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意心期卒未休，暗中终拟约登楼。
光阴负我难相偶，情绪牵人不自由。
遥夜定怜香蔽膝，闷时应弄玉搔头。
樱桃花谢梨花发，肠断青春两处愁。
右诗单说着“情色”二字。此二字，乃一体一用也。故色绚于目，情感于心，情色相生，心目相视。虽亘古迄今，仁人君子，弗能忘之。晋人有云：“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慧远曰：“情色觉如磁石，遇针不觉合为一处。无情之物尚尔，何况我终日在情里做活计耶？”
如今只管说这“情色”二字则甚？且说个临淮武公业，于咸通中任河南府功曹参军。爱妾曰非烟，姓步氏，容止纤丽，弱不胜绮罗。善秦声，好诗弄笔。公业甚嬖之。比邻乃天水赵氏第也，亦衣缨之族。其子赵象，端秀有文学。忽一日于南垣隙中窥见非烟，而神气俱丧，废食思之。遂厚赂公业之阍人，以情相告。阍有难色。后为赂所动，令妻伺非烟闲处，具言象意。非烟闻之，但含笑而不答。阍媪尽以语象。象发狂心荡，不知所如。乃取薛涛笺，题一绝于上。诗曰：绿暗红稀起暝烟，独将幽恨小庭前。
沉沉良夜与谁语？星隔银河月半天。
写讫，密缄之。祈阍媪达于非烟。非烟读毕，吁嗟良久，向媪而言曰：“我亦曾窥见赵郎，大好才貌。今生薄福，不得当之。尝嫌武生粗悍，非青云器也。”乃复酬篇，写于金凤笺。诗曰：画檐春燕须知宿，兰浦双鸳肯独飞？
长恨桃源诸女伴，等闲花里送郎归。
封付阍媪，令遗象。象启缄，喜曰：“吾事谐矣！”但静坐焚香，时时虔祷以候。越数日，将夕，阍媪促步而至，笑且拜曰：“赵郎愿见神仙否？”象惊，连问之。传非烟语曰：“功曹今夜府直，可谓良时。妾家后庭，即君之前垣也。若不渝约好，专望来仪，方可候晤。”语罢，既曛黑，象乘梯而登，非烟已置重榻于下。既下，见非烟艳妆盛服，迎入室中，相携就寝，尽缱绻之意焉。乃晓，象执非烟手曰：“接倾城之貌，挹希世之人，已担幽明，永奉欢狎。”言讫，潜归。兹后不盈旬日，常得一期于后庭矣。展幽彻之恩，罄宿昔之情，以为鬼鸟不知，人神相助。如是者周岁。
无何，非烟数以细故挞其女奴。奴衔之，乘间尽以告公业。公业曰：“汝慎勿扬声，我当自察之！”后至堂直日，乃密陈状请假。迨夜，如常入直，遂潜伏里门。俟暮鼓既作，蹑足而回，循墙至后庭。见非烟方倚户微吟，象则据垣斜睇。公业不胜其忿，挺前欲擒象。象觉跳出。公业持之，得其半襦。
乃入室，呼非烟诘之。非烟色动，不以实告。公业愈怒，缚之大柱，鞭挞血流。非烟但云：“生则相亲，死亦无恨！”遂饮杯水而绝。象乃变服易名，远窜于江湖间，稍避其锋焉。可怜雨散云消，花残月缺。
且如赵象知机识务，离脱虎口，免遭毒手，可谓善悔过者也。于今又有个不识窍的小二哥，也与个妇人私通，日日贪欢，朝朝迷恋，后惹出一场祸来，尸横刀下，命赴阴间。致母不得侍，妻不得顾，子号寒于严冬，女啼饥于永昼。静而思之，着何来由！况这妇人不害了你一条性命了？真个：蛾眉本是婵娟刃，杀尽风流世上人。
说话的，你道这妇人住居何处？姓甚名谁？原来是浙江杭州府武林门外落乡村中，一个姓蒋的生的女儿，小字淑真。生得甚是标致，脸衬桃花，比桃花不红不白；眉分柳叶，如柳叶犹细犹弯。自小聪明，从来机巧，善描龙而刺凤，能剪雪以裁云。心中只是好些风月，又饮得几杯酒。年已及笄，父母议亲，东也不成，西也不就。每兴凿穴之私，常感伤春之玻自恨芳年不偶，郁郁不乐。垂帘不卷，羞杀紫燕双飞；高阁慵凭，厌听黄莺并语。未知此女几时得偶素愿？因成商调《醋葫芦》小令十篇，系于事后，少述斯女始末之情。奉劳歌伴，先听格律，后听芜词：湛秋波，两剪明，露金莲，三寸校弄春风杨柳细身腰，比红儿态度应更娇。他生得诸般齐妙，纵司空见惯也魂消。
况这蒋家女儿如此容貌，如此伶俐，缘何豪门巨族，王孙公子，文士富商，不行求聘？却这女儿心性有些跷蹊，描眉画眼，傅粉施朱，梳个纵鬓头儿，着件叩身衫子，做张做势，乔模乔样。或倚槛凝神，或临街献笑，因此闾里皆鄙之。所以迁延岁月，顿失光阴，不觉二十余岁。
隔邻有一儿子，名叫阿巧，未曾出幼，常来女家嬉戏。不料此女已动不正之心有日矣。况阿巧不甚长成，父母不以为怪，遂得通家往来无间。一日，女父母他适，阿巧偶来，其女相诱入室，强合焉。忽闻扣户声急，阿巧惊遁而去。女父母至家亦不知也。且此女欲心如炽，久渴此事，自从情窦一开，不能自已。阿巧回家，惊气冲心而殒。女闻其死，哀痛弥极，但不敢形诸颜颊。奉劳歌伴，再和前声：锁修眉，恨尚存，痛知心，人已亡。零时间云雨散巫阳，自别来几日行坐想。空撇下一天情况，则除是梦里见才郎。
这女儿自因阿巧死后，心中好生不快活，自思量道：“皆由我之过，送了他青春一命。”日逐蹀躞不下。倏尔又是一个月来。女儿晨起梳妆，父母偶然视听，其女颜色精神，语言恍惚。老儿因谓妈妈曰：“莫非淑真做出来了？”殊不知其女春色飘零，蝶粉蜂黄都退了；韶华狼籍，花心柳眼已开残。妈妈老儿互相埋怨了一会，只怕亲戚耻笑。“常言道：‘女大不中留。’留在家中，却如私盐包儿，脱手方可。不然，直待事发，弄出丑来，不好看。”那妈妈和老儿说罢，央王嫂嫂作媒：“将高就低，添长补短，发落了罢。”
一日，王嫂嫂来说，嫁与近村李二郎为妻。且李二郎是个农庄之人，又四十多岁，只图美貌，不计其他。过门之后，两个颇说得着。瞬息间十有余年，李二郎被他彻夜盘弄，衰惫了。年将五十之上，此心已灰。奈何此妇正在妙龄，酷好不厌，仍与夫家西宾有事。李二郎一见，病发身故。这妇人眼见断送两人性命了。奉劳歌伴，再和前声：结姻缘，十数年，动春情，三四番。萧墙祸起片时间，到如今反为难上难。把一对凤鸾惊散，倚阑干无语泪偷弹。
那李大郎斥退西宾，择日葬弟之柩。这妇人不免守孝三年。其家已知其非，着人防闲。本妇自揣于心，亦不敢妄为矣。朝夕之间，受了多少的熬煎，或饱一顿，或缺一餐，家人都不理他了。将及一年之上，李大郎自思留此无益，不若逐回，庶免辱门败户。遂唤原媒眼同，将妇罄身赶回。本妇如鸟出笼，似鱼漏网，其余物饰，亦不计较。本妇抵家，父母只得收留。那有好气待他，如同使婢。妇亦甘心忍受。
一日有个张二官过门，因见本妇，心甚悦之。挽人说合，求为继室。女父母允诺，恨不推将出去。且张二官是个行商，多在外，少在内，不曾打听得备细。设下盒盘羊酒，涓吉成亲。这妇人不去则罢，这一去，好似：猪羊奔屠宰之家，一步步来寻死路。
是夜，画烛摇光，粉香喷雾。绮罗筵上，依旧两个新人；锦绣衾中，各出一般旧物。奉劳歌伴，再和前声：喜今宵，月再圆，赏名园，花正芳。笑吟吟携手上牙床，恣交欢恍然入醉乡。不觉的浑身通畅，把断弦重续两情偿。
他两个自花烛之后，日则并肩而坐，夜则叠股而眠，如鱼借水，似漆投胶。一个全不念前夫之恩爱，一个那曾题亡室之音容。妇羡夫之殷富，夫怜妇之丰仪。两个过活了一月。一日，张二官人早起，分付虞候收拾行李，要往德清取帐。这妇人怎生割舍得他去，张二官人不免起身，这妇人簌簌垂下泪来。张二官道：“我你既为夫妇，不须如此。”各道保重而别。
别去又过了半月光景，这妇人是久旷之人，既成佳配，未尽畅怀，又值孤守岑寂，好生难遣。觉身子困倦，步至门首闲望。对门店中一后生，约三十已上年纪，资质丰粹，举止闲雅。遂问随侍阿瞒，阿瞒道：“此店乃朱秉中开的。此人和气，人称他为朱小二哥。”妇人问罢，夜饭也不吃，上楼睡了。楼外乃是官河，舟船歇泊之外。将及二更，忽闻梢人嘲歌声隐约，侧耳而听，其歌云：二十去了廿一来，不做私情也是呆。
有朝一日花容退，双手招郎郎不来。
妇人自此复萌觊觎之心，往往倚门独立。朱秉中时来调戏。彼此相慕，目成眉语，但不能一叙款曲为恨也。奉劳歌伴，再和前声：美温温，颜面肥，光油油，鬓发长。他半生花酒肆颠狂，对人前扯拽都是谎。全无有风云气象，一味里窃玉与偷香。
这妇人羡慕朱秉中不已，只是不得凑巧。一日，张二官讨帐回家，夫妇相见了，叙些间阔的话。本妇似有不悦之意，只是勉强奉承，一心倒在朱秉中身上了。张二官在家又住了一个月之上。正值仲冬天气，收买了杂货赶节，赁船装载到彼，发卖之间不甚称意，把货都赊与人上了，旧帐又讨不上手。俄然逼岁，不得归家过年，预先寄些物事回家支用，不题。
且说朱秉中因见其夫不在，乘机去这妇人家贺节。留饮了三五杯，意欲做些暗昧之事。奈何往来之人，应接不暇，取便约在灯宵相会。秉中领教而去。捻指间又届十三日试灯之夕，于是日：户户鸣锣击鼓，家家品竹弹丝。游人队队踏歌声，仕女翩翩垂舞袖。鳌山彩结，嵬峨百尺矗晴空；凤篆香浓，缥渺千层笼绮陌。闲庭内外，溶溶宝烛光辉；杰阁高低，烁烁华灯照耀。
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奏箫韶，一派鸣，绽池莲，万朵开。看六街三市闹挨挨，笑声高满城春似海。期人在灯前相待，几回价又恐燕莺猜。
其夜，秉中侵早的更衣着靴，只在街上往来。本妇也在门首抛声衒俏。两个相见暗喜，准定目下成事。不期伊母因往观灯，就便探女。女扃户邀入参见，不免留宿。秉中等至夜分，闷闷归卧。次夜如前。正遇本妇，怪问如何爽约。挨身相就，止做得个“吕”字儿而散。少间，具酒奉母。母见其无情无绪，向女言曰：“汝如今迁于乔木，只宜守分，也与父母争一口气。”岂知本妇已约秉中等了二夜了，可不是鬼门上占卦？平旦，买两盒饼馓，雇顶轿儿，送母回了。薄晚，秉中张个眼慢，钻进妇家，就便上楼。本妇灯也不看，解衣相抱，曲尽于飞。然本妇平生相接数人，或老或少，那能造其奥处。自经此合，身酥骨软，飘飘然其滋味不可胜言也。且朱秉中日常在花柳丛中打交，深谙十要之术，那十要？
一要滥于撒漫，二要不算工夫，
三要甜言美语，四要软款温柔，
五要乜斜缠帐，六要施逞枪法，
七要妆聋做哑，八要择友同行，
九要穿着新鲜，十要一团和气。
若狐媚之人，缺一不可行也。再说秉中已回，张二官又到。本妇便害些木边之目，田下之心。要好只除相见。奉劳歌伴，再和前声：报黄昏，角数声，助凄凉，泪几行。论深情海角未为长，难捉摸这般心内痒。不能够相偎相傍，恶思量萦损九回肠。
这妇人自庆前夕欢娱，直至佳境，又约秉中晚些相会，要连歇几十夜。谁知张二官家来，心中纳闷，就害起病来。头疼腹痛，骨热身寒。张二官颙望回家，将息取乐，因见本妇身子不快，倒戴了一个愁帽。遂请医调治，倩巫烧献，药必亲尝，衣不解带，反受辛苦，不似在外了。
且说秉中思想，行坐不安。托故去望张二官，称道：“小弟久疏趋侍，昨闻荣回，今特拜谒。奉请明午于蓬舍，少具鸡酒，聊与兄长洗尘，幸勿他却！”翌日，张二官赴席，秉中出妻女奉劝，大醉扶归。已后还了席，往往来来。本妇但闻秉中在座，说也有，笑也有，病也无；倘或不来，就呻吟叫唤，邻里厌闻。张二官指望便好，谁知日渐沉重。本妇病中，但瞑目，就见向日之阿巧和李二郎偕来索命，势渐狞恶。本妇惧怕，难以实告，惟向张二官道：“你可替我求问：‘几时脱体？’”如言迳往洞虚先生卦肆，卜下卦来，判道：“此病大分不好，有横死老幼阳人死命为祸，非今生，乃宿世之冤。今夜就可办备福物酒果冥衣各一分，用鬼宿度河之次，向西铺设，苦苦哀求，庶有少救；不然，决不好也。”奉劳歌伴，再和前声：揶揄来，苦怨咱，朦胧着，便见他。病恹恹害的眼儿花，瘦身躯怎禁没乱杀。则说不和我干休罢，几时节离了两冤家。
张二官正依法祭祀之间，本妇在床，又见阿巧和李二郎击手言曰：“我辈已诉于天，着来取命。你央后夫张二官再四恳求，意甚虔怊。我辈且容你至五五之间，待同你一会之人，却假弓长之手，与你相见。”言讫，歘然不见了。本妇当夜似觉精爽些个，后看看复旧。张二官喜甚，不题。
却见秉中旦夕亲近，馈送迭至，意颇疑之，尤未为信。一日，张二官入城催讨货物。回家进门，正见本妇与秉中执手联坐。张二官倒退扬声，秉中迎出相揖。他两个亦不知其见也。张二官当时见他殷勤，已自生疑七八分了；今日撞个满怀，凑成十分。张二官自思量道：“他两个若犯在我手里，教他死无葬身之地！”遂往德清去做买卖。到了德清，已是五月初一日。安顿了行李在店中，上街买一口刀，悬挂腰间。至初四日连夜奔回，匿于他处，不在话下。
再题本妇渴欲一见，终日去接秉中。秉中也有些病在家里。延至初五日，阿瞒又来请赴鸳鸯会。秉中勉强赴之。楼上已筵张水陆矣：盛两盂煎石首，贮二器炒山鸡，酒泛菖蒲，糖烧角黍。其余肴馔蔬果，未暇尽录。两个遂相轰饮，亦不顾其他也。奉劳歌伴，再和前声：绿溶溶，酒满斟，红焰焰，烛半烧。正中庭花月影儿交，直吃得玉山时自倒。他两个贪欢贪笑，不提防门外有人瞧。
两个正饮间，秉中自觉耳热眼跳，心惊肉战，欠身求退。本妇怒曰：“怪见终日请你不来，你何轻贱我之甚！你道你有老婆，我便是无老公的？你殊不知我做鸳鸯会的主意。夫此二鸟，飞鸣宿食，镇常相守；尔我生不成双，死作一对。”昔有韩凭妻美，郡王欲夺之，夫妻皆自杀。王恨，两冢瘗之，后冢上生连理树，上有鸳鸯，悲鸣飞去。此两个要效鸳鸯比翼交颈，不料便成语谶。况本妇甫能得病好，就便荒淫无度，正是：偷鸡猫儿性不改，养汉婆娘死不休。
再说张二官提刀在手，潜步至门，梯树窃听。见他两个戏谑歌呼，历历在耳，气得按捺不下，打一砖去。本妇就吹灭了灯，声也不则了。连打了三块，本妇教秉中先睡：“我去看看便来。”阿瞒持烛先行，开了大门，并无人迹。本妇叫道：“今日是个端阳佳节，那家不吃几杯雄黄酒？”正要骂间，张二官跳将下来，喝道：“泼贱！你和甚人夤夜吃酒？”本妇吓得战做一团，只说：“不不不！”张二官乃曰：“你同我上楼一看，如无便罢，慌做甚么！”本妇又见阿巧、李二郎一齐都来，自分必死，延颈待荆秉中赤条条惊下床来，匍匐口称：“死罪，死罪！情愿将家私并女奉报，哀怜小弟母老妻娇，子幼女弱！”张二官那里准他。则见刀过处，一对人头落地，两腔鲜血冲天。正是：当时不解恩成怨，今日方知色是空。
当初本妇卧病，已闻阿巧、李二郎言道：“五五之间，待同你一会之人，假弓长之手，再与相见。”果至五月五日，被张二官杀死。“一会之人”，乃秉中也。祸福未至，鬼神必先知之，可不惧欤！故知士矜才则德薄，女衒色则情放。若能如执盈，如临深，则为端士淑女矣，岂不美哉！惟愿率土之民，夫妇和柔，琴瑟谐协，有过则改之，未萌则戒之，敦崇风教，未为晚也。在座看官，漫听这一本《刎颈鸳鸯会》。奉劳歌伴，再和前声：见抛砖，意暗猜，入门来，魂已惊。举青锋过处丧多情，到今朝你心还未剩送了他三条性命，果冤冤相报有神明。
又调《南乡子》一阕，词曰：
春老怨啼鹃，玉损香消事可怜。一对风流伤白刃，冤冤。惆怅劳魂赴九泉。抵死苦留连？相是前生有业缘。景色依然人已散，天天。千古多情月自圆。
译文
眼意心期卒未休，暗中终拟约登楼。
光阴负我难相偶，情绪牵人不自由。
遥夜定怜香蔽膝，闷时应弄玉搔头。
樱桃花谢梨花发，肠断青春两处愁。
（译文：眉目传情，心中的期待从未停止，暗中总是想着能和对方相约登楼相聚。时光辜负了我，让我们难以相聚，心中的情感让人无法自主。漫漫长夜，定会怜惜那芳香的蔽膝；烦闷时，也会不自觉地摆弄玉簪。樱桃花谢，梨花开放，青春逝去，两地哀愁让人断肠。）
这首诗单说 “情色” 二字。这两个字，其实是一体一用的关系。美色让人眼目愉悦，情感在心中萌动，情与色相互生发，心与目相互注视。从古至今，即使是仁人君子，也难以忘却。晋代有人说：“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慧远说：“情色就像磁石，遇到针就会不自觉地合在一起。无情的东西尚且如此，何况我们整天在情感中生活呢？”
如今为什么要说这 “情色” 二字呢？且说临淮有个武公业，在咸通年间担任河南府功曹参军。他有个爱妾叫非烟，姓步，仪容举止纤细秀美，柔弱得仿佛难以承受华丽衣物的重量。她擅长秦地的歌曲，喜欢写诗写字。武公业非常宠幸她。邻居是天水赵氏的府第，也是官宦人家。赵家的儿子赵象，端庄秀丽，很有文采。有一天，赵象从南墙的缝隙中窥见了非烟，顿时精神恍惚、气色全无，连吃饭都忘了，整日思念她。于是他用重金贿赂了武公业府中的守门人，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了他。守门人面露难色，但后来被贿赂打动，让妻子趁非烟空闲的时候，把赵象的心意告诉了她。非烟听了，只是含笑不答。守门人的妻子把这些都告诉了赵象。赵象心痒难耐，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于是他拿出薛涛笺，在上面题了一首绝句：
绿暗红稀起暝烟，独将幽恨小庭前。
沉沉良夜与谁语？星隔银河月半天。
（译文：绿叶茂密，红花稀疏，暮色中升起烟雾，我独自在小庭前满怀幽恨。深沉的良夜，我能和谁诉说呢？如同星星隔着银河，月亮挂在半天之上。）
写完后，他把诗密封好，恳请守门人的妻子交给非烟。非烟读完诗，长叹许久，对守门人的妻子说：“我也曾见过赵郎，他才华容貌都很好。只是我今生福薄，配不上他。我一直嫌弃武生粗鲁莽撞，不是能青云直上的人。” 于是她又用金凤笺写了一首诗作为回应：
画檐春燕须知宿，兰浦双鸳肯独飞？
长恨桃源诸女伴，等闲花里送郎归。
（译文：画檐下的春燕知道要归宿，兰浦中的鸳鸯怎肯独自飞翔？常常怨恨桃源里的女伴们，轻易地在花中送郎归去。）
她把诗封好交给守门人的妻子，让她带给赵象。赵象拆开信封，高兴地说：“我的事情要成了！” 于是他静静地坐着焚香，不时虔诚祈祷，等待时机。过了几天，快到傍晚的时候，守门人的妻子快步走来，笑着行拜礼说：“赵郎想见神仙吗？” 赵象很惊讶，连忙追问。守门人的妻子传达非烟的话说：“功曹今晚在府中当值，可是个好时机。我家的后庭，就是你家的前墙。如果您不违约，希望您快来，我们就可以见面了。” 说完，天已经黑了，赵象爬上梯子，非烟已经在下面放好了梯子。赵象下来后，看到非烟化着艳丽的妆容，穿着华美的衣服，迎接他进入房间，两人携手共赴巫山，极尽欢爱。到了早上，赵象拉着非烟的手说：“能见到如此倾国倾城的容貌，得到世间少有的佳人，我已甘愿承担这隐秘私会的生死风险，愿永远与你亲昵相守。” 说完，他悄悄回家。此后不到十天，他们常在后庭幽会。他们尽情享受着隐秘而深切的恩爱，倾诉着往日的情怀，以为鬼神不知，有神灵相助。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
不久，非烟多次因为小事鞭打她的女奴。女奴心怀怨恨，趁无人注意之时，把两人私会的事全部告诉了武公业。武公业说：“你小心别声张，我会自己调查清楚！” 后来到了他在府中当值的日子，他就假装递交请假的状子。到了夜晚，他像往常一样前往官署当值，随后便偷偷潜伏在自家府邸的里门处。等到暮鼓敲响，他蹑手蹑脚地回来，沿着墙走到后庭。只见非烟正倚着门轻声吟诵，赵象则靠在墙上斜视着她。武公业怒火中烧，冲上前想抓住赵象。赵象察觉后跳墙逃跑。武公业抓住了他的半件衣服。
武公业进入房间，叫过非烟质问她。非烟脸色大变，不肯说实话。武公业更加愤怒，把她绑在大柱子上，用鞭子打得她血流不止。非烟只是说：“活着能相亲相爱，死了也没有遗憾！” 于是喝了一杯水后就断了气。赵象则换了衣服改了名字，逃到江湖上，暂时躲避风头。可惜这对情人，如云雨消散，花残月缺。
像赵象这样能见机行事，脱离虎口，免遭毒手的，可算是善于悔过的人了。如今又有个不知好歹的小二哥，也和一个妇人私通，天天贪欢，朝朝迷恋，后来惹出一场大祸，横尸刀下，命丧黄泉。导致母亲无人侍奉，妻子无人照顾，儿子在严冬中号寒，女儿在白天里啼饥。静下心来想想，这是从何而起呢！何况这个妇人不是害了他一条性命吗？真是：蛾眉本是婵娟刃，杀尽风流世上人。（意思是女子的美貌原本就像一把致命的刀刃，害死了世上无数沉迷风流的人。）
讲故事的，你知道这个妇人住在哪里？姓甚名谁吗？她原来是浙江杭州府武林门外落乡村中，一个姓蒋的人家生的女儿，小名叫淑真。她生得十分标致，脸庞比桃花还要红白相宜；眉毛如柳叶般纤细弯曲。她从小聪明机灵，擅长描龙刺凤，裁剪衣物。心中只是喜欢风月之事，还能喝几杯酒。到了及笄之年，父母商议亲事，东边不成，西边不就。她常常有偷情的想法，常常为春愁所困。自恨青春年华没有好的配偶，郁郁不乐。她常常垂帘不卷，看见双飞的紫燕就感到羞愧；懒于凭靠高阁，厌烦听到黄莺并语。不知道这个女子何时才能实现自己的心愿？因此作成商调《醋葫芦》小令十篇，放在故事后面，简单讲述这个女子的始末情事。请歌伴们先听格律，再听这粗浅的歌词：
湛秋波，两剪明，露金莲，三寸校弄春风杨柳细身腰，比红儿态度应更娇。他生得诸般齐妙，纵司空见惯也魂消。
（译文：她的秋波如秋水般清澈明亮，露出三寸金莲。在春风中摆动着杨柳般的细腰，姿态比红儿还要娇艳。她生得百般美妙，即使是见惯了美色的人也会魂消。）
何况这蒋家女儿如此容貌，如此伶俐，为什么豪门巨族、王孙公子、文士富商都不来求聘呢？原来这女儿心性有些古怪，描眉画眼，涂脂抹粉，梳着纵鬓头，穿着紧身衫，装模作样。有时倚着栏杆凝神远望，有时临街献笑，因此乡里人都看不起她。所以岁月拖延，光阴虚度，不知不觉就二十多岁了。
隔邻有个儿子，名叫阿巧，还没成年，常来女家玩耍。不料这女子早已动了不正当的心思。何况阿巧还没长大，父母也不觉得奇怪，于是两家往来没有隔阂。一天，女子的父母外出，阿巧偶然来访，女子诱骗他进入房间，强行与他发生了关系。忽然听到急促的扣门声，阿巧惊慌地逃走了。女子的父母回家后也不知道这件事。而且这女子欲望炽烈，长久渴望此事，自从情窦初开，就无法自制。阿巧回家后，惊吓攻心而死。女子听说他死了，悲痛至极，但不敢在脸上显露出来。请歌伴们再和前声：
锁修眉，恨尚存，痛知心，人已亡。零时间云雨散巫阳，自别来几日行坐想。空撇下一天情况，则除是梦里见才郎。
（译文：紧锁眉头，恨意尚存，痛心的是知心人已亡。转眼间云雨消散，自从分别后，每天坐立不安地想念。空留下一片深情，只能在梦里见到才郎。）
这女儿自从阿巧死后，心里非常不痛快，自己思量道：“都是我的过错，断送了他青春性命。” 每天都辗转不安。不知不觉又过了一个月。一天早上，女儿起来梳妆，父母偶然留意，发现女儿脸色精神恍惚，说话也心神不定。老儿于是对妈妈说：“莫非淑真做出什么丑事了？” 却不知女儿早已春色凋零，妆容褪去；韶华不再，花心柳眼已经残败。妈妈和老儿互相埋怨了一会儿，只怕亲戚耻笑。“常言道：‘女大不中留。’留在家里，就像私盐包儿，只有嫁出去才行。不然，等到事情败露，闹出丑事，就不好看了。” 妈妈和老儿说完，就央王嫂嫂做媒：“不管高低，凑合着把她嫁出去吧。”
一天，王嫂嫂来说，把她嫁给近村的李二郎为妻。李二郎是个农庄之人，四十多岁，只图她的美貌，不计较其他。过门之后，两人还算合得来。转眼间十几年过去，李二郎被她彻夜折腾，身体衰弱了。年近五十，他对男女之事已经心灰意冷。无奈这妇人正值妙龄，欲望不减，又和夫家的西宾有了私情。李二郎一见，病发身亡。这妇人眼看断送了两人的性命。请歌伴们再和前声：
结姻缘，十数年，动春情，三四番。萧墙祸起片时间，到如今反为难上难。把一对凤鸾惊散，倚阑干无语泪偷弹。
（译文：结为夫妻十几年，多次动了春情。家中内部突然爆发祸事，到如今更是难上加难。把一对凤鸾惊散，只能倚着栏杆默默流泪。）
李大郎赶走西宾，选日子安葬了弟弟的灵柩。这妇人不免要守孝三年。家里人已经知道她的不轨行为，派人防备她。这妇人自己心里也明白，不敢再妄为。朝夕之间，受了多少煎熬，有时饱一顿，有时饿一餐，家人都不理她。将近一年的时候，李大郎心想留她在家也没好处，不如打发她回去，以免辱没门风。于是叫来原来的媒人，一起把妇人空手赶回娘家。这妇人如同鸟出牢笼，鱼漏网，其他的财物也没计较。这妇人回到家，父母只得收留。哪里有好脸色待她，就像对待婢女一样。妇人也甘心忍受。
一天，有个张二官经过门前，见到这妇人，心中很是喜欢。托人说合，求她做继室。女父母求之不得，恨不得马上把她推出去。张二官是个行商，经常在外，很少在家，没打听清楚她的底细。设下盒盘羊酒，选吉日成亲。这妇人不去还好，这一去，好似：猪羊奔屠宰之家，一步步来寻死路。（意思是就像猪羊走向屠宰之家，一步步走向死路。）
当晚，画烛摇曳，粉香弥漫。绮罗筵席上，依旧是两个新人；锦绣被子里，各显旧日风情。请歌伴们再和前声：
喜今宵，月再圆，赏名园，花正芳。笑吟吟携手上牙床，恣交欢恍然入醉乡。不觉的浑身通畅，把断弦重续两情偿。
（译文：欢喜今夜月亮再圆，欣赏名园正芳的花。笑吟吟携手登上牙床，尽情欢爱仿佛进入醉乡。不知不觉浑身通畅，重新续上断弦，两情相偿。）
他们两个自花烛之夜后，白天并肩而坐，夜晚叠股而眠，如鱼得水，如漆似胶。一个全不怀念前夫的恩爱，一个何曾提起亡妻的音容。妇人羡慕丈夫的殷实富有，丈夫怜爱妇人的美丽容貌。两人过了一个月。一天，张二官人早起，吩咐虞候收拾行李，要往德清收帐。这妇人怎么舍得他去，张二官人不免起身，这妇人簌簌落下泪来。张二官人说：“我们既然结为夫妇，不必如此。” 各自道了保重分别。
分别后又过了半个月光景，这妇人是久旷之人，虽然成了佳配，却未尽畅怀，又值孤守寂寞，实在难以排遣。一天，她觉得身子困倦，走到门口闲望。对门店中有个后生，约三十岁以上，资质丰美，举止闲雅。她于是问随侍的阿瞒，阿瞒说：“这家店是朱秉中开的。这人很和气，大家都叫他朱小二哥。” 妇人问完，夜饭也不吃，上楼睡了。楼外是官河，是舟船停泊的地方。将近二更时，忽然听到梢人的嘲歌声隐约传来，她侧耳倾听，歌声唱道：
二十去了廿一来，不做私情也是呆。
有朝一日花容退，双手招郎郎不来。
（译文：二十岁过去，二十一岁到来，不做私情也是傻。有朝一日花容衰退，双手招郎郎也不来。）
妇人自此又萌生出非分之想，常常倚门独立。朱秉中不时来调戏她。彼此互相爱慕，眉目传情，只是不能一诉衷肠，引为遗憾。请歌伴们再和前声：
美温温，颜面肥，光油油，鬓发长。他半生花酒肆颠狂，对人前扯拽都是谎。全无有风云气象，一味里窃玉与偷香。
（译文：面容温润丰满，鬓发油亮细长。他半生在花酒肆中颠狂，在人前全是谎话。全无英雄气概，一味偷香窃玉。）
这妇人对朱秉中羡慕不已，只是没得到机会。一天，张二官讨帐回家，夫妇相见，说了些分别后的话。这妇人似乎有些不悦，只是勉强奉承，一心都在朱秉中身上。张二官在家又住了一个多月。正值仲冬天气，他收买了杂货赶节，租船装载货物到外地，发卖时不太如意，货物都赊给了别人，旧帐又讨不回来。眼看快过年了，无法回家过年，预先寄了些物品回家用，这里暂且不提。
且说朱秉中见她丈夫不在家，趁机去这妇人家贺节。妇人留他喝了三五杯酒，意欲做些暧昧之事。无奈往来之人不断，只好相约在元宵节相会。秉中领命而去。转眼间又到了正月十三试灯之夜，这一天：户户鸣锣击鼓，家家吹拉弹唱。游人一队队唱着歌，仕女们翩翩舞动衣袖。鳌山彩灯高结，巍峨百尺矗立晴空；凤篆香气浓郁，缥缈千层笼罩街道。闲庭内外，宝烛光辉溶溶；杰阁高低，华灯照耀烁烁。请歌伴们再和前声：
奏箫韶，一派鸣，绽池莲，万朵开。看六街三市闹挨挨，笑声高满城春似海。期人在灯前相待，几回价又恐燕莺猜。
（译文：奏起箫韶，一片鸣响，万朵池莲绽放。看六街三市热闹拥挤，笑声高昂，满城如春海。期待的人在灯前相待，几次担心被人猜疑。）
当夜，秉中早早换好衣服鞋子，只在街上往来。本妇也在门首卖弄风情。两人相见暗喜，约定晚上成事。不料她母亲因为去观灯，顺便来看望女儿。女儿关门邀母亲进屋参见，不免留宿。秉中等到半夜，闷闷不乐地回家睡觉。第二天晚上还是如此。正遇到本妇，本妇责怪他为何爽约。两人近身相就，只做了个 “吕” 字儿就分开了。过了一会儿，妇人摆酒侍奉母亲。母亲见她无精打采，对女儿说：“你如今嫁入好人家，只应守本分，也给父母争口气。” 谁知本妇已经约秉中等了两夜了，这可不是鬼门上占卦吗？天亮后，她买了两盒饼馓，雇了顶轿儿，送母亲回去了。傍晚，秉中趁人不注意，钻进妇人家，就便上楼。本妇也不看灯，解衣相抱，尽情欢爱。然而本妇平生接触过几个人，或老或少，都没能让她体会到这般滋味。自从这次欢合，她身酥骨软，飘飘然的滋味难以言说。且朱秉中日常在花柳丛中周旋，深谙十要之术，哪十要？
一要滥于撒漫，二要不算工夫，
三要甜言美语，四要软款温柔，
五要乜斜缠帐，六要施逞枪法，
七要妆聋做哑，八要择友同行，
九要穿着新鲜，十要一团和气。
（译文：一要舍得花钱，二要不计时间，三要甜言蜜语，四要温柔体贴，五要眼神挑逗，六要床上功夫好，七要装聋作哑，八要选择朋友同行，九要穿着新鲜，十要一团和气。）
话说那风情万种的妇人，两边男人一个都割舍不下。这边秉中刚回来，那边张二官又到家了。这妇人心里开始七上八下，害起了 “相思病”—— 所谓 “木边之目” 是“相”，“田下之心” 是 “思”，想见情郎想得不行。歌伴们，请再和前调唱一段：
报黄昏，角数声，助凄凉，泪几行。论深情海角未为长，难捉摸这般心内痒。不能够相偎相傍，恶思量萦损九回肠。
（译文：黄昏报时，号角声声，更添凄凉，泪落几行。说深情，海角天涯也不算长，难捉摸的是这心内发痒。不能相依相偎，苦思念，愁坏了九回柔肠。）
这妇人还在回味前一晚与秉中的欢娱，正打算约他晚上接着厮守，谁知张二官突然回家。她心里憋闷，竟真的病倒了：头疼腹痛，浑身发热怕冷。张二官本盼着回家享受温柔乡，见妻子病恹恹的，反而愁上心头。他又是请医开药，又是求神拜佛，亲自尝药、衣不解带地照料，比在外奔波还辛苦。
另一边，秉中也想得坐立不安，找借口去探望张二官，假惺惺道：“小弟好久没登门了，听说兄长荣归，特来拜贺。明日中午请务必赏光，到寒舍小聚，略备薄酒为兄长洗尘，万望勿拒！” 次日，张二官赴宴，秉中让妻女出来劝酒，把他灌得大醉扶回家。此后两人你来我往，频繁应酬。奇怪的是，只要秉中在座，妇人就有说有笑，病也像好了似的；一旦他不来，妇人就呻吟叫唤，吵得邻里都厌烦。张二官本指望她快点好，谁知病情日渐沉重。妇人病中只要一闭眼，就看见从前的阿巧和李二郎来索命，模样越来越凶恶。她心里害怕，却不敢如实告诉丈夫，只对张二官说：“你帮我问问先生，我几时才能病愈？”张二官按她的话，到洞虚先生的卦摊卜卦。卦象判词说：“这病凶多吉少，是横死的老少阳魂作祟，非今生之怨，乃前世宿债。今夜需备下供品、酒果、冥衣各一份，在鬼宿渡河之时，向西摆开，苦苦哀求，或有一线生机；否则，性命难保。” 歌伴们，请再和前调唱一段：
揶揄来，苦怨咱，朦胧着，便见他。病恹恹害的眼儿花，瘦身躯怎禁没乱杀。则说不和我干休罢，几时节离了两冤家。
(译文：他们嘲弄我、怨恨我，朦胧中就看见他们。病恹恹眼儿发花，瘦身躯怎经得起这般折磨？只说不会与我罢休，何时才能摆脱这两个冤家？)
张二官正按卦象祭祀时，妇人在床又看见阿巧和李二郎拍手说：“我们已向天控诉，特来取你性命。你后夫张二官再三恳求，心意虔诚，我们暂且容你活到‘五五’之期，到时让与你‘相会’之人，借‘弓长’（张）之手，与你‘相见’。” 说完，瞬间消失了。妇人当夜竟觉得精神好了些，后来渐渐康复。张二官大喜，暂且按下不表。
却说秉中早晚亲近妇人，送礼不断，张二官早有怀疑，只是半信半疑。一日，张二官入城催货，回家进门时，竟撞见妇人正与秉中拉手对坐。他慌忙倒退几步，秉中迎出来作揖，两人竟没发现他已看见。张二官此前见秉中对妻子格外殷勤，已怀疑七八分，如今撞见这幕，疑心彻底坐实。他暗忖：“这两人若落在我手里，定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于是借口去德清做买卖，五月初一到了德清，在店里安顿好行李，上街买了把刀挂在腰间。初四夜里，他悄悄赶回，藏在别处，暂且不表。
再说妇人渴盼见秉中，天天派人去请。秉中自己也有些小病在家，拖到初五，妇人又让丫鬟阿瞒来请他赴 “鸳鸯会”。秉中勉强赴约，楼上已摆好酒席：两盂煎石首鱼，两盘炒山鸡，菖蒲酒泛着清香，糖烧粽子甜腻腻。其他菜肴蔬果，来不及一一细述。两人推杯换盏，尽情狂欢，全不顾其他。歌伴们，请再和前调唱一段：
绿溶溶，酒满斟，红焰焰，烛半烧。正中庭花月影儿交，直吃得玉山时自倒。他两个贪欢贪笑，不提防门外有人瞧。
（译文：绿莹莹的酒斟满杯，红焰焰的烛烧过半。中庭花影与月影相交，直喝得玉山倾倒人欲倒。他两个贪欢贪笑，没提防门外有人偷瞧。）
两人正喝得兴起，秉中突然耳热眼跳，心惊肉战，起身想告辞。妇人怒道：“怪不得天天请你不来，原来这么轻贱我！你说你有老婆，我就没老公吗？你可知我办这‘鸳鸯会’的心意？这鸳鸯鸟，飞鸣食宿都相守不离，我们生前不能成双，死也要做一对！” 从前韩凭之妻貌美，郡王想强占，夫妻二人皆自杀。郡王怀恨，将他们分葬，后来两坟上长出连理树，树上有鸳鸯悲鸣飞去。这两人想效仿鸳鸯比翼，却不料成了不祥的预言。况且妇人病刚好，就又荒淫无度，真是 ：偷鸡猫儿性不改，养汉婆娘死不休。（意思是偷惯了鸡的猫，本性难改；沉溺于偷情的女人，至死也不会收敛。）
却说张二官提刀在手，悄悄走到门前，爬树偷听。两人调笑歌唱之声，句句入耳，他气得按捺不住，扔了块砖进去。妇人立刻吹灭灯，没了声响。张二官连扔三块砖，妇人让秉中先睡：“我去看看就来。” 她持烛开门，门外却没人影。妇人骂道：“今日端阳佳节，哪家不吃雄黄酒？装神弄鬼的！” 正骂间，张二官跳下来，大喝：“贱人！你和谁半夜吃酒？” 妇人吓得浑身发抖，只会说：“不不不！” 张二官说：“你跟我上楼看看，若没奸情便罢，慌什么！” 妇人眼前又浮现阿巧、李二郎索命的景象，自知必死，伸长脖子等死。秉中光着身子惊下床，爬在地上连喊：“死罪！死罪！情愿将家产和女儿奉上，求兄长可怜我老母年老、妻子娇弱、子女幼小！” 张二官哪里肯听，刀光闪过，两颗人头落地，两股鲜血冲天而起。正是：当时不解恩成怨，今日方知色是空。（意思是当时不明白恩情为何会变成怨恨，如今才知道沉迷美色最终都是一场空。）
原来妇人卧病时，阿巧、李二郎曾说 “五五之间，待同你一会之人，假弓长之手，再与相见”。果然到五月初五，被张二官杀死。这 “一会之人”，就是秉中。可见祸福未到，鬼神先晓，能不敬畏吗？所以说，男子夸耀才华则德行浅薄，女子卖弄美色则情欲放纵。若能如捧满水之器般谨慎，如临深渊般戒惧，就能成为端方的君子淑女，岂不是美事？愿天下百姓，夫妇和睦，琴瑟和谐，有过则改，未萌则戒，崇尚礼教，为时未晚。在座看官，且听这一段《刎颈鸳鸯会》。歌伴们，请再和前调唱一段：
见抛砖，意暗猜，入门来，魂已惊。举青锋过处丧多情，到今朝你心还未剩送了他三条性命，果冤冤相报有神明。
（译文：看见有人抛砖进来，心里暗暗猜测有事；一进门，魂都被吓掉了。举起锋利的刀砍过，多情的人便丧了命；到如今，你的痴心还没醒悟！白白送了三条人命，果然是冤冤相报，自有神明主宰。）
再唱一阕《南乡子》：
春老怨啼鹃，玉损香消事可怜。一对风流伤白刃，冤冤。惆怅劳魂赴九泉。抵死苦留连？相是前生有业缘。景色依然人已散，天天。千古多情月自圆。
（译文：暮春时节，杜鹃啼鸣惹人心怨，美人香消玉殒，实在令人怜惜。一对沉溺风月的男女，命丧刀刃之下，真是冤孽啊！他们满怀愁绪的魂魄，无奈奔赴黄泉。临死前还苦苦留恋情欲？看来是前世就结下的业障因缘。如今景色依旧，人却已消散，天啊！唯有那千古多情的明月，依然独自圆满如初。）
光阴负我难相偶，情绪牵人不自由。
遥夜定怜香蔽膝，闷时应弄玉搔头。
樱桃花谢梨花发，肠断青春两处愁。
（译文：眉目传情，心中的期待从未停止，暗中总是想着能和对方相约登楼相聚。时光辜负了我，让我们难以相聚，心中的情感让人无法自主。漫漫长夜，定会怜惜那芳香的蔽膝；烦闷时，也会不自觉地摆弄玉簪。樱桃花谢，梨花开放，青春逝去，两地哀愁让人断肠。）
这首诗单说 “情色” 二字。这两个字，其实是一体一用的关系。美色让人眼目愉悦，情感在心中萌动，情与色相互生发，心与目相互注视。从古至今，即使是仁人君子，也难以忘却。晋代有人说：“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慧远说：“情色就像磁石，遇到针就会不自觉地合在一起。无情的东西尚且如此，何况我们整天在情感中生活呢？”
如今为什么要说这 “情色” 二字呢？且说临淮有个武公业，在咸通年间担任河南府功曹参军。他有个爱妾叫非烟，姓步，仪容举止纤细秀美，柔弱得仿佛难以承受华丽衣物的重量。她擅长秦地的歌曲，喜欢写诗写字。武公业非常宠幸她。邻居是天水赵氏的府第，也是官宦人家。赵家的儿子赵象，端庄秀丽，很有文采。有一天，赵象从南墙的缝隙中窥见了非烟，顿时精神恍惚、气色全无，连吃饭都忘了，整日思念她。于是他用重金贿赂了武公业府中的守门人，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了他。守门人面露难色，但后来被贿赂打动，让妻子趁非烟空闲的时候，把赵象的心意告诉了她。非烟听了，只是含笑不答。守门人的妻子把这些都告诉了赵象。赵象心痒难耐，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于是他拿出薛涛笺，在上面题了一首绝句：
绿暗红稀起暝烟，独将幽恨小庭前。
沉沉良夜与谁语？星隔银河月半天。
（译文：绿叶茂密，红花稀疏，暮色中升起烟雾，我独自在小庭前满怀幽恨。深沉的良夜，我能和谁诉说呢？如同星星隔着银河，月亮挂在半天之上。）
写完后，他把诗密封好，恳请守门人的妻子交给非烟。非烟读完诗，长叹许久，对守门人的妻子说：“我也曾见过赵郎，他才华容貌都很好。只是我今生福薄，配不上他。我一直嫌弃武生粗鲁莽撞，不是能青云直上的人。” 于是她又用金凤笺写了一首诗作为回应：
画檐春燕须知宿，兰浦双鸳肯独飞？
长恨桃源诸女伴，等闲花里送郎归。
（译文：画檐下的春燕知道要归宿，兰浦中的鸳鸯怎肯独自飞翔？常常怨恨桃源里的女伴们，轻易地在花中送郎归去。）
她把诗封好交给守门人的妻子，让她带给赵象。赵象拆开信封，高兴地说：“我的事情要成了！” 于是他静静地坐着焚香，不时虔诚祈祷，等待时机。过了几天，快到傍晚的时候，守门人的妻子快步走来，笑着行拜礼说：“赵郎想见神仙吗？” 赵象很惊讶，连忙追问。守门人的妻子传达非烟的话说：“功曹今晚在府中当值，可是个好时机。我家的后庭，就是你家的前墙。如果您不违约，希望您快来，我们就可以见面了。” 说完，天已经黑了，赵象爬上梯子，非烟已经在下面放好了梯子。赵象下来后，看到非烟化着艳丽的妆容，穿着华美的衣服，迎接他进入房间，两人携手共赴巫山，极尽欢爱。到了早上，赵象拉着非烟的手说：“能见到如此倾国倾城的容貌，得到世间少有的佳人，我已甘愿承担这隐秘私会的生死风险，愿永远与你亲昵相守。” 说完，他悄悄回家。此后不到十天，他们常在后庭幽会。他们尽情享受着隐秘而深切的恩爱，倾诉着往日的情怀，以为鬼神不知，有神灵相助。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
不久，非烟多次因为小事鞭打她的女奴。女奴心怀怨恨，趁无人注意之时，把两人私会的事全部告诉了武公业。武公业说：“你小心别声张，我会自己调查清楚！” 后来到了他在府中当值的日子，他就假装递交请假的状子。到了夜晚，他像往常一样前往官署当值，随后便偷偷潜伏在自家府邸的里门处。等到暮鼓敲响，他蹑手蹑脚地回来，沿着墙走到后庭。只见非烟正倚着门轻声吟诵，赵象则靠在墙上斜视着她。武公业怒火中烧，冲上前想抓住赵象。赵象察觉后跳墙逃跑。武公业抓住了他的半件衣服。
武公业进入房间，叫过非烟质问她。非烟脸色大变，不肯说实话。武公业更加愤怒，把她绑在大柱子上，用鞭子打得她血流不止。非烟只是说：“活着能相亲相爱，死了也没有遗憾！” 于是喝了一杯水后就断了气。赵象则换了衣服改了名字，逃到江湖上，暂时躲避风头。可惜这对情人，如云雨消散，花残月缺。
像赵象这样能见机行事，脱离虎口，免遭毒手的，可算是善于悔过的人了。如今又有个不知好歹的小二哥，也和一个妇人私通，天天贪欢，朝朝迷恋，后来惹出一场大祸，横尸刀下，命丧黄泉。导致母亲无人侍奉，妻子无人照顾，儿子在严冬中号寒，女儿在白天里啼饥。静下心来想想，这是从何而起呢！何况这个妇人不是害了他一条性命吗？真是：蛾眉本是婵娟刃，杀尽风流世上人。（意思是女子的美貌原本就像一把致命的刀刃，害死了世上无数沉迷风流的人。）
讲故事的，你知道这个妇人住在哪里？姓甚名谁吗？她原来是浙江杭州府武林门外落乡村中，一个姓蒋的人家生的女儿，小名叫淑真。她生得十分标致，脸庞比桃花还要红白相宜；眉毛如柳叶般纤细弯曲。她从小聪明机灵，擅长描龙刺凤，裁剪衣物。心中只是喜欢风月之事，还能喝几杯酒。到了及笄之年，父母商议亲事，东边不成，西边不就。她常常有偷情的想法，常常为春愁所困。自恨青春年华没有好的配偶，郁郁不乐。她常常垂帘不卷，看见双飞的紫燕就感到羞愧；懒于凭靠高阁，厌烦听到黄莺并语。不知道这个女子何时才能实现自己的心愿？因此作成商调《醋葫芦》小令十篇，放在故事后面，简单讲述这个女子的始末情事。请歌伴们先听格律，再听这粗浅的歌词：
湛秋波，两剪明，露金莲，三寸校弄春风杨柳细身腰，比红儿态度应更娇。他生得诸般齐妙，纵司空见惯也魂消。
（译文：她的秋波如秋水般清澈明亮，露出三寸金莲。在春风中摆动着杨柳般的细腰，姿态比红儿还要娇艳。她生得百般美妙，即使是见惯了美色的人也会魂消。）
何况这蒋家女儿如此容貌，如此伶俐，为什么豪门巨族、王孙公子、文士富商都不来求聘呢？原来这女儿心性有些古怪，描眉画眼，涂脂抹粉，梳着纵鬓头，穿着紧身衫，装模作样。有时倚着栏杆凝神远望，有时临街献笑，因此乡里人都看不起她。所以岁月拖延，光阴虚度，不知不觉就二十多岁了。
隔邻有个儿子，名叫阿巧，还没成年，常来女家玩耍。不料这女子早已动了不正当的心思。何况阿巧还没长大，父母也不觉得奇怪，于是两家往来没有隔阂。一天，女子的父母外出，阿巧偶然来访，女子诱骗他进入房间，强行与他发生了关系。忽然听到急促的扣门声，阿巧惊慌地逃走了。女子的父母回家后也不知道这件事。而且这女子欲望炽烈，长久渴望此事，自从情窦初开，就无法自制。阿巧回家后，惊吓攻心而死。女子听说他死了，悲痛至极，但不敢在脸上显露出来。请歌伴们再和前声：
锁修眉，恨尚存，痛知心，人已亡。零时间云雨散巫阳，自别来几日行坐想。空撇下一天情况，则除是梦里见才郎。
（译文：紧锁眉头，恨意尚存，痛心的是知心人已亡。转眼间云雨消散，自从分别后，每天坐立不安地想念。空留下一片深情，只能在梦里见到才郎。）
这女儿自从阿巧死后，心里非常不痛快，自己思量道：“都是我的过错，断送了他青春性命。” 每天都辗转不安。不知不觉又过了一个月。一天早上，女儿起来梳妆，父母偶然留意，发现女儿脸色精神恍惚，说话也心神不定。老儿于是对妈妈说：“莫非淑真做出什么丑事了？” 却不知女儿早已春色凋零，妆容褪去；韶华不再，花心柳眼已经残败。妈妈和老儿互相埋怨了一会儿，只怕亲戚耻笑。“常言道：‘女大不中留。’留在家里，就像私盐包儿，只有嫁出去才行。不然，等到事情败露，闹出丑事，就不好看了。” 妈妈和老儿说完，就央王嫂嫂做媒：“不管高低，凑合着把她嫁出去吧。”
一天，王嫂嫂来说，把她嫁给近村的李二郎为妻。李二郎是个农庄之人，四十多岁，只图她的美貌，不计较其他。过门之后，两人还算合得来。转眼间十几年过去，李二郎被她彻夜折腾，身体衰弱了。年近五十，他对男女之事已经心灰意冷。无奈这妇人正值妙龄，欲望不减，又和夫家的西宾有了私情。李二郎一见，病发身亡。这妇人眼看断送了两人的性命。请歌伴们再和前声：
结姻缘，十数年，动春情，三四番。萧墙祸起片时间，到如今反为难上难。把一对凤鸾惊散，倚阑干无语泪偷弹。
（译文：结为夫妻十几年，多次动了春情。家中内部突然爆发祸事，到如今更是难上加难。把一对凤鸾惊散，只能倚着栏杆默默流泪。）
李大郎赶走西宾，选日子安葬了弟弟的灵柩。这妇人不免要守孝三年。家里人已经知道她的不轨行为，派人防备她。这妇人自己心里也明白，不敢再妄为。朝夕之间，受了多少煎熬，有时饱一顿，有时饿一餐，家人都不理她。将近一年的时候，李大郎心想留她在家也没好处，不如打发她回去，以免辱没门风。于是叫来原来的媒人，一起把妇人空手赶回娘家。这妇人如同鸟出牢笼，鱼漏网，其他的财物也没计较。这妇人回到家，父母只得收留。哪里有好脸色待她，就像对待婢女一样。妇人也甘心忍受。
一天，有个张二官经过门前，见到这妇人，心中很是喜欢。托人说合，求她做继室。女父母求之不得，恨不得马上把她推出去。张二官是个行商，经常在外，很少在家，没打听清楚她的底细。设下盒盘羊酒，选吉日成亲。这妇人不去还好，这一去，好似：猪羊奔屠宰之家，一步步来寻死路。（意思是就像猪羊走向屠宰之家，一步步走向死路。）
当晚，画烛摇曳，粉香弥漫。绮罗筵席上，依旧是两个新人；锦绣被子里，各显旧日风情。请歌伴们再和前声：
喜今宵，月再圆，赏名园，花正芳。笑吟吟携手上牙床，恣交欢恍然入醉乡。不觉的浑身通畅，把断弦重续两情偿。
（译文：欢喜今夜月亮再圆，欣赏名园正芳的花。笑吟吟携手登上牙床，尽情欢爱仿佛进入醉乡。不知不觉浑身通畅，重新续上断弦，两情相偿。）
他们两个自花烛之夜后，白天并肩而坐，夜晚叠股而眠，如鱼得水，如漆似胶。一个全不怀念前夫的恩爱，一个何曾提起亡妻的音容。妇人羡慕丈夫的殷实富有，丈夫怜爱妇人的美丽容貌。两人过了一个月。一天，张二官人早起，吩咐虞候收拾行李，要往德清收帐。这妇人怎么舍得他去，张二官人不免起身，这妇人簌簌落下泪来。张二官人说：“我们既然结为夫妇，不必如此。” 各自道了保重分别。
分别后又过了半个月光景，这妇人是久旷之人，虽然成了佳配，却未尽畅怀，又值孤守寂寞，实在难以排遣。一天，她觉得身子困倦，走到门口闲望。对门店中有个后生，约三十岁以上，资质丰美，举止闲雅。她于是问随侍的阿瞒，阿瞒说：“这家店是朱秉中开的。这人很和气，大家都叫他朱小二哥。” 妇人问完，夜饭也不吃，上楼睡了。楼外是官河，是舟船停泊的地方。将近二更时，忽然听到梢人的嘲歌声隐约传来，她侧耳倾听，歌声唱道：
二十去了廿一来，不做私情也是呆。
有朝一日花容退，双手招郎郎不来。
（译文：二十岁过去，二十一岁到来，不做私情也是傻。有朝一日花容衰退，双手招郎郎也不来。）
妇人自此又萌生出非分之想，常常倚门独立。朱秉中不时来调戏她。彼此互相爱慕，眉目传情，只是不能一诉衷肠，引为遗憾。请歌伴们再和前声：
美温温，颜面肥，光油油，鬓发长。他半生花酒肆颠狂，对人前扯拽都是谎。全无有风云气象，一味里窃玉与偷香。
（译文：面容温润丰满，鬓发油亮细长。他半生在花酒肆中颠狂，在人前全是谎话。全无英雄气概，一味偷香窃玉。）
这妇人对朱秉中羡慕不已，只是没得到机会。一天，张二官讨帐回家，夫妇相见，说了些分别后的话。这妇人似乎有些不悦，只是勉强奉承，一心都在朱秉中身上。张二官在家又住了一个多月。正值仲冬天气，他收买了杂货赶节，租船装载货物到外地，发卖时不太如意，货物都赊给了别人，旧帐又讨不回来。眼看快过年了，无法回家过年，预先寄了些物品回家用，这里暂且不提。
且说朱秉中见她丈夫不在家，趁机去这妇人家贺节。妇人留他喝了三五杯酒，意欲做些暧昧之事。无奈往来之人不断，只好相约在元宵节相会。秉中领命而去。转眼间又到了正月十三试灯之夜，这一天：户户鸣锣击鼓，家家吹拉弹唱。游人一队队唱着歌，仕女们翩翩舞动衣袖。鳌山彩灯高结，巍峨百尺矗立晴空；凤篆香气浓郁，缥缈千层笼罩街道。闲庭内外，宝烛光辉溶溶；杰阁高低，华灯照耀烁烁。请歌伴们再和前声：
奏箫韶，一派鸣，绽池莲，万朵开。看六街三市闹挨挨，笑声高满城春似海。期人在灯前相待，几回价又恐燕莺猜。
（译文：奏起箫韶，一片鸣响，万朵池莲绽放。看六街三市热闹拥挤，笑声高昂，满城如春海。期待的人在灯前相待，几次担心被人猜疑。）
当夜，秉中早早换好衣服鞋子，只在街上往来。本妇也在门首卖弄风情。两人相见暗喜，约定晚上成事。不料她母亲因为去观灯，顺便来看望女儿。女儿关门邀母亲进屋参见，不免留宿。秉中等到半夜，闷闷不乐地回家睡觉。第二天晚上还是如此。正遇到本妇，本妇责怪他为何爽约。两人近身相就，只做了个 “吕” 字儿就分开了。过了一会儿，妇人摆酒侍奉母亲。母亲见她无精打采，对女儿说：“你如今嫁入好人家，只应守本分，也给父母争口气。” 谁知本妇已经约秉中等了两夜了，这可不是鬼门上占卦吗？天亮后，她买了两盒饼馓，雇了顶轿儿，送母亲回去了。傍晚，秉中趁人不注意，钻进妇人家，就便上楼。本妇也不看灯，解衣相抱，尽情欢爱。然而本妇平生接触过几个人，或老或少，都没能让她体会到这般滋味。自从这次欢合，她身酥骨软，飘飘然的滋味难以言说。且朱秉中日常在花柳丛中周旋，深谙十要之术，哪十要？
一要滥于撒漫，二要不算工夫，
三要甜言美语，四要软款温柔，
五要乜斜缠帐，六要施逞枪法，
七要妆聋做哑，八要择友同行，
九要穿着新鲜，十要一团和气。
（译文：一要舍得花钱，二要不计时间，三要甜言蜜语，四要温柔体贴，五要眼神挑逗，六要床上功夫好，七要装聋作哑，八要选择朋友同行，九要穿着新鲜，十要一团和气。）
话说那风情万种的妇人，两边男人一个都割舍不下。这边秉中刚回来，那边张二官又到家了。这妇人心里开始七上八下，害起了 “相思病”—— 所谓 “木边之目” 是“相”，“田下之心” 是 “思”，想见情郎想得不行。歌伴们，请再和前调唱一段：
报黄昏，角数声，助凄凉，泪几行。论深情海角未为长，难捉摸这般心内痒。不能够相偎相傍，恶思量萦损九回肠。
（译文：黄昏报时，号角声声，更添凄凉，泪落几行。说深情，海角天涯也不算长，难捉摸的是这心内发痒。不能相依相偎，苦思念，愁坏了九回柔肠。）
这妇人还在回味前一晚与秉中的欢娱，正打算约他晚上接着厮守，谁知张二官突然回家。她心里憋闷，竟真的病倒了：头疼腹痛，浑身发热怕冷。张二官本盼着回家享受温柔乡，见妻子病恹恹的，反而愁上心头。他又是请医开药，又是求神拜佛，亲自尝药、衣不解带地照料，比在外奔波还辛苦。
另一边，秉中也想得坐立不安，找借口去探望张二官，假惺惺道：“小弟好久没登门了，听说兄长荣归，特来拜贺。明日中午请务必赏光，到寒舍小聚，略备薄酒为兄长洗尘，万望勿拒！” 次日，张二官赴宴，秉中让妻女出来劝酒，把他灌得大醉扶回家。此后两人你来我往，频繁应酬。奇怪的是，只要秉中在座，妇人就有说有笑，病也像好了似的；一旦他不来，妇人就呻吟叫唤，吵得邻里都厌烦。张二官本指望她快点好，谁知病情日渐沉重。妇人病中只要一闭眼，就看见从前的阿巧和李二郎来索命，模样越来越凶恶。她心里害怕，却不敢如实告诉丈夫，只对张二官说：“你帮我问问先生，我几时才能病愈？”张二官按她的话，到洞虚先生的卦摊卜卦。卦象判词说：“这病凶多吉少，是横死的老少阳魂作祟，非今生之怨，乃前世宿债。今夜需备下供品、酒果、冥衣各一份，在鬼宿渡河之时，向西摆开，苦苦哀求，或有一线生机；否则，性命难保。” 歌伴们，请再和前调唱一段：
揶揄来，苦怨咱，朦胧着，便见他。病恹恹害的眼儿花，瘦身躯怎禁没乱杀。则说不和我干休罢，几时节离了两冤家。
(译文：他们嘲弄我、怨恨我，朦胧中就看见他们。病恹恹眼儿发花，瘦身躯怎经得起这般折磨？只说不会与我罢休，何时才能摆脱这两个冤家？)
张二官正按卦象祭祀时，妇人在床又看见阿巧和李二郎拍手说：“我们已向天控诉，特来取你性命。你后夫张二官再三恳求，心意虔诚，我们暂且容你活到‘五五’之期，到时让与你‘相会’之人，借‘弓长’（张）之手，与你‘相见’。” 说完，瞬间消失了。妇人当夜竟觉得精神好了些，后来渐渐康复。张二官大喜，暂且按下不表。
却说秉中早晚亲近妇人，送礼不断，张二官早有怀疑，只是半信半疑。一日，张二官入城催货，回家进门时，竟撞见妇人正与秉中拉手对坐。他慌忙倒退几步，秉中迎出来作揖，两人竟没发现他已看见。张二官此前见秉中对妻子格外殷勤，已怀疑七八分，如今撞见这幕，疑心彻底坐实。他暗忖：“这两人若落在我手里，定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于是借口去德清做买卖，五月初一到了德清，在店里安顿好行李，上街买了把刀挂在腰间。初四夜里，他悄悄赶回，藏在别处，暂且不表。
再说妇人渴盼见秉中，天天派人去请。秉中自己也有些小病在家，拖到初五，妇人又让丫鬟阿瞒来请他赴 “鸳鸯会”。秉中勉强赴约，楼上已摆好酒席：两盂煎石首鱼，两盘炒山鸡，菖蒲酒泛着清香，糖烧粽子甜腻腻。其他菜肴蔬果，来不及一一细述。两人推杯换盏，尽情狂欢，全不顾其他。歌伴们，请再和前调唱一段：
绿溶溶，酒满斟，红焰焰，烛半烧。正中庭花月影儿交，直吃得玉山时自倒。他两个贪欢贪笑，不提防门外有人瞧。
（译文：绿莹莹的酒斟满杯，红焰焰的烛烧过半。中庭花影与月影相交，直喝得玉山倾倒人欲倒。他两个贪欢贪笑，没提防门外有人偷瞧。）
两人正喝得兴起，秉中突然耳热眼跳，心惊肉战，起身想告辞。妇人怒道：“怪不得天天请你不来，原来这么轻贱我！你说你有老婆，我就没老公吗？你可知我办这‘鸳鸯会’的心意？这鸳鸯鸟，飞鸣食宿都相守不离，我们生前不能成双，死也要做一对！” 从前韩凭之妻貌美，郡王想强占，夫妻二人皆自杀。郡王怀恨，将他们分葬，后来两坟上长出连理树，树上有鸳鸯悲鸣飞去。这两人想效仿鸳鸯比翼，却不料成了不祥的预言。况且妇人病刚好，就又荒淫无度，真是 ：偷鸡猫儿性不改，养汉婆娘死不休。（意思是偷惯了鸡的猫，本性难改；沉溺于偷情的女人，至死也不会收敛。）
却说张二官提刀在手，悄悄走到门前，爬树偷听。两人调笑歌唱之声，句句入耳，他气得按捺不住，扔了块砖进去。妇人立刻吹灭灯，没了声响。张二官连扔三块砖，妇人让秉中先睡：“我去看看就来。” 她持烛开门，门外却没人影。妇人骂道：“今日端阳佳节，哪家不吃雄黄酒？装神弄鬼的！” 正骂间，张二官跳下来，大喝：“贱人！你和谁半夜吃酒？” 妇人吓得浑身发抖，只会说：“不不不！” 张二官说：“你跟我上楼看看，若没奸情便罢，慌什么！” 妇人眼前又浮现阿巧、李二郎索命的景象，自知必死，伸长脖子等死。秉中光着身子惊下床，爬在地上连喊：“死罪！死罪！情愿将家产和女儿奉上，求兄长可怜我老母年老、妻子娇弱、子女幼小！” 张二官哪里肯听，刀光闪过，两颗人头落地，两股鲜血冲天而起。正是：当时不解恩成怨，今日方知色是空。（意思是当时不明白恩情为何会变成怨恨，如今才知道沉迷美色最终都是一场空。）
原来妇人卧病时，阿巧、李二郎曾说 “五五之间，待同你一会之人，假弓长之手，再与相见”。果然到五月初五，被张二官杀死。这 “一会之人”，就是秉中。可见祸福未到，鬼神先晓，能不敬畏吗？所以说，男子夸耀才华则德行浅薄，女子卖弄美色则情欲放纵。若能如捧满水之器般谨慎，如临深渊般戒惧，就能成为端方的君子淑女，岂不是美事？愿天下百姓，夫妇和睦，琴瑟和谐，有过则改，未萌则戒，崇尚礼教，为时未晚。在座看官，且听这一段《刎颈鸳鸯会》。歌伴们，请再和前调唱一段：
见抛砖，意暗猜，入门来，魂已惊。举青锋过处丧多情，到今朝你心还未剩送了他三条性命，果冤冤相报有神明。
（译文：看见有人抛砖进来，心里暗暗猜测有事；一进门，魂都被吓掉了。举起锋利的刀砍过，多情的人便丧了命；到如今，你的痴心还没醒悟！白白送了三条人命，果然是冤冤相报，自有神明主宰。）
再唱一阕《南乡子》：
春老怨啼鹃，玉损香消事可怜。一对风流伤白刃，冤冤。惆怅劳魂赴九泉。抵死苦留连？相是前生有业缘。景色依然人已散，天天。千古多情月自圆。
（译文：暮春时节，杜鹃啼鸣惹人心怨，美人香消玉殒，实在令人怜惜。一对沉溺风月的男女，命丧刀刃之下，真是冤孽啊！他们满怀愁绪的魂魄，无奈奔赴黄泉。临死前还苦苦留恋情欲？看来是前世就结下的业障因缘。如今景色依旧，人却已消散，天啊！唯有那千古多情的明月，依然独自圆满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