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退 便 殿使西 便殿殿西殿殿殿殿殿 殿殿殿便殿 忿忿便殿便殿便殿殿殿殿 殿西便 广殿访 便 殿西殿 便便宿 便 绿退宿便 广访便便 便使 便便 便广 饿便便 便 广广广广广广广便便 广广 殿 宿宿 宿便使怀 便 便 殿使访使

译文

兔走乌飞疾若驰,百年世事总依稀。
累朝富贵三更梦,历代君王一局棋。
禹定九州汤受业,秦吞六国汉登基。
百年光景无多日,昼夜追欢还是迟。
(译文:月亮里的玉兔奔跑,太阳里的金乌飞翔,时光飞逝如快马奔驰,回首百年间的世事,都仿佛模模糊糊、隐隐约约。历朝历代的富贵荣华,就像是三更半夜里的一场梦,转瞬即逝;古往今来的各位君王争夺天下、治理国家的种种事迹,也不过如同下一局棋,有输有赢,最终都成为过去。当年大禹划定了天下的九州,商汤承接了前人的基业开创了商朝;秦始皇吞并了六国统一了天下,而后汉高祖刘邦登基建立了汉朝。人的一生不过短短百年,真正美好的时光并没有多少日子,即便从早到晚都去追求欢乐,只怕也还是觉得太迟、太晚了。)
话说在宋朝末年,河东石室山中有个隐士,他从不提自己的姓名,自称石老人。有人认识他,说他原本是个很有才能的豪杰,在元朝末年天下大乱的时候,他曾到军营中献计,却未被采纳,于是自己组织义军,收复了几个州县。后来他见局势越来越糟糕,知道大事已无法挽回,便换上平民的衣服,偷偷逃到了这座山中。他以山为姓,靠种地种菜维持生活,还以谈论仕途为耻。要是有人和他谈论古今兴亡的事情,他能说得头头是道,不知疲倦。

一天,附近山上有一老一少两位儒生,悠闲地漫步到石室,与这位隐士相遇。偶然间聊起汉、唐、宋三朝开创基业的事情,隐士问道:“宋朝相比汉、唐,哪方面更胜一筹呢?” 一位儒生说:“宋朝重视文治,不崇尚武力。” 另一位儒生说:“宋朝历代都不诛杀大臣。” 隐士听了,大笑着说:“二位说的都不是全面的观点。汉朝喜欢征伐四方的少数民族,儒生们虽然说汉朝穷兵黩武,但那些蛮夷惧怕汉朝,称汉朝为强大的国家,就连曹操都借助汉朝的余威来使匈奴归服。唐朝初期府兵制度最为强盛,后来演变成藩镇割据的局面,藩镇虽然骄横跋扈,不服从朝廷,但他们相互制衡,朝廷最终还是借助了他们的力量。宋朝自从与辽国在澶渊议和之后,就害怕打仗,后来把每年给辽国送岁币当成惯例,还忌讳与敌人对抗,等到金国、元朝相继兴起,宋朝最终走向了灭亡:这就是过度重视文治、轻视武力的弊端。不诛杀大臣虽然是忠厚的做法,但是那些奸佞之臣误国,朝廷却一概宽容,使得小人进可获得非分的福分,退也不用担心有不测之祸,整个宋朝,朝政都坏在奸相手中。到了宋朝末年,国家陷入困境,局势衰败,韩侂胄的首级被送到金国,贾似道在厕所里被人刺死,这不是太晚了吗!把这些当成宋朝比汉、唐强的地方,难道是正确的吗?” 两位儒生问道:“依先生的看法,宋朝哪方面更胜一筹呢?” 隐士说:“其他方面虽然比不上汉、唐,但宋朝的皇帝不贪恋女色这一点做得最好。” 两位儒生又问:“从哪里能看出来呢?” 隐士说:“汉高祖过分宠爱戚姬,唐太宗与弟媳有乱伦的行为。吕后、武则天几乎危及国家社稷,赵飞燕、杨贵妃也玷污了宫廷。宋朝虽然也有喜欢享乐的皇帝,但绝没有贪恋女色的君主,所以高太后、曹太后、向太后、孟太后,她们的闺中品德特别美好,这一点远远超过了汉、唐。” 两位儒生听了,十分佩服,然后告辞离开了。这正是:要想知道古往今来的道理,必须请教高明有远见的人。

刚才说宋朝的各位皇帝不贪恋女色,这全是太祖皇帝谋划得好,不仅是做了皇帝之后,早早上朝、很晚退朝,对女色的宠幸也很少。其实在他还没有发迹、身份没有改变的时候,就是个刚正不阿的好汉,做事正直,一尘不染。看看他 “千里送京娘” 的这段故事就能知道。正是:
说时义气凌千古,话到英风透九霄。
八百军州真帝主,一条杆棒显雄豪。
(译文:说起他的时候,那股义气能够凌驾于千古以来的众多豪杰之上,言谈话语间所展现出的英勇气概能够直透九霄云外。他坐拥八百军州,是真正的帝王之主,凭借着一条杆棒就尽显他的雄武豪迈之气。 )
且说五代时期天下大乱,有这么四句诗描述:
朱李石刘郭,梁唐晋汉周。
都来十五帝,扰乱五十秋。
(译文:这里说的 “朱李石刘郭”,分别指的是后梁的朱温、后唐的李存勖、后晋的石敬瑭、后汉的刘知远、后周的郭威。“梁唐晋汉周” 就是指五代时期的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这五个朝代。从这些朝代算起来,总共出现了十五位帝王,在这期间天下陷入了混乱动荡的局面,持续了五十年之久。)
这五代都是偏安一方的霸主,没能统一天下。当时国土分裂,百姓没有固定的君主。到了后周,虽然是五代的最后一个朝代,但仍然有五国三镇并立。

哪五国呢?分别是后周郭威,北汉刘崇,南唐李毋,后蜀盂拒,南汉刘最。

哪三镇呢?是吴越钱佐、荆南高保融、湖南周行逢。

虽说有五国三镇,但后周承接梁、唐、晋、汉之后,被称为正统。宋太祖赵匡胤曾在后周担任殿前都点检。后来因为陈桥兵变,取代后周称帝,统一了天下,国号为大宋。当初赵匡胤还没有发迹的时候,因为他父亲赵洪殷曾在汉朝担任岳州防御使,人们都称赵匡胤为赵公子,也叫他赵大郎。他长得面色如黑红色的鲜血,眼睛像黎明时的星星,力气大得能抵挡万人,气势可以吞掉四海。他特别喜欢结交天下的豪杰,为人行侠仗义,路见不平就会拔刀相助,简直就是个爱管闲事的老祖宗,专门惹祸上身的太岁。他先是在汴京城里打了皇家的戏园子,闹了御花园,得罪了汉隐帝,只好四处逃难。逃到关西的时候,他在护桥杀了董达,得到了一匹名叫赤麒麟的宝马。在黄州除掉了宋虎,在朔州用三棒打死了李子英,还灭了潞州王李仅超一家。后来他来到太原,遇到了叔父赵景清。当时赵景清在清油观出家,就把赵公子留在观中居住。没想到赵公子染病在床,一躺就是三个月。等他病好之后,赵景清每天都陪着他,让他好好调养身体,不让他出去闲逛。

有一天,赵景清有事要出门,叮嘱公子说:“侄儿你耐心安静地坐一会儿,你的病刚好,千万不要到处走动!” 赵景清走后,公子哪里坐得住,心里想:“就算不到街坊上去闲逛,在这道观里随便走走,又有什么关系呢。” 公子关上房门,绕着道观游览。他先登上了三清宝殿,又走遍了东西两廊、七十二司,还参观了东岳庙,最后转到嘉宁殿上游玩,不禁感叹起来。这里真是:香炉里的火千年不灭,玉盏中的灯万年长明。他又走过多景楼、玉皇阁,只见一处处宫殿高大雄伟,规模宏大宽敞。公子不停地赞叹,这清油观果然是个好地方,怎么看都看不够。他转到阴森冷清的酆都地府所在之处,看到一座小殿,正对着子孙宫,上面写着 “降魔宝殿”,殿门紧紧关闭着。

公子在殿前后看了一圈,正准备转身离开,突然听到有哭泣的声音,听得出是女人的声音。公子侧耳细听,发现声音是从殿内传出来的。公子心想:“这可真是奇怪!这里是出家人住的地方,怎么会藏着女人呢?其中肯定有不可告人的事情。我去问小道童要钥匙,打开这殿门,看个清楚,也好放心。” 他回到房间,叫小道童来要降魔殿的钥匙,小道童说:“这钥匙师父自己保管着,里面有重要的机密,不许闲人打开查看。” 公子心里想:“可不能轻信别人表面的正直,还得防备人心不轨!原来我叔父不是什么好人,三番五次让我静坐,不让我出去闲逛,原来是在干这种勾当。出家人怎么能这样呢?我今天就去打开殿门,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他刚要迈步,就看见赵景清回来了。公子满脸怒气地迎上去,连叔父也不叫,气呼呼地问道:“你在这里出家,干的都是什么好事?” 赵景清被问得措手不及,说道:“我没做什么坏事呀。” 公子又问:“降魔殿里锁的是什么人?” 赵景清这才明白过来,连忙摇手说:“贤侄,别管闲事!” 公子急得暴跳如雷,大声喊道:“出家人就应该清净无为,不沾染尘世的污浊,为什么殿里锁着个女人,还哭得这么凄惨?肯定是见不得人的违法之事!你也该摸摸自己的良心。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咱们还有商量的余地;别想欺瞒我,我赵某可不是那种随波逐流的人!” 赵景清见他言辞激烈,便说:“贤侄,你误会我了!” 公子说:“误不误会是小事,你先告诉我,殿里是不是个女人?” 赵景清说:“是。” 公子说:“这就对了。” 赵景清知道公子脾气暴躁,还不敢直接说明,只好委婉地回答:“虽然是个女人,但这和观里的道士们没有关系。” 公子说:“你是这道观的主持,就算是别人做了坏事,把人藏在殿里,你也肯定知情。” 赵景清说:“贤侄别生气,这个女子是两个有名的强盗不知从哪里抢来的,一个月前寄放在这里,还威胁我们要好好看守;要是出了差错,就把我们观里的人斩尽杀绝。因为你病还没好,所以之前没告诉你。” 公子问:“那两个强盗现在在哪里?” 赵景清说:“暂时到别处去了。” 公子不相信,说:“哪有这种道理!快给我打开殿门,把女子叫出来,我要亲自审问她。” 说完,他拿起一根浑铁齐眉短棒,向前走去。赵景清知道他脾气像烈火一样,不好阻拦,只好急忙拿了钥匙,跟在后面来到降魔殿前。

赵景清在外面开锁,女子在殿里听到锁响,以为是强盗来了,哭得更厉害了。公子也不客气,门刚一打开,就一脚跨了进去。那女子躲在神像背后,吓得浑身发抖。公子走近后,放下齐眉短棒,看那女子,长得果然漂亮:眉毛像春天的山峦一样清秀,眼睛像秋天的湖水一样清澈。她满脸含愁带恨,就像西施捧心一样惹人怜惜;想要哭泣又强忍着,宛如杨妃剪发时的模样。她就像还没出塞的王昭君,琵琶尚未弹奏;又像被迫和番的蔡文姬,有着无尽的哀愁。她天生一副风流姿态,就算是丹青妙手也难以画出她的神韵。

公子安慰她说:“小娘子,我和那些奸淫之徒可不一样,你别害怕。你说说你家在哪里?是谁把你抓到这里来的?要是有什么冤屈,我赵某帮你解决。” 那女子这才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深深地行了一个万福礼。公子也回了礼。女子先问:“请问您贵姓?” 赵景清代她回答说:“这是汴京的赵公子。” 女子说:“公子请听我讲!” 话还没说一两句,眼泪就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原来,这女子也姓赵,小名叫京娘,家住在蒲州解良县小祥村,年仅十六岁。她跟着父亲到阳曲县去还北岳的香愿,路上遇到两个强盗:一个叫满天飞张广儿,一个叫着地滚周进。这两个强盗见京娘长得漂亮,就饶了她父亲的性命,把她抢到山神庙里。张广儿和周进都想娶京娘为妻,互不相让。两人争论了两三天,又怕伤了义气,就把京娘寄放在清油观的降魔殿里。他们还吩咐道士要小心照顾看守,等再去别处抢来一个美貌女子,凑成一对,然后同一天成亲,让她们做压寨夫人。那两个强盗走了一个月,到现在还没回来。道士们害怕他们,只能替他们看守着京娘。

京娘把事情的经过说完,赵公子这才对赵景清说:“刚才我太鲁莽了,差点冲撞了叔父。既然京娘是良家女子,无辜被强盗掳掠,我今天要是不救她,还能指望谁呢?” 他又对京娘说:“小娘子别难过,有我赵某在,一定让你回到家乡,见到你的爹娘。” 京娘说:“虽然承蒙公子的好意,把我从虎口救出来。可是家乡离这里有千里之遥,我一个孤身女子,怎么能走回去呢?” 公子说:“救人就要救到底,我不远千里亲自送你回去。” 京娘拜谢道:“要是真能这样,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赵景清说:“贤侄,这件事绝对不行。那两个强盗势力很大,官府都抓不住他们。你今天救了小娘子,我们这些看管的人可脱不了干系;他们要是再来问我要人,我该怎么应对?肯定会连累到我!” 公子笑着说:“胆子大的人走遍天下都不怕,胆小的人连一步都难走。我赵某一生只要看到正义的事就一定会去做,一万个人我都不害怕。那两个强盗再厉害,能比潞州王还厉害吗?他们也应该听说过我赵某的名字。既然你们出家人怕事,我就留个记号在这里;你们也好给那两个强盗一个交代。” 说完,他挥动浑铁齐眉棒,横着身子,朝着殿上的朱红窗棂狠狠打了一下,只听 “沥拉” 一声,菱花窗棂都被打了下来。他又打了一下,把那四扇窗户打得东倒西歪。京娘吓得浑身发抖,远远地躲在一边。赵景清脸色惨白,嘴里只喊着:“罪过啊!” 公子说:“强盗要是再来,就说赵某打开殿门把人抢走了,冤有头债有主。他们要是来找我,就叫他们到蒲州来找。”

赵景清说:“从这里到蒲州有千里之遥,路上盗贼很多,一个人骑马都很难走,何况还带着小娘子?凡事还是要三思而后行啊!” 公子笑着说:“东汉末年三国时期,关云长单人匹马行走千里,过五关斩六将,护送着两位皇嫂,一直走到古城和刘皇叔相会,这才是大丈夫该做的事。今天连一个小娘子都救不了、送不回去,我赵某还算什么男子汉?要是在路上和那两个强盗狭路相逢,我叫他们有来无回。” 赵景清说:“话虽然是这么说,但还有个问题。古代讲究男女不同席吃饭,不共用器具。贤侄你千里送小娘子,虽然是出于义气的美意,但别人怎么会知道其中的缘由呢?看到你们一男一女一路同行,难免会引起别人的议论,这样岂不是好心办坏事,反而坏了你一世英雄的名声?” 公子呵呵大笑道:“叔父别怪我说话直,你们出家人就爱装样子,表里不一。我们这些做好汉的,只要自己问心无愧,才不会在乎别人说什么。” 赵景清见他主意已定,便问:“贤侄你什么时候出发?” 公子说:“明天早上就走。” 赵景清说:“我担心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公子说:“没关系。” 赵景清便叫小道童准备酒为他送行。在酒席上,公子对京娘说:“小娘子,刚才叔父说我们一路同行可能会引起别人的议论。我借着这酒席,和你结拜为兄妹。我姓赵,你也姓赵,五百年前说不定是一家,以后我们就以兄妹相称吧。” 京娘说:“公子是贵人,我怎么敢高攀呢?” 赵景清说:“既然要一起上路,这样最好不过了。” 他叫小道童拿来拜毡,京娘请恩人坐在上位:“请受小妹一拜。” 公子在旁边回礼。京娘又拜了赵景清,称呼他为伯伯。赵景清在酒席上说起侄儿许多英雄事迹,京娘听得满心欢喜。这天晚上,他们一直喝到一更天以后,赵景清把自己的卧房让给京娘睡,自己和公子在外间同宿。

五更天,鸡叫了,赵景清起身准备早饭,还准备了一些干粮和牛肉干,供他们路上食用。公子牵来赤麒麟,把行李捆绑好,叮嘱京娘:“妹子,你就打扮成村姑的样子,不要打扮得太艳丽,以免招惹是非。” 吃完早饭,公子扮成客人,京娘扮成村姑;两人都戴了雪帽,把眉毛都遮住了。兄妹二人向赵景清告别。赵景清把他们送出房门,突然想起一件事,说:“贤侄,今天走不成,还得再商量商量。” 也不知道赵景清要说什么?正是:鹊得羽毛方远举,虎无牙爪不成行。(意思是喜鹊要得到羽毛才能飞得更远,老虎没了牙爪就无法行动自如。)

赵景清说:“一匹马不能骑两个人,小娘子脚小,穿着弓鞋,怎么能跟得上马的速度呢?这不是耽误行程吗?要不咱们从容地找一辆车一起走,这样不好吗?” 公子说:“这件事我早就想好了。有辆车还得照顾它,太麻烦了。把这匹马让给妹子骑,我发誓步行千里,一路陪着你,绝不害怕辛苦。” 京娘说:“让恩人您远送我,我已经很愧疚了,我又不是男子,不能给您牵马坠镫,怎么还敢占您的马呢?我坚决不能答应!” 公子说:“你是女流之辈,赶路需要脚力;我脚大,步行正合适。” 京娘再三推辞,公子坚决不同意,京娘只好上马。公子跨上腰刀,手拿浑铁杆棒,跟在后面,向赵景清作揖告别。赵景清说:“贤侄路上小心,恐怕会遇到那两个强盗,一定要多加提防。下手要果断,可别连累我们观里的人。” 公子说:“放心,放心。” 说完,他拍了拍马尾,大喊一声:“快走!” 那匹马撒开蹄子就跑,公子迈开大步,紧紧跟在后面。

一路上,免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没几天,他们就走到了汾州介休县境内。这赤麒麟原本就是能日行千里的宝马,奔跑起来快如追风逐电,从清油观到汾州不过三百里的路程,对这匹名马来说,半天就能跑完。但一来公子是步行,担心跟不上马的速度,二来京娘身为女子,不习惯骑马长途奔波,所以他们牵着马缰绳,缓缓前行。再加上路上贼寇众多,他们只能晚些出发、早些休息,每天只能走一百多里路。
这一天,公子走到一个山冈下面,这里有个地方叫黄茅店。以前这里本来有村落,可因为世道混乱、人口逃亡,村民们都逃走了,只留下一个小店。当时太阳快要落山了,前面是一片旷野,公子对京娘说:“咱们就在这里住下吧,明天一早再赶路。” 京娘说:“一切听恩兄的安排。” 店小二接过他们的包裹,京娘下马,取下了雪帽。店小二一眼看到京娘的容貌,惊讶得舌头伸出来三寸长,半天都缩不回去。他心里想:“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女子!” 店小二把马牵到屋后系好,公子请京娘进了店房坐下。店小二不停地凑过来盯着京娘看。公子问道:“小二哥,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小二说:“这位小娘子,是客官您的什么人啊?” 公子说:“她是我妹子。” 小二说:“客官,不是我多嘴,您这千山万水地赶路,不该带着这么漂亮的女子一起走啊!” 公子问:“为什么?” 小二说:“离这儿十五里远的地方,有一座介山,那里地广人稀,都是绿林好汉出没的地方。要是让那些强盗知道了,您这漂亮妹子恐怕就白白地被他们抢去做压寨夫人了,说不定还得再搭上些财物。” 公子听了大怒,骂道:“你这贼胆包天的家伙,竟敢胡说八道吓唬客人!” 说着,照着小二的脸就是一拳。小二被打得口吐鲜血,用手捂着嘴,急忙跑了出去。店家娘在厨房里听到动静,开始抱怨起来。京娘说:“恩兄,您的脾气也太急躁了些。” 公子说:“这家伙说话没轻没重,我看他就不是什么好人!得让他知道我的厉害。” 京娘说:“咱们在这儿借宿,可不能得罪他。” 公子说:“我才不怕他呢!” 京娘便到厨房去和店家娘见面,好言好语地安慰了她半天,店家娘这才消了气,开始动手做饭。

京娘回到房间,屋里还有些光亮,还没点灯。公子正坐着和京娘说话,这时,外面有个人走进来,在房门口探头探脑的。公子大声喝道:“什么人,竟敢偷看我们!” 那人说:“小人只是来找小二哥闲聊,和客官您没关系。” 说完,就到厨房去了,和店家娘小声嘀咕了一会儿才离开。公子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顿时起了三分疑心。等到点上灯,店小二却一直没回来。店家娘把饭送到房里,兄妹二人吃完晚饭,公子让京娘关好房门先睡。自己则借口上厕所,带着刀棒在屋子周围巡查。大约二更时分,只听到赤麒麟在后面草屋下发出嘶鸣和踢跳的声音。此时正是十月下旬,月亮刚刚升起,公子悄悄走过去查看,只见一个汉子被马踢倒在地。那人见有人来,挣扎着爬起来就跑。公子知道这是偷马的贼,便追了上去,追了一段路,不知不觉跑了好几里,转到溜水桥边时,那汉子不见了。只见桥对面有一间小屋,里面灯火通明,公子怀疑那汉子躲在里面。他走进小屋查看,看到一个白胡子老头,正端坐在床上诵经。这老头长什么样呢?只见他眼睛像被迷雾笼罩,胡须如同凝结的白霜,眉毛像飘飞的柳絮,面色带着桃花般的红润。若不是天上的金星下凡,就一定是山中的社长。

老头看到公子进门,急忙起身行礼。公子回礼后,问道:“老人家,您诵的是什么经?” 老头说:“是《天皇救苦经》。” 公子又问:“诵这部经有什么好处呢?” 老头说:“老汉我看到天下大乱,希望能保佑太平天子早日出现,扫除战乱,把百姓从困苦中解救出来。” 公子听了这话,觉得正合自己心意,心里很高兴。公子又问:“这地方贼寇很多,老人家您知道他们的行踪吗?” 老头说:“您是不是和一位骑马的女子一起,住在坡下茅店里的那位客人?” 公子说:“没错。” 老头说:“您幸亏遇到了我,不然可就危险了。” 公子忙问是怎么回事。老头请公子上座,自己在旁边陪着,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介山新来了两个强盗,聚集了一帮喽啰,打家劫舍,扰乱汾潞一带。一个叫满天飞张广儿,一个叫着地滚周进。半个月前,他们不知从哪里抢了一个女子,两人都想娶她,争执不下,就把女子寄放在别处,打算再抢一个女子来,然后一起成亲。这一路上的店家,都被那两个强盗吩咐过,要是打听到有美貌的女子,要赶紧去报信,会有重赏。您晚上到店的时候,那个店小二就去给周进通风报信了,还先派了野火儿姚旺来查看情况。姚旺回来说:‘不但女子长得漂亮,还骑着一匹骏马,而且只有一个单身客人,没什么好怕的。’有个叫千里脚陈名的,特别擅长奔跑,一天能走三百里路。强盗们派他先来偷马,其他喽啰都在前面的赤松林里等着。等您五更天经过的时候,他们就准备动手抢劫。您可得小心防备啊。” 公子说:“原来是这样,老人家您怎么知道这些的?” 老头说:“我在这儿住了很久,这里的动静我都清楚。您要是见到那些贼人,可千万别把我供出来。” 公子道谢说:“多谢您的提醒。” 说完,他拿起棍棒,借着月光走回店里,店门还半开着,公子侧身走了进去。

再说店小二为了接应陈名偷马,回到店里,正在房门口和老婆说话。老婆正给他暖酒,看到公子进来,吓得躲到了灯后面。公子心生一计,就叫京娘去问店家要酒喝。店家娘拿了一把空壶,在房门口的酒缸里舀酒。公子趁她不注意,举起铁棒朝她脑后打去,店家娘一下子就被打倒在地,酒壶也扔到了一边。店小二听到老婆的惨叫声,拿着朴刀冲了出来。可他哪里是公子的对手,公子以逸待劳,手起棍落,把店小二也打翻在地。又补了两棍,结果了他们的性命。京娘大吃一惊,想救却来不及。她问公子为什么要打死这两个人。公子把老头说的话跟京娘讲了一遍。京娘吓得脸色惨白,说:“这一路上这么危险,可怎么办才好?” 公子说:“有我在,贤妹别担心。” 公子关好店门,到厨房热了些酒,喝了个半醉,又给马添了草料,把銮铃塞住,不让它发出声音。他把包裹整理好,然后把两具尸体拖到厨房的柴堆上,放了一把火。前后门都点着了火,看到火势大起来,这才带着京娘上马离开。

此时,东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他们经过溜水桥边时,公子想再找找那个老头问路,却发现昨晚看到的诵经的屋子不见了,只有一堵三尺高的土墙,还有一个小小的庙宇。庙中的土地公坐在一旁。公子这才明白,昨晚见到的是土地公在暗中引导他。公子心想:“他称呼我为贵人,见到我还不敢正坐,看来我日后必定不是平凡之人。要是有一天我发迹了,一定要给他加封名号。” 公子催马继续前进,大约又走了几里路,看到前面有一片松林,红得像火云一样。公子喊道:“贤妹,慢点儿走,前面想必就是赤松林了。” 话还没说完,草丛里突然跳出一个人,手里拿着钢叉,朝着公子就刺。公子不慌不忙,用铁棒挡住了钢叉。那人一边和公子打斗,一边往后退,想要把公子引到林子里去。这可把公子激怒了,他双手举起铁棒,大喝一声:“着!” 一棒就把那人的半个天灵盖劈了下来。这个被打死的人就是野火儿姚旺。公子叫京娘拉住马缰绳,暂时停下,说:“我到前面林子里把那帮毛贼都收拾了,再和你一起走。” 京娘说:“恩兄,您一定要小心啊!” 公子大步向前走去。这正是:圣天子百灵助顺,大将军八面威风。(意思是圣明的天子在位,众多神灵都会帮助他顺应天道、施行善政;英勇善战的大将军气势非凡,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展现出令人敬畏的威严和气概。)
在赤松林里,着地滚周进带着四五十个喽啰正等着,听到林子外面有脚步声,以为是姚旺来报信,就提着长枪钻了出来,正好和公子碰面。公子知道他是强盗,二话不说,举起棒子就打。周进也挺枪来抵挡。两人大约打了二十多个回合,林子里的喽啰们知道周进遇到了对手,就敲起锣,一起围了上来。公子喊道:“有本事的都放马过来!” 只见公子挥舞着铁棒,就像金龙护体、玉蟒缠身,那些喽啰迎着棒子就像秋风中的落叶一样被打得东倒西歪,一靠近公子就像落花一样纷纷倒地。周进心里害怕起来,枪法也乱了,被公子一棒打倒在地。其他喽啰见状,大喊一声,都四散逃跑了。公子又补上一棒,结果了周进的性命。等他打完,回头却发现京娘不见了。他急忙四处寻找,原来京娘已经被五六个喽啰簇拥着,过了赤松林。公子赶忙追上去,大喝一声:“贼徒,往哪里跑!” 那些喽啰见公子追来了,扔下京娘,四散而逃。公子对京娘说:“贤妹,受惊了!” 京娘说:“刚才那些喽啰里有两个人,曾经跟着强盗到过清油观,他们认出了我。还说:周大王和客人交手,估计这客人打不过大王,我们先把你送到张大王那边去。” 公子说:“周进这家伙,已经被我除掉了,只是不知道张广儿在哪里?” 京娘说:“只希望你别遇到他才好。” 公子听了,催马快速前进。

大约又走了四十多里路,他们来到一个市镇。公子感觉肚子饿了,就拉住马缰绳,想扶京娘下马去店里吃饭。可他发现好几个店家都忙忙碌碌地准备饭菜,根本没人招呼他们这些过往的客人。公子心里觉得很奇怪,因为带着京娘,怕惹出什么麻烦,就牵着马走过店门,却看到家家户户都关着门。走到镇子尽头,有一个小房子,也关着门。公子觉得十分蹊跷,就去敲门,可是没人应答。他绕到屋后,把马拴在树上,轻轻地敲这家的后门。一个老婆婆打开门,看了公子一眼,神色十分惊慌。公子急忙走进门,向老婆婆作揖说道:“婆婆,您别害怕。我是路过的客人,带着女眷,想借您家炉灶做顿饭吃,吃完就走。” 老婆婆神神叨叨地示意公子别出声。京娘也走进门来和老婆婆见面,老婆婆这才关上了门。公子问道:“那边店里都在准备酒菜,是在迎接什么官府的人吗?” 老婆婆摆摆手说:“客人您别管闲事。” 公子说:“能有什么闲事,这么神秘?我是远方来的客人,麻烦婆婆您给我说说吧!” 老婆婆说:“今天满天飞大王要从这里经过,村里的人凑钱准备饭菜,就是为了求个平安。我儿子也被店里叫去帮忙了。” 公子听了,心想:“原来是这样。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他们一网打尽,也算是为清油观除了后患。” 公子对老婆婆说:“婆婆,这是我妹子,她是来还南岳香愿的,路上怕遇到强盗,担惊受怕的。麻烦您让她在这儿躲一会儿,等那个大王过去了我们再走,到时候一定会好好感谢您。” 老婆婆说:“这么俊的小娘子,躲一会儿倒也无妨,只是客官您可千万别出头惹事啊!” 公子说:“我一个男子汉,知道怎么躲避,我先到路边去打听一下消息。” 老婆婆说:“您可千万要小心!我这儿有现成的馍馍,再烧点热水,等您回来吃。做饭的话不太方便。”

公子拿着棒子从后门出去,本想骑马到前面去迎击强盗,可又突然想到:“我在清油观的时候说过要步行千里送京娘,今天要是因为害怕强盗就骑马,那还算什么好汉。” 于是,他大步走到路口。突然,他心生一计,又回到店家那里,大声喊道:“大王马上就到了,洒家是打前站的,你们给大王准备的饭食好了吗?” 店家说:“都准备好了。” 公子说:“先摆一桌给洒家吃。” 众人在强盗的长期威慑下,谁敢怀疑他的话是假的?还指望他在大王面前说些好话呢,于是大鱼大肉、热酒热饭,一个劲儿地往上端。公子放开肚皮大吃起来,吃到快饱的时候,外面传来喧闹声:“大王到了,快摆香案!”

公子不慌不忙地拿起护身的棍棒,走出去一看,只见十几对拿着枪刀棍棒的人在前面开道,到了店门口,都跪了下来。那满天飞张广儿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千里脚陈名拿着马鞭紧紧跟在后面。后面还跟着三五十个喽啰,簇拥着十来辆车子。你说同样是两个大王,为什么张广儿这边这么威风整齐呢?原来这些强盗出行聚集、分散都没有固定的规矩;而且听说只是个单身客人,他们也没太在意,所以周进才会轻敌。而张广儿在别处分路抢劫,因为千里脚陈名来报信说:“二大王已经抢到了一个美貌女子,请您到介山去相会。” 所以他才带着整齐的队伍前来,一路上经过村镇,大显威风。公子躲在北墙旁边,看得清清楚楚,等张广儿的马头靠近时,他大喊一声:“强贼,看棒!” 就像一只老鹰从半空中飞扑而下。说时迟那时快,张广儿的马受到惊吓,向前猛地一跳。公子这一棒用力极猛,打折了马的一只前蹄。马疼得倒在地上,张广儿身体一松,赶紧跳下马。后面的陈名拿着棍子来迎战,早被公子一棒打翻在地。张广儿挥舞着双刀,上来和公子打斗。公子跳到空旷的地方,和强盗对峙。两人打了十几回合,张广儿一刀砍过来,公子用棍抵挡,正好打中张广儿的手指。张广儿右手的刀掉了,左手也没了力气,转身就跑。公子大喝道:“你号称满天飞,今天看你还怎么飞!” 说着,他向前一步,举起棒子朝着张广儿的后脑勺劈下去,把他打得脑浆迸裂。可怜这两个有名的强盗,竟然在同一天丢了性命。正是:三魂渺渺“满天飞”,七魄悠悠“着地滚”。(意思是三魂飘飘荡荡,仿佛在天空中到处乱飞;七魄晃晃悠悠,如同在地面上翻滚一般。意在强调人精神上的极度惊恐和混乱。)
那些喽啰们见势不妙,正想逃跑,公子大声喊道:“我是汴京的赵大郎,我和张广儿、周进这两个贼人有仇。今天已经把他们都除掉了,和你们无关。” 众喽啰们听了,纷纷扔掉枪刀,一起跪在地上说:“我们从来没见过像将军您这么厉害的英雄,情愿跟着您做寨主。” 公子呵呵大笑道:“朝廷里世代承袭的爵位,我都不稀罕,怎么会去做落草为寇的事!” 公子看到众喽啰里陈名也在,便把他叫出来问道:“昨晚来偷马的就是你吧?” 陈名赶紧叩头认罪。公子说:“先跟我来,赏你一顿饭吃。” 众人便都跟着公子来到店里。公子吩咐店家:“今天我为你们这地方除掉了两个大害。这些人都是普通百姓,把刚才给强盗准备的饭菜,都让他们吃饱,我自有安排。给张广儿准备的那桌酒席先留着,我有用处。” 店主人不敢不听从。

众人吃饱喝足后,公子对陈名说:“听说你一天能走三百里路,是个有本事的人,怎么会投靠贼人呢?我今天有件事要你帮忙,你肯答应吗?” 陈名说:“将军如果有什么吩咐,我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公子说:“我在汴京,因为打了御花园,还闹了御勾栏,才逃难到这里。麻烦你到汴京去打听一下情况。半个月之内,你到太原府清油观找赵知观等我,可别失信!” 公子借了笔砚,写了一封家书给叔父赵景清,交给陈名。然后把强盗的车辆、财物都打开,分成三份。一份分给市镇里的百姓,补偿他们之前受到的骚扰损失;又让众人把打死的贼人的尸体以及枪刀等物,送到官府去请赏。另一份分给众喽啰,作为他们的衣食费用,让他们各自回家谋生。剩下的一份又分成两份,一半给陈名当作路费,另一半寄给清油观,用来修理降魔殿的门窗。公子安排妥当后,众人都心服口服,对他感恩不已。公子让店主人把那桌酒席抬到婆婆家里。婆婆的儿子也回来了,和公子、京娘见了面。公子向婆婆讲述了除掉强盗的事,大家都很高兴。公子对京娘说:“一路上我都没好好招待你,今天就借花献佛,给贤妹你压压惊。” 京娘千恩万谢,自是不必多说。

当晚,公子从自己的行囊里拿出十两银子送给婆婆,然后就在婆婆家里住下了。京娘心里想着公子的恩情:“当初红拂只是个歌女,都能自己选择英雄;更何况我受了公子这么大的恩情,却无以为报。就说我终身大事,除了这位豪杰,我还能托付给谁呢?” 她想向公子表白心意,又羞于开口;可要是不说,公子是个直性子,怎么能明白她的一片真心呢?她左思右想,一晚上都没睡着。不知不觉五更天鸡叫了,公子起身牵马准备出发。京娘却闷闷不乐,心里盘算着一计。在路上,京娘只说肚子疼得厉害,好几次要下马去方便。上马下马的时候,她故意把身子紧紧贴着公子,又是挽着公子的脖子,又是勾着公子的肩膀,十分亲昵。到了晚上睡觉,她又一会儿说冷,一会儿说热,让公子给她增减被子,她身上的温柔香气,难免不让人心生波动。但公子生性刚正,一心照顾京娘,完全没往别处想。

又走了三四天,他们路过曲沃,距离蒲州还有三百多里路。当晚,他们住在一个荒村。京娘心里暗自思忖:眼看就要到家了,如果一直害羞不说,错过这个机会,一回到家,这件事就只能算了,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黄昏过后,四周一片寂静,灯光忽明忽暗,京娘还没睡觉,在灯前长吁短叹,默默流泪。公子问道:“贤妹,你为什么不开心?” 京娘说:“小妹有句心里话,说出来又怕冒犯您,希望恩人别见怪!” 公子说:“咱们是兄妹,有什么话尽管说,不用有什么顾虑!” 京娘说:“我本是深闺中的女子,从未出过远门。只因跟着父亲去进香,不幸落入贼人之手,被锁在清油观里。幸亏贼人离开了,我才勉强活了下来,又有幸遇到了恩人。要是那些贼人侵犯我,我宁死也不会从。如今承蒙恩人把我从苦海救出来,还千里步行送我回家,又为我报仇,断绝了后患。这份恩情如同再生父母,我实在无以为报。如果恩人不嫌弃我相貌丑陋,我愿意做您的妾室,哪怕只是给您铺床叠被,也好让我稍稍报答您的恩情。不知道恩人您能不能答应?” 公子听了,哈哈大笑道:“贤妹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和你萍水相逢,救你完全是出于同情,可不是贪图你的美貌。况且咱们俩都姓赵,按道理也不能成婚,咱们已经结拜为兄妹,怎么能有别的想法呢?我可是像柳下惠一样坐怀不乱的人,你可别学那纵欲败坏礼教的吴孟子!别再说这种傻话了,让人笑话。”京娘听了,羞愧得满脸通红,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道:“恩人您别怪我多嘴,我不是那种不知廉耻的女子。只是我这条命都是恩人给的,除了用身子报答,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我也不敢奢望能和恩人成婚,哪怕能做您的婢女,伺候您一天,我死也瞑目了。” 公子听了,顿时勃然大怒:“我赵某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一生正直,从来没有过邪念。你把我当成那种施恩图报的小人,以为我是假公济私的人,这是什么道理?你要是还心存这种想法,我现在就不管你了,可别怪我有始无终!” 公子此时又生气又着急,声音和表情都很严厉。京娘听了,赶紧深深地拜了下去,说道:“今天我才真正见识到恩人的高尚品德,您比柳下惠、鲁男子还要正直。我是个见识短浅的女子,就像坐井观天的青蛙一样,希望恩人您能原谅我的过错!” 公子这才消了气,说道:“贤妹,不是我古板,我本是出于义气才步行千里送你。今天要是因为私情就答应你,那我和那两个强盗有什么区别?之前的一片真心就都变成假的了,还会被天下的豪杰笑话。” 京娘说:“恩兄说得对,我今生无法报答您的大恩大德,死后一定变成结草衔环的鬼魂来报答您。” 两人一直说到天亮,这正是: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意思是凋落的花朵怀着情意想要跟随潺潺的流水一同前行,然而流水却毫无眷恋之情,并不在意落花,自顾自地流淌着。常用来比喻一方有意,另一方却无意,多指男女感情中一厢情愿的情况。)从这之后,京娘对公子越发敬重,公子也更加怜惜京娘。一路上,他们没再提起这件事,很快就到了蒲州。京娘虽然家在小祥村,可因为一直没出过远门,已经不认识路了。公子只好一路打听着走。京娘骑在马上,远远望见故乡的景象,心中十分伤感。

再说小祥村的赵员外,自从女儿京娘失踪后,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老两口每天都思念女儿,不停地啼哭。突然,庄客来报说京娘骑马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红脸大汉,手里拿着杆棒。赵员外一听,说道:“不好了,肯定是强盗来索要彩礼了!” 赵妈妈说:“哪有强盗只有一个人的?先让儿子赵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赵文说:“哪有进了虎口还能回来的肉?妹子被强盗抢走了,怎么可能还送回来?肯定是长得像妹子的人,不是她。” 话还没说完,京娘已经走进了中堂,爹妈看到女儿,立刻相拥而泣。哭过之后,他们问京娘是怎么回来的。京娘就把自己被贼人锁在清油观,幸亏遇到赵公子路见不平,开门相救,两人结拜为兄妹,公子又千里步行送她回家,以及路上杀死两个贼人的大概经过,都讲了一遍。还说:“现在恩人就在这儿,咱们可不能怠慢了人家。”赵员外急忙来到堂前,见到赵公子后,连忙下拜道谢:“要不是恩人您英雄了得,我女儿肯定还陷在贼人手里,我们父女也没办法再见面了!” 接着,他让赵妈妈和京娘一起向公子拜谢,又叫儿子赵文出来见过恩人。庄上杀了猪,摆下宴席,款待公子。

赵文私下和父亲商量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妹子被强盗掳走,这是咱们家的不幸。今天她跟着这个红脸汉子回来,人要是没有私心,谁会这么大老远地送她?肯定是这汉子和妹子之间有什么私情,不然怎么会千里迢迢送她回来呢?妹子经历了这么多事,以后谁还会来娶她?不如把这个汉子招赘到家里,这样两全其美,也能免得旁人说闲话。” 赵员外是个没主见、容易动摇的人,听了儿子的话,就叫赵妈妈把京娘叫来,问道:“你和那公子一路同行,肯定已经把终身许给他了吧。现在你哥哥跟我说,想把他招赘到咱们家,你意下如何?” 京娘说:“公子为人正直无私,和我结拜为兄妹,就像亲兄妹一样,一路上都没有半句调戏的话。我希望爹妈能留他在家,好好招待他十天半月,以表我们的心意,可千万别提招赘这件事。” 赵妈妈把女儿的话告诉了赵员外,赵员外却不这么想。

不一会儿,宴席准备好了,赵员外请公子坐在上席,自己和老妇人在下席相陪,赵文坐在左边,京娘坐在右边。酒过几巡,赵员外开口说道:“老汉有句话想告诉您:我女儿能活下来,全靠恩人的帮助,我们全家都感恩戴德,却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幸好小女还没有许配人家,我想把她许配给您做妾室,希望您不要拒绝。” 公子听了这话,顿时火冒三丈,大骂道:“你这老糊涂!我是为了义气才送京娘回来,你居然说出这种话来侮辱我。我要是贪图女色,在路上就和她成亲了,何必大老远送她回家!你这么不识好歹,真是白费了我一片苦心。” 说完,他把桌子掀翻,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赵员外夫妇吓得浑身发抖。赵文见公子如此粗鲁,也不敢上前阻拦。只有京娘心里十分不安,急忙跑过去拉住公子的衣角,劝道:“恩人,您别生气!看在我的面子上,消消气吧。” 公子哪里肯听,一甩手挣脱了京娘,跑到柳树下,解开赤麒麟的缰绳,跳上马鞍,飞驰而去。

京娘哭着瘫倒在地,爹妈把她劝回房里,还把儿子赵文埋怨了一顿。赵文又羞又恼,也走出了家门。赵文的老婆听到爹妈因为小姑子的事埋怨丈夫,心里很不高兴,虽然嘴上勉强安慰着,却用冷言冷语来挖苦京娘:“姑姑,虽然分别是件让人难过的事,可那汉子千里送你,却又突然离开,也太无情了。他要是个有仁义的人,就该答应这门亲事。姑姑你年轻漂亮,还怕找不到好姻缘吗?别再发愁了!” 这话气得京娘泪流不止,却又无话可说。她心里想:“都怪我命不好,遭遇了强盗。幸亏遇到英雄相救,我还指望能托付终身。没想到事情变成这样,还让我和恩人之间有了嫌疑。如今连父母哥嫂都不理解我,更何况别人呢?我不但没能报答恩人的恩情,还连累恩人被人误解,好心办坏事,这都是我的错。像我这样命苦,还不如当初死在清油观里,也省了这么多是非,倒还干净。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反正都是一死,不如现在就死,也能表明我的贞节。”等到夜深人静,爹妈都睡熟了,京娘拿出笔,在墙上题了四句诗,又抓了把土当作香,对着天空拜了公子四拜,然后用白罗汗巾悬梁自尽了。这正是:可怜闺秀千金女,化作南柯一梦人。(意思是真令人惋惜啊,那原本是出身富贵、娇贵无比的千金闺秀,如今却好似做了一场南柯梦,一切美好都化为泡影,如同虚幻一般。)
天亮后,老两口起床,发现女儿没出房间,到屋里一看,只见女儿吊在房梁上。他们大吃一惊,放声大哭起来。再看墙上写着一首诗:
天付红颜不遇时,受人凌辱被人欺。
今宵一死酬公子,彼此清名天地知。
(译文:上天赋予了她美丽的容颜,却没有让她生在合适的时代,致使她遭受他人的欺凌和侮辱。今晚她选择以死来报答公子的恩情,这样一来,她和公子彼此的清白名声,天地都将会知晓。)
赵妈妈赶紧把女儿解下来,儿子、儿媳也都赶来了。赵员外仔细品味诗中的意思,这才知道女儿冰清玉洁,他把儿子狠狠地骂了一顿。之后,免不了要花钱买棺材安葬女儿,找地方下葬,这些就不多说了。

再说赵公子骑着赤麒麟,连夜赶到太原,和赵知观见了面。千里脚陈名已经到了三天。陈名告诉公子,汉后主已经死了,郭令公接受禅让,改国号为周,正在招揽天下豪杰。公子听了十分高兴,在太原住了几天后,告别赵知观,和陈名一起回到汴京,参加招募,成为了一名小校。从那以后,他跟随周世宗南征北战,屡立战功,一直做到殿前都点检。后来,他接受了后周的禅让,成为了宋太祖。陈名因为追随太祖也立了不少功劳,官至节度使。太祖即位后,灭掉了北汉。他常常想起和京娘昔日的兄妹之情,就派人到蒲州解良县去打听京娘的消息。派去的人找到京娘题的那四句诗回来复命,太祖听后,感慨不已,下旨追封京娘为贞义夫人,还在小祥村为她修建了祠堂。而黄茅店溜水桥的社公,也被太祖敕封为太原都土地,太祖还命令有关部门选了个好地方为社公建庙,直到现在,那里的香火还很旺盛。这段故事,叫做 “赵公子大闹清油观,千里送京娘”。后人写诗称赞道:
不恋私情不畏强,独行千里送京娘。
汉唐吕武纷多事,谁及英雄赵大郎!
(译文:不贪恋男女私情,也不畏惧强暴,独自一人千里护送京娘。汉朝的吕后、唐朝的武则天弄出了那么多祸事,谁能比得上英雄赵大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