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游谁似古人情？春梦秋云未可凭。
沟壑不援徒泛爱，寒暄有间但虚名。
陈雷义重逾胶漆，管鲍贫交托死生。
此道个人弃如土，岁寒惟有竹松盟。
话说元朝天顺年问，江南苏州府吴趋坊有一长者，姓施名济，字近仁。其父施鉴，字公明，为人谨厚志诚，治家勤俭，不肯妄费一钱。生施济时年已五十余矣。鉴晚岁得子，爱惜如金。年八岁，送与里中支学究先生馆中读书。先生见他聪秀，与己子支德年龄相仿，遂令同桌而坐。那时馆中学生虽多，长幼不一，偏他两个聪明好学，文艺日进。后支学究得病而亡，施济禀知父亲，邀支德馆谷于家，彼此切磋，甚相契爱。未几同游序序，齐赴科常支家得第为官，施家屡试不捷，乃散财结客，周贫恤寡，欲以豪侠成名于世。父亲施鉴是个本分财主，惜粪如金的，见儿子挥金不吝，未免心疼。惟恐他将家财散尽，去后萧素，乃密将黄白之物，埋藏于地窖中，如此数处，不使人知。待等天年，才授与儿子。从来财主家往往有此。正是：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待无时思有时。
那施公平昔若是常患头疼腹痛，三好两歉的，到老来也是判个死日；就是平昔间没病，临老来伏床半月或十日，儿子朝夕在面前奉侍汤药，那地窖中的话儿却也说了。只为他年已九十有余，兀自精神健旺，饮啖兼人，步履如飞。不匡一夕五更睡去，就不醒了，虽唤做吉祥而逝，却不曾有片言遗嘱。常言说得好：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那施济是有志学好的人，少不得殡殓祭葬，务从其厚。
其时施济年逾四十，尚未生子。三年孝满，妻严氏劝令置妾。施济不从，发心持诵《白衣观音经》，并刊本布施，许愿：“生子之日，舍三百金修盖殿字。”期年之后，严氏得孕，果生一男。三朝剃头，夫妻说起还愿之事，遂取名施还，到弥月做了汤饼会。施济对浑家说，收拾了三百两银子，来到虎丘山水月观音殿上烧香礼拜。正欲唤主僧嘱托修殿之事，忽闻下面有人哭泣之声，仔细听之，其声甚惨。
施济下殿走到千人石上观看，只见一人坐在剑池边，望着池水，呜咽不止。上前看时，认得其人姓桂名富五，幼年间一条街上居住，曾同在支先生馆中读书。不一年，桂家父母移居肯口，以便耕种，桂生就出学去了。后来也曾相会几次，有十余年不相闻了，何期今日得遇。施公吃了一惊，唤起相见，问其缘故。桂生只是堕泪，口不能言。施公心怀不忍，一手挽住，拉到观音殿上来问道：“桂兄有何伤痛？倘然见教，小弟或可分忧。”桂富五初时不肯说，被再三盘诘，只得吐实道：“某祖遗有屋一所，田百亩，自耕自食，尽可糊口。不幸惑于人言，渭农夫利薄，商贩利厚。将薄产抵借李平章府中本银三百两，贩纱段往燕京。岂料运蹇时乖，连走几遍，本利俱汛宦家索债，如狼似虎，利上盘利，将田房家私尽数估计，一妻二子，亦为其所有。尚然未足，要逼某扳害亲戚赔补。某情极，夜间逃出，思量无路，欲投涧水中自尽，是以悲泣耳。”
施公恻然道：“吾兄勿忧。吾适带修殿银三百两在此，且移以相赠，使君夫妻父子团圆何如？”桂生惊道：“足下莫非戏言乎？”施公大笑道：“君非有求于我，何戏之有？我与君交虽不深，然幼年曾有同窗之雅，每见吴下风俗恶薄，见朋友患难，虚言抚慰，曾无一毫实惠之加。甚则面是背非，幸灾乐祸，此吾平时所深恨者。况君今日之祸，波及妻子。吾向苦无子，今生子仅弥月，祈佛保佑，愿其长成。君有子而弃之他人，玷辱门风，吾何忍见之！吾之此言，实出肺腑。”遂开筐取银三百两，双手递与桂生。桂生还不敢便接，说道：“足下既念旧情，肯相周济，愿留借券。倘有好日，定当报补。”施公道：“吾怜君而相赠，岂望报乎？君可速归，恐尊嫂悬悬而望也。”桂生喜出望外，做梦也想不到此，接银在手，不觉屈膝下拜。施济慌忙扶起。桂生垂泪道：“某一家骨肉皆足下所再造，虽重生父母不及此恩。三日后，定当踵门叩谢。”又向观音大士前磕头说誓道：“某受施君活命之恩，今生倘不得补答，来生亦作犬马相报。”欢欢喜喜的下山去了。后人有诗赞施君之德：谊高矜厄且怜贫，三百朱提贱似尘。
试问当今有力者，同窗谁念幼时人？
施公对主僧说道：“带来修殿的银子，别有急用挪去，来日奉补。”主僧道：“迟一日不妨事。”施济回家，将此事述与严氏知道。严氏亦不以为怪。次日另凑银三百两，差人送去水月观音殿完了愿心。
到第三日，桂生领了十二岁的长儿桂高，亲自到门拜谢。施济见了他父子一处，愈加欢喜，殷勤接待，酒食留款。从容问其偿债之事。桂生答道：“自蒙恩人所赐，已足本钱。奈渠将利盘算，田产尽数取去，止落得一家骨肉完聚耳。”说罢，泪如雨下。施济道：“君家至亲数口，今后如何活计？”桂生道：“身居口食，一无所赖。家世衣冠，羞在故乡出丑，只得往他方外郡，佣工趁食。”施公道：“’为人须为彻。‘肯门外吾有桑枣园一所，茅屋数间，园边有田十亩。勤于树艺，尽可度日。倘足下不嫌淡泊，就此暂过几时何如？”桂生道：“若得如此，兔作他乡饿鬼。只是前施未报，又叨恩赐，深有未安。某有二子，长年十二，次年十一，但凭所爱，留一个服侍恩人，少尽犬马之意，譬如服役于豪宦也。”施公道：“吾既与君为友，君之子即吾之子，岂有此理！”当唤小厮取皇历看个吉日，教他入宅，一面差人分付看园的老仆，教他打扫房屋洁净，至期交割与桂家管业。桂生命儿、子拜谢了恩人。桂高朝上磕头。施公要还礼，却被桂生扶住，只得受了。桂生连唱了七八个暗，千恩万谢，同儿子相别而去。到移居之日，施家又送些糕米钱帛之类。分明是：从空伸出拿云手，提起天罗地网人。
过了数日，桂生备了四个盒子，无非是时新果品，肥鸡巨鲫，教浑家孙大嫂乘轿亲到施家称谢。严氏备饭留款。那孙大嫂能言快语，谗馅面议。严氏初相会便说得着，与他如姊妹一般。更有一件奇事，连施家未周岁的小官人，一见了孙大嫂也自欢喜，就赖在身上要他抱。大嫂道：“不瞒姆姆说，奴家见有身孕，抱不得小官人。”原来有这个俗忌：大凡怀胎的抱了孩子家，那孩子就坏了脾胃，要出青粪，谓之“受记”，直到产后方痊。严氏道：“不知婶婶且喜几个月了？”大嫂道：“五个足月了。”严氏把十指一轮道：“去年十二月内受胎的，今年九月间该产。婶婶有过了两位令郎了，若今番生下女儿，奴与姆姆结个儿女亲家。”大嫂道：“多承姆姆不弃，只怕扳高不来。”当日说话，直到晚方别。大嫂回家，将严氏所言，述了一遍。丈夫听了，各各欢喜，只愿生下女儿，结得此姻，一生有靠。
光阴似箭，不觉九月初旬，孙大嫂果然产下一女。施家又遣人送柴米，严氏又差女使去问安。其时只当亲眷往来，情好甚密，这话阁过不题。
却说桑枣园中有银杏一棵，大数十围，相传有“福德五圣之神”栖止其上。园丁每年腊月初一日，于树下烧纸钱奠酒。桂生晓得有这旧规，也是他命运合当发迹。其年正当烧纸，忽见有白老鼠一个，绕树走了一遍，径钻在树底下去，不见了。桂生看时，只见树根浮起处有个盏大的窍穴，那白老鼠兀自在穴边张望。桂生说与浑家，莫非这老鼠是神道现灵？孙大嫂道：“鸟瘦毛长，人贫就智短了。常听人说金蛇是金，白鼠是银，却没有神道变鼠的话，或者树下窖得有钱财，皇天可怜，见我夫妻贫苦，故教白鼠出现，也不见得。你明日可往胥门童瞎子家起一当家宅课，看财交发动也不？”桂生平日惯听老婆舌的，明日起早，真个到童瞎子铺中起课，断得有十分财采。
夫妻商议停当，买猪头祭献藏神。二更人静，两口儿两把锄头，照树根下窍穴开将下去。约有三尺深，发起小方砖一块，砖下磁坛三个，坛口铺着米，都烂了。拨开米下边，都是白物。原来银子埋在土中，得了米便不走。夫妻二人叫声“惭愧”，四只手将银子搬尽，不动那磁坛，依旧盖砖掩土。二人回到房中，看那东西，约一千五百金。桂生算计要将三百两还施氏所赠之数，余下的将来营运。孙大嫂道：“却使不得！”桂生问道：“为何？”孙大嫂道：“施氏知我赤贫来此，倘问这三百金从何而得？反生疑心。若知是银杏树下掘得的，原是他园中之物，祖上所遗，凭他说三千四千，你那里分辨？和盘托出，还只嫌少，不惟不见我们好心，反成不美。”桂生道：“若依贤妻所见如何？”孙大嫂道：“这十亩田，几株桑枣，了不得你我终身之事。幸天赐藏金，何不于他乡私与置些产业，慢慢地脱身去，自做个财主。那时报他之德，彼此见好。”桂生道：“’有智妇人，胜如男子。‘你说的是。我青远房亲族在会稽地方，向因家贫久不来往。今携千金而去，料不慢我。我在彼处置办良田美产，每岁往收花利，盘放几年，怕不做个大大财主？”商量已定。到来春，推说浙中访亲，私自置下田产，托人收放，每年去算帐一次。回时旧衣旧裳，不露出有钱的本相。如此五年，桂生在绍兴府会稽县已做个大家事，住房都买下了，只瞒得施家不知。
忽一日两家儿女同时出痘，施济请医看了自家儿子，就教去看桂家女儿，此时只当亲媳妇一般。大幸痘都好了。里中有个李老儿号梅轩者，素在施家来往。遂邀亲邻酸钱与施公把盏贺喜，桂生亦与席。施济义题起亲事，李梅轩自请为媒，众人都玉成其美。桂生心下也情愿，回家与浑家孙大嫂商量。大嫂道：“自古说’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施生虽是好人，却是为仁不富，家事也渐渐消乏不如前了。我的人家都做在会稽地面，到彼攀个高门，这些田产也有个依靠。”桂生道：“贤妻说得是，只是他一团美意，将何推托？”大嫂道：“你只推门衰柞薄，攀陪不起就是。倘若他定要做亲，只说儿女年幼，等他长大行聘未迟。”
古人说得好：“人心不足蛇吞象。”当初贫困之日，低门扳高，求之不得；如今掘藏发迹了，反嫌好道歉起来。正是：只因上岸身安稳，忘却从前落水时。施济是个正直之人，只道他真个谦逊，并不疑有他故。
荏苒光阴，又过了三年：施济忽遣一疾，医治不痊，鸣呼哀哉了，殡殓之事不必细说。桂富五的浑家撺掇丈夫，乘此机会早为脱身这计，乃具只鸡斗酒，夫妇齐往施家吊奠。桂生拜奠过了先回，孙大嫂留身向严氏道：“拙夫向蒙恩人救拔，朝夕感念，犬马之报尚未少申。今恩人身故，愚夫妇何敢久占府上之田庐？；宁可转徙他方，别图生计。今日就来告别。”严氏道：“婶婶何出此言！先夫虽则去世，奴家亦可做主。孤苦中正要婶婶时常伴话，何忍舍我而去？大嫂道：“奴家也舍不得姆姆。但非亲非故，白占寡妇田房，被人议论。日后郎君长大，少不得要吐还的。不如早达时务，善始善终，全了恩了人生前一段美意。”严氏苦留不住，各各流泪而别。桂生挚家搬往会稽居住，恍似开笼放鸟，一去不回。
再说施家，自从施济存日，好施乐善，囊中已空虚了。又经这番丧中之费，不免欠下些债负。那严氏又是贤德有余才干不足的，守着数岁的孤儿撑持不定，把田产逐渐弃了。不勾五六年，资财馨尽，不能度日，童仆俱已逃散。常言“吉人天相，绝处逢生”。恰好遇一个人从任所回来，那人姓支名德，从小与施济同窗读书，一举成名，剔历外任，官至四川路参政。此时元顺帝至正年问，小人用事，朝政日紊。支德不愿为官，致政而归，闻施济故后，家日贫落，心甚不忍，特地登门吊唁。孤于施还出迎，年甫垂暑，进退有礼。支翁问：“曾聘妇否？”施还答言：“先人薄业已馨，老母甘旨尚缺，何暇及此！”支翁潜然泪下道：“令先公忧人之忧，乐人之乐，此天地间有数好人。天理若下泯，子孙必然昌盛。某恭在窗谊，因久宦远方，不能分忧共患，乃令先公之罪人也。某有爱女一十三岁，与贤侄年颇相宜，欲遣媒的与令堂夫人议姻，万望先为道达，是必勿拒！”施还拜谢，口称“不敢”。
次日支翁差家人持金钱币帛之礼，同媒人往聘施氏子为养婿。严氏感其美意，只得依允。施还择日过门，拜岳父岳母，就留在馆中读书，延明师以教之。又念亲母严氏在家薪水不给，提柴送米，每十日令其子归省一次。严氏母子感恩非浅。后人评论世俗倚富欺贫，已定下婚姻犹有图赖者，况以宦家之爱女下赘贫友之孤儿，支翁真盛德之人也！这才是：视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
说那支翁虽然屡任，立意做清官的，所以宦翼甚薄，又添了女婿一家供给，力量甚是勉强。偶有人来说及桂富五在桑枣园搬去会稽县，造化发财，良田美宅，何止万贯，如今改名桂迁，外人都称为桂员外。支翁是晓得前因的，听得此言，遂向女婿说知：“当初桂宫五受你家恩惠不一而足，别的不算，只替他偿债一主，就是三百两。如今他发迹之日不来看顾你，一定不知你家落薄如此。贤婿若往会稽投奔他，必然厚赠，此乃分内之财，谅他家也巴不得你去的，可与亲母计议。”施还回家，对母亲说了。严氏道：“若桂家果然发迹，必不负我。但当初你尚年幼，不知中间许多情节，他的浑家孙大娘与我姊妹情分。我与你同去，倘男子汉出外去了，我就好到他内里说话。”施还回复了，支翁以盘费相赠，又作书与桂迁，自叙同窗之谊，嘱他看顾施氏母子二人。
当下买舟，径往绍兴会稽县来，间：“桂迁员外家居何处？”有人指引道：“在西门城内大街上，第一带高楼房就是。”施还就西门外下个饭店。次日严氏留止店中，施还写个通家晚辈的名刺，带了支公的书信，进城到桂迁家来。门景甚是整齐，但见：门楼高耸，屋字轩昂。花木，久缀庭中，桌椅摆列堂上。一条雨道花砖砌，三尺高阶琢石成。苍头出入，无非是管屋管田；小户登门，不过是还租还债，桑枣园中掘藏客，会稽县里起家人。
施小官人见桂家门庭赫奕，心中私喜，这番投人投得着了。守门的问了来历，收了书帖，引到仪门之外，一座照厅内坐下。厅内匾额题“知稼堂”三字，乃名人杨铁崖之笔。名帖传进许久，不见动静。伺候约有两个时辰，只听得仪门开响，履声阁阁，从中堂而出。施还料道必是主人，乃重整衣冠，鹤立于槛外，良久不见出来。施还引领于仪门内窥觑，只见桂迁峨冠华服，立于中庭，从者十余人环侍左右。桂迁东指西画，处分家事，童仆去了一辈又来一辈，也有领差的，也有回话的，说一个不了。约莫又有一个时辰，童仆方散。管门的禀复有客候见，员外问道：“在那里？”答言：“在照厅。”桂迁不说请进，一步步踱出仪门，径到照厅来。施还鞠躬出迎。作揖过了，桂迁把眼一瞅，故意问道：“足下何人？”施还道：“小子长洲施还，号近仁的就是先父。因与老叔昔年有通家之好，久疏问候，特来奉谒。请老叔上坐，小侄有一拜。”桂迁也不叙寒温，连声道：“不消不消。”看坐唤茶己毕，就分付小童留饭。施还却又暗暗欢喜。施还开口道：“家母候者婶母万福，见在旅舍，先遣小子通知。”论起昔日受知深处，就该说“既然老夫人在此，请到舍中与拙荆相会。桂迁口中唯唯，全不招架。
少停，童子报午饭已备。桂生就教摆在照厅内。只一张桌子，却是上下两桌嘎饭。施还谦让不肯上坐，把椅拖在傍边，桂迁也不来安正。桂迁问道：“舍人青年几何？”施还答道：“昔老叔去苏之时，不肖年方八岁。承垂吊赐奠，家母至今感激，今奉别又已六年。不肖门户贫落，老叔福祉日臻，盛衰悬绝，使人欣羡不已。”桂迁但首肯，不答一词。酒至三巡，施还道：“不肖量窄，况家母见在旅舍悬望，不敢多饮。”桂迁又不招架，道：“既然少饮，快取饭来！”吃饭已毕，并不题起昔日交情，亦不问及家常之事。施还忍不住了，只得微露其意，道：“不肖幼时侍坐于先君之侧，常听得先君说：生平窗友只有老叔亲密，比时就说老叔后来决然大发的。家母亦常称老婶母贤德，有仁有义。幸而先年老叔在敝园暂居之时，寒家并不曾怠慢，不然今日亦无颜至此。”桂迁低眉摇手，嘿然不答。施还又道：“昔日虎丘水月观音殿与先君相会之事，恩老叔也还记得？”桂迁恐怕又说，慌忙道：“足下来意，我已悉知。不必多言，恐他人闻之，为吾之羞也。”说罢，先立起身来，施还只得告辞道：“暂别台颜，来日再来奉候。”桂迁送至门外，举手而退。正是：别人求我三春雨，我去求人六月霜。
话分两头。却说严氏在旅店中悬悬而待，道：“桂家必然遣人迎我。”怪其来迟，倚间而望。只见小舍人快快回来，备述相见时的态度言语。严氏不觉双泪交流，骂道：“桂富五，你不记得跳剑池的时节么？”正要数一数二的叫骂出来，小舍人急忙劝住道：“今日求人之际，且莫说尽情话。他既知我母子的来意，必然有个处法。当初曾在观音面前设誓’犬马相报‘，料不食言。待孩儿明日再往，看他如何？”严氏叹口气，只得含忍，过了一夜。
次日，施还起早便往桂家门首候见。谁知桂迁自见了施小官人之后，却也腹中打菜，要厚赠他母子回去。其奈孙大嫂立意阻挡道：“接人要一世，怪人只一次。揽了这野火上门，他吃了甜头，只管思想，惜草留根，到是个月月红了。就是他当初有些好处到我，他是一概行善，若干人沾了他的恩惠，不独我们一家。千人吃药，靠着一人还钱，我们当恁般晦气？若是有天理时，似恁地做好人的千年发迹万年财主，不到这个地位了！如今的世界还是硬心肠的得便宜，贴人不富，连自家都穷了。”桂迁道：“贤妻说得是。只是他母子来一场，又有同窗支老先生的书，如何打发他动身？”孙大嫂道：“支家的书不知是真是假。当初在姑苏时不见有甚么支乡宦扶持了我，如今却来通书！他既然怜贫恤寡，何不损己财？这样书一万封也休作准。你去分付门上，如今这穷鬼来时不要招接他。等得兴尽心灰，多少贾发些盘费着他回去。’头醋不酸，二醋不辣。‘没什么想头，下次再不来缠了。”只一套话说得桂迁：恶心孔再透一个窟窿，黑肚肠重打三重跑过。
施还在门上候了多时，守门的推三阻四不肯与他传达。再催促他时，佯佯的走开去了。那小官人且羞且怒，植衣露臂，面赤高声，发作道：“我施某也不是无因至此的。’行得春风，指望夏雨。”当初我们做财主时节，也有人求我来，却不曾恁般怠慢人！“骂犹未绝，只见一位郎君衣冠齐整，自外而入，问骂者何人。
施还不认得那位郎君，整衣向前道：“姑苏施某。”言未毕，那郎君慌忙作揖道：“原来是故人，别来已久，各不相识矣。昨家君备述足下来意，正在措置，足下达发大怒，何性急如此？今亦不难，当即与家君说知，来日便有没处。”施还方知那郎君就是桂家长子桂高。见他说话入耳，自悔失言，方欲再诉衷曲，那郎君不别，竟自进门去了。施还见其无礼，忿气愈加，又指望他来日设处，只得含泪而归，详细述于母亲严氏。严氏复劝道：“我母子数百里投人，分宜谦下，常将和气为先，勿聘锐气致触其怒。”
到次早，严氏又叮嘱道：“此去须要谦和，也不可过有所求，只还得原借三百金回家，也好过日。”施还领了母亲教训，再到桂家，鞠躬屏气，立于门首。只见童仆出入自如，昨日守门的已不见了。小舍人站了半日，只得扯着一个年长的仆者间道：“小生姑苏施还，求见员外两臼了，烦通报一声！”那仆者道：“员外宿酒未醒，此时正睡梦哩。”施还道：“不敢求见员外，只求大官人一见足矣。小生今日不是自来的，是大官人昨日面约来的。”仆者道：“大官人今早五鼓驾船往东庄催租去了。”施还道：“二官人也罢。”仆者道：“二官人在学堂攻书，不管闲事的。”那仆者一头说，一头就有人唤他说话，忙忙的奔去了。施还此时怒气填胸，一点无明火按纳不住；又想小人之言不可计较，家主未必如此，只得又忍气而待。
须臾之间，只见仪门大开，桂迁在庭前乘马而出。施还迎住马头鞠躬致敬，迁慢不为礼，以鞭指道：“你远来相投，我又不曾担阁你半月十日，如何便使性气恶言辱骂？本欲从厚，今不能矣。”回顾仆者：“将拜匣内大银二锭，打发施生罢。”又道：‘这二锭银子也念你先人之面，似你少年狂妄，休想分文责发。如今有了盘缠，可速口去！“施还再要开口，桂迁马上扬鞭如飞去了。正是：边蛇口中草，蝎子尾后针。
两般犹未毒，最毒负心人。
那两锭银子只有二十两重，论起少年性子不稀罕，就撇在地下去了。一来主人已去，二来只有来的使费，没有去的盘缠。没奈何，含着两眼珠泪，回店对娘说了。母子二人，看了这两锭银子，放声大哭。店家王婆见哭得悲切，间其缘故，严氏从头至尾位诉了一遍。王婆道：“老安人且省愁烦，老身与孙大娘相熟，时常进去的。那大娘最和气会接待人，他们男子汉辜恩负义，妇道家怎晓得？既然老安人与大娘如此情厚，待老身去与老安人传信，说老安人在小店中，他必然相请。”严氏收泪而谢。
又次日，王婆当一节好事，进桂家去报与孙大嫂知。孙大嫂道：“王婆休听他话。当先我员外生意不济时，果然曾借过他些小东西，本利都清还了。他自不会作家，把个大家事费尽了，却来这里打秋风。我员外好意款待他一席饭，送他二十两银子，是念他日前相处之情，别个也不能勾如此。他倒说我欠下他债负未还。王婆，如今我也莫说有欠无欠，只问他把借契出来看，有一百还一百，有一千还一千。”王婆道：“大娘说得是。”王婆即忙转身，孙大嫂又唤转来，叫养娘封一两银子，又取帕子一方，道：“这些微之物，你与我送施家姆姆，表我的私敬。教他下次切不可再来，恐怕怠慢了，伤了情分。”王婆听了这话，到疑心严老安人不是，回家去说：“孙大嫂干好万好，教老身寄礼物与老安人。”又道：“若有旧欠未清，教老安人将借契送去，照契本利不缺分毫。”严民说当初原没有契书。那王婆看这三百两银子，山高海阔，怎么肯信。母子二人凄惶了一夜，天明算了店钱，起身回姑苏而来。正是：人无喜事精神减，运到穷时落寞多。
严氏为桂家呕气，又路上往来受了劳碌，归家一病三月。施还寻医问卜，诸般不效，亡之命矣夫！衣多棺停，一事不办，只得将祖房绝卖与本县牛公子管业。那牛公子的父亲牛万户久在李平章门下用事，说事过钱，起家百万。公子倚势欺人，无所不至。他门下又有个用事的叫做郭刁儿，专一替他察访孤儿寡妇便宜田产，半价收买。施还年幼，岳丈支公虽则乡绅，是个厚德长者，自己家事不屑照管，怎管得女婿之事。施小舍人急于求售，落其圈套，房产值数千金，郭刁儿于中议估，只值四百金。以百金压契，余俟出房后方交；施还想营葬迁居，其费甚多，百金不能济事，再三请益，只许加四十金。还勉支葬事，丘垅已成，所余无几。寻房子不来，牛公子雪片差人催促出屋。支翁看不过意，亲往谒牛公于，要与女婿说个方便。连去数次，并不接见。支翁道：“等他回拜时讲。”牛公子却蹈袭个典故，是孔子拜阳货之法，阴亡而往。支翁回家，连忙又去，仍回不在家了。支翁大怒，与女婿说道：“那些市井之辈，不通情理，莫去求他！贤婿且就甥馆权住几时，待寻得房子时，从容议迁便了。”
施还从岳父之言，要将家私什物权移到支家。先拆卸祖父卧房装招，往支处修理。于乃祖房内天花板上得一小匣，重重封固。还开看之，别无他物，只有帐簿一本，内开：某处埋银若干，某处若干，如此数处。未写“九十翁公明亲笔”。还喜甚，纳诸袖中，分付众人且莫拆动。即诣支翁家商议。支翁看了帐簿道：“既如此，不必迁居了。”乃随婿到彼，先发卧房槛下左柱嗓边，簿上载内藏银二千两。果然不谬。遂将银一百四十两与牛公子赎房。公子执定前言，勒捎不许。支翁遍求公子亲戚往说方便，公子索要加倍，度施家没有银子。谁知藏镪充然，一天平兑足二百八十两。公子没理得讲，只得收了银子，推说文契偶寻不出，再过一日送还。哄得施还转背，即将悔产事讼于本府。幸本府陈太守正直无私，索知牛公子之为人，又得支乡宦替女婿分诉明白。断今回赎原价一百四十两，外加契面银一十四两，其余一百二十六两追出助修学宫，文契追还施小官人，郭刁儿坐教唆问杖。牛公子羞变成怒，写家书一封，差家人往京师，捏造施家三世恶单，教父亲讨李平章关节，托嘱地方上司官，访拿施还出气。谁知人谋虽巧，天理难容，正是：下水拖人他未溺，逆风点火自先烧。
那时元顺帝失政，红巾贼起，大肆劫掠。朝廷命枢密使咬咬征讨。李平章私受红巾贼贿赂，主张招安。事发，坐同逆系狱。穷治党与，牛万户系首名，该全家抄斩，顷刻有诏书下来。家人得了这个凶信，连夜奔回说了。牛公子惊慌，收拾细软家私，带妻携女，往海上避难。遇叛寇方国珍游兵，夺其妻妾金帛，公子刀下亡身，此乃作恶之报也。
却说施还自发了藏镪，赎产安居，照帐簿以次发掘，不爽分毫，得财巨万。只有内开桑枣园银杏树下埋藏一千五百两，只剩得三个空坛。只道神物化去，付之度外，亦不疑桂生之事。自此遍赎田产，又得支翁代为经理，重为富室，直待服阂成亲，不在话下。
再说桂员外在会稽为财主，因田多役重，官府生事侵渔，甚以为苦。近邻有尤生号尤滑稽，惯走京师，包揽事干，出入贵人门下。员外一日与他商及此事。尤生道：“何不入粟买官，一则冠盖荣身，二则官户免役，两得其便。”员外道：“不知所费几何？仗者兄斡旋则个！”尤生道：“此事吾所熟为，吴中许万户、卫千兵都是我替他干的，见今腰金衣紫，食禄干石。兄若要做时，敢不效劳，多不过三千，少则二千足矣。”桂生惑于其言，随将白金五十两付与尤生安家，又收拾三千余金，择日同尤生赴京。一路上尤生将甜言美语哄诱桂生，桂生深信，与之结为兄弟，一到京师，将三千金唾手付之，恣其所用。正是：只要乌纱上顶，那顾白镪空囊。
约过了半年，尤生来称贺道：“恭喜吾兄，旦夕为贵人矣！但时宰贪甚，凡百费十倍昔年。三千不勾，必得五千金方可成事。”桂迁已费了三千金，只恐前功尽弃，遂托尤生在势要家惜银二千两，留下一半，以一千付尤生使用。又过了两三个月，忽有隶卒四人传命：新任亲军指使老爷请员外讲话。桂迁疑是堂官之流，问：“指使老爷何姓？”隶卒道：“到彼便知，今不可说：“桂迁急整衣冠，从四人到一大街门，那老爷乌纱袍带，端坐公堂之上。二人跟定桂迁，二人先人报。
少顷闻堂上传呼唤进。桂迁生平未入公门，心头突突地跳。军校指引到于堂檐之下，喝教跪拜。那官员全不答礼，从容说道：“前日所付之物，我已便宜借用，侥寺得官。相还有日，决不相负。但新任缺钱使用，知汝囊中尚有一千，可速借我，一井送还。”说罢，即命先前四卒：“押到下处取银回话。如或不从，仍押来受罪，决不轻贷。”桂迁被隶卒逼勒，只得将银交付去讫，敢怒而不敢言。明日，债主因桂生功名不就，执了文契取索原银。桂迁没奈何，特地差人回家变产，得二千余，加利偿还。
桂迁受了这场屈气，没告诉处，羞回故里。又见尤滑稽乘马张盖，前呼后拥，眼红心热，忍耐不过，狠一声：“不是他，就是我！”往铁匠店里打下一把三尖利刀，藏于怀中，等尤生明日五鼓入朝，刺杀他了，便偿命也出了这口闷气。事不关心，关心者乱，打点做这节非常的事，夜里就睡不着了。看见月光射窗，只道天明，慌忙起身，听得禁中鼓才三下，复身回来，坐以待旦。又捱了一个更次，心中按纳不住，持刀飞奔尤滑稽家来。其门尚闭，旁有一窦，自己立脚不住，不觉两手据地，钻入窦中。堂上灯烛辉煌，一老翁据案而坐，认得是施济模样，自觉羞惭。又被施公看见，不及躲避，欲与拱揖，手又伏地不能起。只得爬向膝前，摇尾而言：“向承看顾，感激不忘。前日令郎远来，因一时手头不便，不能从厚，非负心也，将来必当补报。”只见施君大喝道：“畜生讨死吃，只管吠做甚么！”桂见施君不听其语，心中甚闷。忽见施还自内出来，乃衔衣献笑，谢昔怠慢之罪。施还骂道：“畜生作怪了。”一脚踢开。
桂不敢分辨，俯首而行，不觉到厨房下，见施母严老安人坐于椅上，分派肉羹。桂闻肉香，乃左右跳跃良久，蹲足叩首，诉道：“向郎君性急，不能久待，以致老安人慢去，幸勿记怀！有余肉幸见赐一块。”只见严老母唤侍婢：“打这畜生开去。养娘取灶内火叉在手，桂大惊，奔至后园。看见其妻孙大嫂与二子桂高、桂乔，及少女琼枝，都聚一处。细认之，都是犬形，回顾自己，亦化为犬。乃大骇，不觉垂相，问其妻：“何至于此？”妻答道：“你不记得水月观音殿上所言乎？今生若不能补答，来生誓作犬马相报。冥中最重誓语，今负了施君之恩，受此果报，复何说也。桂抱怨道：“当初桑枣园中掘得藏镪，我原要还施家债负，都听了你那不贤之妇，瞒昧入己。及至他母子远来相投，我又欲厚赠其行，你又一力阻挡。今日之苦，都是你作成我的。其妻也骂道：“男子不听妇人言。我是妇人之见，准教你句句依我？”二子上前劝解道：“既往不咎，徒伤和气耳。腹中馁甚，觅食要紧。”
于是夫妻父子相牵，同至后园，绕鱼池而走。见有人粪，明知龌龊，因饿极姑嗅之，气息亦不恶。见妻与二儿攒聚先咬，不觉垂涎，试将舌欲，味觉甘美，但恨其少。忽有童儿来池边出恭，遂守其傍。儿去，所遗是干粪，以口咬之，误堕于池中，意甚可惜，忽闻庖人传主人之命，于诸犬中选肥壮者烹食。缚其长儿去，长儿哀叫甚惨。猛然惊醒，流汗侠背，乃是一梦，身子却在寓所，天己大明了。桂迁想起梦中之事，痴呆了半晌：“昔日我负施家，今日尤生负我，一般之理。只知责人，不知自责，天以此梦做醒我也。叹了一口气，弃刀于河内，急急束装而归，要与妻子商议，寻施氏母于报恩。正是：只恩一梦多奇异，唤醒忘恩负义人。
佳员外自得了这个异梦，心绪如狂，从京师赶回家来，只见门庭冷落，寂无一人，步入中堂，见左边停有二枢，前设供桌上有两个牌位，明写长男桂高，次男桂乔。心中大惊，莫非眼花么？双手拭眼，定睛观看，叫声：“苦也苦也！”早惊动了宅里，奔出三四个丫鬟养娘出来，见了家主便道：“来得好，大娘病重，正望着哩！”急得桂迁魂不附体，一步一跌进房，直到浑家床前。两个媳妇和女儿都守在床边，啼啼哭哭，见了员外不暇施礼，叫公的叫爹的乱做一堆，都道：“快来看视。桂迁才叫得一声：“大娘！”只见浑家在枕上忽然倒插双眼，直视其夫道：“父亲如何今日方回？”桂迁知谵语，急叫：“大娘苏醒，我在此。”女儿媳妇都来叫唤，那病者睁目垂泪说：“父亲，我是你大儿子桂高，被万俟总管家打死，好苦呵！”桂迁惊问其故，又呜呜咽咽的哭道：“往事休题了。冥王以我家负施氏之恩，父亲曾有犬马之誓，我兄弟两个同母亲于明日往施家投于犬胎。一产三犬，二雄者我兄弟二人，其雌犬背有肉瘤者，即母亲也。父亲因阳寿未终，当在明年八月中亦托生施家做大，以践前誓。惟妹子与施还缘分合为夫妇，独免此难耳。”
桂见言与梦合，毛骨惊然，方欲再问，气已绝了。举家哀恸，一面差人治办后事。桂员外细叩女儿，二儿致死及母病缘由。女儿答道：“自爹赴京后，二哥出外嫖赌，日费不货，私下将田庄陆续写与万俟总管府中，止收半价。一月前，病疥擦身死。大哥不知卖田之情，往东庄取租。遇万俟府中家人，与他争竞，被他毒打一顿，登时呕血，抬回数日亦死。母亲向闻爹在京中为人诓骗，终日忧郁，又见两位哥哥相继而亡，痛伤难尽，望爹不归，郁成寒热之症。三日前疽发于背，遂昏迷不省人事。
遍请医人看治，俱说难救。天幸爹回，送了母亲之终。”桂迁闻言，痛如刀割。延请僧众作九昼夜功德拔罪救苦。家人连日疲倦，遗失火烛，厅房楼房烧做一片白地，三口棺材尽为灰烬，不曾剩一块板头。桂迁与二媳一女仅以身免，叫天号地，唤祖呼宗，哭得眼红喉哑，昏绝数次。正是：从前作过享，没兴一齐来。
常言道：“瘦骆驼强似象。”桂员外今日虽然颠沛，还有些余房乘产，变卖得金银若干，念二媳少年难守，送回母家，听其改嫁，童蝉或送或卖，止带一房男女自随，两个养娘服事女儿。唤了船只直至姑苏，欲与施子续其姻好，兼有惭赠。想施于如此赤贫，决然未娶，但不知漂流何所？且到彼旧居，一问便知。船到吴趋坊河下，桂迁先上岸，到施家门首一看，只见焕然一新，比往日更自齐整。心中有疑，这房子不知卖与何宅，收拾得恁般华美！间邻舍家：“旧时施小舍人今在何处？”邻居道：“大宅里不是？”又问道：“他这几年家事如何？邻舍将施母已故，及卖房发藏始未述了一遍。”如今且喜娶得支参政家小姐，才德兼全，甚会治家。夫妻好不和顺，家道日隆，比老官儿在日更不同了。“桂迁听说，又喜又惊，又羞又悔，欲待把女儿与他，他已有妻了；欲待不与，又难以赎罪；欲待进吊，又恐怕他不理；若不进吊，又求见无辞。踌躇再四，乃作寓于阊门，寻相识李梅轩托其通信，愿将女送施为侧室。梅轩道：“此事未可造次，当引足下相见了小舍人，然后徐议之。”
明日，李翁同桂迁造于施门。李先人，述桂生家难，并达悔过求见之情。施还不允。李翁再三相劝。施还念李翁是父辈之交，被央不过，勉强接见。桂生羞惭满面，流汗沾衣，俯首请罪。施还问：“到此何事？”李翁代答道：“一来拜奠令先堂，二来求释罪于门下。”施还冷笑道：“谢固不必，奠亦不劳！”季翁道：古人云’礼至不争‘，桂老儿好意拜奠，休得固辞。“施还不得已，命苍头开了祠堂，桂迁陈设祭礼。下拜方毕，忽然有三只黑大，从宅内出来，环绕桂迁，衔衣号叫，若有所言。其一大肖上果有肉瘤隐起，乃孙大嫂转生，余二大乃其子也。桂迁思忆前梦，及浑家病中之言，轮回果报，确然不爽，哭倒在地。施还不知变大之事，但见其哀切，以为懊悔前非，不觉感动，乃彻奠留款，词气稍和。桂迁见施子旧憾释然，遂以往日曾与小女约婚为言。施还即变色入内，不复出来。桂迁返寓所与女儿谈三犬之异，父女悲恸。正是：早知今日都成犬，却悔当初不做人！
次日，桂迁拉李翁再往，施还托病不出。一连去候四次，终不相见。桂迁计穷，只得请李翁到寓，将京中所梦，及浑家病中之言，始未备述，就唤女儿出来相见了，指道：“此女自出痘时便与施氏有约，如今悔之无及。然冥数已定，吾岂敢违？况我妻男并丧，无家可奔。倘得收吾女为婢妾，吾身杂童仆，终身力作，以免犬报，吾愿毕矣！”说罢，涕泪交下。
李翁怜恫其情，述于施还，劝之甚力。施还道：“我昔贫困时仗岳父周旋，毕姻后又赖吾妻综理家政，吾安能负之更娶他人乎？且吾母怀恨身亡，此吾之仇家也。若与为姻眷，九泉之下何以慰吾母？此事断不可题起！”李翁道：“令岳翁诗礼世家；令阃必闲内则，以情告之，想无难色。况此女贤孝，昨闻词堂三大之异，彻夜悲啼，思以身赎母罪。娶过门来，又是令间一帮手，令先堂泉下闻之，必然欢喜。古人不念旧恶，绝人不欲已甚，郎君试与令岳翁商之！”施还方欲再却，忽支参政自内而出，道：“贤婿不必固辞，吾已备细闻之矣。此美事，吾女亦已乐从，即烦李翁作伐可也。”言未毕，支氏已收拾金珠市帛之类，教丫鬟养娘送出以为聘资。李翁传命说合，择日过门。当初桂生欺负施家，不肯应承亲事，谁知如今不为妻反为妾，虽是女孩儿命薄，也是桂生欺心的现报。分明是：周郎妙计高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那佳女性格温柔，能得支氏的欢喜，一妻一妾甚说得着。桂迁磬囊所有，造佛堂三间，朝夕佞佛持斋，养三犬于佛堂之内。桂女又每夜烧香为母兄忏悔。如此年余，忽梦母兄来辞：“幸仗佛力，已脱离罪业矣。”早起桂老来报，夜来三犬，一时俱死。桂女脱籫珥买地葬之，至今阊门城外有“三犬冢”。桂老逾年竟无恙，乃持斋悔罪之力。
却说施还亏妻妾主持家事，专意读书，乡榜高中。桂老相伴至京，适值尤滑稽为亲军指坪沪受脉在法，被言官所劾，拿送法司究问。途遇桂迁，悲惭伏地，自陈昔年欺诅之罪。其妻子跟随于后，向桂老叩头求助，桂迁慈心忽动，身边带有数金，悉以相赠。尤生叩谢道：“今生无及，待来生为大马相报。”桂老叹息而去。后闻尤生受刑不过，竟死于狱中。桂迁益信善恶果报，分毫不爽，坚心办道。是年，施还及第为官，妻妾随任，各生二子。桂迁养老于施家。至今施支二姓，子孙蕃衍，为东吴名族。有诗为证：桂迁悔过身无恙，施济行仁嗣果昌。
奉劝世人行好事，皇天不佑负心郎！
译文
交游谁似古人情？春梦秋云未可凭。
沟壑不援徒泛爱，寒暄有间但虚名。
陈雷义重逾胶漆，管鲍贫交托死生。
此道个人弃如土，岁寒惟有竹松盟。
（译文：如今人与人的交往，哪还能像古人那般重情重义？一切都如同春梦秋云般虚幻，难以依靠。当别人陷入困境时却不伸手援助，这样的泛泛之爱毫无意义；平日里的寒暄问候，若没有真心实意，也不过是徒有虚名。陈重和雷义的情谊比胶漆还要深厚，管仲和鲍叔牙在贫困时结交，彼此托付生死。可如今，这种重情重义的交友之道被人们弃如敝履，只有在艰难困苦的境遇中，才知道谁是真正的朋友，就像寒冬中只有竹子和松树依然保持着坚贞，相互为伴。）
话说元朝天顺年间，江南苏州府吴趋坊有一位德高望重的人，姓施名济，字近仁。他的父亲施鉴，字公明，为人谨慎忠厚、真诚老实，治家非常勤俭，连一文钱都不会随便乱花。生施济的时候，他已经五十多岁了。施鉴晚年得子，对施济疼爱得如同珍宝。施济八岁时，被送到乡里的支学究先生开办的书馆读书。先生见他聪明伶俐，和自己的儿子支德年龄相仿，便让他们同桌学习。那时书馆里的学生年纪大小不一，但只有他们两个既聪明又好学，学问日益增进。后来，支学究先生因病去世，施济告知父亲后，把支德请到家里读书，两人相互切磋，感情十分要好。不久后，他们一同参加科举考试，支家的儿子考中功名做了官，而施家屡次考试都没有成功。于是，施济开始散发钱财，结交朋友，救济贫困和孤寡的人，想要凭借这种豪侠之举在世上博得名声。他的父亲施鉴是个本分的财主，节俭到了极点，看到儿子如此大手大脚地花钱，心里难免心疼。他担心儿子把家财都散光了，以后生活窘迫，便偷偷地把金银财宝埋藏在地窖里，这样的地窖有好几处，没有其他人知道。他打算等自己临终的时候，再把这些告诉儿子。有钱人家常常会有这样的做法。正是：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待无时思有时。（意思是在生活富足、拥有的时候要常常想着匮乏、没有的日子，提醒自己珍惜当下，不要肆意挥霍；不要等到什么都没有、陷入困境时，才追悔莫及，怀念曾经拥有的时光。 ）
这位施公平日里要是经常头疼腹痛，身体时好时坏，到老了也能有个大概的去世时间；就算平时没病，到了晚年，躺在床上半个月或者十天，儿子在身边日夜侍奉汤药，那地窖里藏钱的事儿也就说了。可偏偏他九十多岁了，还精神健旺，饭量很好，走路也健步如飞。没想到一天五更天睡过去后，就再也没醒来。虽说这算是无疾而终，但他却没留下只言片语的遗嘱。常言说得好：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意思是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有千般的用处（可以做很多事情）；可一旦生命走到尽头，世间的一切也就都结束了。 ）施济是个有志于做学问、品德好的人，自然会把父亲的殡殓、祭祀、安葬等事宜办得很隆重。
当时施济已经四十多岁了，还没有孩子。守孝三年期满后，妻子严氏劝他纳妾。施济没有听从，而是发愿虔诚地诵读《白衣观音经》，还刻印经文布施给他人，并许下心愿：“如果生了儿子，就拿出三百两银子修建庙宇。” 一年之后，严氏怀孕了，果然生下一个男孩。孩子出生三天剃头的时候，夫妻二人说起还愿的事，便给孩子取名叫施还。孩子满月时，他们办了汤饼会。施济跟妻子说，准备好三百两银子，前往虎丘山水月观音殿烧香礼拜。刚要叫主持和尚过来，托付修殿的事情，忽然听到下面传来有人哭泣的声音，仔细一听，那声音十分凄惨。
施济走下殿，来到千人石上查看，只见一个人坐在剑池边，望着池水，不停地呜咽。走近一看，原来是桂富五。他们小时候在一条街上住，还曾一起在支先生的书馆读书。没到一年，桂家父母搬到了乡下，以便耕种，桂富五也就退学了。后来他们也见过几次面，但已经有十多年没互通消息了，没想到今天在这里相遇。施公吃了一惊，叫他起来相见，询问他为何如此伤心。桂富五只是流泪，说不出话来。施公心里不忍，便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到观音殿上，问道：“桂兄，你有什么伤心事？如果不嫌弃，跟我说说，或许我能为你分担。” 桂富五一开始不肯说，在施公的再三追问下，才说出实情：“我祖上留下一所房子和百亩田地，我原本靠自己耕种，勉强能维持生活。可不幸的是，我听信了别人的话，认为当农夫获利微薄，做商贩利润丰厚。于是，我把微薄的家产抵押给李平章府，借了三百两银子，去燕京贩卖绸缎。哪知道时运不济，接连去了好几趟，不但本钱赔光了，连利息也亏没了。那些官家来讨债，凶神恶煞一般，利滚利地计算，把我的田产、房屋和家里的财物全都估算了去，就连我的妻子和两个儿子也被他们霸占了。即便如此，债务还没还清，他们还逼我诬陷亲戚来赔补。我实在走投无路，昨晚从家里逃了出来，想来想去没有活路，打算跳进这剑池里一死了之，所以才在这里悲伤哭泣。”
施公听了，很是同情，说道：“桂兄你别发愁。我刚好带了准备修殿的三百两银子，就先把这笔钱送给你，让你们夫妻父子团聚，怎么样？” 桂富五惊讶地问：“你该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施公大笑着说：“你又不是来求我什么，我何必开玩笑呢？我和你虽然交情不算深厚，但小时候毕竟有同窗的情分。我常常看到吴地的风俗不好，有些人看到朋友身处患难，只是嘴上说些安慰的话，却没有一点实际的帮助。更过分的是，有些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还幸灾乐祸，这是我平日里最痛恨的。何况你如今的灾祸还连累了妻子儿女。我之前一直苦恼没有儿子，现在妻子生了儿子才刚满月，我祈求佛祖保佑他健康长大。你有儿子却要抛弃他们，让家族蒙羞，我怎么忍心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呢！我说的这些话，都是发自肺腑的。” 说完，他打开箱子，拿出三百两银子，双手递给桂富五。桂富五不敢马上接，说道：“你既然念着往日的情分，愿意帮助我，那我希望能写一张借条。如果以后有了好日子，我一定会报答你。” 施公说：“我是可怜你才把钱送给你，哪里是指望你报答呢？你赶紧回家吧，恐怕你妻子正眼巴巴地盼着你呢。” 桂富五喜出望外，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好事，接过银子，不由自主地屈膝下拜。施济连忙把他扶起来。桂富五流着泪说：“我们一家人的命都是你给的，就算是重生父母，也比不上你的大恩大德。三天后，我一定会亲自上门叩谢。” 他又向观音大士磕头发誓说：“我受了施君的活命之恩，如果今生不能报答，来生我愿意做牛做马报答他。” 说完，便欢欢喜喜地走下山去了。后人写诗称赞施公的德行：
谊高矜厄且怜贫，三百朱提贱似尘。
试问当今有力者，同窗谁念幼时人？
（译文：施公品德高尚，怜悯处于困境的人，还同情穷人，把三百两银子看得如同尘土一般。试问现在那些有能力的人，有谁还会念及小时候同窗的情分呢？）
施公对主持和尚说：“原本带来修殿的银子，因为有其他急事挪用了，改天我一定补上。” 主持和尚说：“晚一天也没关系。” 施济回到家，把这件事告诉了严氏，严氏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第二天，施济另外凑了三百两银子，派人送到水月观音殿，完成了还愿的心愿。
到了第三天，桂富五带着十二岁的大儿子桂高，亲自上门拜谢。施济看到他们父子俩，心里更加欢喜，热情地接待了他们，还摆上酒食款待。吃饭的时候，施济不紧不慢地问起桂富五偿还债务的情况。桂富五回答说：“自从得到恩人的银子，本钱是够了。可是他们利上滚利，把我的田产全都拿走了，我现在只是一家人能团聚罢了。” 说完，泪如雨下。施济又问：“你家里有好几口人，今后靠什么生活呢？” 桂富五说：“我现在没有任何生活来源。我们家祖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我实在不好意思在故乡丢人现眼，只能到外地去，给别人打工糊口。” 施公说：“帮人就要帮到底。我家门外有一个桑枣园，里面有几间茅屋，园子旁边还有十亩田地。只要你勤劳耕种，足够维持生活。如果你不嫌弃生活清苦，就先在那里住下怎么样？” 桂富五说：“要是真能这样，我就不用在他乡饿死了。只是之前你给我的恩情还没报答，现在又承蒙你这样的恩赐，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我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十二岁，小儿子十一岁，你喜欢哪个，就留下一个来伺候你，也好让他尽点心意，就当是在大户人家做仆人了。” 施公说：“我既然和你是朋友，你的儿子就如同我的儿子，哪有这样的道理！” 说着，他便叫小厮拿来皇历，选了个好日子，让桂富五一家搬进来住，还派人去叮嘱看管桑枣园的老仆人，让他把房屋打扫干净，到时候交给桂家管理。桂富五让儿子拜谢恩人，桂高朝着施公磕头。施公要还礼，却被桂富五扶住，只好接受了。桂富五不停地作揖，千恩万谢，然后和儿子告辞离开了。到了搬家那天，施家又送了些糕点、大米、钱财和布帛之类的东西。这情景就像是：从空伸出拿云手，提起天罗地网人。（意思是从虚无中伸出能够摘取云彩的手，提起了如同被天罗地网困住的人。意思大概是突然出现有强大能力的人，抓住了难以对付或被重重包围的人 。 ）
过了几天，桂富五准备了四个盒子，里面装的无非是些时鲜的水果、肥美的鸡和大鲫鱼，让妻子孙大嫂坐着轿子，亲自到施家道谢。严氏准备了饭菜招待她。孙大嫂能说会道，嘴巴又甜，严氏和她初次见面就很投缘，两人就像亲姐妹一样。还有一件奇怪的事，施家还不满周岁的小儿子，一见到孙大嫂就特别欢喜，赖在她身上让她抱。孙大嫂说：“不瞒你说，我怀孕了，抱不了小官人。” 原来有这样一个习俗忌讳：一般怀孕的人抱了别人家的孩子，那孩子就会脾胃不好，拉出青色的粪便，这被叫做 “受记”，要等到产后才能好。严氏问：“不知道婶婶你怀孕几个月了？” 孙大嫂说：“已经五个月了。” 严氏用手指算了算，说：“去年十二月怀上的，今年九月该生产。婶婶你已经有两个儿子了，如果这次生个女儿，我就和你结个儿女亲家。” 孙大嫂说：“多谢你的抬举，就怕我家高攀不上。” 两人当天聊了很久，直到晚上才分别。孙大嫂回到家，把严氏说的话告诉了丈夫。夫妻二人听了，都很高兴，只盼着能生下女儿，结成这门亲事，以后生活也有个依靠。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到了九月上旬，孙大嫂果然生下一个女儿。施家又派人送来了柴米，严氏还派了女仆去问候。当时两家人就像亲戚一样往来密切，关系非常好，这些事暂且按下不表。
却说桑枣园里有一棵银杏树，树干有几十围粗，相传有 “福德五圣之神” 栖息在树上。园丁每年腊月初一日，都会在树下烧纸钱、祭酒。桂富五知道有这个老规矩，也许是他命中注定要发迹。这一年，正当他烧纸的时候，忽然看见一只白老鼠绕着树跑了一圈，径直钻进树底下去了，消失不见了。桂富五仔细一看，发现树根处有个碗口大的洞，那只白老鼠还在洞口张望。桂富五把这件事告诉了妻子，说这老鼠莫不是神道显灵了？孙大嫂说：“人穷了想法就多。常听人说金蛇代表金，白鼠代表银，可从来没听说过神道会变成老鼠的。说不定这树下藏着钱财，老天爷可怜我们夫妻贫苦，所以让白鼠出现，也不是没可能。你明天去胥门童瞎子那里算一卦，看看有没有发财的运气。” 桂富五平时就听老婆的话，第二天一大早，真的到童瞎子的店里去算卦。算出来的结果是他有很大的财运。
夫妻二人商量好后，买了猪头去祭祀藏神。二更天，夜深人静的时候，两口子拿着两把锄头，照着树根下的洞挖了下去。大约挖了三尺深，挖到了一块小方砖，砖下面有三个瓷坛，坛口铺着米，米都已经烂了。拨开米，下面全是白花花的东西。原来银子埋在土里，有米覆盖着就不会消散。夫妻二人惊喜地叫了声 “谢天谢地”，四只手把银子全部搬了出来，没有动那些瓷坛，依旧把砖盖上，把土填好。两人回到房间，查看这些银子，大约有一千五百两。桂富五打算拿出三百两还给施家当初赠送的钱，剩下的用来做生意。孙大嫂却说：“这可不行！” 桂富五问：“为什么？” 孙大嫂说：“施家知道我们当初穷得叮当响才来这里，要是问这三百两银子是从哪里来的，肯定会起疑心。要是让他们知道是在银杏树下挖到的，这原本就是他家园子里的东西，祖上留下来的，到时候他们说有三千两、四千两，你怎么说得清楚？把实情全说出来，他们还嫌少呢，这样不但显示不出我们的好心，反而会把事情弄糟。” 桂富五问：“那依你的意思该怎么办？” 孙大嫂说：“这十亩田和几棵桑枣树，根本没办法让我们过一辈子。幸好老天赐给我们这些藏金，为什么不在别的地方偷偷买些产业，慢慢地离开这里，自己做个财主。到那时候再报答他们的恩情，双方都开心。” 桂富五说：“都说聪明的女人比男人还厉害，你说得对。我在会稽有一些远房亲戚，以前因为家里穷，很久没来往了。现在我带着这些钱去，他们肯定不会怠慢我。我在那里置办良田美宅，每年去收取租金，过几年，还怕成不了大财主？” 两人商量好后，到了第二年春天，桂富五借口去浙中拜访亲戚，私下在那里置办了田产，还托人帮忙管理收租，每年去算一次账。回来的时候，他依旧穿着旧衣服，不露出自己有钱的样子。就这样过了五年，桂富五在绍兴府会稽县已经成了大户人家，连住房都买下来了，只是一直瞒着施家。
忽然有一天，两家的孩子同时出痘，施济请了医生看完自己的儿子后，就让医生也去看看桂家的女儿，那时他把桂家女儿当作亲媳妇一样看待。幸运的是，孩子们的痘都好了。村里有个李老儿，号梅轩，平时和施家往来密切。他就邀请亲朋好友凑钱，摆酒为施公道贺，桂富五也在受邀之列。酒席上，施济又提起了两家孩子的亲事，李梅轩主动提出要做媒，众人也都促成这桩美事。桂富五心里其实也愿意，回家后就和妻子孙大嫂商量。孙大嫂说：“自古就说’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施家儿子虽然是个好人，可他家乐善好施，家业也渐渐不如以前了。我们家的产业都在会稽，在那里找个高门大户结亲，以后这些田产也能有个依靠。” 桂富五说：“你说得有道理，只是他一片好心，我们拿什么理由推脱呢？” 孙大嫂说：“你就说自家门第衰落，高攀不上就行了。要是他一定坚持要结亲，你就说孩子们还小，等长大些再行聘礼也不迟。”
古人说得好：“人心不足蛇吞象。” 当初贫困的时候，想攀高枝却求而不得；如今挖到宝藏发迹了，却反而嫌弃这嫌弃那。正是：只因上岸身安稳，忘却从前落水时。（意思是只是因为上了岸，身体处于安稳的状态，就忘记了从前落水时那种危险、艰难的处境。 ）施济是个正直的人，还以为桂富五是真的谦虚，根本没怀疑有其他原因。
时光匆匆，又过了三年。施济突然得了重病，医治无效，去世了。他的殡殓等事宜就不多说了。桂富五的妻子趁机怂恿丈夫，趁着这个机会赶紧摆脱施家。于是，他们准备了一只鸡和一斗酒，夫妻二人一起前往施家吊唁。桂富五拜祭完后就先回去了，孙大嫂留下来对严氏说：“我丈夫以前承蒙你家恩人的救助，一直感恩在心，还没来得及好好报答。如今恩人去世了，我们夫妻俩怎么敢长期占着你家的田产房屋呢？我们宁愿搬到别的地方，另谋生计。今天就来向你告别。” 严氏说：“婶婶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丈夫虽然走了，但我还能做主。我现在孤苦伶仃的，正想让婶婶你时常陪我说说话，你怎么忍心离开我呢？” 孙大嫂说：“我也舍不得你。可我们毕竟不是亲戚，白白占着寡妇的田房，会被人说闲话的。等以后你家公子长大了，我们肯定还是要把这些归还的。倒不如早点认清形势，好聚好散，也成全了你家恩人生前的一番美意。” 严氏苦苦挽留，但孙大嫂心意已决，最后两人只能各自流泪分别。桂富五带着全家搬到会稽居住，就好像打开笼子放走了鸟儿，一去再也没有回来。
再说施家，自从施济在世的时候，喜欢施舍、乐善好施，家里的钱财已经所剩无几。又加上这次丧葬的花费，还欠了不少债。严氏虽然贤惠，但缺乏打理家事的能力，她带着年幼的儿子，实在难以支撑，只能逐渐变卖田产。不到五六年，家里的资产就全部花光，连生活都难以维持，家里的童仆也都逃散了。常言说 “吉人自有天相，绝处也能逢生”。恰好有个人从任职的地方回来，这个人姓支名德，从小就和施济一起读书，后来科举中第，在外地任职，官做到了四川路参政。当时是元顺帝至正年间，朝廷被小人把持，朝政越来越混乱。支德不愿意再做官，就辞官回乡了。他听说施济去世后，家里日渐贫困，心里很不忍心，特意登门吊唁。孤儿施还出门迎接，他这时年纪还小，但言行举止十分有礼。支德问道：“你订婚了吗？” 施还回答说：“我父亲留下的微薄产业已经没了，连奉养母亲都成问题，哪有心思考虑这些！” 支德听了，忍不住流下泪来，说道：“你父亲总是为别人的忧愁而忧愁，为别人的快乐而快乐，是这世上少有的好人。如果天理不灭，他的子孙肯定会昌盛发达。我和他曾是同窗好友，却因为长期在远方做官，没能为他分忧解难，我真是有负于他。我有个女儿，今年十三岁，和你年龄很般配，我想请媒人去和你母亲商议结为亲家，希望你能先替我转达，千万不要拒绝！” 施还连忙拜谢，嘴上说着 “不敢”。
第二天，支德派家人带着金钱、布帛等聘礼，和媒人一起前往施家，想聘施还做上门女婿。严氏感激他的好意，只好答应了。施还选了个好日子，到支家拜见过岳父岳母后，就留在书馆里读书，支德还请了有名的老师来教导他。施还心里惦记着母亲严氏在家生活艰难，每隔十天就会让儿子回家看望一次，还会给母亲送柴送米。严氏母子对支家感恩不尽。后人评论说，世俗之人大多嫌贫爱富，有的就算定下了婚姻还会反悔赖账，更何况支德作为官宦人家，愿意把心爱的女儿下嫁给贫困好友的孤儿，他真是品德高尚的人啊！这才是：视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意思是把钱财看得就像粪土一样不值钱，而将仁义看得价值千金般珍贵。 ）
再说那支德虽然多次任职，但一心想做个清官，所以做官时并没有积攒下多少财富，如今又要负担女婿一家的生活，经济上很是紧张。偶然有人说起桂富五从桑枣园搬走后，在会稽县发了大财，拥有良田美宅，家财万贯，现在改名叫桂迁，外人都称他为桂员外。支德知道他们两家过去的事情，听到这话后，就对女婿说：“当初桂富五受了你家很多恩惠，别的不说，光是替他偿还债务这一项，就有三百两银子。如今他发达了却不来照顾你，肯定是不知道你家已经如此落魄。贤婿你要是去会稽投奔他，他肯定会给你丰厚的馈赠，这也是你应得的，估计他家也盼着你去呢，你可以和你母亲商量一下。” 施还回家后，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严氏说：“如果桂家真的发达了，应该不会辜负我们。但当初你还小，不知道中间的许多事情，我和他的妻子孙大娘曾像亲姐妹一样。我和你一起去，要是他男人不在家，我还能到他家里面去说说话。” 施还回复了支德，支德给了他一些盘缠，还写了一封信给桂迁，在信中讲述了他们当年的同窗情谊，嘱托桂迁照顾施氏母子二人。
当下，施还和母亲雇了船，直接前往绍兴会稽县。到了那里，他们打听：“桂迁员外家在哪里？” 有人给他们指路说：“在西门城内大街上，那第一排高楼房就是。” 施还就在西门外找了个饭店住下。第二天，严氏留在店里，施还写了一张自称通家晚辈的名帖，带着支德的书信，进城前往桂迁家。只见桂迁家的门庭十分气派，门楼高高耸立，房屋高大宽敞。庭院中种满了花草树木，堂屋里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一条用花砖砌成的甬道，三尺高的台阶是用石头雕琢而成。进进出出的仆人，不是管理房屋的就是管理田产的；前来拜访的小户人家，也不过是来交租还债的。这里曾经是在桑枣园挖到宝藏的人，如今成了会稽县里的暴发户。
施还看到桂迁家如此气派，心里暗自高兴，觉得这次投奔对了。守门的人问清楚他的来历，收下书帖，把他领到仪门外面的一座照厅里坐下。照厅内的匾额上写着 “知稼堂” 三个字，是名人杨铁崖的手笔。名帖送进去很久，却一直没有动静。施还等了大概两个时辰，只听到仪门打开的声音，脚步声传来，好像是有人从中堂出来。施还料想肯定是主人，于是整理好衣冠，恭恭敬敬地站在门槛外面。等了很久，却不见人出来。施还忍不住从仪门往里窥探，只见桂迁戴着高高的帽子，穿着华丽的衣服，站在庭院中间，十多个侍从围在他身边。桂迁指手画脚地安排家事，仆人走了一批又来一批，有的是来领任务的，有的是来回话的，说个没完没了。又过了大概一个时辰，仆人们才散去。管门的向桂迁禀报有客人等候接见，桂迁问道：“人在哪里？” 回答说：“在照厅。” 桂迁没有说请客人进来，而是一步步慢悠悠地走出仪门，来到照厅。施还赶忙鞠躬迎接，作揖行礼。桂迁看了他一眼，故意问道：“你是谁？” 施还说：“我是长洲的施还，我的父亲就是施近仁。因为过去和老叔您家有世交之谊，只是很久没问候了，所以特地来拜访您。请老叔上坐，让小侄给您行个礼。” 桂迁也不跟他寒暄，只是连声说：“不必不必。” 安排好座位、上了茶后，他就吩咐小童准备留客吃饭。施还心里又暗暗欢喜起来。施还开口说道：“我母亲向婶母问好，她现在住在旅店，让我先来通知您一声。” 按照过去两家的交情，桂迁这时就该说 “既然老夫人在这里，那就请到家里和我妻子相见”。可桂迁只是随口应了一声，根本没有要邀请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小童来报午饭已经准备好了。桂迁就让人把饭菜摆在照厅里。只有一张桌子，却分成上下两桌饭菜。施还谦让着不肯坐上座，把椅子拉到旁边，桂迁也没有要把座位摆正的意思。桂迁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施还回答说：“当初老叔离开苏州的时候，我才八岁。承蒙您前来吊唁，我母亲至今都很感激，如今又过去六年了。我家道中落，而老叔您却越来越有福气，两家的盛衰差别如此之大，真让人羡慕。” 桂迁只是点点头，没有回应。酒过三巡，施还说：“我酒量小，而且我母亲还在旅店等着我，所以不敢多喝。” 桂迁还是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说：“既然喝得少，那就赶紧拿饭来！” 吃完饭，桂迁既没有提起过去的交情，也没有问施还家里的情况。施还忍不住了，只好委婉地说道：“我小时候在父亲身边，常听他说，这辈子的同窗好友中，只有老叔您和他关系最亲密，还说老叔以后肯定会大富大贵。我母亲也常常称赞老婶母贤惠善良，仁义厚道。幸好当年老叔在我家桑枣园暂住的时候，我们家没有怠慢您，不然我今天也没脸来这里。” 桂迁低下头，摆摆手，沉默不语。施还又说：“当年在虎丘水月观音殿和我父亲相遇的事情，老叔您还记得吧？” 桂迁生怕他继续说下去，急忙说道：“你来的意思我已经知道了。不用多说了，要是被别人听到，我会觉得羞愧的。” 说完，他先站起身来，施还只好告辞说：“暂时和您告别，明天我再来拜访。” 桂迁把他送到门外，挥挥手就回去了。这真是：别人求我三春雨，我去求人六月霜。（意思是别人求我帮忙时，我像春天的细雨一样及时地给予帮助；而当我去求别人时，却像在六月里遭遇严霜一样，受到冷落，难以得到帮助。 ）
话分两头。再说严氏在旅店里焦急地等待着，心想：“桂家肯定会派人来接我。” 她觉得桂家来人太慢了，就靠在门口张望。只见施还一脸沮丧地回来，把和桂迁见面时的情形和对话详细地说了一遍。严氏忍不住泪流满面，骂道：“桂富五，你难道忘了当初在剑池边寻死的事了吗？” 她正要把心里的不满一股脑儿地骂出来，施还急忙劝阻道：“现在我们有求于人，先不要把话说绝。他既然知道了我们母子的来意，肯定会有个安排。当初他还在观音面前发誓要‘做牛做马报答’，想来不会食言。等我明天再去一趟，看看他到底怎么做。” 严氏叹了口气，只好强忍着心中的怒火，过了一夜。
第二天，施还早早地就来到桂迁家门口等候求见。谁知桂迁自从见了施还之后，心里原本打算厚赠他们母子，让他们回去。无奈孙大嫂坚决阻拦，她说：“帮助人可能要帮一辈子，得罪人却只要一次。要是把这麻烦招来，他们尝到甜头后，就会一直惦记着。要是留了这个祸根，以后就没完没了了。就算当初他对我们有过好处，可他是对很多人都施恩，又不只是我们一家。就像很多人吃了药，却只让一个人还钱，我们怎么这么倒霉呢？要是真有天理，像他这样做好事的人早就该世世代代荣华富贵了，哪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如今这世道，还是心狠的人才能占便宜，总是帮助别人不仅富不起来，连自己都会变穷。” 桂迁说：“你说得有道理。只是他们母子大老远来了，又有同窗支老先生的书信，我们怎么打发他们走呢？” 孙大嫂说：“支家的书信谁知道是真是假。当初在姑苏的时候，也没见什么支乡宦来帮我们，现在却来送信！他要是真的怜悯穷人，怎么不拿出自己的钱财来帮助别人？这样的信就算有一万封，也不能当真。你去吩咐守门的，以后这个穷鬼再来，不要接待他。等他没了希望，灰了心，随便给他一些盘缠，打发他回去就行了。‘头醋不酸，二醋不辣’，他没了盼头，下次就不会再来纠缠了。” 就这一番话说的桂迁：恶心孔再透一个窟窿，黑肚肠重打三重跑过。（意思是让这丑恶、险恶的心再多一个漏洞，让这一肚子坏水、算计的人再三遭受挫折、吃尽苦头。）
施还在门口等了很久，守门的人找各种借口不肯为他通报。他再催促的时候，守门的人干脆假装没听见，走开了。施还又羞又怒，气得衣服都披散开来，露出手臂，满脸通红，大声骂道：“我施还也不是无缘无故来这里的。‘给人好处，就盼着得到回报’。当初我们家有钱的时候，也有人来求我们，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人怠慢！” 他还没骂完，只见一位公子衣冠整齐地从外面走进来，问是谁在骂人。
施还不认识这位公子，整理了一下衣服，走上前去说：“我是姑苏的施还。” 话还没说完，那公子连忙作揖说道：“原来是老朋友，好久不见，我们都快认不出彼此了。昨天我父亲把你来的事情都跟我说了，正在想办法呢，你怎么发这么大的火呀？这事儿也不难，我马上跟父亲说，明天就会有安排。” 施还这才知道这位公子就是桂迁的大儿子桂高。听他说得还算中听，施还后悔自己刚才太冲动，正想再诉说一下自己的苦衷，桂高却没打招呼，直接进门去了。施还觉得他很无礼，心里更加生气，但又指望他明天能帮忙，只好含着泪回去，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告诉了母亲严氏。严氏又劝说道：“我们母子大老远来投奔人家，应该谦逊一些，凡事以和为贵，不要太冲动，免得惹他生气。”
到了第二天早上，严氏又叮嘱施还：“这次去一定要态度谦和，也不要要求太多，只要能把当初借出去的三百两银子要回来，我们就能过日子了。” 施还牢记母亲的教导，再次来到桂家，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只见仆人们进进出出，昨天那个守门的人却不见了。施还站了半天，只好拉住一个年长的仆人问道：“我是姑苏的施还，已经求见员外两天了，麻烦你通报一声！” 那仆人说：“员外昨天喝多了，现在还没醒，正在睡觉呢。” 施还说：“不敢打扰员外，只求见大官人一面就行。我今天可不是自己要来的，是大官人昨天当面约我来的。” 仆人说：“大官人今天五更天就乘船去东庄催租了。” 施还说：“那二官人也行。” 仆人说：“二官人在学堂专心读书，不管家里这些事。” 那仆人一边说着，一边有人叫他去说话，他就匆匆忙忙地跑开了。施还此时怒火满腔，心中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但又想到不能和小人计较，也许主人不是这样的，只好又强忍着怒气继续等待。
过了一会儿，只见仪门大开，桂迁骑着马从庭院里出来。施还赶忙迎上去，对着马头鞠躬行礼，桂迁却傲慢地没有回礼，只是用马鞭指着施还说：“你大老远来投奔我，我又没有耽搁你十天半个月，你怎么就发脾气恶语骂人呢？本来我想多给你一些钱财，现在没这个必要了。” 他回头对仆人说：“把拜匣里的两个大银锭拿出来，打发施还走。” 又说：“这两个银锭是看在你死去父亲的面子上才给你的，就凭你这年少轻狂的样子，别想再得到一分钱。现在你有了盘缠，就赶紧回去吧！” 施还还想再说什么，桂迁已经扬鞭催马，飞驰而去。这真是：
边蛇口中草，蝎子尾后针。
两般犹未毒，最毒负心人。
（译文：毒蛇嘴里的毒草，蝎子尾后的毒针，这两样虽然狠毒，却都比不上负心之人的歹毒。）
那两个银锭只有二十两重，要是换做平时，年轻气盛的施还根本看不上，说不定就直接扔在地上了。但现在一来桂迁已经走了，二来他们来的时候花光了路费，回去确实没有盘缠了。没办法，施还只能含着眼泪，回到店里把事情告诉了母亲。母子二人看着这二十两银子，忍不住放声大哭。店家王婆见他们哭得这么伤心，就问是怎么回事，严氏就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从头到尾哭诉了一遍。王婆说：“老安人您别太伤心了，我和孙大嫂很熟，经常去她家。那孙大嫂为人很和气，很好相处。他们家男人忘恩负义，可女人家不一定知道这些事呀。既然您和孙大嫂关系这么好，我去给您传个信，告诉她您在我这小店，她肯定会请您过去的。” 严氏擦干眼泪，向王婆道谢。
又过了一天，王婆把这事儿当成一件好事，到桂家去告诉孙大嫂。孙大嫂说：“王婆，你别听他们的。当初我家员外生意不好的时候，确实向他们借过一些东西，但本金和利息都还清了。是他们自己不会过日子，把好好的家业败光了，现在却来这里打秋风。我家员外好心请他吃了一顿饭，还送了他二十两银子，这是看在以前的情分上，换做别人可没这么好的待遇。他反倒说我还欠着他的债没还。王婆，现在我也不说有没有欠他钱，就问他把借契拿出来看看，有一百两我就还一百两，有一千两我就还一千两。” 王婆说：“大娘您说得对。” 王婆转身刚要走，孙大嫂又把她叫回来，让养娘封了一两银子，又拿了一条手帕，说：“这些小意思，你帮我送给施家老安人，表表我的心意。你告诉她以后可千万别再来了，我怕招待不周，伤了大家的情分。” 王婆听了这些话，心里也怀疑严氏说的不是真话，回家后对严氏说：“孙大嫂真是个好人，让我给您送礼物。” 又说：“要是有旧债没还清，让您把借契送去，她会照契上的数目，一分不少地还清。” 严氏说当初根本就没有写借契。王婆看着这三百两银子的事儿，觉得就像隔着山隔着海一样渺茫，根本不相信严氏的话。母子二人愁闷地过了一夜，天亮后算清店钱，就起身回姑苏去了。这正是：人无喜事精神减，运到穷时落寞多。（意思是人如果没有值得高兴的事情，精神状态就会变差；当一个人的运气糟糕、处于穷困境地时，就会遭遇很多让人感到失落、不如意的事情。 ）
严氏因为桂家的事情生气，又在路途上来回奔波劳碌，回到家后就一病不起，拖了三个月。施还到处寻医问卜，各种办法都不见效，严氏最终还是去世了。施还没钱操办丧事，无奈之下，只得把祖传的房子卖给本县的牛公子。那牛公子的父亲牛万户长期在李平章门下做事，靠说情办事、从中渔利，发了百万的财。牛公子倚仗权势欺负人，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他门下有个叫郭刁儿的人，专门替他探查孤儿寡妇的便宜田产，然后以半价收买。施还年纪小，岳父支公虽然是乡绅，为人厚道，但他自己的家事都顾不过来，哪还能管得了女婿的事。施小舍人急于把房子卖掉，结果落入了他们的圈套，那房产原本值几千金，郭刁儿从中评估，却只值四百金。先拿一百金作为压契钱，剩下的等施还出房后再给；施还想着要操办丧事和另找住处，费用很多，那一百金根本不够用，再三请求增加钱数，牛公子只答应再加四十金。施还勉强用这些钱办完了丧事，祖坟也修好了，但剩下的钱已经没多少了。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房子，牛公子还像雪片一样派人来催促施还出屋。支翁看不过去，亲自去拜访牛公，想为女婿说情。去了好几次，牛公都不见他。支翁说：“等他来回拜的时候再讲。” 牛公子却效仿孔子拜阳货的典故，趁支翁不在家的时候去了。支翁回家后，连忙又去牛公那里，牛公还是不在家。支翁大怒，对女婿说：“那些市井小人，不通情理，别再去求他了！贤婿暂且先在我家甥馆住些日子，等找到房子，再从容商议搬迁的事。”
施还听从了岳父的话，打算把家中的家私什物暂时搬到支家。在拆卸祖父卧房的装饰时，在天花板上发现了一个小匣子，封得严严实实的。施还打开一看，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本帐簿，上面写着：某处埋银若干，某处若干，像这样有好几处。末尾写着 “九十翁公明亲笔”。施还非常高兴，把帐簿藏在袖子里，吩咐众人先别再拆动，就立刻到支翁家商议。支翁看了帐簿说：“既然这样，就不用再搬迁了。” 于是跟着女婿回到家中，先按照帐簿上所写，在卧房门槛下左边柱子旁边挖掘，帐簿上记载这里藏有二千两银子，果然没错。施还就拿了一百四十两银子去赎房，牛公子却坚持之前的说法，不肯答应。支翁找遍了牛公子的亲戚去说情，牛公子却索要加倍的赎金，还以为施家拿不出那么多银子。哪知道施家藏着很多钱，天平称足了二百八十两银子。牛公子没理由再讲，只得收下银子，却又推说文契一时找不到，过一天再还。哄得施还转身离开后，就以悔产的罪名把施还告到了本府。幸好本府的陈太守正直无私，早就知道牛公子的为人，又有支乡宦替女婿分辩清楚。最终判决施还以原价一百四十两赎回房子，另外加契面银十四两，其余的一百二十六两追出来资助修建学宫，文契也追还给施小官人，郭刁儿因教唆罪被处以杖刑。牛公子恼羞成怒，写了一封家书，派家人到京师，捏造施家三代的恶行清单，让父亲去打通李平章的关节，嘱托地方上司官员，要拿问施还出气。哪知道人算不如天算，天理难容，真是：下水拖人他未溺，逆风点火自先烧。（意思是想把别人拖下水，结果别人没被淹死，自己却像逆风点火一样，先烧到了自己（即害人不成反害己，自己先遭受了祸事）。 ）
当时元顺帝治理无方，红巾贼兴起，大肆劫掠。朝廷命令枢密使咬咬去征讨。李平章私下接受红巾贼的贿赂，主张招安。事情败露后，因同谋罪被关进监狱。朝廷追究他的党羽，牛万户是首要分子，全家该被抄斩，很快诏书就下来了。家人得到这个坏消息，连夜跑回来告诉了牛公子。牛公子惊慌失措，收拾了细软家私，带着妻子儿女，到海上避难。却遇到叛寇方国珍的游兵，妻子儿女被抢走，钱财也被夺了去，牛公子也死于刀下，这就是作恶的报应。
再说施还自从挖出了藏银，赎回房产安居下来，按照帐簿依次挖掘，一点都没有差错，得到了巨万的钱财。只有帐簿上记载的桑枣园银杏树下埋藏的一千五百两银子，挖掘后只剩下三个空坛子。施还只当是神物自己变化消失了，也不再怀疑是桂生做的手脚。从那以后，施还赎回了所有的田产，又有支翁帮他料理事务，重新成为富户，直到守孝期满后成亲，这些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桂员外在会稽做财主，因为田多劳役重，官府又经常找事搜刮，日子过得很苦。近邻有个尤生，外号尤滑稽，惯于在京师走动，包揽各种事情，经常出入贵人门下。有一天，桂员外和他商量这件事。尤生说：“为什么不捐钱买个官呢？一来可以当官显荣，二来作为官户可以免役，一举两得。” 桂员外说：“不知道要花多少钱？就仰仗兄长帮忙周旋了！” 尤生说：“这件事我很熟悉，吴中许万户、卫千兵的官职都是我替他们办的，现在他们腰佩金印，身穿紫衣，享受千石的俸禄。兄长如果要做这件事，我怎敢不效劳，最多不过三千两银子，少的话二千两就够了。” 桂生被他的话迷惑了，随即拿了五十两白金给尤生安家，又收拾了三千多两银子，选了个日子和尤生一起前往京师。一路上尤生用甜言蜜语哄骗桂生，桂生深信不疑，和他结拜为兄弟。一到京师，桂生就把三千两银子毫不犹豫地交给尤生，任凭他使用。真是：只要乌纱上顶，那顾白镪空囊。（意思是只想着能戴上官帽（获得官职），哪里还顾得上口袋里的银子都花光了。 ）
大约过了半年，尤生前来道贺说：“恭喜兄长，很快就要成为贵人了！只是当今宰相非常贪婪，各种费用是以前的十倍。三千两银子不够，必须得有五千金才行。” 桂迁已经花了三千两银子，只怕前功尽弃，就托尤生向有权势的人家借了二千两银子，自己留下一半，拿一千两给尤生使用。又过了两三个月，忽然有四个差役来传命：新任亲军指使老爷请员外去讲话。桂迁以为是堂官之类的人，问道：“指使老爷姓什么？” 差役说：“到了那里就知道了，现在不能说。” 桂迁急忙整理衣冠，跟着四人来到一个很大的衙门。那官员头戴乌纱帽，身穿官袍，端坐在公堂之上。有两个人跟着桂迁，另外两人先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堂上传唤桂迁进去。桂迁生平从未进过公门，心里突突直跳。军校把他指引到堂檐下，喝令他跪拜。那官员全不还礼，从容地说：“之前你给我的东西，我已经方便地借用了，侥幸得了官职。以后会偿还你的，决不会辜负你。只是我新上任缺钱用，知道你口袋里还有一千两银子，可速速借给我，到时候一并送还。” 说完，就命令先前那四个差役：“押着他到住处取银子回话。如果他不从，就再押来治罪，决不轻饶。” 桂迁被差役逼迫，只得把银子交了出去，敢怒而不敢言。第二天，债主因为桂生的功名没有做成，拿着文契来索要原来的银子。桂迁没办法，特地派人回家变卖产业，得了二千多两银子，连本带利偿还了债务。
桂迁受了这场冤屈和闷气，无处诉说，羞于回到故乡。又看到尤滑稽骑马张伞，前呼后拥，眼红心热，忍耐不住，狠了狠心说：“不是他倒霉，就是我出头！” 他跑到铁匠店里打了一把三尖锋利的刀，藏在怀里，打算等尤生第二天五更入朝的时候，刺杀他，就算偿命也要出这口闷气。真是事不关心，关心者乱，桂迁打点着做这件不寻常的事，夜里都睡不着觉。看到月光照进窗户，以为天亮了，慌忙起身，却听到禁宫中的鼓声才敲了三下，又转身回来，坐着等待天亮。又挨过了一个更次，心中按捺不住，持刀飞奔到尤生家。尤生家的门还关着，旁边有个洞，桂迁自己站立不稳，不知不觉双手撑地，从洞里钻了进去。只见堂上灯烛辉煌，一个老翁坐在案前，桂迁认出是施济的模样，自觉羞愧。又被施公看见了，来不及躲避，想要拱手作揖，双手伏地却起不来。只得爬到施公膝前，摇着尾巴说：“从前承蒙您照顾，感激之情难以忘怀。前些日子您儿子远道而来，因为我一时手头不方便，没能厚待他，并非我负心，将来一定会报答您的恩情。” 只见施公大声喝道：“畜生，讨死啊，只管乱叫什么！” 桂迁见施公不听他说话，心中很是郁闷。忽然看见施还从里面出来，就拉着他的衣服赔笑，为以前的怠慢赔罪。施还骂道：“畜生，作怪啊。” 一脚踢开了他。
桂迁不敢分辨，低着头往前走，不知不觉到了厨房，看见施母严老安人坐在椅子上，正在分派肉羹。桂迁闻到肉香，左右跳跃了很久，蹲下身子叩首，说道：“之前郎君性子急，没能久留，让老安人慢待了，希望您不要记恨！如果有多余的肉，希望能赏赐一块。” 只见严老母叫来侍婢：“把这畜生赶开。” 养娘拿了灶内的火叉在手，桂迁大惊，跑到后园。看见他的妻子孙大嫂和两个儿子桂高、桂乔，以及小女儿琼枝，都聚在一起。仔细一看，他们都变成了狗的模样，再看看自己，也变成了狗。他非常惊恐，不知不觉流下泪来，问他的妻子：“怎么会到这种地步？” 妻子答道：“你不记得在水月观音殿上说的话了吗？今生如果不能报答施家的恩情，来生发誓做犬马相报。冥间最看重誓言，如今我们辜负了施君的恩情，受到这样的果报，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桂迁抱怨道：“当初在桑枣园中挖到藏银，我原本要偿还施家的债务，都听了你这不贤的妇人的话，隐瞒下来据为己有。等到他母子远道来投奔，我又想厚赠他们盘缠，你又极力阻拦。今天的苦果，都是你造成的。” 他的妻子也骂道：“男子不听妇人言。我是妇人之见，谁让你句句都听我的？” 两个儿子上前劝解道：“过去的事就不要再追究了，徒然伤了和气。我们腹中饥饿得厉害，找吃的才是要紧事。”
于是夫妻父子相互牵扶，一起到后园，绕着鱼池走。看到有人粪，明明知道很龌龊，因为饿极了，姑且闻了闻，觉得气味也不算难闻。看见妻子和两个儿子凑在一起先咬食，不觉垂涎欲滴，试着用舌头舔了舔，觉得味道甘美，只是可惜太少了。忽然有个童儿来池边大便，桂迁就守在旁边。童儿走后，留下的是干粪，桂迁用嘴去咬，不小心掉进了池中，心里觉得很可惜。忽然听到庖人传主人的命令，要在这些狗中选肥壮的烹食。差役把他的大儿子绑了去，大儿子哀叫得很惨。桂迁猛然惊醒，吓得汗流浃背，原来是一场梦，而他的身子还在寓所里，天已经大亮了。桂迁想起梦中的事情，痴呆了半晌：“以前我辜负了施家，如今尤生辜负了我，道理是一样的。只知道责备别人，却不知道责备自己，上天用这个梦来警醒我啊。” 叹了一口气，把刀扔到了河里，急忙收拾行装回家，要和妻子商议，去寻找施氏母子报恩。正是：只恩一梦多奇异，唤醒忘恩负义人。（意思是只想着这梦境是多么奇特怪异，（这梦）唤醒了那个忘恩负义的人。 ）
桂员外自从做了这个奇异的梦，心绪如狂，从京师赶回家来，只见门庭冷落，空无一人，走进中堂，看见左边停着两口棺材，前面供桌上有两个牌位，上面明写着长男桂高，次男桂乔。心中大惊，莫非是眼花了？双手擦了擦眼睛，定睛观看，叫道：“苦啊，苦啊！” 惊动了宅里的人，三四个丫鬟养娘跑了出来，见到家主就说：“来得正好，大娘病得很重，正盼着您呢！” 急得桂迁魂不附体，一步一跌地走进房里，直到妻子的床前。两个媳妇和女儿都守在床边，哭哭啼啼的，见到员外也来不及施礼，有的叫公公，有的叫爹爹，乱成一团，都说：“快来看看吧。” 桂迁刚叫了一声：“大娘！” 只见妻子在枕上忽然倒插着双眼，直视着丈夫说：“父亲怎么今天才回来？” 桂迁知道妻子是在说胡话，急忙叫道：“大娘，醒醒，我在这儿。” 女儿媳妇都来叫唤，那病人睁着眼睛流泪说：“父亲，我是你大儿子桂高，被万俟总管家打死了，好苦啊！” 桂迁惊问是怎么回事，妻子又呜呜咽咽地哭道：“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冥王因为我们家辜负了施氏的恩情，父亲曾经发过犬马之誓，我兄弟两个和母亲明天就要托生到施家变成狗。一胎生三只狗，两只公狗是我兄弟二人，那只背上有肉瘤的母狗就是母亲。父亲因为阳寿还没尽，要在明年八月中也托生到施家做大狗，来践行之前的誓言。只有妹子和施还缘分深厚会成为夫妇，才免去了这场劫难。”
桂迁见妻子说的和梦中的情景相符，毛骨悚然，正想再问，妻子已经断气了。举家哀痛，一面派人去操办后事。桂员外仔细询问女儿两个儿子致死以及母亲生病的缘由。女儿答道：“自从爹爹去了京城后，二哥外出嫖赌，每天花费无数，私下把田庄陆续卖给了万俟总管府，只收了半价。一个月前，二哥生疥疮病死了。大哥不知道卖田的事情，往东庄去收租。遇到万俟府中的家人，和他们发生争执，被他们毒打一顿，当场吐血，抬回来几天后也死了。母亲听说爹爹在京中被人诓骗，终日忧郁，又见两位哥哥相继去世，伤痛难平，盼望爹爹不归，忧郁成疾，染上了寒热之症。三天前，背上疽发，就昏迷不醒了。请了很多医生来看，都说没救了。幸好爹爹回来，送了母亲的终。”
桂迁听了，痛如刀割。请了僧众做了九昼夜的功德法事，为家人拔罪救苦。家人连日疲倦，不小心遗失了火烛，厅房楼房烧成了一片白地，三口棺材也全被烧为灰烬，连一块板头都没剩下。桂迁和两个儿媳、一个女儿仅仅保住了性命，他们叫天号地，唤祖呼宗，哭得眼红喉哑，好几次昏死过去。真是：从前作过享，没兴一齐来。（意思是以前做过的错事（或享受过不该享的福），倒霉的事（或不好的遭遇）就一起降临了。 ）
常言道：“瘦骆驼强似象。” 桂员外虽然如今颠沛流离，但还有些剩余的房产田产，变卖后得了若干金银。他考虑到两个儿媳年轻，难以守寡，就送回她们娘家，任凭她们改嫁。家中的童仆有的送走，有的卖掉，只带着一房男女随从，两个养娘服侍女儿。雇了船只一直到姑苏，想要和施子续上婚约，同时也有惭愧之意，想给予补偿。他心想施子以前那么赤贫，肯定还没有娶妻，但不知道现在漂流到哪里去了。暂且到他以前的旧居，一问便知。船到吴趋坊河下，桂迁先上岸，到施家门首一看，只见房子焕然一新，比往日更加齐整。心中起疑，不知道这房子卖给了哪家，收拾得如此华美！他问邻居：“以前的施小舍人现在在哪里？” 邻居说：“大宅里住的不就是他吗？” 又问道：“他这几年的家事怎么样？” 邻居就把施母已故，以及卖房、挖出藏银的前因后果述说了一遍。“如今可喜的是娶了支参政家的小姐，才德双全，很会治家。夫妻非常和睦，家道日益兴隆，比他父亲在的时候更不一样了。” 桂迁听说后，又喜又惊，又羞又悔，想把女儿许配给他，可他已经有妻子了；想不给，又难以赎罪；想进去吊唁，又怕他不理睬；如果不进去吊唁，又找不到求见的理由。踌躇了很久，就在阊门找了个住处，找到相识的李梅轩，请他去通信，愿意把女儿送给施还做侧室。梅轩说：“这件事不能太鲁莽，应当先带我去见小舍人，然后再慢慢商议。”
第二天，李翁和桂迁来到施家。李翁先进去，讲述了桂生家的变故，以及他悔过求见的心情。施还不答应。李翁再三相劝。施还念及李翁是父辈之交，被他央求不过，勉强接见了桂迁。桂迁满脸羞愧，汗水浸湿了衣服，低着头请求施还原谅自己的罪过。施还问道：“你来这里有什么事？” 李翁代他回答说：“一来是祭拜令堂大人，二来是希望您能饶恕他的罪过。” 施还冷笑着说：“感谢就不必了，祭拜也用不着！” 李翁说：“古人说‘礼至不争’，桂老儿是一番好意来祭拜，您就别坚决推辞了。” 施还不得已，命令仆人打开祠堂，桂迁摆上祭礼。桂迁刚刚行完礼，忽然有三只大狗从宅内跑出来，环绕着桂迁，咬着他的衣服号叫，好像要说什么。其中一只大狗背上有肉瘤突起，正是孙大嫂转生的，另外两只大狗就是他的儿子转世的。桂迁想起之前的梦境，以及妻子生病时说的话，轮回果报，确实丝毫不差，不禁哭倒在地。施还不知道这些狗变化的事情，只看到桂迁如此哀切，以为他是懊悔以前的过错，不觉动了恻隐之心，于是撤掉祭礼留桂迁款待，语气也稍微缓和了一些。桂迁见施还旧日的怨恨似乎消释了，就说起往日曾与施还的女儿有婚约的事情。施还听了立刻变了脸色，转身走进内室，不再出来。桂迁回到寓所，把三个狗的奇异之事和女儿说了，父女俩悲痛不已。正是：早知今日都成犬，却悔当初不做人！（意思是早知道会有今天变成狗的下场，就会后悔当初没有好好做人、做下负心之事啊！ ）
第二天，桂迁拉着李翁再次前往施家，施还借口生病不出来相见。桂迁一连去问候了四次，施还始终不肯相见。桂迁无计可施，只得请李翁到寓所，把在京中做的梦，以及妻子生病时说的话，从头到尾详细地叙述了一遍，然后把女儿叫出来与李翁相见，指着女儿说：“这女儿从小出痘时便与施家有婚约，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然而天命如此，我怎敢违背？况且我的妻子儿子都已丧命，没有家可回。倘若施家能收下我的女儿做婢妾，我甘愿混杂在童仆之中，终身尽力劳作，以避免犬报，我的心愿也就了却了！” 说完，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
李翁怜悯他的遭遇，把这些情况说给施还听，极力劝说施还。施还说：“我以前贫困的时候全仗岳父周旋，成婚后又依靠我妻子料理家政，我怎能辜负她再娶别人呢？况且我的母亲含恨而死，桂家是我的仇家。如果与他家结为姻亲，我在九泉之下怎么去慰藉我的母亲？这件事绝对不能提起！” 李翁说：“你的岳父是诗礼传家的世家；你的妻子必定熟悉闺中妇德，把情况告诉她，想来她不会不同意。况且这个女子贤良孝顺，昨天听说祠堂里三只大狗的奇异之事，整夜悲啼，想以身赎罪。娶她进门，又能成为你妻子的好帮手，你的先堂母亲在九泉之下听说了，必然会欢喜。古人不记旧恶，不把人逼得太绝，郎君你就试着和你的岳父商议一下吧！” 施还正想再次拒绝，忽然支参政从内室出来，说道：“贤婿不必坚决推辞，我已经详细听说了这件事。这是一件美事，我的女儿也已经乐意听从，就麻烦李翁做媒吧。” 话还没说完，支氏已经收拾好金珠绸缎等物，让丫鬟养娘送出来作为聘礼。李翁传达双方的意思并促成婚事，选了个日子让桂家女儿过门。当初桂生欺负施家，不肯答应亲事，谁知道如今女儿不是做妻子而是做妾，虽然是女孩儿命薄，可也是桂生欺心的现世报应。这分明是：周郎妙计高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意思是原本自以为有如同周瑜那样高明无比的计策，结果不仅赔上了夫人，还折损了兵力。现在常用来比喻想占便宜，结果不但没有占到便宜，反而遭受了双重损失。 ）
那桂家女子性格温柔，很得支氏的欢心，一妻一妾相处得很融洽。桂迁拿出所有的钱财，建造了三间佛堂，早晚拜佛吃斋，在佛堂内养了三只狗。桂家女儿又每晚烧香为母亲和兄长忏悔。这样过了一年多，忽然梦到母亲和兄长来告辞说：“幸亏依仗佛力，已经脱离了罪业。” 第二天早上桂迁来报告，说昨天夜里三只狗同时死去。桂家女儿摘下首饰买地埋葬了它们，至今阊门城外还有 “三犬冢”。桂迁过了一年多竟然平安无事，这是持斋悔过的功效。
再说施还多亏妻妾主持家事，专心读书，在乡试中高中。桂迁陪同他到京城，正好遇到尤滑稽担任亲军指挥，因受贿违法，被言官弹劾，送到司法部门审问。途中遇到桂迁，悲痛惭愧地伏在地上，自己陈述当年欺瞒诅咒的罪过。尤生的妻子跟在后面，向桂迁叩头求助，桂迁动了恻隐之心，身上带着一些钱，全部送给了尤生。尤生叩谢道：“今生无法报答，等来生做牛做马报答您。” 桂迁叹息着离开了。后来听说尤生受不了刑罚，最终死在狱中。桂迁更加相信善恶果报丝毫不差，坚定了一心修行的决心。这一年，施还科举及第做了官，妻妾跟随他赴任，各自生了两个儿子。桂迁在施家养老。至今施、支二姓子孙繁衍，成为东吴的名门望族。有诗为证：
桂迁悔过身无恙，施济行仁嗣果昌。
奉劝世人行好事，皇天不佑负心郎！
（译文：桂迁悔过自新后得以保全自身，施济广行仁义使得子孙后代昌盛。 在此劝诫世上的人多做善事，上天不会庇佑那些负心薄情的人。）
沟壑不援徒泛爱，寒暄有间但虚名。
陈雷义重逾胶漆，管鲍贫交托死生。
此道个人弃如土，岁寒惟有竹松盟。
（译文：如今人与人的交往，哪还能像古人那般重情重义？一切都如同春梦秋云般虚幻，难以依靠。当别人陷入困境时却不伸手援助，这样的泛泛之爱毫无意义；平日里的寒暄问候，若没有真心实意，也不过是徒有虚名。陈重和雷义的情谊比胶漆还要深厚，管仲和鲍叔牙在贫困时结交，彼此托付生死。可如今，这种重情重义的交友之道被人们弃如敝履，只有在艰难困苦的境遇中，才知道谁是真正的朋友，就像寒冬中只有竹子和松树依然保持着坚贞，相互为伴。）
话说元朝天顺年间，江南苏州府吴趋坊有一位德高望重的人，姓施名济，字近仁。他的父亲施鉴，字公明，为人谨慎忠厚、真诚老实，治家非常勤俭，连一文钱都不会随便乱花。生施济的时候，他已经五十多岁了。施鉴晚年得子，对施济疼爱得如同珍宝。施济八岁时，被送到乡里的支学究先生开办的书馆读书。先生见他聪明伶俐，和自己的儿子支德年龄相仿，便让他们同桌学习。那时书馆里的学生年纪大小不一，但只有他们两个既聪明又好学，学问日益增进。后来，支学究先生因病去世，施济告知父亲后，把支德请到家里读书，两人相互切磋，感情十分要好。不久后，他们一同参加科举考试，支家的儿子考中功名做了官，而施家屡次考试都没有成功。于是，施济开始散发钱财，结交朋友，救济贫困和孤寡的人，想要凭借这种豪侠之举在世上博得名声。他的父亲施鉴是个本分的财主，节俭到了极点，看到儿子如此大手大脚地花钱，心里难免心疼。他担心儿子把家财都散光了，以后生活窘迫，便偷偷地把金银财宝埋藏在地窖里，这样的地窖有好几处，没有其他人知道。他打算等自己临终的时候，再把这些告诉儿子。有钱人家常常会有这样的做法。正是：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待无时思有时。（意思是在生活富足、拥有的时候要常常想着匮乏、没有的日子，提醒自己珍惜当下，不要肆意挥霍；不要等到什么都没有、陷入困境时，才追悔莫及，怀念曾经拥有的时光。 ）
这位施公平日里要是经常头疼腹痛，身体时好时坏，到老了也能有个大概的去世时间；就算平时没病，到了晚年，躺在床上半个月或者十天，儿子在身边日夜侍奉汤药，那地窖里藏钱的事儿也就说了。可偏偏他九十多岁了，还精神健旺，饭量很好，走路也健步如飞。没想到一天五更天睡过去后，就再也没醒来。虽说这算是无疾而终，但他却没留下只言片语的遗嘱。常言说得好：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意思是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有千般的用处（可以做很多事情）；可一旦生命走到尽头，世间的一切也就都结束了。 ）施济是个有志于做学问、品德好的人，自然会把父亲的殡殓、祭祀、安葬等事宜办得很隆重。
当时施济已经四十多岁了，还没有孩子。守孝三年期满后，妻子严氏劝他纳妾。施济没有听从，而是发愿虔诚地诵读《白衣观音经》，还刻印经文布施给他人，并许下心愿：“如果生了儿子，就拿出三百两银子修建庙宇。” 一年之后，严氏怀孕了，果然生下一个男孩。孩子出生三天剃头的时候，夫妻二人说起还愿的事，便给孩子取名叫施还。孩子满月时，他们办了汤饼会。施济跟妻子说，准备好三百两银子，前往虎丘山水月观音殿烧香礼拜。刚要叫主持和尚过来，托付修殿的事情，忽然听到下面传来有人哭泣的声音，仔细一听，那声音十分凄惨。
施济走下殿，来到千人石上查看，只见一个人坐在剑池边，望着池水，不停地呜咽。走近一看，原来是桂富五。他们小时候在一条街上住，还曾一起在支先生的书馆读书。没到一年，桂家父母搬到了乡下，以便耕种，桂富五也就退学了。后来他们也见过几次面，但已经有十多年没互通消息了，没想到今天在这里相遇。施公吃了一惊，叫他起来相见，询问他为何如此伤心。桂富五只是流泪，说不出话来。施公心里不忍，便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到观音殿上，问道：“桂兄，你有什么伤心事？如果不嫌弃，跟我说说，或许我能为你分担。” 桂富五一开始不肯说，在施公的再三追问下，才说出实情：“我祖上留下一所房子和百亩田地，我原本靠自己耕种，勉强能维持生活。可不幸的是，我听信了别人的话，认为当农夫获利微薄，做商贩利润丰厚。于是，我把微薄的家产抵押给李平章府，借了三百两银子，去燕京贩卖绸缎。哪知道时运不济，接连去了好几趟，不但本钱赔光了，连利息也亏没了。那些官家来讨债，凶神恶煞一般，利滚利地计算，把我的田产、房屋和家里的财物全都估算了去，就连我的妻子和两个儿子也被他们霸占了。即便如此，债务还没还清，他们还逼我诬陷亲戚来赔补。我实在走投无路，昨晚从家里逃了出来，想来想去没有活路，打算跳进这剑池里一死了之，所以才在这里悲伤哭泣。”
施公听了，很是同情，说道：“桂兄你别发愁。我刚好带了准备修殿的三百两银子，就先把这笔钱送给你，让你们夫妻父子团聚，怎么样？” 桂富五惊讶地问：“你该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施公大笑着说：“你又不是来求我什么，我何必开玩笑呢？我和你虽然交情不算深厚，但小时候毕竟有同窗的情分。我常常看到吴地的风俗不好，有些人看到朋友身处患难，只是嘴上说些安慰的话，却没有一点实际的帮助。更过分的是，有些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还幸灾乐祸，这是我平日里最痛恨的。何况你如今的灾祸还连累了妻子儿女。我之前一直苦恼没有儿子，现在妻子生了儿子才刚满月，我祈求佛祖保佑他健康长大。你有儿子却要抛弃他们，让家族蒙羞，我怎么忍心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呢！我说的这些话，都是发自肺腑的。” 说完，他打开箱子，拿出三百两银子，双手递给桂富五。桂富五不敢马上接，说道：“你既然念着往日的情分，愿意帮助我，那我希望能写一张借条。如果以后有了好日子，我一定会报答你。” 施公说：“我是可怜你才把钱送给你，哪里是指望你报答呢？你赶紧回家吧，恐怕你妻子正眼巴巴地盼着你呢。” 桂富五喜出望外，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好事，接过银子，不由自主地屈膝下拜。施济连忙把他扶起来。桂富五流着泪说：“我们一家人的命都是你给的，就算是重生父母，也比不上你的大恩大德。三天后，我一定会亲自上门叩谢。” 他又向观音大士磕头发誓说：“我受了施君的活命之恩，如果今生不能报答，来生我愿意做牛做马报答他。” 说完，便欢欢喜喜地走下山去了。后人写诗称赞施公的德行：
谊高矜厄且怜贫，三百朱提贱似尘。
试问当今有力者，同窗谁念幼时人？
（译文：施公品德高尚，怜悯处于困境的人，还同情穷人，把三百两银子看得如同尘土一般。试问现在那些有能力的人，有谁还会念及小时候同窗的情分呢？）
施公对主持和尚说：“原本带来修殿的银子，因为有其他急事挪用了，改天我一定补上。” 主持和尚说：“晚一天也没关系。” 施济回到家，把这件事告诉了严氏，严氏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第二天，施济另外凑了三百两银子，派人送到水月观音殿，完成了还愿的心愿。
到了第三天，桂富五带着十二岁的大儿子桂高，亲自上门拜谢。施济看到他们父子俩，心里更加欢喜，热情地接待了他们，还摆上酒食款待。吃饭的时候，施济不紧不慢地问起桂富五偿还债务的情况。桂富五回答说：“自从得到恩人的银子，本钱是够了。可是他们利上滚利，把我的田产全都拿走了，我现在只是一家人能团聚罢了。” 说完，泪如雨下。施济又问：“你家里有好几口人，今后靠什么生活呢？” 桂富五说：“我现在没有任何生活来源。我们家祖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我实在不好意思在故乡丢人现眼，只能到外地去，给别人打工糊口。” 施公说：“帮人就要帮到底。我家门外有一个桑枣园，里面有几间茅屋，园子旁边还有十亩田地。只要你勤劳耕种，足够维持生活。如果你不嫌弃生活清苦，就先在那里住下怎么样？” 桂富五说：“要是真能这样，我就不用在他乡饿死了。只是之前你给我的恩情还没报答，现在又承蒙你这样的恩赐，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我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十二岁，小儿子十一岁，你喜欢哪个，就留下一个来伺候你，也好让他尽点心意，就当是在大户人家做仆人了。” 施公说：“我既然和你是朋友，你的儿子就如同我的儿子，哪有这样的道理！” 说着，他便叫小厮拿来皇历，选了个好日子，让桂富五一家搬进来住，还派人去叮嘱看管桑枣园的老仆人，让他把房屋打扫干净，到时候交给桂家管理。桂富五让儿子拜谢恩人，桂高朝着施公磕头。施公要还礼，却被桂富五扶住，只好接受了。桂富五不停地作揖，千恩万谢，然后和儿子告辞离开了。到了搬家那天，施家又送了些糕点、大米、钱财和布帛之类的东西。这情景就像是：从空伸出拿云手，提起天罗地网人。（意思是从虚无中伸出能够摘取云彩的手，提起了如同被天罗地网困住的人。意思大概是突然出现有强大能力的人，抓住了难以对付或被重重包围的人 。 ）
过了几天，桂富五准备了四个盒子，里面装的无非是些时鲜的水果、肥美的鸡和大鲫鱼，让妻子孙大嫂坐着轿子，亲自到施家道谢。严氏准备了饭菜招待她。孙大嫂能说会道，嘴巴又甜，严氏和她初次见面就很投缘，两人就像亲姐妹一样。还有一件奇怪的事，施家还不满周岁的小儿子，一见到孙大嫂就特别欢喜，赖在她身上让她抱。孙大嫂说：“不瞒你说，我怀孕了，抱不了小官人。” 原来有这样一个习俗忌讳：一般怀孕的人抱了别人家的孩子，那孩子就会脾胃不好，拉出青色的粪便，这被叫做 “受记”，要等到产后才能好。严氏问：“不知道婶婶你怀孕几个月了？” 孙大嫂说：“已经五个月了。” 严氏用手指算了算，说：“去年十二月怀上的，今年九月该生产。婶婶你已经有两个儿子了，如果这次生个女儿，我就和你结个儿女亲家。” 孙大嫂说：“多谢你的抬举，就怕我家高攀不上。” 两人当天聊了很久，直到晚上才分别。孙大嫂回到家，把严氏说的话告诉了丈夫。夫妻二人听了，都很高兴，只盼着能生下女儿，结成这门亲事，以后生活也有个依靠。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到了九月上旬，孙大嫂果然生下一个女儿。施家又派人送来了柴米，严氏还派了女仆去问候。当时两家人就像亲戚一样往来密切，关系非常好，这些事暂且按下不表。
却说桑枣园里有一棵银杏树，树干有几十围粗，相传有 “福德五圣之神” 栖息在树上。园丁每年腊月初一日，都会在树下烧纸钱、祭酒。桂富五知道有这个老规矩，也许是他命中注定要发迹。这一年，正当他烧纸的时候，忽然看见一只白老鼠绕着树跑了一圈，径直钻进树底下去了，消失不见了。桂富五仔细一看，发现树根处有个碗口大的洞，那只白老鼠还在洞口张望。桂富五把这件事告诉了妻子，说这老鼠莫不是神道显灵了？孙大嫂说：“人穷了想法就多。常听人说金蛇代表金，白鼠代表银，可从来没听说过神道会变成老鼠的。说不定这树下藏着钱财，老天爷可怜我们夫妻贫苦，所以让白鼠出现，也不是没可能。你明天去胥门童瞎子那里算一卦，看看有没有发财的运气。” 桂富五平时就听老婆的话，第二天一大早，真的到童瞎子的店里去算卦。算出来的结果是他有很大的财运。
夫妻二人商量好后，买了猪头去祭祀藏神。二更天，夜深人静的时候，两口子拿着两把锄头，照着树根下的洞挖了下去。大约挖了三尺深，挖到了一块小方砖，砖下面有三个瓷坛，坛口铺着米，米都已经烂了。拨开米，下面全是白花花的东西。原来银子埋在土里，有米覆盖着就不会消散。夫妻二人惊喜地叫了声 “谢天谢地”，四只手把银子全部搬了出来，没有动那些瓷坛，依旧把砖盖上，把土填好。两人回到房间，查看这些银子，大约有一千五百两。桂富五打算拿出三百两还给施家当初赠送的钱，剩下的用来做生意。孙大嫂却说：“这可不行！” 桂富五问：“为什么？” 孙大嫂说：“施家知道我们当初穷得叮当响才来这里，要是问这三百两银子是从哪里来的，肯定会起疑心。要是让他们知道是在银杏树下挖到的，这原本就是他家园子里的东西，祖上留下来的，到时候他们说有三千两、四千两，你怎么说得清楚？把实情全说出来，他们还嫌少呢，这样不但显示不出我们的好心，反而会把事情弄糟。” 桂富五问：“那依你的意思该怎么办？” 孙大嫂说：“这十亩田和几棵桑枣树，根本没办法让我们过一辈子。幸好老天赐给我们这些藏金，为什么不在别的地方偷偷买些产业，慢慢地离开这里，自己做个财主。到那时候再报答他们的恩情，双方都开心。” 桂富五说：“都说聪明的女人比男人还厉害，你说得对。我在会稽有一些远房亲戚，以前因为家里穷，很久没来往了。现在我带着这些钱去，他们肯定不会怠慢我。我在那里置办良田美宅，每年去收取租金，过几年，还怕成不了大财主？” 两人商量好后，到了第二年春天，桂富五借口去浙中拜访亲戚，私下在那里置办了田产，还托人帮忙管理收租，每年去算一次账。回来的时候，他依旧穿着旧衣服，不露出自己有钱的样子。就这样过了五年，桂富五在绍兴府会稽县已经成了大户人家，连住房都买下来了，只是一直瞒着施家。
忽然有一天，两家的孩子同时出痘，施济请了医生看完自己的儿子后，就让医生也去看看桂家的女儿，那时他把桂家女儿当作亲媳妇一样看待。幸运的是，孩子们的痘都好了。村里有个李老儿，号梅轩，平时和施家往来密切。他就邀请亲朋好友凑钱，摆酒为施公道贺，桂富五也在受邀之列。酒席上，施济又提起了两家孩子的亲事，李梅轩主动提出要做媒，众人也都促成这桩美事。桂富五心里其实也愿意，回家后就和妻子孙大嫂商量。孙大嫂说：“自古就说’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施家儿子虽然是个好人，可他家乐善好施，家业也渐渐不如以前了。我们家的产业都在会稽，在那里找个高门大户结亲，以后这些田产也能有个依靠。” 桂富五说：“你说得有道理，只是他一片好心，我们拿什么理由推脱呢？” 孙大嫂说：“你就说自家门第衰落，高攀不上就行了。要是他一定坚持要结亲，你就说孩子们还小，等长大些再行聘礼也不迟。”
古人说得好：“人心不足蛇吞象。” 当初贫困的时候，想攀高枝却求而不得；如今挖到宝藏发迹了，却反而嫌弃这嫌弃那。正是：只因上岸身安稳，忘却从前落水时。（意思是只是因为上了岸，身体处于安稳的状态，就忘记了从前落水时那种危险、艰难的处境。 ）施济是个正直的人，还以为桂富五是真的谦虚，根本没怀疑有其他原因。
时光匆匆，又过了三年。施济突然得了重病，医治无效，去世了。他的殡殓等事宜就不多说了。桂富五的妻子趁机怂恿丈夫，趁着这个机会赶紧摆脱施家。于是，他们准备了一只鸡和一斗酒，夫妻二人一起前往施家吊唁。桂富五拜祭完后就先回去了，孙大嫂留下来对严氏说：“我丈夫以前承蒙你家恩人的救助，一直感恩在心，还没来得及好好报答。如今恩人去世了，我们夫妻俩怎么敢长期占着你家的田产房屋呢？我们宁愿搬到别的地方，另谋生计。今天就来向你告别。” 严氏说：“婶婶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丈夫虽然走了，但我还能做主。我现在孤苦伶仃的，正想让婶婶你时常陪我说说话，你怎么忍心离开我呢？” 孙大嫂说：“我也舍不得你。可我们毕竟不是亲戚，白白占着寡妇的田房，会被人说闲话的。等以后你家公子长大了，我们肯定还是要把这些归还的。倒不如早点认清形势，好聚好散，也成全了你家恩人生前的一番美意。” 严氏苦苦挽留，但孙大嫂心意已决，最后两人只能各自流泪分别。桂富五带着全家搬到会稽居住，就好像打开笼子放走了鸟儿，一去再也没有回来。
再说施家，自从施济在世的时候，喜欢施舍、乐善好施，家里的钱财已经所剩无几。又加上这次丧葬的花费，还欠了不少债。严氏虽然贤惠，但缺乏打理家事的能力，她带着年幼的儿子，实在难以支撑，只能逐渐变卖田产。不到五六年，家里的资产就全部花光，连生活都难以维持，家里的童仆也都逃散了。常言说 “吉人自有天相，绝处也能逢生”。恰好有个人从任职的地方回来，这个人姓支名德，从小就和施济一起读书，后来科举中第，在外地任职，官做到了四川路参政。当时是元顺帝至正年间，朝廷被小人把持，朝政越来越混乱。支德不愿意再做官，就辞官回乡了。他听说施济去世后，家里日渐贫困，心里很不忍心，特意登门吊唁。孤儿施还出门迎接，他这时年纪还小，但言行举止十分有礼。支德问道：“你订婚了吗？” 施还回答说：“我父亲留下的微薄产业已经没了，连奉养母亲都成问题，哪有心思考虑这些！” 支德听了，忍不住流下泪来，说道：“你父亲总是为别人的忧愁而忧愁，为别人的快乐而快乐，是这世上少有的好人。如果天理不灭，他的子孙肯定会昌盛发达。我和他曾是同窗好友，却因为长期在远方做官，没能为他分忧解难，我真是有负于他。我有个女儿，今年十三岁，和你年龄很般配，我想请媒人去和你母亲商议结为亲家，希望你能先替我转达，千万不要拒绝！” 施还连忙拜谢，嘴上说着 “不敢”。
第二天，支德派家人带着金钱、布帛等聘礼，和媒人一起前往施家，想聘施还做上门女婿。严氏感激他的好意，只好答应了。施还选了个好日子，到支家拜见过岳父岳母后，就留在书馆里读书，支德还请了有名的老师来教导他。施还心里惦记着母亲严氏在家生活艰难，每隔十天就会让儿子回家看望一次，还会给母亲送柴送米。严氏母子对支家感恩不尽。后人评论说，世俗之人大多嫌贫爱富，有的就算定下了婚姻还会反悔赖账，更何况支德作为官宦人家，愿意把心爱的女儿下嫁给贫困好友的孤儿，他真是品德高尚的人啊！这才是：视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意思是把钱财看得就像粪土一样不值钱，而将仁义看得价值千金般珍贵。 ）
再说那支德虽然多次任职，但一心想做个清官，所以做官时并没有积攒下多少财富，如今又要负担女婿一家的生活，经济上很是紧张。偶然有人说起桂富五从桑枣园搬走后，在会稽县发了大财，拥有良田美宅，家财万贯，现在改名叫桂迁，外人都称他为桂员外。支德知道他们两家过去的事情，听到这话后，就对女婿说：“当初桂富五受了你家很多恩惠，别的不说，光是替他偿还债务这一项，就有三百两银子。如今他发达了却不来照顾你，肯定是不知道你家已经如此落魄。贤婿你要是去会稽投奔他，他肯定会给你丰厚的馈赠，这也是你应得的，估计他家也盼着你去呢，你可以和你母亲商量一下。” 施还回家后，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严氏说：“如果桂家真的发达了，应该不会辜负我们。但当初你还小，不知道中间的许多事情，我和他的妻子孙大娘曾像亲姐妹一样。我和你一起去，要是他男人不在家，我还能到他家里面去说说话。” 施还回复了支德，支德给了他一些盘缠，还写了一封信给桂迁，在信中讲述了他们当年的同窗情谊，嘱托桂迁照顾施氏母子二人。
当下，施还和母亲雇了船，直接前往绍兴会稽县。到了那里，他们打听：“桂迁员外家在哪里？” 有人给他们指路说：“在西门城内大街上，那第一排高楼房就是。” 施还就在西门外找了个饭店住下。第二天，严氏留在店里，施还写了一张自称通家晚辈的名帖，带着支德的书信，进城前往桂迁家。只见桂迁家的门庭十分气派，门楼高高耸立，房屋高大宽敞。庭院中种满了花草树木，堂屋里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一条用花砖砌成的甬道，三尺高的台阶是用石头雕琢而成。进进出出的仆人，不是管理房屋的就是管理田产的；前来拜访的小户人家，也不过是来交租还债的。这里曾经是在桑枣园挖到宝藏的人，如今成了会稽县里的暴发户。
施还看到桂迁家如此气派，心里暗自高兴，觉得这次投奔对了。守门的人问清楚他的来历，收下书帖，把他领到仪门外面的一座照厅里坐下。照厅内的匾额上写着 “知稼堂” 三个字，是名人杨铁崖的手笔。名帖送进去很久，却一直没有动静。施还等了大概两个时辰，只听到仪门打开的声音，脚步声传来，好像是有人从中堂出来。施还料想肯定是主人，于是整理好衣冠，恭恭敬敬地站在门槛外面。等了很久，却不见人出来。施还忍不住从仪门往里窥探，只见桂迁戴着高高的帽子，穿着华丽的衣服，站在庭院中间，十多个侍从围在他身边。桂迁指手画脚地安排家事，仆人走了一批又来一批，有的是来领任务的，有的是来回话的，说个没完没了。又过了大概一个时辰，仆人们才散去。管门的向桂迁禀报有客人等候接见，桂迁问道：“人在哪里？” 回答说：“在照厅。” 桂迁没有说请客人进来，而是一步步慢悠悠地走出仪门，来到照厅。施还赶忙鞠躬迎接，作揖行礼。桂迁看了他一眼，故意问道：“你是谁？” 施还说：“我是长洲的施还，我的父亲就是施近仁。因为过去和老叔您家有世交之谊，只是很久没问候了，所以特地来拜访您。请老叔上坐，让小侄给您行个礼。” 桂迁也不跟他寒暄，只是连声说：“不必不必。” 安排好座位、上了茶后，他就吩咐小童准备留客吃饭。施还心里又暗暗欢喜起来。施还开口说道：“我母亲向婶母问好，她现在住在旅店，让我先来通知您一声。” 按照过去两家的交情，桂迁这时就该说 “既然老夫人在这里，那就请到家里和我妻子相见”。可桂迁只是随口应了一声，根本没有要邀请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小童来报午饭已经准备好了。桂迁就让人把饭菜摆在照厅里。只有一张桌子，却分成上下两桌饭菜。施还谦让着不肯坐上座，把椅子拉到旁边，桂迁也没有要把座位摆正的意思。桂迁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施还回答说：“当初老叔离开苏州的时候，我才八岁。承蒙您前来吊唁，我母亲至今都很感激，如今又过去六年了。我家道中落，而老叔您却越来越有福气，两家的盛衰差别如此之大，真让人羡慕。” 桂迁只是点点头，没有回应。酒过三巡，施还说：“我酒量小，而且我母亲还在旅店等着我，所以不敢多喝。” 桂迁还是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说：“既然喝得少，那就赶紧拿饭来！” 吃完饭，桂迁既没有提起过去的交情，也没有问施还家里的情况。施还忍不住了，只好委婉地说道：“我小时候在父亲身边，常听他说，这辈子的同窗好友中，只有老叔您和他关系最亲密，还说老叔以后肯定会大富大贵。我母亲也常常称赞老婶母贤惠善良，仁义厚道。幸好当年老叔在我家桑枣园暂住的时候，我们家没有怠慢您，不然我今天也没脸来这里。” 桂迁低下头，摆摆手，沉默不语。施还又说：“当年在虎丘水月观音殿和我父亲相遇的事情，老叔您还记得吧？” 桂迁生怕他继续说下去，急忙说道：“你来的意思我已经知道了。不用多说了，要是被别人听到，我会觉得羞愧的。” 说完，他先站起身来，施还只好告辞说：“暂时和您告别，明天我再来拜访。” 桂迁把他送到门外，挥挥手就回去了。这真是：别人求我三春雨，我去求人六月霜。（意思是别人求我帮忙时，我像春天的细雨一样及时地给予帮助；而当我去求别人时，却像在六月里遭遇严霜一样，受到冷落，难以得到帮助。 ）
话分两头。再说严氏在旅店里焦急地等待着，心想：“桂家肯定会派人来接我。” 她觉得桂家来人太慢了，就靠在门口张望。只见施还一脸沮丧地回来，把和桂迁见面时的情形和对话详细地说了一遍。严氏忍不住泪流满面，骂道：“桂富五，你难道忘了当初在剑池边寻死的事了吗？” 她正要把心里的不满一股脑儿地骂出来，施还急忙劝阻道：“现在我们有求于人，先不要把话说绝。他既然知道了我们母子的来意，肯定会有个安排。当初他还在观音面前发誓要‘做牛做马报答’，想来不会食言。等我明天再去一趟，看看他到底怎么做。” 严氏叹了口气，只好强忍着心中的怒火，过了一夜。
第二天，施还早早地就来到桂迁家门口等候求见。谁知桂迁自从见了施还之后，心里原本打算厚赠他们母子，让他们回去。无奈孙大嫂坚决阻拦，她说：“帮助人可能要帮一辈子，得罪人却只要一次。要是把这麻烦招来，他们尝到甜头后，就会一直惦记着。要是留了这个祸根，以后就没完没了了。就算当初他对我们有过好处，可他是对很多人都施恩，又不只是我们一家。就像很多人吃了药，却只让一个人还钱，我们怎么这么倒霉呢？要是真有天理，像他这样做好事的人早就该世世代代荣华富贵了，哪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如今这世道，还是心狠的人才能占便宜，总是帮助别人不仅富不起来，连自己都会变穷。” 桂迁说：“你说得有道理。只是他们母子大老远来了，又有同窗支老先生的书信，我们怎么打发他们走呢？” 孙大嫂说：“支家的书信谁知道是真是假。当初在姑苏的时候，也没见什么支乡宦来帮我们，现在却来送信！他要是真的怜悯穷人，怎么不拿出自己的钱财来帮助别人？这样的信就算有一万封，也不能当真。你去吩咐守门的，以后这个穷鬼再来，不要接待他。等他没了希望，灰了心，随便给他一些盘缠，打发他回去就行了。‘头醋不酸，二醋不辣’，他没了盼头，下次就不会再来纠缠了。” 就这一番话说的桂迁：恶心孔再透一个窟窿，黑肚肠重打三重跑过。（意思是让这丑恶、险恶的心再多一个漏洞，让这一肚子坏水、算计的人再三遭受挫折、吃尽苦头。）
施还在门口等了很久，守门的人找各种借口不肯为他通报。他再催促的时候，守门的人干脆假装没听见，走开了。施还又羞又怒，气得衣服都披散开来，露出手臂，满脸通红，大声骂道：“我施还也不是无缘无故来这里的。‘给人好处，就盼着得到回报’。当初我们家有钱的时候，也有人来求我们，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人怠慢！” 他还没骂完，只见一位公子衣冠整齐地从外面走进来，问是谁在骂人。
施还不认识这位公子，整理了一下衣服，走上前去说：“我是姑苏的施还。” 话还没说完，那公子连忙作揖说道：“原来是老朋友，好久不见，我们都快认不出彼此了。昨天我父亲把你来的事情都跟我说了，正在想办法呢，你怎么发这么大的火呀？这事儿也不难，我马上跟父亲说，明天就会有安排。” 施还这才知道这位公子就是桂迁的大儿子桂高。听他说得还算中听，施还后悔自己刚才太冲动，正想再诉说一下自己的苦衷，桂高却没打招呼，直接进门去了。施还觉得他很无礼，心里更加生气，但又指望他明天能帮忙，只好含着泪回去，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告诉了母亲严氏。严氏又劝说道：“我们母子大老远来投奔人家，应该谦逊一些，凡事以和为贵，不要太冲动，免得惹他生气。”
到了第二天早上，严氏又叮嘱施还：“这次去一定要态度谦和，也不要要求太多，只要能把当初借出去的三百两银子要回来，我们就能过日子了。” 施还牢记母亲的教导，再次来到桂家，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只见仆人们进进出出，昨天那个守门的人却不见了。施还站了半天，只好拉住一个年长的仆人问道：“我是姑苏的施还，已经求见员外两天了，麻烦你通报一声！” 那仆人说：“员外昨天喝多了，现在还没醒，正在睡觉呢。” 施还说：“不敢打扰员外，只求见大官人一面就行。我今天可不是自己要来的，是大官人昨天当面约我来的。” 仆人说：“大官人今天五更天就乘船去东庄催租了。” 施还说：“那二官人也行。” 仆人说：“二官人在学堂专心读书，不管家里这些事。” 那仆人一边说着，一边有人叫他去说话，他就匆匆忙忙地跑开了。施还此时怒火满腔，心中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但又想到不能和小人计较，也许主人不是这样的，只好又强忍着怒气继续等待。
过了一会儿，只见仪门大开，桂迁骑着马从庭院里出来。施还赶忙迎上去，对着马头鞠躬行礼，桂迁却傲慢地没有回礼，只是用马鞭指着施还说：“你大老远来投奔我，我又没有耽搁你十天半个月，你怎么就发脾气恶语骂人呢？本来我想多给你一些钱财，现在没这个必要了。” 他回头对仆人说：“把拜匣里的两个大银锭拿出来，打发施还走。” 又说：“这两个银锭是看在你死去父亲的面子上才给你的，就凭你这年少轻狂的样子，别想再得到一分钱。现在你有了盘缠，就赶紧回去吧！” 施还还想再说什么，桂迁已经扬鞭催马，飞驰而去。这真是：
边蛇口中草，蝎子尾后针。
两般犹未毒，最毒负心人。
（译文：毒蛇嘴里的毒草，蝎子尾后的毒针，这两样虽然狠毒，却都比不上负心之人的歹毒。）
那两个银锭只有二十两重，要是换做平时，年轻气盛的施还根本看不上，说不定就直接扔在地上了。但现在一来桂迁已经走了，二来他们来的时候花光了路费，回去确实没有盘缠了。没办法，施还只能含着眼泪，回到店里把事情告诉了母亲。母子二人看着这二十两银子，忍不住放声大哭。店家王婆见他们哭得这么伤心，就问是怎么回事，严氏就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从头到尾哭诉了一遍。王婆说：“老安人您别太伤心了，我和孙大嫂很熟，经常去她家。那孙大嫂为人很和气，很好相处。他们家男人忘恩负义，可女人家不一定知道这些事呀。既然您和孙大嫂关系这么好，我去给您传个信，告诉她您在我这小店，她肯定会请您过去的。” 严氏擦干眼泪，向王婆道谢。
又过了一天，王婆把这事儿当成一件好事，到桂家去告诉孙大嫂。孙大嫂说：“王婆，你别听他们的。当初我家员外生意不好的时候，确实向他们借过一些东西，但本金和利息都还清了。是他们自己不会过日子，把好好的家业败光了，现在却来这里打秋风。我家员外好心请他吃了一顿饭，还送了他二十两银子，这是看在以前的情分上，换做别人可没这么好的待遇。他反倒说我还欠着他的债没还。王婆，现在我也不说有没有欠他钱，就问他把借契拿出来看看，有一百两我就还一百两，有一千两我就还一千两。” 王婆说：“大娘您说得对。” 王婆转身刚要走，孙大嫂又把她叫回来，让养娘封了一两银子，又拿了一条手帕，说：“这些小意思，你帮我送给施家老安人，表表我的心意。你告诉她以后可千万别再来了，我怕招待不周，伤了大家的情分。” 王婆听了这些话，心里也怀疑严氏说的不是真话，回家后对严氏说：“孙大嫂真是个好人，让我给您送礼物。” 又说：“要是有旧债没还清，让您把借契送去，她会照契上的数目，一分不少地还清。” 严氏说当初根本就没有写借契。王婆看着这三百两银子的事儿，觉得就像隔着山隔着海一样渺茫，根本不相信严氏的话。母子二人愁闷地过了一夜，天亮后算清店钱，就起身回姑苏去了。这正是：人无喜事精神减，运到穷时落寞多。（意思是人如果没有值得高兴的事情，精神状态就会变差；当一个人的运气糟糕、处于穷困境地时，就会遭遇很多让人感到失落、不如意的事情。 ）
严氏因为桂家的事情生气，又在路途上来回奔波劳碌，回到家后就一病不起，拖了三个月。施还到处寻医问卜，各种办法都不见效，严氏最终还是去世了。施还没钱操办丧事，无奈之下，只得把祖传的房子卖给本县的牛公子。那牛公子的父亲牛万户长期在李平章门下做事，靠说情办事、从中渔利，发了百万的财。牛公子倚仗权势欺负人，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他门下有个叫郭刁儿的人，专门替他探查孤儿寡妇的便宜田产，然后以半价收买。施还年纪小，岳父支公虽然是乡绅，为人厚道，但他自己的家事都顾不过来，哪还能管得了女婿的事。施小舍人急于把房子卖掉，结果落入了他们的圈套，那房产原本值几千金，郭刁儿从中评估，却只值四百金。先拿一百金作为压契钱，剩下的等施还出房后再给；施还想着要操办丧事和另找住处，费用很多，那一百金根本不够用，再三请求增加钱数，牛公子只答应再加四十金。施还勉强用这些钱办完了丧事，祖坟也修好了，但剩下的钱已经没多少了。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房子，牛公子还像雪片一样派人来催促施还出屋。支翁看不过去，亲自去拜访牛公，想为女婿说情。去了好几次，牛公都不见他。支翁说：“等他来回拜的时候再讲。” 牛公子却效仿孔子拜阳货的典故，趁支翁不在家的时候去了。支翁回家后，连忙又去牛公那里，牛公还是不在家。支翁大怒，对女婿说：“那些市井小人，不通情理，别再去求他了！贤婿暂且先在我家甥馆住些日子，等找到房子，再从容商议搬迁的事。”
施还听从了岳父的话，打算把家中的家私什物暂时搬到支家。在拆卸祖父卧房的装饰时，在天花板上发现了一个小匣子，封得严严实实的。施还打开一看，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本帐簿，上面写着：某处埋银若干，某处若干，像这样有好几处。末尾写着 “九十翁公明亲笔”。施还非常高兴，把帐簿藏在袖子里，吩咐众人先别再拆动，就立刻到支翁家商议。支翁看了帐簿说：“既然这样，就不用再搬迁了。” 于是跟着女婿回到家中，先按照帐簿上所写，在卧房门槛下左边柱子旁边挖掘，帐簿上记载这里藏有二千两银子，果然没错。施还就拿了一百四十两银子去赎房，牛公子却坚持之前的说法，不肯答应。支翁找遍了牛公子的亲戚去说情，牛公子却索要加倍的赎金，还以为施家拿不出那么多银子。哪知道施家藏着很多钱，天平称足了二百八十两银子。牛公子没理由再讲，只得收下银子，却又推说文契一时找不到，过一天再还。哄得施还转身离开后，就以悔产的罪名把施还告到了本府。幸好本府的陈太守正直无私，早就知道牛公子的为人，又有支乡宦替女婿分辩清楚。最终判决施还以原价一百四十两赎回房子，另外加契面银十四两，其余的一百二十六两追出来资助修建学宫，文契也追还给施小官人，郭刁儿因教唆罪被处以杖刑。牛公子恼羞成怒，写了一封家书，派家人到京师，捏造施家三代的恶行清单，让父亲去打通李平章的关节，嘱托地方上司官员，要拿问施还出气。哪知道人算不如天算，天理难容，真是：下水拖人他未溺，逆风点火自先烧。（意思是想把别人拖下水，结果别人没被淹死，自己却像逆风点火一样，先烧到了自己（即害人不成反害己，自己先遭受了祸事）。 ）
当时元顺帝治理无方，红巾贼兴起，大肆劫掠。朝廷命令枢密使咬咬去征讨。李平章私下接受红巾贼的贿赂，主张招安。事情败露后，因同谋罪被关进监狱。朝廷追究他的党羽，牛万户是首要分子，全家该被抄斩，很快诏书就下来了。家人得到这个坏消息，连夜跑回来告诉了牛公子。牛公子惊慌失措，收拾了细软家私，带着妻子儿女，到海上避难。却遇到叛寇方国珍的游兵，妻子儿女被抢走，钱财也被夺了去，牛公子也死于刀下，这就是作恶的报应。
再说施还自从挖出了藏银，赎回房产安居下来，按照帐簿依次挖掘，一点都没有差错，得到了巨万的钱财。只有帐簿上记载的桑枣园银杏树下埋藏的一千五百两银子，挖掘后只剩下三个空坛子。施还只当是神物自己变化消失了，也不再怀疑是桂生做的手脚。从那以后，施还赎回了所有的田产，又有支翁帮他料理事务，重新成为富户，直到守孝期满后成亲，这些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桂员外在会稽做财主，因为田多劳役重，官府又经常找事搜刮，日子过得很苦。近邻有个尤生，外号尤滑稽，惯于在京师走动，包揽各种事情，经常出入贵人门下。有一天，桂员外和他商量这件事。尤生说：“为什么不捐钱买个官呢？一来可以当官显荣，二来作为官户可以免役，一举两得。” 桂员外说：“不知道要花多少钱？就仰仗兄长帮忙周旋了！” 尤生说：“这件事我很熟悉，吴中许万户、卫千兵的官职都是我替他们办的，现在他们腰佩金印，身穿紫衣，享受千石的俸禄。兄长如果要做这件事，我怎敢不效劳，最多不过三千两银子，少的话二千两就够了。” 桂生被他的话迷惑了，随即拿了五十两白金给尤生安家，又收拾了三千多两银子，选了个日子和尤生一起前往京师。一路上尤生用甜言蜜语哄骗桂生，桂生深信不疑，和他结拜为兄弟。一到京师，桂生就把三千两银子毫不犹豫地交给尤生，任凭他使用。真是：只要乌纱上顶，那顾白镪空囊。（意思是只想着能戴上官帽（获得官职），哪里还顾得上口袋里的银子都花光了。 ）
大约过了半年，尤生前来道贺说：“恭喜兄长，很快就要成为贵人了！只是当今宰相非常贪婪，各种费用是以前的十倍。三千两银子不够，必须得有五千金才行。” 桂迁已经花了三千两银子，只怕前功尽弃，就托尤生向有权势的人家借了二千两银子，自己留下一半，拿一千两给尤生使用。又过了两三个月，忽然有四个差役来传命：新任亲军指使老爷请员外去讲话。桂迁以为是堂官之类的人，问道：“指使老爷姓什么？” 差役说：“到了那里就知道了，现在不能说。” 桂迁急忙整理衣冠，跟着四人来到一个很大的衙门。那官员头戴乌纱帽，身穿官袍，端坐在公堂之上。有两个人跟着桂迁，另外两人先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堂上传唤桂迁进去。桂迁生平从未进过公门，心里突突直跳。军校把他指引到堂檐下，喝令他跪拜。那官员全不还礼，从容地说：“之前你给我的东西，我已经方便地借用了，侥幸得了官职。以后会偿还你的，决不会辜负你。只是我新上任缺钱用，知道你口袋里还有一千两银子，可速速借给我，到时候一并送还。” 说完，就命令先前那四个差役：“押着他到住处取银子回话。如果他不从，就再押来治罪，决不轻饶。” 桂迁被差役逼迫，只得把银子交了出去，敢怒而不敢言。第二天，债主因为桂生的功名没有做成，拿着文契来索要原来的银子。桂迁没办法，特地派人回家变卖产业，得了二千多两银子，连本带利偿还了债务。
桂迁受了这场冤屈和闷气，无处诉说，羞于回到故乡。又看到尤滑稽骑马张伞，前呼后拥，眼红心热，忍耐不住，狠了狠心说：“不是他倒霉，就是我出头！” 他跑到铁匠店里打了一把三尖锋利的刀，藏在怀里，打算等尤生第二天五更入朝的时候，刺杀他，就算偿命也要出这口闷气。真是事不关心，关心者乱，桂迁打点着做这件不寻常的事，夜里都睡不着觉。看到月光照进窗户，以为天亮了，慌忙起身，却听到禁宫中的鼓声才敲了三下，又转身回来，坐着等待天亮。又挨过了一个更次，心中按捺不住，持刀飞奔到尤生家。尤生家的门还关着，旁边有个洞，桂迁自己站立不稳，不知不觉双手撑地，从洞里钻了进去。只见堂上灯烛辉煌，一个老翁坐在案前，桂迁认出是施济的模样，自觉羞愧。又被施公看见了，来不及躲避，想要拱手作揖，双手伏地却起不来。只得爬到施公膝前，摇着尾巴说：“从前承蒙您照顾，感激之情难以忘怀。前些日子您儿子远道而来，因为我一时手头不方便，没能厚待他，并非我负心，将来一定会报答您的恩情。” 只见施公大声喝道：“畜生，讨死啊，只管乱叫什么！” 桂迁见施公不听他说话，心中很是郁闷。忽然看见施还从里面出来，就拉着他的衣服赔笑，为以前的怠慢赔罪。施还骂道：“畜生，作怪啊。” 一脚踢开了他。
桂迁不敢分辨，低着头往前走，不知不觉到了厨房，看见施母严老安人坐在椅子上，正在分派肉羹。桂迁闻到肉香，左右跳跃了很久，蹲下身子叩首，说道：“之前郎君性子急，没能久留，让老安人慢待了，希望您不要记恨！如果有多余的肉，希望能赏赐一块。” 只见严老母叫来侍婢：“把这畜生赶开。” 养娘拿了灶内的火叉在手，桂迁大惊，跑到后园。看见他的妻子孙大嫂和两个儿子桂高、桂乔，以及小女儿琼枝，都聚在一起。仔细一看，他们都变成了狗的模样，再看看自己，也变成了狗。他非常惊恐，不知不觉流下泪来，问他的妻子：“怎么会到这种地步？” 妻子答道：“你不记得在水月观音殿上说的话了吗？今生如果不能报答施家的恩情，来生发誓做犬马相报。冥间最看重誓言，如今我们辜负了施君的恩情，受到这样的果报，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桂迁抱怨道：“当初在桑枣园中挖到藏银，我原本要偿还施家的债务，都听了你这不贤的妇人的话，隐瞒下来据为己有。等到他母子远道来投奔，我又想厚赠他们盘缠，你又极力阻拦。今天的苦果，都是你造成的。” 他的妻子也骂道：“男子不听妇人言。我是妇人之见，谁让你句句都听我的？” 两个儿子上前劝解道：“过去的事就不要再追究了，徒然伤了和气。我们腹中饥饿得厉害，找吃的才是要紧事。”
于是夫妻父子相互牵扶，一起到后园，绕着鱼池走。看到有人粪，明明知道很龌龊，因为饿极了，姑且闻了闻，觉得气味也不算难闻。看见妻子和两个儿子凑在一起先咬食，不觉垂涎欲滴，试着用舌头舔了舔，觉得味道甘美，只是可惜太少了。忽然有个童儿来池边大便，桂迁就守在旁边。童儿走后，留下的是干粪，桂迁用嘴去咬，不小心掉进了池中，心里觉得很可惜。忽然听到庖人传主人的命令，要在这些狗中选肥壮的烹食。差役把他的大儿子绑了去，大儿子哀叫得很惨。桂迁猛然惊醒，吓得汗流浃背，原来是一场梦，而他的身子还在寓所里，天已经大亮了。桂迁想起梦中的事情，痴呆了半晌：“以前我辜负了施家，如今尤生辜负了我，道理是一样的。只知道责备别人，却不知道责备自己，上天用这个梦来警醒我啊。” 叹了一口气，把刀扔到了河里，急忙收拾行装回家，要和妻子商议，去寻找施氏母子报恩。正是：只恩一梦多奇异，唤醒忘恩负义人。（意思是只想着这梦境是多么奇特怪异，（这梦）唤醒了那个忘恩负义的人。 ）
桂员外自从做了这个奇异的梦，心绪如狂，从京师赶回家来，只见门庭冷落，空无一人，走进中堂，看见左边停着两口棺材，前面供桌上有两个牌位，上面明写着长男桂高，次男桂乔。心中大惊，莫非是眼花了？双手擦了擦眼睛，定睛观看，叫道：“苦啊，苦啊！” 惊动了宅里的人，三四个丫鬟养娘跑了出来，见到家主就说：“来得正好，大娘病得很重，正盼着您呢！” 急得桂迁魂不附体，一步一跌地走进房里，直到妻子的床前。两个媳妇和女儿都守在床边，哭哭啼啼的，见到员外也来不及施礼，有的叫公公，有的叫爹爹，乱成一团，都说：“快来看看吧。” 桂迁刚叫了一声：“大娘！” 只见妻子在枕上忽然倒插着双眼，直视着丈夫说：“父亲怎么今天才回来？” 桂迁知道妻子是在说胡话，急忙叫道：“大娘，醒醒，我在这儿。” 女儿媳妇都来叫唤，那病人睁着眼睛流泪说：“父亲，我是你大儿子桂高，被万俟总管家打死了，好苦啊！” 桂迁惊问是怎么回事，妻子又呜呜咽咽地哭道：“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冥王因为我们家辜负了施氏的恩情，父亲曾经发过犬马之誓，我兄弟两个和母亲明天就要托生到施家变成狗。一胎生三只狗，两只公狗是我兄弟二人，那只背上有肉瘤的母狗就是母亲。父亲因为阳寿还没尽，要在明年八月中也托生到施家做大狗，来践行之前的誓言。只有妹子和施还缘分深厚会成为夫妇，才免去了这场劫难。”
桂迁见妻子说的和梦中的情景相符，毛骨悚然，正想再问，妻子已经断气了。举家哀痛，一面派人去操办后事。桂员外仔细询问女儿两个儿子致死以及母亲生病的缘由。女儿答道：“自从爹爹去了京城后，二哥外出嫖赌，每天花费无数，私下把田庄陆续卖给了万俟总管府，只收了半价。一个月前，二哥生疥疮病死了。大哥不知道卖田的事情，往东庄去收租。遇到万俟府中的家人，和他们发生争执，被他们毒打一顿，当场吐血，抬回来几天后也死了。母亲听说爹爹在京中被人诓骗，终日忧郁，又见两位哥哥相继去世，伤痛难平，盼望爹爹不归，忧郁成疾，染上了寒热之症。三天前，背上疽发，就昏迷不醒了。请了很多医生来看，都说没救了。幸好爹爹回来，送了母亲的终。”
桂迁听了，痛如刀割。请了僧众做了九昼夜的功德法事，为家人拔罪救苦。家人连日疲倦，不小心遗失了火烛，厅房楼房烧成了一片白地，三口棺材也全被烧为灰烬，连一块板头都没剩下。桂迁和两个儿媳、一个女儿仅仅保住了性命，他们叫天号地，唤祖呼宗，哭得眼红喉哑，好几次昏死过去。真是：从前作过享，没兴一齐来。（意思是以前做过的错事（或享受过不该享的福），倒霉的事（或不好的遭遇）就一起降临了。 ）
常言道：“瘦骆驼强似象。” 桂员外虽然如今颠沛流离，但还有些剩余的房产田产，变卖后得了若干金银。他考虑到两个儿媳年轻，难以守寡，就送回她们娘家，任凭她们改嫁。家中的童仆有的送走，有的卖掉，只带着一房男女随从，两个养娘服侍女儿。雇了船只一直到姑苏，想要和施子续上婚约，同时也有惭愧之意，想给予补偿。他心想施子以前那么赤贫，肯定还没有娶妻，但不知道现在漂流到哪里去了。暂且到他以前的旧居，一问便知。船到吴趋坊河下，桂迁先上岸，到施家门首一看，只见房子焕然一新，比往日更加齐整。心中起疑，不知道这房子卖给了哪家，收拾得如此华美！他问邻居：“以前的施小舍人现在在哪里？” 邻居说：“大宅里住的不就是他吗？” 又问道：“他这几年的家事怎么样？” 邻居就把施母已故，以及卖房、挖出藏银的前因后果述说了一遍。“如今可喜的是娶了支参政家的小姐，才德双全，很会治家。夫妻非常和睦，家道日益兴隆，比他父亲在的时候更不一样了。” 桂迁听说后，又喜又惊，又羞又悔，想把女儿许配给他，可他已经有妻子了；想不给，又难以赎罪；想进去吊唁，又怕他不理睬；如果不进去吊唁，又找不到求见的理由。踌躇了很久，就在阊门找了个住处，找到相识的李梅轩，请他去通信，愿意把女儿送给施还做侧室。梅轩说：“这件事不能太鲁莽，应当先带我去见小舍人，然后再慢慢商议。”
第二天，李翁和桂迁来到施家。李翁先进去，讲述了桂生家的变故，以及他悔过求见的心情。施还不答应。李翁再三相劝。施还念及李翁是父辈之交，被他央求不过，勉强接见了桂迁。桂迁满脸羞愧，汗水浸湿了衣服，低着头请求施还原谅自己的罪过。施还问道：“你来这里有什么事？” 李翁代他回答说：“一来是祭拜令堂大人，二来是希望您能饶恕他的罪过。” 施还冷笑着说：“感谢就不必了，祭拜也用不着！” 李翁说：“古人说‘礼至不争’，桂老儿是一番好意来祭拜，您就别坚决推辞了。” 施还不得已，命令仆人打开祠堂，桂迁摆上祭礼。桂迁刚刚行完礼，忽然有三只大狗从宅内跑出来，环绕着桂迁，咬着他的衣服号叫，好像要说什么。其中一只大狗背上有肉瘤突起，正是孙大嫂转生的，另外两只大狗就是他的儿子转世的。桂迁想起之前的梦境，以及妻子生病时说的话，轮回果报，确实丝毫不差，不禁哭倒在地。施还不知道这些狗变化的事情，只看到桂迁如此哀切，以为他是懊悔以前的过错，不觉动了恻隐之心，于是撤掉祭礼留桂迁款待，语气也稍微缓和了一些。桂迁见施还旧日的怨恨似乎消释了，就说起往日曾与施还的女儿有婚约的事情。施还听了立刻变了脸色，转身走进内室，不再出来。桂迁回到寓所，把三个狗的奇异之事和女儿说了，父女俩悲痛不已。正是：早知今日都成犬，却悔当初不做人！（意思是早知道会有今天变成狗的下场，就会后悔当初没有好好做人、做下负心之事啊！ ）
第二天，桂迁拉着李翁再次前往施家，施还借口生病不出来相见。桂迁一连去问候了四次，施还始终不肯相见。桂迁无计可施，只得请李翁到寓所，把在京中做的梦，以及妻子生病时说的话，从头到尾详细地叙述了一遍，然后把女儿叫出来与李翁相见，指着女儿说：“这女儿从小出痘时便与施家有婚约，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然而天命如此，我怎敢违背？况且我的妻子儿子都已丧命，没有家可回。倘若施家能收下我的女儿做婢妾，我甘愿混杂在童仆之中，终身尽力劳作，以避免犬报，我的心愿也就了却了！” 说完，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
李翁怜悯他的遭遇，把这些情况说给施还听，极力劝说施还。施还说：“我以前贫困的时候全仗岳父周旋，成婚后又依靠我妻子料理家政，我怎能辜负她再娶别人呢？况且我的母亲含恨而死，桂家是我的仇家。如果与他家结为姻亲，我在九泉之下怎么去慰藉我的母亲？这件事绝对不能提起！” 李翁说：“你的岳父是诗礼传家的世家；你的妻子必定熟悉闺中妇德，把情况告诉她，想来她不会不同意。况且这个女子贤良孝顺，昨天听说祠堂里三只大狗的奇异之事，整夜悲啼，想以身赎罪。娶她进门，又能成为你妻子的好帮手，你的先堂母亲在九泉之下听说了，必然会欢喜。古人不记旧恶，不把人逼得太绝，郎君你就试着和你的岳父商议一下吧！” 施还正想再次拒绝，忽然支参政从内室出来，说道：“贤婿不必坚决推辞，我已经详细听说了这件事。这是一件美事，我的女儿也已经乐意听从，就麻烦李翁做媒吧。” 话还没说完，支氏已经收拾好金珠绸缎等物，让丫鬟养娘送出来作为聘礼。李翁传达双方的意思并促成婚事，选了个日子让桂家女儿过门。当初桂生欺负施家，不肯答应亲事，谁知道如今女儿不是做妻子而是做妾，虽然是女孩儿命薄，可也是桂生欺心的现世报应。这分明是：周郎妙计高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意思是原本自以为有如同周瑜那样高明无比的计策，结果不仅赔上了夫人，还折损了兵力。现在常用来比喻想占便宜，结果不但没有占到便宜，反而遭受了双重损失。 ）
那桂家女子性格温柔，很得支氏的欢心，一妻一妾相处得很融洽。桂迁拿出所有的钱财，建造了三间佛堂，早晚拜佛吃斋，在佛堂内养了三只狗。桂家女儿又每晚烧香为母亲和兄长忏悔。这样过了一年多，忽然梦到母亲和兄长来告辞说：“幸亏依仗佛力，已经脱离了罪业。” 第二天早上桂迁来报告，说昨天夜里三只狗同时死去。桂家女儿摘下首饰买地埋葬了它们，至今阊门城外还有 “三犬冢”。桂迁过了一年多竟然平安无事，这是持斋悔过的功效。
再说施还多亏妻妾主持家事，专心读书，在乡试中高中。桂迁陪同他到京城，正好遇到尤滑稽担任亲军指挥，因受贿违法，被言官弹劾，送到司法部门审问。途中遇到桂迁，悲痛惭愧地伏在地上，自己陈述当年欺瞒诅咒的罪过。尤生的妻子跟在后面，向桂迁叩头求助，桂迁动了恻隐之心，身上带着一些钱，全部送给了尤生。尤生叩谢道：“今生无法报答，等来生做牛做马报答您。” 桂迁叹息着离开了。后来听说尤生受不了刑罚，最终死在狱中。桂迁更加相信善恶果报丝毫不差，坚定了一心修行的决心。这一年，施还科举及第做了官，妻妾跟随他赴任，各自生了两个儿子。桂迁在施家养老。至今施、支二姓子孙繁衍，成为东吴的名门望族。有诗为证：
桂迁悔过身无恙，施济行仁嗣果昌。
奉劝世人行好事，皇天不佑负心郎！
（译文：桂迁悔过自新后得以保全自身，施济广行仁义使得子孙后代昌盛。 在此劝诫世上的人多做善事，上天不会庇佑那些负心薄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