那以后，每次提到以前的事，李公子都会感激得流泪，十娘也会温柔地安慰他。一路上，二人相安无事。
没过多久，他们就到了瓜州，大船停靠在岸边。李公子另外雇了一艘民船，安放行李。打算第二天一大早渡江。当时正是仲冬中旬，月光如水。李公子和十娘坐在船头，李公子说：“自从离开京城，我一直被困在船舱里，周围都是人，没办法畅快地说话。今天只有我们两个人在这条船上，也没什么可顾忌的了。而且我们已经离开塞北，渐渐靠近江南，应该开怀畅饮，来抒发一下一直以来憋在心里的郁闷。你觉得怎么样？” 十娘说：“我也很久没有痛痛快快地说笑了，正有这个想法，你能这么说，可见我们心意相通。” 李公子便带着酒具来到船头，和十娘在毡子上并排坐下，互相敬酒。喝到半醉的时候，李公子拿着酒杯对十娘说：“你的歌声美妙动听，在六院当中堪称第一。我刚认识你的时候，每次听到你唱歌，都会神魂颠倒。只是后来烦心事太多，我们彼此都很郁闷，已经很久没听到你唱歌了。如今在这清澈的江水边，明亮的月光下，深夜无人，你能不能为我唱一首歌呢？” 十娘听了，兴致也来了，于是放开喉咙，清了清嗓子，拿起扇子打着节拍，呜呜咽咽地唱起了元人施君美《拜月亭》杂剧中 “状元执盏与婵娟” 的那一曲，名叫《小桃红》。她的歌声真是美妙极了：声飞霄汉云皆驻，响入深泉鱼出游。（意思是声音飞到云霄之上，连天上的云彩都好像停驻下来倾听；声响传入深深的泉水中，鱼儿也被吸引得游了出来。 ）
却说在另一条船上，有一个少年，姓孙名富，字善赉，是徽州新安人。他家财万贯，祖上一直都在扬州经营盐业。孙富年仅二十岁，也是南京国子监的学生。他生性风流，习惯在青楼里寻欢作乐，要是说到吟风弄月这些事，他可是个中老手，非常轻浮。也是事有凑巧，那天夜里他的船也停在瓜州渡口。他一个人喝酒觉得无聊，忽然听到一阵嘹亮的歌声，那声音比风吟鸾吹还要美妙。他站起身来，站在船头听了好一会儿，才知道歌声是从旁边的船上发出来的。他正想去打听一下，歌声却突然停了。于是他派仆人悄悄去查看，向船夫打听情况。只知道这是李相公雇的船，却不清楚唱歌的人是谁。孙富心想：“唱歌的人肯定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怎么才能见她一面呢？” 他翻来覆去地想，一整晚都没睡着。好不容易熬到五更天，忽然听到江风呼啸。等到天亮，天空乌云密布，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这雪景是怎样的呢？有诗为证：
千山云树灭，万径人踪绝。
扁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译文：千万座山峦上的云和树都被大雪覆盖，不见踪影；千万条道路上都没有人的踪迹。江面上只有一艘小船，一位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老翁独自在寒冷的江面上钓鱼。）
因为这场风雪，船无法起航。孙富让船夫把船移到李家的船旁边。他戴着貂皮帽子，穿着狐皮大衣，推开窗户假装看雪。这时，十娘刚梳洗完毕，用她纤细的手掀起船边的短帘，倒掉盆里的残水。她微微露出的美丽面容，正好被孙富看到了，孙富这才发现她真是国色天香。孙富顿时魂不守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想要再看一眼，却再也看不到了。他沉思了很久，然后靠着窗户高声吟诵高学士的《梅花诗》中的两句：“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意思是大雪铺满山林，一位品行高洁的隐士卧于其中；明月朗照山林之下，一位美丽的女子姗姗而来。 ）
李甲听到邻船有人吟诗，便探出头来，想看看是谁。这一看，正好中了孙富的计。孙富吟诗，就是想引李公子出来，好趁机和他搭话。当下他急忙拱手，问道：“老兄你贵姓？叫什么名字？” 李公子说了自己的姓名和籍贯，也少不了问孙富。孙富也说了自己的情况。两人又聊了一些在太学里的琐事，渐渐就熟悉起来。孙富接着说：“因为风雪，船走不了，这是老天让我和你相遇，真是我的荣幸啊。在船上闲着也是闲着，我想和你一起上岸，到酒馆里喝几杯，聆听一下你的高见，希望你可别拒绝。” 李公子说：“我们萍水相逢，怎么能让你破费呢？” 孙富说：“说哪里的话！‘四海之内，皆兄弟也’。” 他喊着让船夫搭好跳板，让童儿撑开伞，迎接李公子到自己船上，还在船头作揖行礼。然后请李公子先走，自己跟在后面，两人一起踩着跳板上了岸。
没走几步，就看到有个酒楼。二人上了楼，选了一个干净的座位，靠窗坐下。酒保摆上酒菜，孙富举杯相劝，两人一边赏雪一边喝酒。刚开始说的都是些文人之间的客套话，慢慢地就聊到了风月之事。两人都是这方面的行家，越聊越投机，越来越觉得彼此志同道合，简直成了知心好友。孙富让身边的人都退下，压低声音问道：“昨晚在你船上唱歌的人是谁啊？” 李甲正想炫耀自己的风流事，就如实说道：“她是北京的名姬杜十娘。” 孙富又问：“既然是教坊司的女子，怎么会跟了你呢？” 李公子就把当初如何遇到杜十娘，两人如何情投意合，后来十娘又如何想要嫁给他，以及自己如何借钱把她赎出来的前前后后，详细地说了一遍。孙富说：“你带着这么漂亮的女子回家，固然是件高兴的事，但不知道你家里人能接受吗？” 李公子说：“我妻子那边倒不用担心，我担心的是我父亲，他性格严厉，这件事还得好好考虑。” 孙富趁机问道：“既然你父亲不太可能接受，那你带着这位美人，打算安顿在哪里呢？你有没有和她商量过？” 李公子皱着眉头回答：“这件事我和她商量过。” 孙富连忙问道：“她一定有好主意吧。” 李公子说：“她想先在苏州、杭州一带住下，游山玩水。让我先回去，求亲友在我父亲面前委婉地劝说，等我父亲消了气，我们再想办法回家。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孙富沉思了一会儿，故意做出一副忧虑的样子，说：“我和你刚认识，就说这么多心里话，我真怕你怪罪我。” 李公子说：“正需要你给我出出主意呢，你不用这么客气。” 孙富说：“你父亲身为一方大员，肯定很注重礼教，平时就怪你去那些不正当的地方，今天怎么会容忍你娶一个行为不检点的女子呢？况且你的那些亲朋好友，谁不想讨好你父亲？你去求他们，他们肯定会拒绝。就算有个不识趣的去帮你说话，看到你父亲不答应，也会马上改变态度。这样一来，你进不能让家庭和睦，退又没办法向你这位美人交代。就算你们在外面游山玩水，也不是长久之计。万一钱花光了，那岂不是进退两难！”
李公子心里清楚自己手里只有五十两银子，现在已经花掉了大半，一想到钱花光后会进退两难，不禁点头表示认同。孙富又说：“我还有句心里话，你愿意听吗？” 李公子说：“承蒙你这么关心我，有什么话尽管说。” 孙富说：“我和你交情不深，有些话还是不说为好。” 李公子说：“但说无妨！” 孙富说：“自古就说：女人的心像水一样，变化无常。何况是青楼女子，真情少，假意多。她既然是六院的名妓，认识的人肯定遍布天下；说不定她在南方本来就有旧情人，只是借着你的力量，把她带到南方去和旧情人相聚。” 李公子说：“这恐怕不太可能吧。” 孙富说：“就算不是这样，江南的那些公子哥，最擅长的就是轻薄女子。你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很难保证她不会做出什么越轨的事。要是带着她一起回家，只会让你父亲更加生气。我替你想了想，实在没有什么好办法。况且父子之间的亲情是天伦之乐，不能断绝。要是因为一个妾就和父亲闹翻，因为一个妓女就抛弃家庭，天下人肯定会认为你是个浪荡荒唐的人。以后妻子不会把你当丈夫，弟弟不会把你当兄长，朋友也不会把你当知己，你还怎么在这世上立足呢？你今天可得好好想想啊！”
李公子听了这番话，顿时不知所措，他把座位往孙富那边挪了挪，向他请教：“依你看，我该怎么办呢？” 孙富说：“我有个办法，对你来说很合适。只是我担心你沉溺在男女之情里，不一定愿意这么做，那我也是白费口舌了！” 李公子说：“你要是真有好办法，能让我重新回到家里，过上安稳日子，那你就是我的大恩人。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别犹豫！” 孙富说：“你在外漂泊了一年多，你父亲一直对你生气，家里人也对你有意见。换位思考一下，你现在肯定吃不好睡不好。你父亲之所以生你的气，不过是因为你沉迷女色，花钱如流水，担心你以后会倾家荡产，不能继承家业。你现在两手空空回去，只会让他更生气。要是你能割舍这段男女之情，见机行事，我愿意给你一千两银子。你拿着这一千两银子回去给你父亲，就说在京城教书赚钱，没有乱花一分钱，你父亲肯定会相信你。这样一来，家庭就能和睦，也不会再有矛盾。转眼间，就能化祸为福。你好好想想，我可不是贪图那女子的美色，实在是真心为你着想啊！” 李甲本来就是个没主见的人，心里又害怕父亲，被孙富这一番话，说中了心中的疑虑。他站起身来，向孙富作揖说：“听了你这番话，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只是我这小妾千里迢迢跟着我，从情义上来说，我实在不忍心和她断绝关系，让我回去和她商量一下。要是她愿意，我再来回复你。” 孙富说：“你和她商量的时候，说话要委婉些。她既然对你忠心耿耿，肯定不忍心让你们父子分离，一定会成全你回家的事。”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酒，风停了，雪也停了，天色渐渐晚了。孙富让家僮结了酒钱，和李公子一起携手下船。真是：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意思是遇到人说话时，只说三分，不可把内心的想法和盘托出。 ）
再说杜十娘在船上摆好酒菜，想和李公子小酌几杯，可是李公子一整天都没回来，她只好点着灯一直等着。李公子下船后，十娘起身迎接。她见李公子神色匆匆，好像不太高兴，便满斟了一杯热酒，劝他喝。李公子却摇摇头，没有喝酒，一句话也不说，径直走到床边躺下了。十娘心里很不高兴，但还是收拾好杯盘，帮李公子脱衣服，扶他上床休息，问道：“你今天遇到了什么事，怎么这么闷闷不乐？” 李公子只是叹气，始终不肯开口。十娘问了三四次，李公子却已经睡着了。十娘心里很是疑惑，坐在床头，怎么也睡不着。到了半夜，李公子醒来，又叹了一口气。十娘说：“郎君，你有什么难以言说的事，为何频频叹气？” 李公子裹着被子坐起来，几次欲言又止，眼泪簌簌地流了下来。十娘把李公子抱在怀里，温柔地安慰他说：“我和你相好已经两年了，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我们一起走了几千里路，都没有这么伤心过。如今就要渡江了，本想着以后能过上幸福的日子，你为什么反而如此悲伤呢？一定有什么原因。夫妻之间，应当生死与共，有什么事尽管说，千万别瞒着我。”
李公子被再三追问，实在没办法，只好流着泪说：“我在这天涯之地穷困潦倒，承蒙你不嫌弃我，委屈自己跟了我，这实在是我莫大的福气。但是我反复想过，我父亲身为高官，一向拘泥于礼法，而且他向来严厉，要是知道我娶了你，肯定会更加生气，说不定还会把我赶出家门。到时候我们四处漂泊，没有尽头。夫妻之间的欢乐难以长久，父子之间的亲情也会断绝。今天白天，新安的孙朋友邀请我喝酒，还帮我分析了这件事，我心里就像刀割一样难受！” 十娘大吃一惊，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公子说：“我当局者迷，自己也没了主意。孙朋友给我出了一个主意，我觉得还不错，只是怕你不同意。” 十娘问：“孙朋友是谁？他的主意要是真的好，为什么不同意？” 李公子说：“孙朋友叫孙富，是新安的盐商，也是个年轻风流的人。昨晚他听到你的歌声，就问起了你的事。我把我们的事情都告诉了他，还说了回家的难处，他说愿意用一千两银子把你买下来。我要是得到这一千两银子，就可以拿着钱回家向父母交代，而你也能有个归宿。只是我实在舍不得你，所以才这么伤心。” 说完，眼泪像雨一样落下来。
十娘松开抱着李公子的手，冷笑一声说：“给你出这个主意的人，可真是个‘大英雄’啊！你既能拿回一千两银子，我也能另嫁他人，还不会成为你回家的累赘，这主意倒是‘发乎情，止乎礼’，真是两全其美的办法。那一千两银子在哪里呢？” 李公子擦了擦眼泪说：“还没得到你的同意，银子还在他那里，我还没拿到手。” 十娘说：“明天早上你赶紧答应他，可别错过了这个机会。不过这一千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一定要让他足额交给你，我才会到他的船上，可别被那商人给骗了。” 这时已经是四更天了，十娘立刻起身，挑亮灯开始梳妆打扮，说：“今天的打扮，是为了迎新送旧，和往常可不一般。” 于是她精心地涂抹脂粉，梳妆打扮，戴上花钿，穿上绣袄，整个人显得极其艳丽，浑身散发着香气，光彩照人。打扮完后，天也亮了。
孙富派家童到船头来等消息。十娘偷偷看了一眼李公子，见他脸上似乎带着些喜色，便催促李公子赶紧去回话，让孙富早点把银子兑足。李公子亲自到孙富的船上，回复说自己同意这个交易。孙富说：“兑银子倒是容易，不过我得拿你那位美人的妆台作为信物。” 李公子回去把这话告诉了十娘，十娘指着那个描金文具箱说：“那就把这个抬过去吧。” 孙富十分高兴，马上把一千两白银送到了李公子的船上。十娘亲自检查，发现银子成色十足，数目也分毫不差。她手扶着船舷，招手让孙富过来。孙富一见到十娘，顿时魂不守舍。十娘张开朱唇，露出洁白的牙齿说道：“刚才那个箱子可以先送过来，里面有李郎的路引，麻烦你找出来还给他。” 孙富觉得十娘已经是自己囊中之物，便马上让家童把那个描金文具箱送过来，放在船头。十娘拿钥匙打开箱子，里面都是一个个小抽屉。十娘让李公子打开第一层抽屉，只见里面装满了翠羽制成的头饰、精美的玉簪和珠宝耳环，这些首饰价值好几百两银子。十娘看也没看，直接把它们扔进了江里。李甲、孙富，还有两船上的人，看到这一幕，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十娘又让李公子打开另一箱，里面装的是玉箫和金管；再打开一箱，全是古玉和紫金制成的珍贵玩物，价值好几千两银子。十娘把这些也都统统扔进了大江之中。岸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齐声喊道：“可惜啊，可惜！” 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最后，十娘又打开一个箱子，箱子里还有一个匣子。打开匣子一看，里面有满满一把夜明珠。除此之外，还有祖母绿、猫儿眼等各种奇异的珍宝，大家都没见过，也估量不出它们到底值多少钱。众人看到这些，齐声喝彩，喧闹声如同雷鸣一般。十娘又要把这些珠宝扔进江里，李甲这才突然后悔起来，抱住十娘大哭。孙富也过来劝解。
十娘把李甲推到一边，对着孙富骂道：“我和李郎历经千辛万苦，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多么不容易。你却心怀不轨，花言巧语地挑拨，一下子就破坏了我们的姻缘，断绝了我们的恩爱，你就是我的仇人。我就算死了，要是泉下有知，也一定会向神明控诉你，你还妄想能和我有什么好事吗！” 她又转过头对李甲说：“我在这风尘中待了好几年，私下存了些积蓄，本来是为自己的终身打算的。自从遇到你，我们山盟海誓，说要白头偕老。之前离开京城的时候，我假托是姐妹们送的，其实箱子里藏着各种珍宝，价值不下万两白银。我本想着用这些珍宝帮你风光地回家，让你父母看到我的心意，或许会接纳我，让我能有个好归宿，这样我也就死而无憾了。可没想到你对我信任不够，轻易就被别人的话迷惑，半路上就抛弃了我，辜负了我对你的一片真心。今天我在众人面前打开箱子让你看看，就是要让你知道，这区区一千两银子，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难事。我箱子里藏着美玉，只恨你有眼无珠。我命不好，被困在这风尘之中，好不容易才脱离苦海，却又被你抛弃。现在大家都看到了，都可以为我做个见证，我没有辜负你，是你自己辜负了我！” 围观的众人听了，没有不流泪的，都纷纷唾骂李公子负心薄情。李公子又羞愧又痛苦，既后悔又难过，正想向十娘道歉。这时，十娘抱着装珍宝的匣子，纵身向江心跳了下去。众人急忙呼喊着救人，只见江面上云雾昏暗，波涛滚滚，十娘瞬间就没了踪影。可惜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名姬，就这样葬身江鱼腹中！正是：三魂渺渺归水府，七魄悠悠入冥途。（意思是十娘的三魂悠悠地归入水府，七魄缓缓地进入阴间的路途。）
当时围观的人都咬牙切齿，纷纷想要揍李甲和孙富。李甲和孙富吓得手足无措，急忙叫船夫开船，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逃走了。李甲在船上，看着那一千两银子，又想起十娘，整天都活在愧疚和后悔之中，最后忧郁成疾，疯疯癫癫的，一辈子都没有痊愈。孙富自从那天受到惊吓后，就生病卧床，一躺就是一个多月。他整天都感觉杜十娘在旁边骂他，最后气息奄奄地去世了。人们都认为这是他在江面上造孽得到的报应。
再说柳遇春在京城国子监的学业结束，收拾行李准备回乡。他的船停在瓜步，有一次他在江边洗脸，不小心把铜盆掉进了水里，便找渔夫打捞。等到渔夫把铜盆捞上来，发现里面有一个小匣子。柳遇春打开匣子一看，里面全是明珠和各种珍贵奇异的宝物，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柳遇春给了渔夫丰厚的赏赐，把匣子放在床头把玩。当天晚上，他梦到一个女子从江面上飘然而来，仔细一看，原来是杜十娘。十娘走到他面前，向他行了个万福礼，诉说了李甲负心薄情的事情，又说：“之前承蒙你慷慨相助，借给李甲一百五十两银子。我本来想着等以后安稳了，慢慢报答你，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但我一直都记着你的恩情，心里始终没有忘记。今天早上我已经托渔夫把这个小匣子送给你，略表我的一点心意，从此以后，我们恐怕再也见不到了。” 说完，柳遇春猛地惊醒，这才知道十娘已经去世，他为此叹息了好多天。
后人评论这件事，都认为孙富为了夺取美色，轻易地拿出一千两银子，他根本不是什么好人；李甲不明白杜十娘的一片苦心，就是个平庸无能的蠢人，也没什么值得说的。大家唯独觉得十娘是千古难得的侠义女子，她难道就找不到一个好伴侣，像弄玉和萧史那样，一起过上幸福的生活吗？却错把李公子当成了可以托付的人。就好像把明珠美玉给了一个盲人，最终使得恩情变成仇恨，曾经那么深厚的感情，都付诸东流，实在是太可惜了！有诗感叹道：
不会风流莫妄谈，单单情字费人参。
若将情字能参透，唤作风流也不惭。
（译文：如果不懂得男女之间的真情，就别随便谈论风流之事，单单一个 “情” 字，就值得人们仔细琢磨。要是真能把 “情” 字参透了，就算被称为风流之人，也不会感到羞愧。）
左环沧海天一带，右拥太行山万围。
戈戟九边雄绝塞，衣冠万国仰垂衣。
太平人乐华胥世，永永金瓯共日辉。
（译文：明朝军队扫平残余的胡人势力，建立起雄伟的都城。燕京气势非凡，如龙飞凤舞，壮观巍峨。左边环绕着辽阔的沧海，就像天边的一条玉带；右边簇拥着太行山，山峦连绵环绕。九边之地布满兵器，雄踞绝塞，各国使者都敬仰明朝天子的圣德。天下太平，百姓生活安乐，如同生活在华胥盛世，国家的疆土像金瓯一样完整，永远与日月同辉。）
这首诗专门夸赞我朝在燕京建都的兴盛景象。说起燕都的地势，它北靠雄伟的关隘，南控华夏大地，真是固若金汤的天府之国，有着万年不可动摇的根基。当初洪武爷扫平北方的胡尘，在金陵定都，这就是南京。到了永乐爷从北平起兵靖难，之后迁都到燕都，也就是北京。就因为这一迁都，把原本苦寒的地方变成了繁华的锦绣世界。从永乐爷传位到万历爷，这已经是我朝第十一代皇帝。这位天子聪明睿智、英明神武，福气和品德兼备。他十岁登基，在位四十八年，平定了三处寇乱。哪三处呢？分别是日本的关白平秀吉，西夏的承恩，播州的杨应龙。
平秀吉侵犯朝鲜，承恩和杨应龙作为土官阴谋叛乱，先后都被平定。远方的蛮夷没有不畏惧敬服的，都争着前来朝贡。真正是：一人有庆民安乐，四海无虞国太平。（意思是只要有贤明的君主（帝王）能给百姓带来福祉，民众就会生活安乐；整个国家没有忧患（灾祸），天下就会太平无事。 ）
故事要从万历二十年说起，当时日本国的关白发动叛乱，侵犯朝鲜。朝鲜国王向明朝上表求救，朝廷派兵渡海前去救援。户部有官员上奏说：如今正值战争时期，军粮和军饷都不充足，暂时可以开启缴纳粮食就能进入国子监读书（成为监生）的先例。原来，通过缴纳粮食成为监生，有好几样好处：方便读书，利于参加科举考试，而且相对容易考中，最后还能有个小小的前程。因此，官宦人家的公子和富家子弟，很多都不愿意去做秀才，都依照这个规定去做太学生。自从开了这个先例，两京的太学生各自增加到了一千人以上。其中有一个人，姓李名甲，字子先，是浙江绍兴府人。他父亲李布政生了三个儿子，李甲是长子。李甲从小就在学校读书，却一直没有考中科举，后来依照规定进入了北雍（北京的国子监）。因为他在京城读书，便和同乡的监生柳遇春一起在教坊司的院子里游玩，在那里和一位名姬相遇了。这位名姬姓杜名媺，排行第十，院子里的人都叫她杜十娘。她长得：全身都透着高雅艳丽的气质，浑身散发着迷人的芳香。两道眉毛如同远处青山般秀丽，一双眼睛像秋水般明亮温润。脸蛋像莲花一样娇艳，简直就像卓文君；嘴唇好似樱桃般小巧，比起白居易家的樊素也毫不逊色。可惜这么纯洁无瑕的女子，却不幸落入了风尘之中。
杜十娘从十三岁开始接客，如今十九岁，在这七年里，不知接待过多少公子王孙。那些人一个个都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哪怕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院子里还传出四句顺口溜：
坐中若有杜十娘，斗筲之量饮千觞。
院中若识杜老媺，千家粉面都如鬼。
（译文：如果在座的有杜十娘，酒量再小的人也能喝上千杯。要是在院子里见过杜十娘，就会觉得其他众多美女都如同鬼魅般逊色。）
再说李公子，他风流年少，之前从未遇到过如此美貌的女子，自从遇见杜十娘后，真是喜出望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她身上。李公子长相俊俏，性格温柔，出手又大方，还很会照顾人，他和十娘两人十分般配，情投意合。十娘见老鸨贪财无情，早就有从良的想法，又看李公子为人忠厚老实，心里很是中意他。无奈李公子害怕父亲，不敢答应娶她。即便如此，两人的感情却越来越好，整天在一起寻欢作乐，从早到晚都相伴相守，就像夫妻一样。他们还立下海誓山盟，彼此都没有别的心思。真是：恩深似海恩无底，义重如山义更高。（意思是恩情深厚得如同大海一般，没有边际；情义深重得如同高山一般，情义的高度更是难以估量。 ）
再说杜妈妈（老鸨），她的女儿被李公子占着，别的富家大户听说杜十娘的名声，上门求见却见不到。刚开始，李公子花钱大手大脚，老鸨满脸堆笑，对他奉承讨好都来不及。日子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一年多过去了，李公子口袋里的钱渐渐花光，手头越来越紧，老鸨也就慢慢对他冷淡起来。李布政在家听说儿子在妓院嫖宿，好几次写信叫他回去。可李公子迷恋十娘的美色，整天拖延着不肯回去。后来听说父亲在家大发雷霆，他就更不敢回去了。古人说：“因为利益而交往的人，利益没了，关系也就疏远了。” 杜十娘和李公子是真心相爱，见他手头越来越拮据，对他的感情却愈发深厚。老鸨好几次叫女儿把李甲打发走，见女儿不答应，又好几次用言语刺激李公子，想把他激怒，让他自己离开。李公子性格温和，老鸨说什么他都和颜悦色地回应。老鸨没办法，就天天骂十娘：“我们这行，就是靠客人吃饭穿衣，前门送走旧客人，后门迎接新客人，门庭热闹得像火一样，钱财堆积得像小山一样。可自从李甲来了，这都一年多了，别说新客人了，连老主顾都不来了。这分明就是接了个钟馗，连小鬼都不敢上门了，把我这一家人弄得冷冷清清，像什么样子！”
杜十娘被骂得忍不住了，就回应道：“李公子可不是空手来的，他以前也花过大钱。” 老鸨说：“那是以前，现在可不一样了。你让他今天拿点小钱出来，给老娘我买些柴米，养活你们俩也好啊。别人家养女儿就像养了棵摇钱树，能赚很多钱，偏偏我家倒霉，养了个破财的白虎星！开门七件事，样样都得我操心。我还得白白养着你这个小贱人，还有那个穷汉，我吃穿用度从哪里来？你去跟那个穷汉说：要是有本事拿出几两银子给我，你就跟他走，我再找个丫头过日子，这不挺好的吗？” 十娘问：“妈妈，你这话是真是假？” 老鸨知道李甲已经身无分文，衣服都拿去典当光了，料想他没地方弄钱，就回答说：“老娘我从不撒谎，当然是真的。” 十娘又问：“娘，你要他拿多少银子？” 老鸨说：“要是别人，一千两银子我也会要。可怜那穷汉拿不出那么多，只要他三百两，我就去找个别的姑娘来代替你。但有一件事，必须在三天内把银子交给我，一手交钱，一手交人。要是三天没有银子，我可不管那么多，什么公子不公子的，我一顿打骂，把这个光棍赶出去。到时候你可别怪我！” 十娘说：“公子虽然在外地手头没钱，但三百两银子想来还是能凑到的。只是三天时间太紧了，给他十天时间就好了。” 老鸨心想：“这个穷汉两手空空，就算给他一百天，他也弄不来银子。没有银子，就算他脸皮再厚，也没脸上门。到那时我就可以重新整顿生意，媺儿也没话说了。” 于是就答应道：“看在你的面子上，就宽限到十天。第十天要是还没有银子，可就别怪我了。” 十娘说：“要是十天内没有银子，他想必也没脸再见我了。就怕他有了三百两银子，妈妈你又反悔。” 老鸨说：“我都五十一岁了，还吃着十斋，怎么敢说谎？你要是不信，咱们可以击掌为定。我要是反悔，就做猪做狗！”
从来海水斗难量，可笑虔婆意不良。
料定穷儒囊底竭，故将财礼难娇娘。
（译文：海水从来都是难以用斗来度量的，可笑这老鸨居心不良。她料定穷书生口袋里没钱，所以故意用钱财来刁难这娇美的姑娘。）
当天晚上，十娘和李公子在枕边说起终身大事。李公子说：“我不是不想娶你，只是要让你从教坊司脱籍，花费很多，没有一千两银子可不行。我现在身无分文，这可怎么办呢！” 十娘说：“我已经和妈妈商量好了，只要三百两银子，不过必须在十天内凑齐。你虽然现在没钱了，但京城难道就没有亲朋好友能借到钱吗？要是能凑够这笔钱，我就属于你了，也不用再受老鸨的气了。” 李公子说：“因为我留恋妓院，亲友们都不愿搭理我了。明天我就装作收拾行李要回家，到各家去告辞，顺便开口借些路费，把这些钱凑起来，说不定就能凑够这笔钱。” 说完就起身梳洗，告别十娘出门了。十娘说：“你用心去办，动作快点，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李公子说：“不用你叮嘱。”
李公子离开妓院后，到亲朋好友那里去，假称自己要收拾行李回家，众人听了倒也挺高兴。后来李公子说到路费不够，想要借钱。俗话说：“一提到钱，就没了情分。” 亲友们都不愿意帮忙。他们这样做也有自己的道理，都觉得李公子是个风流浪子，沉迷于烟花之地，一年多都不回家，他父亲都被他气得生病在家。他今天突然说要回去，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万一他骗到盘缠又去花在女人身上，他父亲知道了，肯定会把好心当成恶意，到时候怪罪下来，还不如直接拒绝得干净。于是他们都回道：“现在我手头也紧，没办法帮你，实在不好意思！” 每个人都是这样回答，竟然没有一个慷慨的人，愿意答应借给他十两二十两银子。李公子一连跑了三天，一分钱都没借到，又不敢回去回复十娘，只能含糊地应付着。到了第四天还是没有办法借到钱，他都不好意思回妓院了。平时因为有杜十娘，他连自己的住处都没了，今天更是没地方投宿，只好到同乡柳监生的寓所借住。
柳遇春见李公子满脸愁容，就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李公子就把杜十娘愿意嫁给他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柳遇春听了，摇摇头说：“不太可能，不太可能。杜媺是教坊司里的头牌名姬，她要从良的话，恐怕没有十斛明珠、千金聘礼，老鸨怎么会轻易答应？我看那老鸨是嫌你没钱花，白白占着她女儿，所以设计把你打发走。那女子和你相处了这么久，又不好意思明说。她知道你没钱，故意用三百两银子卖个人情，还限你十天时间；要是十天凑不到钱，你也不好意思上门了。就算你上门，她也会嘲笑你，到时候你肯定待不下去，这就是妓院赶客人走的手段。你可要三思啊，别被她迷惑了。依我看，你不如早点和她断绝关系，这样才好。” 李公子听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心里也很是犹豫。柳遇春又说：“你可别搞错了主意。你要是真打算回家，没多少盘缠的话，说不定还有人能帮你；但要是要凑三百两银子，别说十天，就是十个月也难。现在这世道，哪有人会顾得上别人的急事！那老鸨肯定算准了你借不到钱，才故意这么刁难你。” 李公子说：“仁兄你说得很有道理。”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还是舍不得杜十娘。他依旧四处去借钱，只是晚上不再回妓院了。
李公子在柳遇春的寓所一连住了三天，算起来已经过去六天了。杜十娘连着几天没见李公子进院，心里十分着急，就叫小厮四儿到街上去找他。四儿在大街上找着了李公子，喊道：“李姐夫，娘在家里盼着你呢。” 李公子觉得很没面子，回答道：“今天没空，明天再去吧。” 四儿是奉了十娘的命令来的，一把拉住李公子，死活不放手，说：“娘叫我来寻你，你务必跟我走一趟。” 李公子心里也惦记着十娘，没办法，只好跟着四儿进了妓院。见到十娘后，他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十娘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李公子眼中流下泪来。十娘说：“难道是人情淡薄，凑不够那三百两银子吗？” 李公子含泪说道：“真没想到上山捉老虎容易，开口向人借钱却这么难。我一连跑了六天，一文钱都没借到，两手空空的，没脸见你，所以这几天都不敢进院。今天你派人叫我，我只好厚着脸皮来了。不是我不用心，实在是这世道太现实了。” 十娘说：“这话可别让老鸨知道了。你今晚就住下吧，我还有别的办法。” 十娘自己准备了酒和菜肴，和李公子一起开心地喝酒。睡到半夜，十娘对李公子说：“你真的连一分钱都凑不到吗？那我的终身大事可怎么办呢？” 李公子只是流泪，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很快就到五更天，天快亮了。十娘说：“我睡觉用的褥子里藏着一百五十两碎银，这是我私下存的，你拿去用吧。三百两银子，我出一半，你也去想办法凑另一半，这样或许会容易些。时间就只剩四天了，千万不能耽误！” 十娘起身把褥子交给李公子，李公子惊喜万分。他叫童儿拿着褥子离开，直接到柳遇春的寓所，又把昨晚的事情告诉了柳遇春。他们把褥子拆开一看，里面的棉絮中裹着零碎银子，拿出来一称，果然是一百五十两。柳遇春大吃一惊，说：“这女子真是有心人啊。既然她是真心的，你可不能辜负她，我帮你想办法凑另一半的钱。” 李公子说：“要是能成功，我一定不会忘恩负义。” 于是，柳遇春把李公子留在寓所，自己出去四处借钱。两天之内，他就凑足了一百五十两银子，交给李公子说：“我帮你借这笔钱，不是为了你，实在是被杜十娘的真情所打动。”
李甲拿着这三百两银子，感觉就像天上掉馅饼一样，高兴得合不拢嘴，欢欢喜喜地去见十娘，这时刚好是第九天，还没到十天的期限。十娘问道：“之前一分钱都难借到，今天怎么就有一百五十两了？” 李甲就把柳监生帮忙的事情又说了一遍。十娘听了，双手合十放在额头，说道：“能让我们俩的心愿得以实现，多亏了柳君啊！” 两人欢天喜地，又在妓院里过了一晚。
第二天一大早，十娘就起床对李甲说：“这钱一交，我就该跟着你走了。船和车这些交通工具，也该提前准备好。我昨天向姐妹们借了二十两白银，你拿着当作路上的盘缠吧。” 李甲正发愁没有路费，只是不好意思开口，现在拿到钱，心里很高兴。话还没说完，老鸨就来敲门，喊道：“媺儿，今天可是第十天了。” 李公子听到叫声，打开门请老鸨进来，说道：“承蒙妈妈关照，我正想找你呢。”说着便将三百两银子放在桌上。老鸨没想到李公子真能拿出银子，顿时脸色一变，隐隐露出后悔的神色。十娘说道：“我在妈妈家中八年，为你赚的金银财宝，少说也有好几千两了。如今我从良是件好事，而且这也是妈妈你亲口定下的，三百两银子分文不少，也没超过期限。要是妈妈你说话不算话，不许我走，那李公子把银子拿走，我立刻就自尽。到时候人财两空，你可别后悔！” 老鸨无话可说，心里盘算半天，只好拿天平称准了银子，说道：“事已至此，看来是留不住你了。但你要走的话，现在就走。平时你穿戴的那些衣服首饰之类的，一件也别想拿走！” 说完，就把李公子和十娘推出房门，拿锁把房间锁了起来。当时正是九月，十娘刚起床，还没来得及梳洗，穿着随身的旧衣服，对着老鸨拜了两拜。李公子也作了个揖。就这样，夫妻二人离开了老鸨的家门：鲤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来。（意思是鲤鱼摆脱了金钩的束缚游走了，摆动着尾巴摇晃着头，再也不回来了。 ）
李公子让十娘先等一会儿，说：“我去叫个小轿来抬你，先到柳荣卿（柳遇春）的寓所，再从长计议。” 十娘说：“院里的姐妹们平日里和我感情很好，按道理我应该去和她们话别。况且之前还承蒙她们借路费给我，我不能不谢谢人家。” 于是，她和李公子一起到各位姐妹那里去告别。姐妹当中，谢月娘、徐素素和杜十娘住得比较近，和十娘的关系尤其亲密。十娘先到谢月朗家，月朗看到十娘头发凌乱、穿着旧衣服，惊讶地询问原因。十娘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了一遍，还把李甲介绍给她认识。十娘指着月朗对李甲说：“之前的路费，就是这位姐姐借给我的，你得谢谢人家。” 李甲连忙连连作揖道谢。月朗让十娘梳洗一下，一面派人去请徐素素来家里相聚。十娘梳洗完毕后，谢月朗和徐素素各自拿出自己的首饰衣物，有翠钿金钏、瑶簪宝珥、锦袖花裙、鸾带绣履，把杜十娘打扮得焕然一新，还准备了酒席，当作庆贺的筵席。月朗把自己的卧房让给李甲和杜十娘二人过夜。第二天，又大摆筵席，邀请院子里所有和十娘相熟的姐妹。凡是和十娘感情好的，全都来了，纷纷给他们夫妻敬酒，向他们表示祝贺。席间有人吹弹，有人歌舞，各自施展本领，大家都尽情欢乐，一直喝到深夜。十娘向众姐妹一一道谢。众姐妹说：“十姐你是我们当中的风流领袖，如今你跟着李公子离开，我们以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你哪天启程远行，姐妹们一定来为你送行。” 月朗说：“等定了启程的日子，小妹我一定来通知大家。只是姐姐你要和李公子远行千里，路上盘缠可能不宽裕，这是我们大家都放心不下的。我们一起商量商量，可不能让姐姐你路上有什么难处。” 众姐妹纷纷点头，之后便各自散去。
当天晚上，李公子和十娘仍然住在谢家。到了五更天，十娘对李公子说：“我们这一去，要在哪里安身呢？你有没有想好什么主意？” 李公子说：“我父亲正在气头上，要是知道我娶了个妓女回家，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我，到时候反而会连累你。我想来想去，还没有一个周全的办法。” 十娘说：“父子之间的亲情是天性，怎么可能断绝呢？既然现在仓促之间不能直接回家面对你父亲，不如我和你先到苏州、杭州这些风景好的地方暂且住下。你先回去，求亲友在你父亲面前劝解，等你父亲气消了，心情好了，我们再一起回家，这样彼此都能安稳。” 李公子说：“你说得很对。” 第二天，二人起身告别谢月朗，暂时前往柳监生的寓所，收拾行装。杜十娘见到柳遇春，立刻下拜，感谢他的周全之恩，说：“以后我们夫妻一定会重重报答你。” 柳遇春赶忙回礼说：“十娘你钟情于自己喜欢的人，不因为他贫穷就变心，真是女中豪杰。我只是顺便帮个忙，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三人又一起喝了一天酒。第二天早上，他们选了个适合出行的好日子，雇好了轿子和马匹。十娘又派童儿送信给谢月朗，再次向她告别。临行的时候，只见一顶顶轿子纷纷赶来，原来是谢月朗和徐素素带着众姐妹来送行。月朗说：“十姐你要和李公子远行千里，路上恐怕会缺钱用，我们实在放心不下。现在我们凑了点薄礼，十姐你收下吧，要是路上钱不够用，也能稍微帮衬一下。” 说完，让随从拿来一个描金的文具箱，箱子封锁得很严实，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十娘既没有打开看，也没有推辞，只是不停地诚恳道谢。不一会儿，轿子和马匹都到齐了，仆人催促他们赶紧出发。柳监生敬了三杯离别酒，和众姐妹一起把他们送到崇文门外，大家都流着泪分别了。真是：他日重逢难预必，此时分手最堪怜。（意思是将来什么时候能够再次相逢难以预料，而在此时此刻就要分手，实在让人感到哀伤和不舍。 ）
再说李公子和杜十娘走到潞河，舍弃陆路改从水路走。正好有一艘瓜州的差使船要返回，他们讲好船钱，包下了舱口。等到上船的时候，李公子口袋里已经没有一分多余的钱了。你可能会问，杜十娘给了李公子二十两银子，怎么就没了呢？原来李公子在妓院的时候把衣服都穿破了，拿到银子后，免不了要到当铺赎回几件衣服穿，又置办了些铺盖，剩下的钱只够支付轿子和马匹的费用了。李公子正发愁的时候，十娘说：“郎君别担心，姐妹们送的东西，肯定能帮上忙。” 说着便拿出钥匙打开箱子。李公子在一旁觉得很惭愧，也不敢去看箱子里到底有什么。只见十娘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红绢袋，扔在桌上说：“你打开看看吧。” 李公子拿在手里，感觉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白银，数了一下，整整五十两。十娘把箱子重新锁好，也没说箱子里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只是对李公子说：“姐妹们对我情深意重，这些钱不仅路上够用，以后我们在吴越之地暂时居住的时候，也能补贴一些游山玩水的费用。” 李公子又惊又喜地说：“要是没遇到你，我李甲流落他乡，恐怕死了都没人收尸。你这份情和这份恩，我到死都不会忘记！” 从那以后，每次提到以前的事，李公子都会感激得流泪，十娘也会温柔地安慰他。一路上，二人相安无事。
没过多久，他们就到了瓜州，大船停靠在岸边。李公子另外雇了一艘民船，安放行李。打算第二天一大早渡江。当时正是仲冬中旬，月光如水。李公子和十娘坐在船头，李公子说：“自从离开京城，我一直被困在船舱里，周围都是人，没办法畅快地说话。今天只有我们两个人在这条船上，也没什么可顾忌的了。而且我们已经离开塞北，渐渐靠近江南，应该开怀畅饮，来抒发一下一直以来憋在心里的郁闷。你觉得怎么样？” 十娘说：“我也很久没有痛痛快快地说笑了，正有这个想法，你能这么说，可见我们心意相通。” 李公子便带着酒具来到船头，和十娘在毡子上并排坐下，互相敬酒。喝到半醉的时候，李公子拿着酒杯对十娘说：“你的歌声美妙动听，在六院当中堪称第一。我刚认识你的时候，每次听到你唱歌，都会神魂颠倒。只是后来烦心事太多，我们彼此都很郁闷，已经很久没听到你唱歌了。如今在这清澈的江水边，明亮的月光下，深夜无人，你能不能为我唱一首歌呢？” 十娘听了，兴致也来了，于是放开喉咙，清了清嗓子，拿起扇子打着节拍，呜呜咽咽地唱起了元人施君美《拜月亭》杂剧中 “状元执盏与婵娟” 的那一曲，名叫《小桃红》。她的歌声真是美妙极了：声飞霄汉云皆驻，响入深泉鱼出游。（意思是声音飞到云霄之上，连天上的云彩都好像停驻下来倾听；声响传入深深的泉水中，鱼儿也被吸引得游了出来。 ）
却说在另一条船上，有一个少年，姓孙名富，字善赉，是徽州新安人。他家财万贯，祖上一直都在扬州经营盐业。孙富年仅二十岁，也是南京国子监的学生。他生性风流，习惯在青楼里寻欢作乐，要是说到吟风弄月这些事，他可是个中老手，非常轻浮。也是事有凑巧，那天夜里他的船也停在瓜州渡口。他一个人喝酒觉得无聊，忽然听到一阵嘹亮的歌声，那声音比风吟鸾吹还要美妙。他站起身来，站在船头听了好一会儿，才知道歌声是从旁边的船上发出来的。他正想去打听一下，歌声却突然停了。于是他派仆人悄悄去查看，向船夫打听情况。只知道这是李相公雇的船，却不清楚唱歌的人是谁。孙富心想：“唱歌的人肯定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怎么才能见她一面呢？” 他翻来覆去地想，一整晚都没睡着。好不容易熬到五更天，忽然听到江风呼啸。等到天亮，天空乌云密布，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这雪景是怎样的呢？有诗为证：
千山云树灭，万径人踪绝。
扁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译文：千万座山峦上的云和树都被大雪覆盖，不见踪影；千万条道路上都没有人的踪迹。江面上只有一艘小船，一位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老翁独自在寒冷的江面上钓鱼。）
因为这场风雪，船无法起航。孙富让船夫把船移到李家的船旁边。他戴着貂皮帽子，穿着狐皮大衣，推开窗户假装看雪。这时，十娘刚梳洗完毕，用她纤细的手掀起船边的短帘，倒掉盆里的残水。她微微露出的美丽面容，正好被孙富看到了，孙富这才发现她真是国色天香。孙富顿时魂不守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想要再看一眼，却再也看不到了。他沉思了很久，然后靠着窗户高声吟诵高学士的《梅花诗》中的两句：“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意思是大雪铺满山林，一位品行高洁的隐士卧于其中；明月朗照山林之下，一位美丽的女子姗姗而来。 ）
李甲听到邻船有人吟诗，便探出头来，想看看是谁。这一看，正好中了孙富的计。孙富吟诗，就是想引李公子出来，好趁机和他搭话。当下他急忙拱手，问道：“老兄你贵姓？叫什么名字？” 李公子说了自己的姓名和籍贯，也少不了问孙富。孙富也说了自己的情况。两人又聊了一些在太学里的琐事，渐渐就熟悉起来。孙富接着说：“因为风雪，船走不了，这是老天让我和你相遇，真是我的荣幸啊。在船上闲着也是闲着，我想和你一起上岸，到酒馆里喝几杯，聆听一下你的高见，希望你可别拒绝。” 李公子说：“我们萍水相逢，怎么能让你破费呢？” 孙富说：“说哪里的话！‘四海之内，皆兄弟也’。” 他喊着让船夫搭好跳板，让童儿撑开伞，迎接李公子到自己船上，还在船头作揖行礼。然后请李公子先走，自己跟在后面，两人一起踩着跳板上了岸。
没走几步，就看到有个酒楼。二人上了楼，选了一个干净的座位，靠窗坐下。酒保摆上酒菜，孙富举杯相劝，两人一边赏雪一边喝酒。刚开始说的都是些文人之间的客套话，慢慢地就聊到了风月之事。两人都是这方面的行家，越聊越投机，越来越觉得彼此志同道合，简直成了知心好友。孙富让身边的人都退下，压低声音问道：“昨晚在你船上唱歌的人是谁啊？” 李甲正想炫耀自己的风流事，就如实说道：“她是北京的名姬杜十娘。” 孙富又问：“既然是教坊司的女子，怎么会跟了你呢？” 李公子就把当初如何遇到杜十娘，两人如何情投意合，后来十娘又如何想要嫁给他，以及自己如何借钱把她赎出来的前前后后，详细地说了一遍。孙富说：“你带着这么漂亮的女子回家，固然是件高兴的事，但不知道你家里人能接受吗？” 李公子说：“我妻子那边倒不用担心，我担心的是我父亲，他性格严厉，这件事还得好好考虑。” 孙富趁机问道：“既然你父亲不太可能接受，那你带着这位美人，打算安顿在哪里呢？你有没有和她商量过？” 李公子皱着眉头回答：“这件事我和她商量过。” 孙富连忙问道：“她一定有好主意吧。” 李公子说：“她想先在苏州、杭州一带住下，游山玩水。让我先回去，求亲友在我父亲面前委婉地劝说，等我父亲消了气，我们再想办法回家。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孙富沉思了一会儿，故意做出一副忧虑的样子，说：“我和你刚认识，就说这么多心里话，我真怕你怪罪我。” 李公子说：“正需要你给我出出主意呢，你不用这么客气。” 孙富说：“你父亲身为一方大员，肯定很注重礼教，平时就怪你去那些不正当的地方，今天怎么会容忍你娶一个行为不检点的女子呢？况且你的那些亲朋好友，谁不想讨好你父亲？你去求他们，他们肯定会拒绝。就算有个不识趣的去帮你说话，看到你父亲不答应，也会马上改变态度。这样一来，你进不能让家庭和睦，退又没办法向你这位美人交代。就算你们在外面游山玩水，也不是长久之计。万一钱花光了，那岂不是进退两难！”
李公子心里清楚自己手里只有五十两银子，现在已经花掉了大半，一想到钱花光后会进退两难，不禁点头表示认同。孙富又说：“我还有句心里话，你愿意听吗？” 李公子说：“承蒙你这么关心我，有什么话尽管说。” 孙富说：“我和你交情不深，有些话还是不说为好。” 李公子说：“但说无妨！” 孙富说：“自古就说：女人的心像水一样，变化无常。何况是青楼女子，真情少，假意多。她既然是六院的名妓，认识的人肯定遍布天下；说不定她在南方本来就有旧情人，只是借着你的力量，把她带到南方去和旧情人相聚。” 李公子说：“这恐怕不太可能吧。” 孙富说：“就算不是这样，江南的那些公子哥，最擅长的就是轻薄女子。你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很难保证她不会做出什么越轨的事。要是带着她一起回家，只会让你父亲更加生气。我替你想了想，实在没有什么好办法。况且父子之间的亲情是天伦之乐，不能断绝。要是因为一个妾就和父亲闹翻，因为一个妓女就抛弃家庭，天下人肯定会认为你是个浪荡荒唐的人。以后妻子不会把你当丈夫，弟弟不会把你当兄长，朋友也不会把你当知己，你还怎么在这世上立足呢？你今天可得好好想想啊！”
李公子听了这番话，顿时不知所措，他把座位往孙富那边挪了挪，向他请教：“依你看，我该怎么办呢？” 孙富说：“我有个办法，对你来说很合适。只是我担心你沉溺在男女之情里，不一定愿意这么做，那我也是白费口舌了！” 李公子说：“你要是真有好办法，能让我重新回到家里，过上安稳日子，那你就是我的大恩人。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别犹豫！” 孙富说：“你在外漂泊了一年多，你父亲一直对你生气，家里人也对你有意见。换位思考一下，你现在肯定吃不好睡不好。你父亲之所以生你的气，不过是因为你沉迷女色，花钱如流水，担心你以后会倾家荡产，不能继承家业。你现在两手空空回去，只会让他更生气。要是你能割舍这段男女之情，见机行事，我愿意给你一千两银子。你拿着这一千两银子回去给你父亲，就说在京城教书赚钱，没有乱花一分钱，你父亲肯定会相信你。这样一来，家庭就能和睦，也不会再有矛盾。转眼间，就能化祸为福。你好好想想，我可不是贪图那女子的美色，实在是真心为你着想啊！” 李甲本来就是个没主见的人，心里又害怕父亲，被孙富这一番话，说中了心中的疑虑。他站起身来，向孙富作揖说：“听了你这番话，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只是我这小妾千里迢迢跟着我，从情义上来说，我实在不忍心和她断绝关系，让我回去和她商量一下。要是她愿意，我再来回复你。” 孙富说：“你和她商量的时候，说话要委婉些。她既然对你忠心耿耿，肯定不忍心让你们父子分离，一定会成全你回家的事。”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酒，风停了，雪也停了，天色渐渐晚了。孙富让家僮结了酒钱，和李公子一起携手下船。真是：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意思是遇到人说话时，只说三分，不可把内心的想法和盘托出。 ）
再说杜十娘在船上摆好酒菜，想和李公子小酌几杯，可是李公子一整天都没回来，她只好点着灯一直等着。李公子下船后，十娘起身迎接。她见李公子神色匆匆，好像不太高兴，便满斟了一杯热酒，劝他喝。李公子却摇摇头，没有喝酒，一句话也不说，径直走到床边躺下了。十娘心里很不高兴，但还是收拾好杯盘，帮李公子脱衣服，扶他上床休息，问道：“你今天遇到了什么事，怎么这么闷闷不乐？” 李公子只是叹气，始终不肯开口。十娘问了三四次，李公子却已经睡着了。十娘心里很是疑惑，坐在床头，怎么也睡不着。到了半夜，李公子醒来，又叹了一口气。十娘说：“郎君，你有什么难以言说的事，为何频频叹气？” 李公子裹着被子坐起来，几次欲言又止，眼泪簌簌地流了下来。十娘把李公子抱在怀里，温柔地安慰他说：“我和你相好已经两年了，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我们一起走了几千里路，都没有这么伤心过。如今就要渡江了，本想着以后能过上幸福的日子，你为什么反而如此悲伤呢？一定有什么原因。夫妻之间，应当生死与共，有什么事尽管说，千万别瞒着我。”
李公子被再三追问，实在没办法，只好流着泪说：“我在这天涯之地穷困潦倒，承蒙你不嫌弃我，委屈自己跟了我，这实在是我莫大的福气。但是我反复想过，我父亲身为高官，一向拘泥于礼法，而且他向来严厉，要是知道我娶了你，肯定会更加生气，说不定还会把我赶出家门。到时候我们四处漂泊，没有尽头。夫妻之间的欢乐难以长久，父子之间的亲情也会断绝。今天白天，新安的孙朋友邀请我喝酒，还帮我分析了这件事，我心里就像刀割一样难受！” 十娘大吃一惊，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公子说：“我当局者迷，自己也没了主意。孙朋友给我出了一个主意，我觉得还不错，只是怕你不同意。” 十娘问：“孙朋友是谁？他的主意要是真的好，为什么不同意？” 李公子说：“孙朋友叫孙富，是新安的盐商，也是个年轻风流的人。昨晚他听到你的歌声，就问起了你的事。我把我们的事情都告诉了他，还说了回家的难处，他说愿意用一千两银子把你买下来。我要是得到这一千两银子，就可以拿着钱回家向父母交代，而你也能有个归宿。只是我实在舍不得你，所以才这么伤心。” 说完，眼泪像雨一样落下来。
十娘松开抱着李公子的手，冷笑一声说：“给你出这个主意的人，可真是个‘大英雄’啊！你既能拿回一千两银子，我也能另嫁他人，还不会成为你回家的累赘，这主意倒是‘发乎情，止乎礼’，真是两全其美的办法。那一千两银子在哪里呢？” 李公子擦了擦眼泪说：“还没得到你的同意，银子还在他那里，我还没拿到手。” 十娘说：“明天早上你赶紧答应他，可别错过了这个机会。不过这一千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一定要让他足额交给你，我才会到他的船上，可别被那商人给骗了。” 这时已经是四更天了，十娘立刻起身，挑亮灯开始梳妆打扮，说：“今天的打扮，是为了迎新送旧，和往常可不一般。” 于是她精心地涂抹脂粉，梳妆打扮，戴上花钿，穿上绣袄，整个人显得极其艳丽，浑身散发着香气，光彩照人。打扮完后，天也亮了。
孙富派家童到船头来等消息。十娘偷偷看了一眼李公子，见他脸上似乎带着些喜色，便催促李公子赶紧去回话，让孙富早点把银子兑足。李公子亲自到孙富的船上，回复说自己同意这个交易。孙富说：“兑银子倒是容易，不过我得拿你那位美人的妆台作为信物。” 李公子回去把这话告诉了十娘，十娘指着那个描金文具箱说：“那就把这个抬过去吧。” 孙富十分高兴，马上把一千两白银送到了李公子的船上。十娘亲自检查，发现银子成色十足，数目也分毫不差。她手扶着船舷，招手让孙富过来。孙富一见到十娘，顿时魂不守舍。十娘张开朱唇，露出洁白的牙齿说道：“刚才那个箱子可以先送过来，里面有李郎的路引，麻烦你找出来还给他。” 孙富觉得十娘已经是自己囊中之物，便马上让家童把那个描金文具箱送过来，放在船头。十娘拿钥匙打开箱子，里面都是一个个小抽屉。十娘让李公子打开第一层抽屉，只见里面装满了翠羽制成的头饰、精美的玉簪和珠宝耳环，这些首饰价值好几百两银子。十娘看也没看，直接把它们扔进了江里。李甲、孙富，还有两船上的人，看到这一幕，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十娘又让李公子打开另一箱，里面装的是玉箫和金管；再打开一箱，全是古玉和紫金制成的珍贵玩物，价值好几千两银子。十娘把这些也都统统扔进了大江之中。岸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齐声喊道：“可惜啊，可惜！” 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最后，十娘又打开一个箱子，箱子里还有一个匣子。打开匣子一看，里面有满满一把夜明珠。除此之外，还有祖母绿、猫儿眼等各种奇异的珍宝，大家都没见过，也估量不出它们到底值多少钱。众人看到这些，齐声喝彩，喧闹声如同雷鸣一般。十娘又要把这些珠宝扔进江里，李甲这才突然后悔起来，抱住十娘大哭。孙富也过来劝解。
十娘把李甲推到一边，对着孙富骂道：“我和李郎历经千辛万苦，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多么不容易。你却心怀不轨，花言巧语地挑拨，一下子就破坏了我们的姻缘，断绝了我们的恩爱，你就是我的仇人。我就算死了，要是泉下有知，也一定会向神明控诉你，你还妄想能和我有什么好事吗！” 她又转过头对李甲说：“我在这风尘中待了好几年，私下存了些积蓄，本来是为自己的终身打算的。自从遇到你，我们山盟海誓，说要白头偕老。之前离开京城的时候，我假托是姐妹们送的，其实箱子里藏着各种珍宝，价值不下万两白银。我本想着用这些珍宝帮你风光地回家，让你父母看到我的心意，或许会接纳我，让我能有个好归宿，这样我也就死而无憾了。可没想到你对我信任不够，轻易就被别人的话迷惑，半路上就抛弃了我，辜负了我对你的一片真心。今天我在众人面前打开箱子让你看看，就是要让你知道，这区区一千两银子，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难事。我箱子里藏着美玉，只恨你有眼无珠。我命不好，被困在这风尘之中，好不容易才脱离苦海，却又被你抛弃。现在大家都看到了，都可以为我做个见证，我没有辜负你，是你自己辜负了我！” 围观的众人听了，没有不流泪的，都纷纷唾骂李公子负心薄情。李公子又羞愧又痛苦，既后悔又难过，正想向十娘道歉。这时，十娘抱着装珍宝的匣子，纵身向江心跳了下去。众人急忙呼喊着救人，只见江面上云雾昏暗，波涛滚滚，十娘瞬间就没了踪影。可惜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名姬，就这样葬身江鱼腹中！正是：三魂渺渺归水府，七魄悠悠入冥途。（意思是十娘的三魂悠悠地归入水府，七魄缓缓地进入阴间的路途。）
当时围观的人都咬牙切齿，纷纷想要揍李甲和孙富。李甲和孙富吓得手足无措，急忙叫船夫开船，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逃走了。李甲在船上，看着那一千两银子，又想起十娘，整天都活在愧疚和后悔之中，最后忧郁成疾，疯疯癫癫的，一辈子都没有痊愈。孙富自从那天受到惊吓后，就生病卧床，一躺就是一个多月。他整天都感觉杜十娘在旁边骂他，最后气息奄奄地去世了。人们都认为这是他在江面上造孽得到的报应。
再说柳遇春在京城国子监的学业结束，收拾行李准备回乡。他的船停在瓜步，有一次他在江边洗脸，不小心把铜盆掉进了水里，便找渔夫打捞。等到渔夫把铜盆捞上来，发现里面有一个小匣子。柳遇春打开匣子一看，里面全是明珠和各种珍贵奇异的宝物，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柳遇春给了渔夫丰厚的赏赐，把匣子放在床头把玩。当天晚上，他梦到一个女子从江面上飘然而来，仔细一看，原来是杜十娘。十娘走到他面前，向他行了个万福礼，诉说了李甲负心薄情的事情，又说：“之前承蒙你慷慨相助，借给李甲一百五十两银子。我本来想着等以后安稳了，慢慢报答你，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但我一直都记着你的恩情，心里始终没有忘记。今天早上我已经托渔夫把这个小匣子送给你，略表我的一点心意，从此以后，我们恐怕再也见不到了。” 说完，柳遇春猛地惊醒，这才知道十娘已经去世，他为此叹息了好多天。
后人评论这件事，都认为孙富为了夺取美色，轻易地拿出一千两银子，他根本不是什么好人；李甲不明白杜十娘的一片苦心，就是个平庸无能的蠢人，也没什么值得说的。大家唯独觉得十娘是千古难得的侠义女子，她难道就找不到一个好伴侣，像弄玉和萧史那样，一起过上幸福的生活吗？却错把李公子当成了可以托付的人。就好像把明珠美玉给了一个盲人，最终使得恩情变成仇恨，曾经那么深厚的感情，都付诸东流，实在是太可惜了！有诗感叹道：
不会风流莫妄谈，单单情字费人参。
若将情字能参透，唤作风流也不惭。
（译文：如果不懂得男女之间的真情，就别随便谈论风流之事，单单一个 “情” 字，就值得人们仔细琢磨。要是真能把 “情” 字参透了，就算被称为风流之人，也不会感到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