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西 穿便便便西便 使宿 访使 便 西 退 宿忿 西西 便 西 西西 便仿便西 轿使使使使使 广便 便使 使怀便怀便怀 西西西 使广 退退

译文

东邻昨夜报吴姬,一曲琵琶荡客思。
不是妇人偏可近,从来世上少男儿。
(译文:昨天夜里东邻传来消息说吴姬弹奏了一曲琵琶,那美妙的乐声撩动了客人的情思。倒不是说妇人就特别值得亲近,只是这世上有担当的好男儿太少了。)
这四句诗是用来夸奖妇人的。自古以来就有句话说:“有志气的妇人,胜过平庸的男子。” 就拿妇人来说,娼妓这一行是最为低贱的,但其中也有不少出类拔萃的人。比如有个梁夫人,她能在平凡人中发现并赏识韩世忠。韩世忠从普通士兵一步步成为大将,与金兀术四太子在江上对峙的时候,梁夫人拿出自己的首饰钱财犒劳军队,还亲自拿着鼓槌擂鼓助威,最终大败金人。后来韩世忠被封为蕲王,退居在西湖边,和梁夫人相伴度过了幸福的一生。还有一个李亚仙,她是长安的名妓,郑元和公子去嫖她,钱财花光后,沦落到悲田院做了乞丐,在大雪中唱着《莲花落》。李亚仙听到歌声,听出是郑郎的声音,便把他收留在家中,用华丽的衣服给他穿,还劝他刻苦读书,最后郑元和一举成名,考中了状元,李亚仙也被封为一品夫人。这两位都是青楼中的佼佼者,如果把她们和普通男子相比,巾帼女子完全可以替代须眉男子。
如今要讲一个妓家的故事,故事里的女子虽然比不上李亚仙、梁夫人那样有大才能,但也是在千辛万苦中熬过来,帮助丈夫成就家业,有个还算不错的结局,这样的事也是千里挑一的。
话说扬州府城外有个地方叫曹家庄。庄上的曹大公是大户人家。曹大公的夫人已经去世,只生了一位小官人,名叫曹可成。这小官人长得一表人才,什么事都很机灵。只是有两件事他不擅长,一是不喜欢读书,二是不会料理家业。常言说:“独子得惜。” 因为是富家的宝贝儿子,家里人把他惯坏了;而且他从小就花钱捐了个监生,在外面大家都称他为相公,这就更让他放纵不羁了。他整天在花街柳巷里闲逛,沉迷于风月场所,花起钱来大手大脚,真可谓是满面春风、挥金如土,人们都叫他 “曹呆子”。曹大公知道他挥霍无度,却管不住他,就不再给他钱花。曹可成便瞒着父亲,偷偷把家里的田产四处抵押借钱。借债这事儿,有好几处不划算的地方:第一,抵押换钱时,到手的银子往往成色不足,数量也不够,要是遇到狠心的债主,还会搭些不值钱的货物;第二,利息非常高;第三,利息还会利上滚利,过了一年十个月,只是更换一张借条,并不催着还钱,可谁知道本金加上高额利息,就算有万贯家财,也经不住这样折腾;第四,中间做担保的人还要收取不少谢礼。这些人把自己当成半个债主,狐假虎威,不停地索要财物;第五,写借据的时候,债主只挑上好的产业,让借债人用来做抵押。产业抵押之后,就不许再卖给别人。等到真的用产业抵债时,他们又会压低价格。就算抵债后还有些剩余的钱,想要他们结清,他们也会东拉西扯,变着法儿地刁难,根本不会痛痛快快地把钱给你。就因为这五件不划算的事,很多人往往因此倾家荡产。做长辈的只知道牢牢守住钱财,却不知道中间的钱财都被别人赚去了。十分的家业,实际上真正能用到的不过五分。这也是只图生前安稳,却不管死后子孙的生计。反正左右都是要被他败光的,还不如自己亲眼看着他把家底败完,心里也能明白些。
明识儿孙是下流,故将锁钥用心收。
儿孙自有儿孙算,在与儿孙作马牛。
(译文:明明知道儿孙不成器,却还用心把钱财锁藏起来。儿孙自有他们自己的打算,做长辈的却只能像牛马一样为他们操劳。)
闲话不多说。当地有个名妓,叫赵春儿,是赵大妈的女儿。她长得如花似月,肌肤如玉,光彩照人,专门接待那些富商大户,赚的都是大笔钱财。曹可成一见到她,就被迷住了,在她那里一住就是整整一个月,大把大把地花钱。两人如胶似漆,一个想要娶她,一个也愿意嫁,还在神前发誓,在灯下立下盟誓。无奈父亲还在世,曹可成不敢把她娶进门。那妓女见曹可成出手大方,便想让他给自己赎身。原来妓院里有这样的规矩:初次和女子同房的恩客,叫做梳拢孤老;要是有人替这女子把身价银子还给老鸨,从此她就可以自由接客,没人管束,这个恩客就叫做赎身孤老。赎身孤老要是想留宿,别的客人就得让位,不管住十夜还是五夜,都不用付宿钱。要是以后想把这女子娶回家,也不用再花费彩礼。这里面的规矩门道还真不少。曹可成想给春儿赎身,赵大妈要五百两银子,一分都不肯少。曹可成四处想办法弄钱,可一直都没凑够。
有一天,曹可成听说父亲叫银匠在家里熔铸了许多元宝,还没见拿出来使用。他偷偷打听,得知这些元宝藏在父亲卧房床背后的夹壁里,还用帐子遮着。曹可成瞅准机会,悄悄进了房,偷了几个元宝出来。他又怕父亲检查,就照着样子做了些灌了铅的假元宝,一个一个地换了回去。然后他大摇大摆地用这些元宝给春儿赎了身,还置办了不少衣服首饰之类的东西。从那以后,只要他要用钱,就用假银换出真银,不管多少都放在春儿那里,随便她使用,自己也从不检查。真是来得容易去得快,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也没算过到底用了多少银子。春儿见他花钱大手大脚,还以为他家很有钱,也不知道这些银子是怎么来的。
突然有一天,曹大公病重,把曹可成夫妇叫到床头叮嘱道:“儿子,你如今三十多岁了,也不算年轻了。常说‘败家子嘴上总说要好好过日子’,你现在可别再去花街柳巷游荡了,收收心,本本分分地过日子。咱们家除了现有的产业,还有些本钱,又没有其他兄弟来分,足够你们夫妻享用一辈子了。” 说着,他指着床背后说:“你把帐子揭开,有一层夹壁,里面藏着一百个元宝,一共五千两银子。这是我一辈子积攒下来的心血。以前因为你不务正业,我没告诉你。现在我把这些都交给你们夫妻,你们拿去置办些产业,传给子孙,可别再浪费了!” 他又对儿媳妇说:“娘子,你们夫妻要相伴一生,可别冷眼看待你丈夫,要用好话劝劝他,你们要同心协力,一起把这个家经营好。这样我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说完,没过多久,曹大公就去世了。
曹可成痛哭了一场,免不了要安排丧葬的事情。他心里暗暗想着夹壁里的银子,不知道还剩下多少真的?当下他把银子都搬了出来,铺满了一地,仔细一看,竟然都是灌了铅的假元宝,整整数了九十九个,只剩下一个是真的。五千两银子,竟然花得只剩下五十两。曹可成顿时良心发现,心想:早知道这些银子最后还是我的,何必那么着急呢!现在父亲去世,这么大的事摆在眼前,自己却身无分文,还欠下不少债,真是后悔莫及,他对着那些假元宝放声大哭。他的妻子劝说道:“你以前不务正业,过去的事就别提了。现在眼前有这么多银子,你不去料理正事,光哭有什么用呢?” 曹可成就把用假元宝偷换真元宝的事情,跟妻子详细说了一遍。他妻子平日里就因为老公不务正业,劝说也不听,气得生了病。今天在这哀伤痛苦的时候,又听到这个消息,怎么能不恼火呢!顿时手脚冰凉。家人把她扶回房中,躺到床上,没过几天,她也去世了。这可真是:以前做过的错事,倒霉的事全都一起来了。
曹可成接连遭遇两场丧事,痛苦到了极点,但也只能勉强支撑着。过了七七四十九日,各个债主都来上门算账,把曹家庄的祖业田产和房屋全都盘算去了。因为要把房子腾出来给别人,他只能赶紧把家人的丧事办完。此时他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只好暂且搬到坟堂屋里去住。这事儿就先按下不表。
再说赵春儿好久没见曹可成来找她,心里十分想念。后来听说曹家办丧事,曹可成的妻子还因为假元宝的事情气死了,她担心事情闹得太难看,没敢去吊唁。后来又得知曹可成把房产都败光了,搬到坟堂屋里去住,日子过得十分凄惨,就派人送信请他过来。曹可成觉得没脸见她,好几次都拒绝了。但春儿不停地派人来请,他没办法,只好羞愧地前往。春儿一见到他,便抱住他大哭起来,说道:“我的身子早就属于你了。幸好我还有些积蓄可以帮你,你有困难怎么不告诉我呢!” 于是她摆下酒席款待曹可成,当晚还留他住下。第二天早上,春儿拿出一百两白银送给曹可成,嘱咐他拿回家省着点花,还说:“要是钱不够用了,再来找我。” 曹可成拿到银子后,马上把之前的痛苦都抛到了脑后,沉迷在和春儿相处的日子里,根本不想离开。他还用这些银子买酒买肉,请以前那些一起吃喝玩乐的朋友吃饭。春儿第一次不好意思阻拦他,但到了第二次,就好言相劝,说:“这些人对你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当初你好好的一个家,就是被这些人给败坏的。现在可不能再和他们接近了,我劝你还是回家吧。等三年守孝期满之后,咱们再商量以后的事。” 春儿连着劝了他好几次。可曹可成还是改不了以前大手大脚的财主脾气,他怀疑春儿嫌弃他,一怒之下就走了。春儿心里放心不下,悄悄派人去打听他的情况,得知他虽然没再去找别的女人,但依旧大吃大喝,花钱如流水。春儿心想,他还没吃够苦头,还不懂得生活的艰难,那就先由着他去磨炼吧。过了几天,曹可成的钱花光了,吃了上顿没下顿,但他又拉不下脸去求春儿帮忙。春儿心里虽然惦记着他,但也不去主动找他。等到看他实在艰难的时候,春儿又派人送些柴米之类的东西去,稍微周济他一下,但这些东西也只是勉强够他维持生计。
曹可成也有一些亲友,只是他们自己都不宽裕,没办法帮助他。看到赵春儿不停地给曹可成送这送那,他们心里反而不痛快,还去怂恿曹可成说:“你当初在赵家花了好几千两银子,连春儿的身子都是你赎出来的。你现在这么落魄,她却过得逍遥自在。你为什么不去告她一状,让她把你当初给的身价银子还回来一些呢?” 曹可成说:“当初那些事,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我们以前感情那么好;现在要是翻脸去要钱,会被那些人笑话的。” 又有嘴快的人,把这些话告诉了春儿,春儿听了暗暗点头,心想:“可见曹生的心肠还不错。” 但她又想:“人不会一直顺顺利利的,就像花不会百日都鲜艳。要是再有人撺掇他,说不定他就变卦了。” 她犹豫了好几次,还是派人把曹可成请到家里,对他说:“我当初就答应过要嫁给你,怎么会骗你呢?一来你还在守孝期间,我怕别人说闲话;二来我也知道你现在日子艰难,所以我想先在外面想办法挣些钱。你可千万别听别人的闲话,坏了我们夫妻之间的感情!” 曹可成说:“外人虽然说些不好听的话,但我心里有数,你别怀疑我。” 曹可成在春儿家待了一两晚,春儿又送了他一些东西,他才离开。
光阴似箭,不知不觉三年守孝期满。春儿准备了三牲祭品、香烛纸钱,到曹家的坟堂去祭拜,还拿了三串钱给曹可成,让他给去世的亲人做超度亡灵的法事。曹可成心里很高兴。法事做完后,曹可成到春儿那里去道谢。春儿留他吃饭。吃饭的时候,曹可成说起想让春儿从良嫁给他的事。春儿说:“这件事我不是不愿意,只是怕你还想着娶个正经人家的女子做大娘!” 曹可成说:“我现在都什么处境了,怎么还会说这种话?” 春儿说:“你现在虽然这么说,可我怕以后你发达了,又想找个门当户对的正妻,那我这么长时间的心思不就白费了吗?” 曹可成听了,就对着天发誓。春儿说:“你既然这么坚定,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只是坟堂屋里,不适合成亲。” 曹可成说:“在坟边不远处,有一所空房子要卖,只要五十两银子。要是能买下来,以后办事也方便。” 春儿马上凑了五十两银子给曹可成买房。又给了他一些零碎银钱,让他收拾屋子,置办些家具。选了个好日子,到了那天,春儿把自己的细软收拾好,装在几个箱笼里,带着随身伺候的丫鬟翠叶,雇了条船,悄悄地来到曹家。神不知鬼不觉地,两人就成了亲。这真是:收将野雨闲云事,做就牵丝结发人。(意思是收起那些如同野雨闲云般飘忽不定、随意自在的过往之事,成为与心爱之人结为夫妻、长相厮守的伴侣。 )
成亲之后,春儿和曹可成商量以后的生计。春儿说:“你从小在富贵人家长大,不会做买卖经营。依我看,不如赎几亩田地来耕种,这才是实实在在能过日子的办法。” 曹可成却自吹自擂地说:“我经历了这么多挫折,已经学乖了,不会再被人骗了。” 春儿便凑出三百两银子,交给曹可成。曹可成散漫惯了,拿到银子后,就琢磨着做哪门生意好,在城里到处打听。以前那些一起混的闲汉看到他,知道他娶了春姐,手里又有钱了,就都来哄骗他,这个说做某件事有利可图,那个说做另一件事利润更高,还有人说这个人放债利息是五分,那个人放债是合子钱(一种高利贷)。没一会儿,这三百两银子就被他们哄骗光了,曹可成两手空空地回到家,又去找春儿要钱。春儿气得眼泪直流,说道:“‘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待无时思有时。’你当初肆意挥霍,才有了今天的下场,现在咱们的钱有限,花一分就少一分。” 一开始,春儿硬起心肠,不再管他的事。
但毕竟是夫妻,春儿实在看不下去,只好又一次又一次地拿出钱来,不过也就是买些柴米油盐之类的生活必需品。次数多了,她发现钱越来越少,拿出来的钱一次比一次少。刚开始,曹可成还有些感激之情,可过了一年半载,他就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还以为春儿还有很多私房钱,只是不肯全部拿出来,于是整天和春儿吵闹,逼她把钱都拿出来。春儿被他逼得没办法,叹了口气,把箱笼上的钥匙都交给了丈夫,说:“这些东西,反正都是你的,现在都交给你,省得你老惦记着!我以后就和翠叶靠纺织过日子,我也不用你养活,你也别再来纠缠我。” 从这天开始,春儿就吃起了长斋,从早到晚纺织,靠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曹可成当时虽然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但看到又有这么多东西可以支配,心里暗自想道:“我先把这些东西变卖成银子,这次用这些钱赎些固定的产业,为恢复家业做打算,也算是在老婆面前争口气。”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他只是嘴上说说,并没有实际行动。
常言说得好,“食在口头,钱在手头”,钱花一分就少一分,坐吃山空。还不到一年,东西又被他折腾光了,一点进项都没有。他瞒着老婆,偷偷把丫鬟翠叶卖给了别人。春儿不仅失去了一个一起纺织的伙伴,心里又气又苦,把曹可成从开始到现在的所作所为数落了一番。曹可成知道自己理亏,懊悔不已,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又过了一段时间,家里没饭吃了,曹可成对春儿说:“我看你从早到晚纺织,倒也是个能维持生计的营生。现在你又没了伴儿,我也没什么事做,你不如把纺织的手艺教给我,这也能算是个谋生的饭碗。” 春儿又觉得好笑,又觉得好气,忍不住骂道:“你一个堂堂男子汉,我也不指望你养活我,难道你自己连个谋生的办法都没有吗?” 曹可成道:“贤妻说得是。‘鸟瘦毛长,人贫智短。’你说我走哪条路能寻到饭吃,我就去做。” 春儿道:“你也曾读过书、识得字,这村前村后的,正缺个教书先生,咱们坟堂屋里又空着,你何不在那儿聚集几个村童教学,挣些学费,也好维持生活。” 曹可成道:“‘有智妇人,胜如男子。’贤妻说得在理。” 当下,他便和村里的长辈们商议,召集了十来个村童,教他们读书写字、练习书法。刚开始,他很不耐烦,但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过了一段时间,他渐渐习惯了,每天粗茶淡饭,也不再想那些奢侈享受的日子。春儿还时不时地把以前的事拿出来说,曹可成也不敢回嘴。他常常回忆起过去的事,一想起来就忍不住流泪。想想当初那么大的家业,莫名其妙就没了,这就不说了;就是春儿带来的那些东西,要是自己会算计着过日子,也足够生活了,如今真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就这样过了十五年。有一天,曹可成进城的时候,碰见一个人。这人穿着绣有獬豸图案的官服,系着银腰带,头戴乌纱帽,脚蹬黑皮靴,坐着轿子,还有人举着伞盖,后面跟着很多仆人,场面十分威风。这人认出了曹可成,下了轿子向他行礼,曹可成想躲都来不及。两人在路上相遇,互相问候了一番。这人姓殷名盛,是同府通州人。当初他和曹可成一起在国子监读书,又一起被选派去历练,最近刚被选上浙江按察使经历,正准备回家收拾行装去上任,看起来好不风光。曹可成和殷盛分别后,心情郁闷地回到家,对妻子说:“我的家业都败光了,不过还有一件没败掉的,就是我的监生身份。今天我看见通州的殷盛被选上了三司首领官,要去浙江赴任,那场面真是风光!我和他当年是一起被选派历练的,我的选官期限也到了,可要是没有银子去京城打点,根本没机会当官。” 春儿道:“你别做梦了,现在饭都快吃不上了,还想着做官!” 过了几天,曹可成还是羡慕殷盛的荣华富贵,又时不时地提起这件事。春儿问:“选这个官需要花多少钱打点?” 曹可成说:“花的本钱多,得到的好处也多。如今这世道,就是那些科举中榜的人,也都是靠钱财往来运作,更别说我们这些监生想当官了。花的打点钱越多,就能得到一个好地方的官职,就能多赚些银子;要是再肯活动活动,还能连任一两任官职。要是花的钱少,就会给你一个不好的职位,干个一年半载,就算给你升个王官,也是有官无职,连当监生花的本钱都赚不回来。” 春儿又问:“那得到一个好职位要花多少钱?” 曹可成说:“至少得一千两银子。” 春儿道:“一百两银子都难凑齐,更何况是一千两?我看你还是安心教书吧。” 曹可成含着泪,只好又回到坟堂屋里教书。真是:渐无面目辞家祖,剩把凄凉对学生。(意思是渐渐觉得没有脸面去和家中的长辈告别,只能满心凄凉地面对自己的学生。 )
有一天夜里,春儿睡到半夜醒来,看见曹可成披着衣服坐在床上,不停地哭泣。她问曹可成为什么这样,曹可成说:“我刚才做梦,梦到自己做了官,在广东潮州府任职。我坐在府衙大堂上,众多书吏前来参拜。我刚要喝茶,有个书吏,又瘦又高,脸上有几根黄胡须,捧着文书走到我面前。他不小心碰到了我的茶杯,茶水洒在我的衣袖上,我一下子就惊醒了。醒来才发现是一场梦。我想想自己现在一贫如洗,这辈子恐怕再也没机会当官了,对上有辱祖宗,对下也给子孙丢脸,所以忍不住悲伤哭泣。” 春儿道:“你出生在富贵人家,又生长在有名望的家族,难道就没有几个关系好的亲戚吗?你为什么不去向他们借钱,作为求官的费用呢?要是真能谋得一官半职,以后也有能力偿还。” 曹可成说:“我从小就不务正业,亲戚们都觉得我没出息,早就和我断绝来往了。现在我穷困到这个地步,就算开口去借,又有谁会相信我呢?就算有人愿意借,我又拿什么做抵押呢?” 春儿道:“你这次是为了求官去借钱,和以前乱花钱不一样,说不定他们会愿意借呢。” 曹可成说:“贤妻说得有道理。” 第二天,曹可成果真去各个亲戚家走了一趟。有的亲戚直接闭门不见,有的说人不在家;就算见到了面,一提起借钱求官的事,有的冷笑一声不回答,有的直接推辞说没有钱,还有的念在以前的情分上,多少给了他一些钱米。曹可成大失所望,回去把情况告诉了春儿。真是:早知借贷难如此,悔却当初不作家。(意思是要是早知道借钱会这么困难,真后悔当初没有好好地经营家业(让自己陷入需要借钱的困境)。 )
曹可成想来想去,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不停地哭泣。春儿说:“哭有什么用?没钱的时候就哭,要是有了钱,你又会大手大脚地花。” 曹可成道:“都到这个地步了,你作为我的妻子还不相信我,更别指望别人了!” 说完又大哭一场,“还不如死了算了!只可惜辜负了春儿你十五年来一直陪伴着我。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曹可成正想着寻死,春儿赶忙上前劝解道:“‘世间万物都会变化,人也会有很多改变,要是想不变,除非死了。’上天不会让人走投无路的,你怎么能把自己的性命看得这么轻呢?” 曹可成说:“连蝼蚁都知道贪生,哪有人不惜命的呢?只是我现在活着也没什么用,还不如死了干净,也免得连累你一辈子。” 春儿道:“先别着急,你要是真的能收心,踏踏实实地过日子,我还有个办法。” 曹可成立刻跪下来,说道:“我的好娘子,你有什么办法?快救救我的命吧!” 春儿道:“我以前还没从良的时候,结拜过二九十八个姐妹,一直没去看望过她们。现在为了你,我也只能厚着脸皮去走一趟了。要是一个姐妹出十两银子,十八个姐妹就能凑到一百八十两银子。” 曹可成说:“那就求贤妻你赶紧去一趟吧。” 春儿道:“第一次上门,总得带些礼物,这就得准备十八份礼物。” 曹可成说:“别说十八份礼物了,就是一份礼物的钱我都拿不出来。” 春儿道:“要是我还留着一两件首饰,今天也能好办些。” 曹可成听了,又哭了起来。春儿道:“当初谁让你只顾着享乐,现在倒有这么多眼泪!你先去把起送文书的事情办好,等文书办好了,去京城打点的钱,我去想办法;要是弄不来文书,那这事儿可就黄了。” 曹可成说:“我要是办不好文书,发誓就不回家!”
曹可成一时冲动说了大话,就出门去了。他心里想:“要办起送文书,在府县衙门也得花些钱打点。” 他不好意思再去找春儿要钱,只能自己去向那几个村童的家里借钱。一分一钱地凑,费了好大的劲才凑到一点。要不是这十五年的挫折让他落魄到现在这个地步,这点钱以前给他当赏钱他都看不上眼,可现在却这么难凑。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啊。曹可成好不容易凑了二两左右的银子,到江都县去办理文书。县里有个朱外郎,为人忠厚老实,和曹可成以前就认识,知道他现在穷困,就在众人面前帮他周旋,让他写了张欠条,等以后有了官职,再连本带利地还上。曹可成欢欢喜喜地带着文书回了家,一路上又是喊天,又是叫祖宗,只希望春儿出去能借到钱,那就太好了。他走进家门,看见春儿还坐在房里搓麻线,家里的光景十分凄凉。他虽然没说话,但心里很慌张,心想春儿肯定没借到钱,不由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他拿着文书站在房门外,轻声叫了一声:“贤妻。” 春儿听到了,手里搓着麻线,嘴里问道:“文书办得怎么样了?” 曹可成这才走进房门,从怀里拿出文书,放在桌上说:“多亏贤妻你的福分,文书办好了。” 春儿起身,看了看文书,心里想:“这呆子倒也没那么傻了。” 她看着曹可成问道:“你是真的想做官?就怕到时候我都不敢叫你一声老爷。” 曹可成说:“看你说的!我今天能不能有个好前程,全靠贤妻你扶持。只是不知道借钱的事怎么样了?” 春儿道:“都已经去借过了,就等你定好出发的日子,大家就把钱送过来。” 曹可成也不敢问借了多少钱,急忙跑到店里选了个好日子,回来告诉了春儿。
春儿说:“你去邻居家借把锄头来用用。” 不一会儿,曹可成就借来了锄头。春儿把放麻线的篮子拿开,指着一块地说:“我嫁给你的时候,就给你准备了一顶纱帽,埋在这儿下面。” 曹可成心里想:“纱帽埋在地下,那还不烂了?先别管她,挖挖看再说。” 于是他拿起锄头,用力挖了几下,只听 “当” 的一声,翻出了一件东西。曹可成吓了一跳,捡起来一看,是一个小瓷坛,坛子里装着一些散碎银子和几件银制的酒器。春儿让丈夫拿着这些东西到城里去兑换,看看一共有多少。曹可成把银子铸成银锭后去兑换,正好是一百六十七两,他拿着钱回到家,双手捧着交给春儿,脸上堆满了笑容。春儿本来就知道有多少钱,只是想试试他,见他一点都没私吞,心里很是高兴。她又叫曹可成再去拿锄头来,把自己十五年来经常坐着搓麻线的地方,那个小矮凳搬开,让曹可成接着往下挖。这一挖,又挖出一个大瓷坛,里面全是金银财宝,价值不下千两银子。原来春儿早就看出曹可成挥霍无度,提前做了准备,悄悄埋下了这么多东西。她每天都在这上面坐着搓麻线,十五年都没透露过半个字,真是女子中的豪杰!曹可成看到这么多财宝,感动得流下泪来。春儿问道:“官人,你为什么这么伤心?” 曹可成说:“想到贤妻你这十五年辛苦操劳,一直过着清苦的日子,却没想到你还留了这么一手。都怪我曹可成没出息,连累你受苦。今天我真该好好谢谢你!” 说完,就要给春儿下跪。春儿急忙把他扶起来,说:“今天咱们苦日子到头了,以后就能过上好日子,一起享受荣华富贵。” 曹可成说:“现在盘缠足够了,我去京城听候选官,把你留在家里,你孤孤单单的。不如你和我一起去京城,这样不管遇到什么事,咱们也好商量。” 春儿道:“我也不放心你一个人去,这样也好。” 当时他们就收拾好行李,雇了两个童仆,租了条船,夫妻二人一起前往北京。真是:运去黄金失色,时来铁也生光。(意思是运气不好的时候,黄金看起来也会失去光泽;时运到来的时候,就连铁也会发出光芒。 )
曹可成到了京城,找了家店安顿好家小,就到吏部去递交了文书。因为有钱上下打点,很快就被选上了官职。他刚开始被任命为福建同安县县丞,后来又升职做了本省泉州府经历,这都多亏了春儿的帮助,他在官场的名声也越来越大。而且他在京城花钱运作,公私两方面都得到了好处,又被升为广东潮州府通判。正好赶上朝觐的年份,太守进京,同知和推官的职位都空缺着,上司觉得曹可成很有才能,就把府印交给他掌管,还选了个好日子让他升堂管事。书吏们参拜完后,门子献上茶。曹可成刚要伸手接茶,有个外郎捧着文书走到公座前,不小心碰到了茶杯,茶水洒得满袖都是。曹可成正要发火,看那外郎又瘦又高,脸上有几根黄胡须,突然想起几年前做的一个梦,今天的情景,和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他这才明白,自己的前程都是上天注定的,并不是偶然。那外郎惊慌失措,连忙磕头谢罪。曹可成好言安慰他,一点都没有生气。满堂的人都称赞他度量大。
当天退堂之后,曹可成就把这个梦应验的事情告诉了春儿。春儿也觉得很惊讶,说道:“根据这个梦来看,我猜官人的功名也就到这一任了。当初你在坟堂里教村童读书,穿不暖,吃不饱;现在已经做了三任地方官,做到了六品大夫,对一个太学生来说,这已经很不错了。常言说‘知足不辱’,官人你应该急流勇退,为以后在山林里安享晚年做打算。” 曹可成点头表示赞同。他又坐了三天堂,就以生病为由请求辞官。上司因为本府暂时找不到掌管大印的合适人选,没有批准他的请求。曹可成只好勉强继续处理政务,就这样又当了半年知府。新官上任后,曹可成交付了大印,第二天又递上了辞官的文书。上司见他辞官的态度很坚决,只好批准了。当地有几千百姓拉着他的车辕,卧在道路上,舍不得他走,曹可成一一安抚他们。之后,夫妻二人衣锦还乡。曹可成这三任官职下来,积攒了大约几千两银子,他赎回了以前的田产和房屋,曹家庄又重新兴旺起来,曹家再次成为当地有名的官宦大户。这虽然多亏了曹可成改过自新,但更离不开赵春儿的帮助。后人有诗称赞道:
破家只为貌如花,又仗红颜再起家。
如此红颜千古少,劝君还是莫贪花!
(译文:曹可成家业破败是因为贪恋美貌女子,后来又依靠这女子重新振兴家业。像这样有情有义又有智慧的女子千古少有,奉劝大家还是不要贪恋女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