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喜乐和顺记》)
怒气雄声出海门,舟人云是子胥魂。
天排雪浪晴雷吼,地拥银山万马奔。
上应天轮分晦朔,下临宇宙定朝昏。
吴征越战今何在?一曲渔歌过晚村。
这首诗,单题着杭州钱塘江潮,元来非同小可:刻时定信,并无差错。自古至今,莫能考其出没之由。从来说道天下有四绝,却是:雷州换鼓,广德埋藏,登州海市,钱塘江潮。
这三绝,一年止则一遍。惟有钱塘江湖,一日两番。自古唤做罗刹江,为因风涛险恶,巨浪滔天,常翻了船,以此名之。南北两山,多生虎豹,名为虎林。后因虎字犯了唐高祖之祖父御讳,改名武林。又因江潮险迅,怒涛汹涌,冲害居民,因取名宁海军。后至唐未五代之间,去那径山过来,临安邑人钱宽生得一子。生时红光满室,里人见者,将谓火发,皆往救之。却是他家产下一男,两足下有青色毛,长寸余,父母以为怪物,欲杀之。有外母不肯,乃留之,因此小名婆留。看看长大成人,身长七尺有余,美容貌,有智勇,讳鏐字巨美,幼年专作私商无赖。因官司缉捕甚紧,乃投径山法济禅师躲难。法济夜闻寺中伽蓝云:“今夜钱武肃王在此,毋令惊动!”法济知他是异人,不敢相留,乃作书荐樱往苏州投太守安绶。经乃用锣为帐下都部署,每夜在府中马院宿歇。
时遇炎天酷热,太守夜起独步后园,至马院边,只见钱鏐睡在那里。太守方坐间,只见那正厅背后,有一眼枯井,井中走出两个小鬼来,戏弄钱鏐。却见一个金甲神人,把那小鬼一喝都走了,口称道:“此乃武肃王在此,不得无礼!”太守听罢,大惊,急回府中,心大异之,以此好生看待钱鏐。后因黄巢作乱,钱鏐破贼有功,信宗拜为节度使。后遇董昌作乱,钱鏐收讨平定,昭宗封为吴越国王。因杭州建都,治得国中宁静。只是地方狭窄,更兼长江汹涌,心常不悦。
忽一日,有司进到金色鲤鱼一尾,约长三尺有余,两目炯炯有光,将来作御膳。钱王见此鱼壮健,不忍杀之,令畜之池中。夜梦一老人来见,峨冠博带,口称:“小圣夜来孺子不肖,乘酒醉,变作金色鲤鱼,游于江岸,被人获之,进与大王作御膳,谢大王不杀之恩。今者小圣特来哀告大王,愿王怜悯,差人送往江中,必当重报。”钱王应允,龙君乃退。钱王飒然惊觉,得了一梦,次早升殿,唤左右打起那鱼,差人放之江中。当夜,又梦龙君谢曰:“感大王再生之恩,将何以报?小圣龙宫海藏,应有奇珍异宝,夜光珠,盈尺壁,任从大王所欲,即当奉献。钱王乃言:“珍主珠壁,非吾愿也。惟我国僻处海隅,地方无千里,况兼长江广阔,波涛汹涌,日夕相冲,使国人常有风波之患。汝能惜地一方,以广吾国,是所愿也。”龙王曰:“此事甚易,然借则借,当在何日见还?钱王曰:“五百劫后,仍复还之。”龙王曰:“大王来日,可铸铁柱十二只,各长一丈二尺。请大王自登舟,小圣使虾鱼聚于水面之上,大王但见处,可即下铁柱一只,其水渐渐自退,沙涨为平地。王可叠石为塘,其地即广也。”龙君退去,钱王惊觉。
次日,令有司铸造铁柱十二只,亲自登舟,于江中看之。果见有鱼虾成聚一十二处,乃令人以铁柱沉下去,江水自退。王乃登岸,但见无移时,沙石涨为平地,自富阳山前直至海门舟山为止。钱王大喜,乃使石匠于山中凿石为板,以黄罗木贯穿其中,排列成塘。因凿石迟慢,乃下令:“如有军民人等,以新旧石板将船装来,一船换米一船。”各处即将船载石板来换米。因此砌了江岸,石板有余。后方始称为钱塘江。
至大宋高宗南渡,建都钱塘,改名临安府,称为行在。方始人烟辕集,风俗淳美。似此每遇年年八月十八,乃潮生日,倾城士庶,皆往江塘之上,玩潮快乐。亦有本上善识水性之人,手执十幅旗幡,出没水中,谓之弄潮,果是好看。至有不识水性深浅者,学弄潮,多有被泼了去,坏了性命。临安府尹得知,累次出榜禁谕,不能革其风俗。有东坡学士看潮一绝为证:吴儿生长押涛渊,冒险轻生不自怜。
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破浪变桑田。
话说南宋临安府有一个旧家,姓乐名美善,原是贤福坊安平巷内出身,祖上七辈衣冠。近因家道消乏,移在钱塘门外居住,开个杂色货铺子。人都重他的家世,称他为乐大爷。妈妈安氏,单生一子,名和。生得眉目清秀,伶俐乖巧。幼年寄在永清巷母舅安三老家抚养,附在间壁喜将仕馆中上学。喜将仕家有个女儿,小名顺娘,小乐和一岁。两个同学读书,学中取笑道:“你两个姓名’喜乐和顺‘,合是天缘一对。”两个小儿女,知觉渐开,听这话也自欢喜,遂私下约为夫妇。这也是一时戏滤,谁知做了后来配合的籖语。正是:姻缘本是前生定,曾向场桃会里来。
乐和到十二岁时,顺娘十一岁。那时乐和回家,顺娘深闺女工,各不相见。乐和虽则童年,心中伶俐,常想顺娘情意,不能割舍。又过了三年,时值清明将近,安三老接外甥同去上坟,就便游西湖。原来临安有这个风俗,但凡湖船,任从容便,或三朋四友,或带子携妻,不择男女,各自去占个座头,饮酒观山,随意取乐。安三老领着外甥上船,占了个座头。方才坐定,只见船头上又一家女眷入来,看时不是别人,正是间壁喜将仕家母女二人和一个丫头,一个奶娘。三老认得,慌忙作揖,又教外甥来相见了。此时顺娘年十四岁,一发长成得好了。乐和有三年不见,今日水面相逢,如见珍宝。虽然分桌而坐,四目不时观看,相爱之意,彼此尽知。只恨众人属目,不能叙情。船到湖心亭,安三老和一班男客都到亭子上闲步,乐和推腹痛留在舱中;捱身与喜大娘攀话,稍稍得与顺娘相近。捉空以目送情,彼此意会,少顷众客下船,又分开了。傍晚,各自分散。安三老送外甥回家。乐和一心忆着顺娘,题诗一首:嫩蕊娇香郁未开,不因蜂蝶自生猜。
他年若作扁舟侣,日日西湖一醉回。
乐和将此诗题于桃花笺上,折为方胜,藏于怀袖。私自进城,到永清巷喜家门首,伺候顺娘,无路可通。如此数次。闻说潮王庙有灵,乃私买香烛果品,在潮王面前祈祷,愿与喜顺娘今生得成鸳侣。拜罢,炉前化纸,偶然方胜从袖中坠地,一阵风卷出纸钱的火来烧了。急去抢时,止剩得一个“侣”字。乐和拾起看了,想道:“侣乃双口之意,此亦吉兆。”心下甚喜。忽见碑亭内坐一老者,衣冠古朴,容貌清奇,手中执一团扇,上写“姻缘前定”四个字。乐和上前作揖,动问:“老翁尊姓?”答道:“老汉姓石。”又问道:“老翁能算姻缘之事乎?”老者道:“颇能推算。”乐和道:“小子乐和烦老翁一推,赤绳系于何处?”老者笑道:“小舍人年未弱冠,如何便想这事?”乐和道:“昔汉武帝为小儿时,圣母抱于膝上,问’欲得阿娇为妻否?‘帝答言:’若得阿娇,当以金屋贮之。‘年无长幼,其情一也。”
老者遂问了年月日时,在五指上一轮道:“小舍人佳眷,是熟人,不是生人。”乐和见说得合机,便道:“不瞒老翁,小子心上正有一熟人,未知缘法何如?”老者引至一口八角井边,教乐和看井内有缘无缘便知。乐和手把井栏张望,但见井内水势甚大,巨涛汹涌,如万顷相似,其刚如镜。内立一个美女,可十六七岁,紫罗衫,杏黄裙,绰约可爱。仔细认之,正是顺娘,心下又惊又喜。却被老者望背后一推,刚刚的跌在那女子身上,大叫一声,猛然惊觉,乃是一梦,双手兀自抱定亭柱。正是:黄粱犹未熟,一梦到华青。
乐和醒将转来,看亭内石碑,其神姓石名瑰,唐时捐财筑塘捍水,死后封为潮王。乐和暗想:“原来梦中所见石老翁,即潮王也。讹段姻缘,十有九就。”回家对母亲说,要央媒与喜顺娘议亲。那安妈妈是妇道家,不知高低,便向乐公撺掇其事。乐公道:“姻亲一节,须要门当户对。我家虽曾有六辈衣冠,见今衰微,经纪营活。喜将仕名门宫室,他的女儿,怕没有人求允,肯与我家对亲?若央媒往说,反取其笑。”乐和见父亲不允,又教母亲央求母舅去说合。安三老所言,与乐公一般。乐和大失所望,背地里叹了一夜的气,明早将纸裱一牌位,上写“亲妻喜顺娘生位”七个字,每日三餐,必对而食之;夜间安放枕边,低唤三声,然后就寝。每遇清明三月三,重阳九月九,端午龙舟,八月玩潮,这几个胜会,无不刷鬓修容,华衣美服,在人丛中挨挤。只恐顺娘出行,侥幸一遇。同般生意人家有女儿的,见乐小舍人年长,都来议亲,爹娘几遍要应承,到是乐和立意不肯,立个誓愿,直待喜家顺娘嫁出之后,方才放心,再图婚配。
事有凑巧,这里乐和立誓不娶,那边顺娘却也红驾不照,天喜未临,高不成,低不就,也不曾许得人家。光阴似箭,倏忽又过了三年。乐和年一十八岁,顺娘一十六岁了。男未有室,女未有家。
男才女貌正相和,未卜姻缘事若何?
且喜室家俱未定,只须灵鹊肯填河。
话分两头。却说是时,南北通和。其年有金国使臣高景山来中国修聘。那高景山善会文章,朝命宣一个翰林范学士接伴。当八月中秋过了,又到十八潮生日,就城外江边浙江亭子上,搭彩铺毡,大排筵宴,款待使臣观潮。陪宴官非止一员。都统司领着水军,乘战舰,千水面往来,施放五色烟火炮。豪家贵戚,沿江拾缚彩幕,绵亘三十余里,照江如铺锦相似。市井弄水者,共有数百人,蹈浪争雄,出没游戏。有蹈滚木、水傀儡诸般伎艺。但见:迎潮鼓浪,拍岸移舟。惊湍忽自海门来,怒吼遥连天际出。何异地生银汉,分明天震春雷。近观似匹练飞空,远听如干军驰嗓。吴儿勇健,平分白浪弄洪波;渔父轻便,出没江心夸好手。果然是万顷碧波随地滚,千寻雪浪接云奔。
北朝使臣高景山见了,毛发皆耸,嗟叹不已,果然奇观。范学士道:“相公见此,何不赐一佳作?”即令取过文房四宝来。高景山谦让再三,做《念奴娇》词:云涛千里,泛今古绝致,东南风物。碧海云横初一线,忽尔雷轰苍壁。
万马奔天,群鹅扑地,汹涌飞烟雪。吴人勇悍,便竟踏浪雄杰。
想旗
帜纷红,吴音楚管,与胡前俱发。人物江山如许丽,岂信妖氛难灭。况是行宫,星缠五福,光焰窥毫发。惊看无语,凭栏姑待明月。
高景山题毕,满座皆赞奇才,只有范学士道:“相公词做得甚好,只可惜’万马奔天,群鹅扑地,,将潮比得来轻了,这潮可比玉龙之势。”学士遂做《水调歌头》,道是:登临眺东淆,始觉大虚宽。海天相接,潮生万里一毫端。滔滔怒生雄势,宛胜五龙戏水,尽出没波间。雪浪番云脚,波卷水晶寒。
扫方涛,
卷圆娇,大洋番。天秉银汉,壮观江北与江南。借问子胥何在?博望乘槎仙去,知是几时还?上界银河窄,流泻到人间!
范学士题罢,高景山见了,大喜道:“奇哉佳作!难比万马争驰,真是玉龙戏水。”不题各官尽欢饮酒。
且说临安大小户人家,闻得是日朝廷款待北使,陈设百戏,倾城士女都殊观看。乐和打听得喜家一门也去看潮,侵早便妆扮齐整,来到钱塘江口,蜇来蜇去,找寻喜顺娘不着。结未来到一个去处,唤做“天开图画”,又叫做“团围头”。因那里团团围转,四面都看见潮头,故名“团围头”。后人讹传,谓之“团鱼头”。这个所在,潮势阔大,多有子弟立脚不牢,被潮头涌下水去,又有豁湿了身上衣服的,都在下浦桥边搅挤教干。有人做下《临江仙》一只,单嘲那看湖的:自古钱塘难比。看潮人成群作队,不待中秋,相随相趁,尽往江边游戏。沙滩畔,远望潮头,不觉侵天浪起。
头巾如洗,斗把衣裳去挤。
下浦桥边,一似奈何池畔,裸休披头似鬼。入城里,烘好衣裳,犹问几时起水。
乐和到“团围头”寻了一转,不见顺娘,复身又寻转来。那时人山人海,围拥着席棚彩幕。乐和身材即溜,在人丛里捱挤进去,一一步一看。行走多时,看见一个妇人,走进一个席棚里面去了。乐和认得这妇人,是喜家的奶娘。紧步随后,果然喜将仕一家男女,都成团聚块的坐下饮酒玩赏。乐和不敢十分逼近,又不舍得十分骛远。紧紧的贴着席棚而立,觑定顺娘目不转睛,恨不得走近前去,双手搂抱,说句话儿。那小娘子抬头观省,远远的也认得是乐小舍人,见他趋前退后,神情不定,心上也觉可怜。只是父母相随,寸步不离,无由相会一面。正是:两人衷腹事,尽在不言中。
却说乐和与喜顺娘正在相视凄惶之际,忽听得说潮来了。道犹未绝,耳边如山崩地诉之声,潮头有数丈之高,一涌而至。有诗为证:银山万叠耸巍巍,疏地排空势若飞。
信是子胥灵未泯,至今犹自奋神威。
那潮头比往年更大,直打到岸上高处,掀翻锦幕,冲倒席棚,众人发声喊,都退后走。顺娘出神在小舍人身上,一时着忙不知高低,反向前几步,脚儿打滑不住,溜的滚入波浪之中。正是:可怜绣阁金闺女,翻做随波逐浪人。
乐和乖觉,约莫潮来,便移身立于高阜去处,心中不舍得顺娘,看定席棚,高叫:“避水!”忽见顺娘跌在江里去了。这惊非小,说时迟,那时快,就顺娘跌下去这一刻,乐和的眼光紧随着小娘子下水,脚步自然留不往,扑通的向水一跳,也随波而滚。他那里会水!只是为情所使,不顾性命。这里喜将仕夫妇见女儿坠水,慌急了,乱呼:“救人救人!救得吾女,自有重赏。”那顺娘穿着紫罗衫杏黄裙,最好记认。有那一班弄潮的子弟们,踏着潮头,如履平地,贪着利物应声而往。翻波搅浪,来捞救那紫罗衫杏黄裙的女子。
却说乐和跳下水去,直至水底,全不觉波涛之苦,心下如梦中相似。行到潮王庙中,见灯烛辉煌,香烟镣绕。乐和下拜,求潮王救取顺娘,度脱水厄。潮王开言道:“喜顺吾已收留在此,今交付你去。”说罢,小鬼从神帐后,将顺娘送出。乐和拜谢了潮王,领顺娘出了庙门。彼此十分欢喜,一句话也说不出,四只手儿紧紧对面相抱,觉身子或沉或浮,幡出水面。那一班弄潮的看见紫罗衫杏黄裙在浪中现出,慌忙去抢,及至托出水面,不是单却是双。四五个人,扛头扛脚,抬上岸来,对喜将仕道:“且喜连女婿都救起来了。”喜公、喜母、丫鬟、奶娘都来看时,此时八月天气,衣服都单薄,两个脸对脸,胸对胸,交股叠肩,且是偎抱得紧,分拆不开,叫唤不醒,体尚微暖,不生不死的模样。父母慌又慌,苦又苦,正不知什么意故。喜家眷属哭做一堆。众人争先来看,都道从古来无此奇事。
却说乐美善正在家中,有人报他儿子在“团鱼头”看潮,被潮头打在江里去了,慌得一步一跌,直跑到“团围头”来。又听得人说打捞得一男一女,那女的是喜将仕家小姐。乐公分开人众,捱入看时,认得是儿子乐和,叫了几声:“亲儿!”放声大哭道:“儿呵!你生前不得吹萧侣,谁知你死后方成连理枝!”喜将仕问其缘故,乐公将三年前儿子执意求亲,及誓不先娶之言,叙了一遍。喜公、喜母到抱怨起来道:“你乐门七辈衣冠,也是旧族。况且两个幼年,曾同窗读书,有此说话,何不早说?如今大家叫唤,若唤得醒时,情愿把小女配与令郎。”两家一边唤女,一边唤儿,约莫叫唤了半个时辰,渐渐眼开气续,四只屹膊,兀自不放。乐公道:“我儿快苏醒,将仕公已许下把顺娘配你为妻了。”说犹未毕,只见乐和睁开双眼道:“岳翁休要言而无信!”跳起身来,便向喜公、喜母作揖称谢。喜小姐随后苏醒。两口儿精神如故,清水也未吐一口。喜杀了喜将仕,乐杀了乐大爷。两家都将千衣服换了,顾个小轿抬回家里。
欢日,到是喜将仕央媒来乐家议亲,愿赘乐和为婿,媒人就是安三老。乐家无不应允。择了吉日,喜家送些金帛之类。笙萧鼓乐,迎娶乐和到家成亲。夫妻恩爱,自不必说。满月后,乐和同顺娘备了三牲祭礼,到潮玉庙去赛谢,喜将仕见乐和聪明,延名师在家,教他读书,后来连科及第。至今临安说婚姻配合故事,还传“喜乐和顺”四字。有诗为证:少负情痴长更狂,却将情字感潮王。
钟情若到真深处,生死风波总不妨。
译文
(一名《喜乐和顺记》)
怒气雄声出海门,舟人云是子胥魂。
天排雪浪晴雷吼,地拥银山万马奔。
上应天轮分晦朔,下临宇宙定朝昏。
吴征越战今何在?一曲渔歌过晚村。
(译文:那充满怒气的雄壮声势从海门处喷薄而出,船夫们都说这是伍子胥的魂魄在显威。天空中排列着的雪白浪花,就像晴天里的惊雷在怒吼;大地上簇拥着的白色浪头好似银山,犹如万马奔腾一般。这汹涌的潮水,往上与天上的日月星辰相应,区分着农历每月的初一和月末;往下俯视着人间万物,仿佛主宰着人间的清晨和黄昏。当年吴国的征伐和越国的战争,如今都到哪里去了呢?只听见一曲渔歌在傍晚的村庄上空悠悠地飘过。)
这首诗,专门描写杭州钱塘江的潮水,钱塘江潮可不是一般的景象:它涨潮退潮的时间非常准时,从来没有差错。从古到今,没人能弄清楚它涨落的原因。人们常说天下有四绝,分别是:雷州换鼓、广德埋藏、登州海市、钱塘江潮。
这前三绝,一年只出现一次。只有钱塘江潮,一天会出现两次。它从古至今被称为罗刹江,因为这里风涛险恶,巨浪滔天,常常打翻船只,所以才得了这个名字。钱塘江的南北两岸的山上,过去有很多虎豹出没,因此被叫做虎林。后来因为 “虎” 字犯了唐高祖祖父的名讳,就改名为武林。又因为江潮凶险迅猛,波涛汹涌,常常冲毁百姓的房屋,伤害居民,所以这里又被取名为宁海军。到了唐末五代时期,从径山那边过来,临安有个叫钱宽的人,他的妻子生下一个儿子。孩子出生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红色的光芒,邻居们看到,还以为是着火了,都赶来救火。结果发现是他家生了个男孩,孩子的两只脚下长着青色的毛,有一寸多长,父母觉得这孩子是个怪物,想要把他杀掉。孩子的外婆却不同意,这才把他留了下来,因此给他取了个小名叫婆留。等孩子慢慢长大成人,身高七尺有余,容貌英俊,又有智谋和勇气,他的大名是镠,字巨美。钱镠小时候专门做些私商的营生,行为有些无赖。后来因为官府缉捕得太紧,他就跑到径山法济禅师那里躲难。法济禅师夜里听到寺庙里的伽蓝神说:“今夜钱武肃王在这里,不要惊动他!” 法济知道钱镠不是一般人,不敢留他,就写了一封信,推荐钱镠去苏州投奔太守安绶。钱镠到了苏州后,被安绶任命为帐下都部署,每天晚上都在府中的马院歇息。
当时正值炎热的夏天,太守夜里起来,独自一人在后园散步,走到马院旁边时,看见钱镠睡在那里。太守刚坐下,就看见正厅背后有一口枯井,从井里走出两个小鬼,想要戏弄钱镠。这时,一个穿着金甲的神人出现了,他大喝一声,把小鬼都吓跑了,还说道:“这是武肃王在此,不得无礼!” 太守听了,大吃一惊,急忙回到府中,心里觉得非常惊奇,从此就特别优待钱镠。后来黄巢作乱,钱镠因为平叛有功,被唐僖宗拜为节度使。再后来,董昌起兵作乱,钱镠前去讨伐,平定了叛乱,唐昭宗封他为吴越国王。钱镠把杭州定为都城,把国家治理得安宁平静。只是杭州地方狭小,再加上长江江水汹涌,他心里常常为此事烦恼。
有一天,负责进献的官员送来了一尾金色鲤鱼,大约有三尺多长,鱼的两只眼睛炯炯有神,本打算用来做皇帝的膳食。钱王看到这条鱼健壮活泼,不忍心杀掉它,就下令把它养在水池里。当天夜里,钱王梦到一个老人前来拜见,老人戴着高高的帽子,系着宽大的衣带,他说:“小神的儿子不懂事,昨晚喝醉了酒,变成金色鲤鱼在江岸游玩,结果被人抓住,进献给大王做御膳。感谢大王不杀之恩,现在小神特地来求大王,希望您能可怜可怜他,派人把他放回江里,小神一定会重重报答您。” 钱王答应了,龙君这才退下。钱王猛然惊醒,发现原来是做了一个梦。第二天早上,钱王升殿,让人把那条鱼捞出来,派人放回了江里。当天夜里,钱王又梦到龙君前来道谢:“感谢大王的救命之恩,我该如何报答您呢?我龙宫的宝库中,奇珍异宝应有尽有,夜光珠、直径超过一尺的美玉,只要大王想要,我马上就奉献给您。” 钱王说:“那些珍宝美玉,都不是我想要的。只是我国地处海边偏僻之地,地域狭小,还不到千里,而且长江江面宽广,波涛汹涌,日夜冲击,让百姓常常遭受风浪的祸患。你要是能借我一块地方,来扩大我国的疆土,这才是我真正的愿望。” 龙王说:“这件事很容易,不过既然是借,那您打算什么时候归还呢?” 钱王说:“五百劫之后,我一定归还。” 龙王说:“大王明天可以铸造十二根铁柱,每根长一丈二尺。请大王亲自登上船,小神会让虾鱼聚集在水面上,大王看到虾鱼聚集的地方,就把一根铁柱沉下去,江水就会渐渐退去,泥沙会淤积成平地。大王可以用石头堆砌成堤岸,这样土地就扩大了。” 龙君说完就退下了,钱王又从梦中惊醒。
第二天,钱王命令有关官员铸造了十二根铁柱,然后亲自登上船,到江面上查看。果然看到有鱼虾聚集在十二处地方,他就派人把铁柱沉下去,江水真的慢慢退去了。钱王登上岸,没过多久,只见沙石淤积,变成了平地,从富阳山前一直延伸到海门舟山。钱王非常高兴,就派石匠到山里开凿石头,做成石板,用黄罗木把石板贯穿起来,排列成堤岸。因为开凿石头的进度很慢,钱王就下令:“不管是军人还是百姓,只要用船装载新旧石板来,一船石板可以换一船米。” 各地的人纷纷用船装着石板来换米。就这样砌好了江岸,还剩下很多石板。后来,这里就被称为钱塘江。
到了大宋高宗南渡的时候,把都城定在钱塘,改名为临安府,称为行在(皇帝出行时的临时住所,这里指都城 )。从此,这里人口聚集,风俗淳朴美好。每年的八月十八,是钱塘江潮的涨潮日,这一天,全城的男女老少都会前往江堤上观赏潮水,享受快乐。当地有一些熟悉水性的人,手里拿着十幅旗幡,在水中出没,这种表演叫做弄潮,确实非常好看。但也有一些不了解江水深浅、不懂水性的人,学着去弄潮,很多人被潮水冲走,丢了性命。临安府尹知道了这件事,多次张贴告示禁止,但还是无法改变这种风俗。有苏东坡学士写的一首看潮的诗为证:
吴儿生长押涛渊,冒险轻生不自怜。
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破浪变桑田。
(译文:吴越之地的年轻人从小就习惯在波涛汹涌的江边生活,他们冒险弄潮,不顾惜自己的生命。东海的神灵如果知道皇帝的心意,应该让汹涌的波浪变成肥沃的农田。)
话说南宋临安府有一个世家大族,主人叫乐美善,他家原本住在贤福坊安平巷,祖上七代都是做官的。但近年来家道中落,就搬到了钱塘门外居住,开了一家杂货铺子。人们因为敬重他家的家世,都称呼乐美善为乐大爷。乐大爷的妻子是安氏,他们只生了一个儿子,名叫乐和。乐和长得眉清目秀,聪明伶俐又乖巧。小时候,乐和被寄养在永清巷的母舅安三老家,在隔壁喜将仕家开设的书馆里读书。喜将仕家有个女儿,小名叫顺娘,比乐和小一岁。两个孩子一起读书,书馆里的人都打趣说:“你们两个的名字合起来是‘喜乐和顺’,真是天生的一对。” 两个小孩子渐渐懂事了,听到这话心里也很高兴,于是私下里约定要结为夫妻。这本来只是小孩子之间的玩笑话,谁能想到后来真的成了他们婚姻的预言。正是:姻缘本是前生定,曾向场桃会里来。(意思是两个人的姻缘其实在前世就已经注定好了,就好像曾经一同在西王母举办的蟠桃会中就有过缘分。 )
乐和十二岁的时候,顺娘十一岁。那时乐和回到自己家中,顺娘作为深闺女子,开始学习女工,两人就不再见面了。乐和虽然年纪小,但心里很明白,常常思念顺娘,对她的情意难以割舍。又过了三年,快到清明节的时候,安三老接外甥一起去上坟,顺便游览西湖。原来临安有这样的风俗,只要是游西湖的船,大家都可以随意乘坐,不管是三五个朋友一起,还是带着妻子儿女,男女都可以,各自找个座位,一边喝酒一边欣赏湖光山色,尽情享受快乐。安三老带着外甥上了船,找了个座位坐下。刚坐好,就看见船头上又有一家女眷上船,仔细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隔壁喜将仕家的母女二人,还带着一个丫鬟和一个奶娘。安三老认出了她们,急忙起身作揖,又让外甥过来见礼。这时顺娘已经十四岁了,出落得更加漂亮。乐和已经三年没见到她了,今天在船上偶然相遇,就像看到了稀世珍宝一样。虽然他们分桌而坐,但两人不时地偷偷看对方,彼此之间的爱慕之情,双方都心知肚明。只是因为有很多人在场,他们没办法倾诉衷肠。船到了湖心亭,安三老和其他男客都到亭子上散步,乐和借口肚子疼留在船舱里;他找机会和喜大娘聊天,这样就能稍微和顺娘靠近一些。他趁着没人注意,用眼神向顺娘表达情意,两人心领神会。没过多久,其他客人回到船上,他们又被分开了。傍晚时分,大家各自散去。安三老送外甥回家。乐和心里一直想着顺娘,就写了一首诗:
嫩蕊娇香郁未开,不因蜂蝶自生猜。
他年若作扁舟侣,日日西湖一醉回。
(译文:娇嫩的花蕊散发着迷人的香气,还未完全开放,即使没有蜂蝶的打扰,也让人忍不住猜想。如果有一天能和你一起在西湖上泛舟,每天都能沉醉而归,那该多好。)
乐和把这首诗写在桃花笺上,折成方胜的形状,藏在袖子里。他偷偷进城,来到永清巷喜家的门口,想要见到顺娘,却一直没有机会。像这样去了好几次。后来他听说潮王庙很灵验,就偷偷买了香烛和果品,到潮王庙前祈祷,希望能和喜顺娘今生结成夫妻。他拜完之后,在香炉前烧纸,不小心把藏在袖子里的方胜掉了出来,一阵风把纸钱的火吹过来,把方胜烧了。他急忙去抢,结果只剩下一个 “侣” 字。乐和捡起这个字看了看,心想:“‘侣’字是由两个‘口’组成,这也是个好兆头。” 心里非常高兴。这时,他突然看见碑亭里坐着一位老者,老者穿着古朴的衣服,容貌清奇,手里拿着一把团扇,上面写着 “姻缘前定” 四个字。乐和走上前去作揖,问道:“老人家贵姓?” 老者回答说:“老汉姓石。” 乐和又问:“老人家会算姻缘的事吗?” 老者说:“我还算比较擅长推算。” 乐和说:“我叫乐和,麻烦老人家帮我算一算,我的姻缘红线系在哪里呢?” 老者笑着说:“小公子年纪还小,怎么就开始想这些事了呢?” 乐和说:“以前汉武帝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圣母把他抱在膝盖上,问他‘想不想娶阿娇做妻子呀?’汉武帝回答说:‘如果能娶到阿娇,我就用金屋把她藏起来。’不管年纪大小,对感情的向往都是一样的。”
老者于是问了乐和的出生年月日和时辰,在手指上推算起来,说:“小公子的意中人是你认识的人,不是陌生人。” 乐和见他说得很准,就说:“不瞒您说,我心里确实有个喜欢的人,不知道我们有没有缘分呢?” 老者把他带到一口八角井边,让乐和往井里看,说这样就能知道有没有缘分。乐和手扶着井栏往井里张望,只见井里水势很大,波涛汹涌,就像无边无际的大海,水面平静得像镜子一样。井里站着一个美女,大约十六七岁,穿着紫罗衫、杏黄裙,姿态柔美可爱。他仔细一看,正是顺娘,心里又惊又喜。这时,老者突然从背后推了他一把,他一下子就跌在了那女子身上,大叫一声,猛然惊醒,发现自己双手还紧紧抱着亭柱。这真是:黄粱犹未熟,一梦到华青。(意思是黄米饭还没煮熟呢,梦里就已经到了华青。暗喻人生荣华如梦幻泡影,虚实只在转瞬之间。)
乐和醒来后,看到亭子里的石碑,上面写着这座庙的神灵姓石名瑰,唐朝的时候,他捐出钱财修筑堤岸抵御洪水,死后被封为潮王。乐和心想:“原来梦中见到的石老翁就是潮王啊。看来我和顺娘的这段姻缘,十有八九能成。” 回家后,他把这件事告诉母亲,说要请媒人去喜家,向喜顺娘提亲。安妈妈是个妇道人家,不太懂这些事,就去劝说乐公。乐公说:“婚姻讲究门当户对。我们家虽然祖上七代都做官,但现在已经衰败了,只能靠做点小生意维持生计。喜将仕家是名门贵族,他的女儿,肯定有很多人上门求亲,怎么会愿意和我们家结亲呢?如果请媒人去说亲,只会被人家笑话。” 乐和见父亲不同意,又让母亲去央求母舅安三老去说合。安三老说的话和乐公一样。乐和大失所望,背地里叹了一夜的气。第二天早上,他用纸糊了一个牌位,上面写着 “亲妻喜顺娘生位” 七个字,每天三餐,他都对着牌位吃饭;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把牌位放在枕边,低声呼唤三声顺娘的名字,然后才睡觉。每次遇到清明节、三月三、重阳节、端午节赛龙舟、八月观潮这些热闹的节日,乐和都会把自己打扮得整整齐齐,穿上漂亮的衣服,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他就盼着顺娘也会出来游玩,希望能侥幸遇到她。其他一些做生意人家,看到乐小舍人长大了,都来上门提亲,乐和的父母好几次都想答应,但乐和坚决不同意,他发了个誓,一定要等喜家的顺娘嫁出去之后,他才会考虑自己的婚事。
说来也巧,这边乐和发誓不娶,那边顺娘也一直没有遇到合适的人,高不成低不就,也没有许配人家。时光飞逝,不知不觉又过了三年。乐和已经十八岁了,顺娘也十六岁了。两人都还没有成家。
男才女貌正相和,未卜姻缘事若何?
且喜室家俱未定,只须灵鹊肯填河。
(译文:乐和与顺娘男才女貌,十分般配,但他们的姻缘还不知道会怎样呢?幸好两人都还没有成家,只盼着能像灵鹊搭桥一样,促成他们的美好姻缘。)
话分两头。当时,南宋和金国讲和通好。这一年,金国派使臣高景山来南宋修好,并进献礼物。南宋朝廷命令翰林范学士接待陪伴高景山。八月中秋过后,又到了八月十八潮生日,朝廷在城外江边的浙江亭子上,搭起彩棚,铺上毛毡,大摆宴席,款待金国使臣观赏潮水。陪宴的官员不止一位。都统司率领水军,驾驶着战舰,在水面上来回行驶,还施放五色烟火炮。那些豪门贵族、皇亲国戚,沿着江岸搭建起彩色的帷幕,绵延三十多里,远远望去,江面就像铺上了锦绣一样。城里擅长在水中表演的人有好几百,他们在浪涛中争强斗勇,时而出现,时而隐没,表演各种技艺。有在滚木上表演的,还有表演水傀儡的。只见:人们迎着潮水,鼓起波浪,浪潮拍打着江岸,船只在水中移动。湍急的潮水突然从海门涌来,怒吼声远远地传出去,连接着天际。这场景就好像大地上升起了银河,又分明是天空中响起了春雷。近处看,潮水像一匹白色的绸缎在空中飞舞;远处听,又像千军万马在奔腾呐喊。吴越的年轻人勇敢矫健,在滚滚白浪中尽情地弄潮;渔夫们动作敏捷,在江心出没,展示着高超的水上本领。果然是万顷碧波在大地上翻滚,千层雪浪向着天边奔腾。
金国使臣高景山看到这样的景象,吓得毛发直立,不停地感叹,果然是天下奇观。范学士说:“相公看到如此美景,为什么不写一首佳作呢?” 说完,就让人拿来笔墨纸砚。高景山谦让了好几次,才写了一首《念奴娇》词:
云涛千里,泛今古绝致,东南风物。碧海云横初一线,忽尔雷轰苍壁。万马奔天,群鹅扑地,汹涌飞烟雪。吴人勇悍,便竟踏浪雄杰。想旗帜纷红,吴音楚管,与胡前俱发。人物江山如许丽,岂信妖氛难灭。况是行宫,星缠五福,光焰窥毫发。惊看无语,凭栏姑待明月。
(译文:千里江面上,云雾波涛翻涌,展现出从古至今无与伦比的景致,这是东南一带的独特风光。碧绿的大海上,云雾横亘,起初只是一条线,忽然间如雷轰石壁般惊天动地。如万马奔腾冲向天际,似群鹅扑向大地,潮水汹涌,浪花如雪烟飞溅。吴地的人勇敢剽悍,竟然能在浪尖上尽显雄姿。想象着彩旗飘扬,吴地的音乐、楚地的管乐,与胡笳声交织在一起。眼前的人物和江山如此美丽,谁能相信战乱的阴霾难以消散。况且这里是行宫所在,福运笼罩,光芒细微之处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惊叹得说不出话来,只能靠着栏杆等待明月升起。)
高景山题完词,满座的人都称赞他是奇才,只有范学士说:“相公的词写得确实好,只是可惜‘万马奔天,群鹅扑地’,把潮水形容得有些轻了,这潮水可比玉龙翻腾的气势还要壮观。” 于是,范学士也写了一首《水调歌头》:
登临眺东溟,始觉大虚宽。海天相接,潮生万里一毫端。滔滔怒生雄势,宛胜五龙戏水,尽出没波间。雪浪番云脚,波卷水晶寒。
扫方涛,卷圆娇,大洋番。天秉银汉,壮观江北与江南。借问子胥何在?博望乘槎仙去,知是几时还?上界银河窄,流泻到人间!
(译文:登上高处眺望东海,才觉得天地无比宽广。海与天连接在一起,潮水从万里之外的天边涌起。波涛汹涌,气势雄浑,宛如五条巨龙在水中嬉戏,在波涛间出没。如雪的浪花翻涌,波涛卷起,带着水晶般的寒意。潮水横扫着方形的波涛,席卷着圆形的山岛,大洋为之翻腾。上天赋予了这里如银河般的壮丽景色,江北江南都能看到这壮观的景象。想问一问伍子胥如今在哪里呢?像张骞乘槎远去成仙,不知何时才能归来?天上的银河仿佛变窄了,河水倾泻到了人间!)
范学士写完后,高景山看了,十分高兴地说:“真是奇妙的佳作!比起万马奔腾,这才真正写出了潮水如玉龙戏水的气势。” 暂且不说各位官员在宴会上尽情饮酒作乐。
且说临安城的大大小小的人家,听说这天朝廷款待金国使者,还安排了各种表演,全城的男女老少都出来观看。乐和打听到喜家一家人也去看潮,一大早就把自己打扮得整整齐齐,来到钱塘江口,在人群里来回寻找喜顺娘,却怎么也找不到。最后他来到一个地方,叫做 “天开图画”,也有人叫它 “团围头”。因为这里四周都能看到潮头,所以叫 “团围头”,后来人们误传,叫成了 “团鱼头”。这个地方,潮水声势浩大,很多年轻人因为站不稳,被潮头卷入水中,还有人被潮水打湿了衣服,都在下浦桥边挤着把衣服弄干。有人写了一首《临江仙》专门嘲笑那些看潮的人:
自古钱塘难比。看潮人成群作队,不待中秋,相随相趁,尽往江边游戏。沙滩畔,远望潮头,不觉侵天浪起。
头巾如洗,斗把衣裳去挤。
下浦桥边,一似奈何池畔,裸休披头似鬼。入城里,烘好衣裳,犹问几时起水。
(译文:自古以来,钱塘潮的壮观无与伦比。看潮的人成群结队,还没到中秋,就纷纷结伴前往江边玩耍。在沙滩边远远眺望潮头,不知不觉间,那潮水就像要涨到天上一样汹涌而来。人们的头巾被潮水打湿,像刚洗过一样,都争着去挤干衣服。下浦桥边,就像阴间的奈何池畔一样,人们披头散发,光着身子像鬼一样。回到城里烘干衣服后,还在问潮水什么时候再来。)
乐和在 “团围头” 找了一圈,没看到顺娘,又转身回去找。那时,观潮的人多得像山像海,把席棚和彩幕围得水泄不通。乐和身材灵活,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一边走一边看。走了好一会儿,他看见一个妇人走进了一个席棚里。乐和认出这个妇人是喜家的奶娘,就急忙跟在后面。果然,喜将仕一家男女都聚在那里,坐着喝酒赏潮。乐和不敢靠得太近,又舍不得离得太远,就紧紧地贴在席棚旁边站着,眼睛直直地盯着顺娘,恨不得立刻走到她面前,双手抱住她,和她说说话。顺娘抬头张望的时候,远远地也认出了乐小舍人,看到他一会儿向前,一会儿退后,神情很不自在,心里也觉得他很可怜。只是因为父母在身边,一步也不敢离开,根本没有机会和他见上一面。正是:两人衷腹事,尽在不言中。(意思是两个人内心深处的想法和那些难以言说的事情,都在彼此的默契中,不需要用言语表达出来就能相互理解。 )
就在乐和与喜顺娘相互对望,心里难过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喊:“潮来了!” 话还没说完,耳边就传来山崩地裂般的声音,潮头有好几丈高,一下子涌了过来。有诗为证:
银山万叠耸巍巍,疏地排空势若飞。
信是子胥灵未泯,至今犹自奋神威。
(译文:层层叠叠的潮水像万座银山一样高耸雄伟,冲开大地,排开天空,气势如同飞腾一般。真的相信是伍子胥的神灵还没有消失,到现在还在展现着他的神威。)
那潮头比往年更大,一直冲到岸上很高的地方,掀翻了彩色的帷幕,冲倒了席棚,众人吓得大喊起来,都纷纷往后退。顺娘因为一直看着乐和,出神了,一时慌乱,也没辨清方向,反而向前跑了几步,脚下一滑,就掉进了波浪里。正是:可怜绣阁金闺女,翻做随波逐浪人。(意思是可怜那闺阁中的富贵小姐,如今却成了随波逐流的漂泊之人。 )
乐和很机灵,估计潮快来的时候,就移到高处站着。他心里一直惦记着顺娘,眼睛盯着席棚,大声喊:“大家快避水!” 突然看见顺娘掉进江里,这一惊可非同小可。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顺娘落水的那一刻,乐和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脚步不由自主地跟着跳了下去,“扑通” 一声,也掉进了江里,随着波浪翻滚。他本来是不会游泳的,只是因为对顺娘的深情,让他不顾一切,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这边喜将仕夫妇看到女儿掉进水里,慌了神,大喊:“救人啊!救人啊!谁能救我女儿,我必有重赏!” 顺娘穿着紫罗衫、杏黄裙,很容易辨认。那些弄潮的年轻人,踩着潮头,就像走在平地上一样,听到有重赏,都纷纷朝着顺娘落水的方向游去。他们在波涛中翻腾,想要打捞起穿着紫罗衫、杏黄裙的顺娘。
再说乐和跳进水里后,一直沉到水底,却完全感觉不到波涛的可怕,心里就像在做梦一样。他来到潮王庙中,只见里面灯火辉煌,香烟缭绕。乐和赶紧下拜,请求潮王救救顺娘,帮她脱离水难。潮王开口说道:“喜顺娘我已经收留在这里了,现在把她交给你。” 说完,小鬼从神帐后面把顺娘带了出来。乐和拜谢了潮王,拉着顺娘走出庙门。两人都十分欢喜,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四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面对面紧紧相拥。接着,他们就感觉自己的身体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又浮起来,竟然浮出了水面。那些弄潮的人看到有紫罗衫、杏黄裙在浪中出现,急忙游过去抢夺,等把人托出水面,发现竟然是两个人。四五个人,有的抬着头,有的抬着脚,把他们抬上了岸,对喜将仕说:“太好了,连女婿都一起救上来了!” 喜公、喜母、丫鬟、奶娘都围过来看,当时是八月,大家穿的衣服都比较单薄,乐和和顺娘脸对着脸,胸贴着胸,胳膊和肩膀都交缠在一起,紧紧地抱在一起,怎么都分不开,叫他们也不醒,身体还有点温热,就像处于一种不生不死的奇怪状态。喜家的人又慌张又难过,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喜家的眷属们都聚在一起痛哭。众人都争着过来看热闹,都说从古到今都没见过这么稀奇的事。
乐美善正在家里,有人跑来告诉他,说他儿子在 “团鱼头” 看潮的时候,被潮头卷进江里了。乐美善吓得慌了神,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到 “团围头”。又听到有人说打捞上来一男一女,女的是喜将仕家的小姐。乐美善分开人群,挤进去一看,认出是自己的儿子乐和,他连声呼喊:“我的亲儿啊!” 接着放声大哭道:“儿啊!你活着的时候没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谁知道你死后却成了夫妻!” 喜将仕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乐美善就把三年前儿子执意求亲,以及发誓不先娶别人的事,详细地说了一遍。喜公、喜母听了,都有些埋怨地说:“你们乐家也是祖上七代做官的旧族。况且两个孩子小时候还一起读书,有过那样的约定,你为什么不早点说呢?现在大家一起叫,如果能把他们叫醒,我们情愿把女儿许配给你儿子。” 于是,两家一边叫着女儿,一边叫着儿子,大约叫了半个时辰,乐和和顺娘渐渐睁开了眼睛,恢复了呼吸,但他们的四只胳膊还是紧紧地抱在一起,不肯松开。乐美善赶紧说:“我儿快醒醒,喜将仕已经答应把顺娘许配给你做妻子了。” 话还没说完,就见乐和睁开双眼,说道:“岳父可不要说话不算数!” 他一下子跳起来,向喜公、喜母作揖道谢。紧接着,喜小姐也苏醒过来。两个人精神看起来和往常一样,连一口江水都没吐。喜将仕高兴极了,乐美善也开心得不行。两家都给他们换上干净的衣服,雇了一顶小轿子,把他们抬回了家。
第二天,反而是喜将仕请媒人到乐家商议亲事,想要招乐和做上门女婿,媒人就是安三老。乐家自然是满口答应。他们选了个好日子,喜家送了一些金银绸缎等彩礼。到了成亲那天,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地把乐和迎接到家里成亲。婚后,夫妻二人恩恩爱爱,这就不必多说了。满月之后,乐和和顺娘准备了猪、牛、羊三牲作为祭品,到潮王庙去酬谢。喜将仕见乐和聪明伶俐,就请了有名的老师在家教他读书。后来,乐和连续考中科举。直到现在,临安人讲述婚姻美满的故事时,还会提到 “喜乐和顺” 这四个字。有诗为证:
少负情痴长更狂,却将情字感潮王。
钟情若到真深处,生死风波总不妨。
(译文:年少时就对感情痴迷,长大后更是痴情,这份深情竟然感动了潮王。如果钟情到了真正深刻的地步,哪怕是生死和风浪都无法阻碍。)
怒气雄声出海门,舟人云是子胥魂。
天排雪浪晴雷吼,地拥银山万马奔。
上应天轮分晦朔,下临宇宙定朝昏。
吴征越战今何在?一曲渔歌过晚村。
(译文:那充满怒气的雄壮声势从海门处喷薄而出,船夫们都说这是伍子胥的魂魄在显威。天空中排列着的雪白浪花,就像晴天里的惊雷在怒吼;大地上簇拥着的白色浪头好似银山,犹如万马奔腾一般。这汹涌的潮水,往上与天上的日月星辰相应,区分着农历每月的初一和月末;往下俯视着人间万物,仿佛主宰着人间的清晨和黄昏。当年吴国的征伐和越国的战争,如今都到哪里去了呢?只听见一曲渔歌在傍晚的村庄上空悠悠地飘过。)
这首诗,专门描写杭州钱塘江的潮水,钱塘江潮可不是一般的景象:它涨潮退潮的时间非常准时,从来没有差错。从古到今,没人能弄清楚它涨落的原因。人们常说天下有四绝,分别是:雷州换鼓、广德埋藏、登州海市、钱塘江潮。
这前三绝,一年只出现一次。只有钱塘江潮,一天会出现两次。它从古至今被称为罗刹江,因为这里风涛险恶,巨浪滔天,常常打翻船只,所以才得了这个名字。钱塘江的南北两岸的山上,过去有很多虎豹出没,因此被叫做虎林。后来因为 “虎” 字犯了唐高祖祖父的名讳,就改名为武林。又因为江潮凶险迅猛,波涛汹涌,常常冲毁百姓的房屋,伤害居民,所以这里又被取名为宁海军。到了唐末五代时期,从径山那边过来,临安有个叫钱宽的人,他的妻子生下一个儿子。孩子出生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红色的光芒,邻居们看到,还以为是着火了,都赶来救火。结果发现是他家生了个男孩,孩子的两只脚下长着青色的毛,有一寸多长,父母觉得这孩子是个怪物,想要把他杀掉。孩子的外婆却不同意,这才把他留了下来,因此给他取了个小名叫婆留。等孩子慢慢长大成人,身高七尺有余,容貌英俊,又有智谋和勇气,他的大名是镠,字巨美。钱镠小时候专门做些私商的营生,行为有些无赖。后来因为官府缉捕得太紧,他就跑到径山法济禅师那里躲难。法济禅师夜里听到寺庙里的伽蓝神说:“今夜钱武肃王在这里,不要惊动他!” 法济知道钱镠不是一般人,不敢留他,就写了一封信,推荐钱镠去苏州投奔太守安绶。钱镠到了苏州后,被安绶任命为帐下都部署,每天晚上都在府中的马院歇息。
当时正值炎热的夏天,太守夜里起来,独自一人在后园散步,走到马院旁边时,看见钱镠睡在那里。太守刚坐下,就看见正厅背后有一口枯井,从井里走出两个小鬼,想要戏弄钱镠。这时,一个穿着金甲的神人出现了,他大喝一声,把小鬼都吓跑了,还说道:“这是武肃王在此,不得无礼!” 太守听了,大吃一惊,急忙回到府中,心里觉得非常惊奇,从此就特别优待钱镠。后来黄巢作乱,钱镠因为平叛有功,被唐僖宗拜为节度使。再后来,董昌起兵作乱,钱镠前去讨伐,平定了叛乱,唐昭宗封他为吴越国王。钱镠把杭州定为都城,把国家治理得安宁平静。只是杭州地方狭小,再加上长江江水汹涌,他心里常常为此事烦恼。
有一天,负责进献的官员送来了一尾金色鲤鱼,大约有三尺多长,鱼的两只眼睛炯炯有神,本打算用来做皇帝的膳食。钱王看到这条鱼健壮活泼,不忍心杀掉它,就下令把它养在水池里。当天夜里,钱王梦到一个老人前来拜见,老人戴着高高的帽子,系着宽大的衣带,他说:“小神的儿子不懂事,昨晚喝醉了酒,变成金色鲤鱼在江岸游玩,结果被人抓住,进献给大王做御膳。感谢大王不杀之恩,现在小神特地来求大王,希望您能可怜可怜他,派人把他放回江里,小神一定会重重报答您。” 钱王答应了,龙君这才退下。钱王猛然惊醒,发现原来是做了一个梦。第二天早上,钱王升殿,让人把那条鱼捞出来,派人放回了江里。当天夜里,钱王又梦到龙君前来道谢:“感谢大王的救命之恩,我该如何报答您呢?我龙宫的宝库中,奇珍异宝应有尽有,夜光珠、直径超过一尺的美玉,只要大王想要,我马上就奉献给您。” 钱王说:“那些珍宝美玉,都不是我想要的。只是我国地处海边偏僻之地,地域狭小,还不到千里,而且长江江面宽广,波涛汹涌,日夜冲击,让百姓常常遭受风浪的祸患。你要是能借我一块地方,来扩大我国的疆土,这才是我真正的愿望。” 龙王说:“这件事很容易,不过既然是借,那您打算什么时候归还呢?” 钱王说:“五百劫之后,我一定归还。” 龙王说:“大王明天可以铸造十二根铁柱,每根长一丈二尺。请大王亲自登上船,小神会让虾鱼聚集在水面上,大王看到虾鱼聚集的地方,就把一根铁柱沉下去,江水就会渐渐退去,泥沙会淤积成平地。大王可以用石头堆砌成堤岸,这样土地就扩大了。” 龙君说完就退下了,钱王又从梦中惊醒。
第二天,钱王命令有关官员铸造了十二根铁柱,然后亲自登上船,到江面上查看。果然看到有鱼虾聚集在十二处地方,他就派人把铁柱沉下去,江水真的慢慢退去了。钱王登上岸,没过多久,只见沙石淤积,变成了平地,从富阳山前一直延伸到海门舟山。钱王非常高兴,就派石匠到山里开凿石头,做成石板,用黄罗木把石板贯穿起来,排列成堤岸。因为开凿石头的进度很慢,钱王就下令:“不管是军人还是百姓,只要用船装载新旧石板来,一船石板可以换一船米。” 各地的人纷纷用船装着石板来换米。就这样砌好了江岸,还剩下很多石板。后来,这里就被称为钱塘江。
到了大宋高宗南渡的时候,把都城定在钱塘,改名为临安府,称为行在(皇帝出行时的临时住所,这里指都城 )。从此,这里人口聚集,风俗淳朴美好。每年的八月十八,是钱塘江潮的涨潮日,这一天,全城的男女老少都会前往江堤上观赏潮水,享受快乐。当地有一些熟悉水性的人,手里拿着十幅旗幡,在水中出没,这种表演叫做弄潮,确实非常好看。但也有一些不了解江水深浅、不懂水性的人,学着去弄潮,很多人被潮水冲走,丢了性命。临安府尹知道了这件事,多次张贴告示禁止,但还是无法改变这种风俗。有苏东坡学士写的一首看潮的诗为证:
吴儿生长押涛渊,冒险轻生不自怜。
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破浪变桑田。
(译文:吴越之地的年轻人从小就习惯在波涛汹涌的江边生活,他们冒险弄潮,不顾惜自己的生命。东海的神灵如果知道皇帝的心意,应该让汹涌的波浪变成肥沃的农田。)
话说南宋临安府有一个世家大族,主人叫乐美善,他家原本住在贤福坊安平巷,祖上七代都是做官的。但近年来家道中落,就搬到了钱塘门外居住,开了一家杂货铺子。人们因为敬重他家的家世,都称呼乐美善为乐大爷。乐大爷的妻子是安氏,他们只生了一个儿子,名叫乐和。乐和长得眉清目秀,聪明伶俐又乖巧。小时候,乐和被寄养在永清巷的母舅安三老家,在隔壁喜将仕家开设的书馆里读书。喜将仕家有个女儿,小名叫顺娘,比乐和小一岁。两个孩子一起读书,书馆里的人都打趣说:“你们两个的名字合起来是‘喜乐和顺’,真是天生的一对。” 两个小孩子渐渐懂事了,听到这话心里也很高兴,于是私下里约定要结为夫妻。这本来只是小孩子之间的玩笑话,谁能想到后来真的成了他们婚姻的预言。正是:姻缘本是前生定,曾向场桃会里来。(意思是两个人的姻缘其实在前世就已经注定好了,就好像曾经一同在西王母举办的蟠桃会中就有过缘分。 )
乐和十二岁的时候,顺娘十一岁。那时乐和回到自己家中,顺娘作为深闺女子,开始学习女工,两人就不再见面了。乐和虽然年纪小,但心里很明白,常常思念顺娘,对她的情意难以割舍。又过了三年,快到清明节的时候,安三老接外甥一起去上坟,顺便游览西湖。原来临安有这样的风俗,只要是游西湖的船,大家都可以随意乘坐,不管是三五个朋友一起,还是带着妻子儿女,男女都可以,各自找个座位,一边喝酒一边欣赏湖光山色,尽情享受快乐。安三老带着外甥上了船,找了个座位坐下。刚坐好,就看见船头上又有一家女眷上船,仔细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隔壁喜将仕家的母女二人,还带着一个丫鬟和一个奶娘。安三老认出了她们,急忙起身作揖,又让外甥过来见礼。这时顺娘已经十四岁了,出落得更加漂亮。乐和已经三年没见到她了,今天在船上偶然相遇,就像看到了稀世珍宝一样。虽然他们分桌而坐,但两人不时地偷偷看对方,彼此之间的爱慕之情,双方都心知肚明。只是因为有很多人在场,他们没办法倾诉衷肠。船到了湖心亭,安三老和其他男客都到亭子上散步,乐和借口肚子疼留在船舱里;他找机会和喜大娘聊天,这样就能稍微和顺娘靠近一些。他趁着没人注意,用眼神向顺娘表达情意,两人心领神会。没过多久,其他客人回到船上,他们又被分开了。傍晚时分,大家各自散去。安三老送外甥回家。乐和心里一直想着顺娘,就写了一首诗:
嫩蕊娇香郁未开,不因蜂蝶自生猜。
他年若作扁舟侣,日日西湖一醉回。
(译文:娇嫩的花蕊散发着迷人的香气,还未完全开放,即使没有蜂蝶的打扰,也让人忍不住猜想。如果有一天能和你一起在西湖上泛舟,每天都能沉醉而归,那该多好。)
乐和把这首诗写在桃花笺上,折成方胜的形状,藏在袖子里。他偷偷进城,来到永清巷喜家的门口,想要见到顺娘,却一直没有机会。像这样去了好几次。后来他听说潮王庙很灵验,就偷偷买了香烛和果品,到潮王庙前祈祷,希望能和喜顺娘今生结成夫妻。他拜完之后,在香炉前烧纸,不小心把藏在袖子里的方胜掉了出来,一阵风把纸钱的火吹过来,把方胜烧了。他急忙去抢,结果只剩下一个 “侣” 字。乐和捡起这个字看了看,心想:“‘侣’字是由两个‘口’组成,这也是个好兆头。” 心里非常高兴。这时,他突然看见碑亭里坐着一位老者,老者穿着古朴的衣服,容貌清奇,手里拿着一把团扇,上面写着 “姻缘前定” 四个字。乐和走上前去作揖,问道:“老人家贵姓?” 老者回答说:“老汉姓石。” 乐和又问:“老人家会算姻缘的事吗?” 老者说:“我还算比较擅长推算。” 乐和说:“我叫乐和,麻烦老人家帮我算一算,我的姻缘红线系在哪里呢?” 老者笑着说:“小公子年纪还小,怎么就开始想这些事了呢?” 乐和说:“以前汉武帝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圣母把他抱在膝盖上,问他‘想不想娶阿娇做妻子呀?’汉武帝回答说:‘如果能娶到阿娇,我就用金屋把她藏起来。’不管年纪大小,对感情的向往都是一样的。”
老者于是问了乐和的出生年月日和时辰,在手指上推算起来,说:“小公子的意中人是你认识的人,不是陌生人。” 乐和见他说得很准,就说:“不瞒您说,我心里确实有个喜欢的人,不知道我们有没有缘分呢?” 老者把他带到一口八角井边,让乐和往井里看,说这样就能知道有没有缘分。乐和手扶着井栏往井里张望,只见井里水势很大,波涛汹涌,就像无边无际的大海,水面平静得像镜子一样。井里站着一个美女,大约十六七岁,穿着紫罗衫、杏黄裙,姿态柔美可爱。他仔细一看,正是顺娘,心里又惊又喜。这时,老者突然从背后推了他一把,他一下子就跌在了那女子身上,大叫一声,猛然惊醒,发现自己双手还紧紧抱着亭柱。这真是:黄粱犹未熟,一梦到华青。(意思是黄米饭还没煮熟呢,梦里就已经到了华青。暗喻人生荣华如梦幻泡影,虚实只在转瞬之间。)
乐和醒来后,看到亭子里的石碑,上面写着这座庙的神灵姓石名瑰,唐朝的时候,他捐出钱财修筑堤岸抵御洪水,死后被封为潮王。乐和心想:“原来梦中见到的石老翁就是潮王啊。看来我和顺娘的这段姻缘,十有八九能成。” 回家后,他把这件事告诉母亲,说要请媒人去喜家,向喜顺娘提亲。安妈妈是个妇道人家,不太懂这些事,就去劝说乐公。乐公说:“婚姻讲究门当户对。我们家虽然祖上七代都做官,但现在已经衰败了,只能靠做点小生意维持生计。喜将仕家是名门贵族,他的女儿,肯定有很多人上门求亲,怎么会愿意和我们家结亲呢?如果请媒人去说亲,只会被人家笑话。” 乐和见父亲不同意,又让母亲去央求母舅安三老去说合。安三老说的话和乐公一样。乐和大失所望,背地里叹了一夜的气。第二天早上,他用纸糊了一个牌位,上面写着 “亲妻喜顺娘生位” 七个字,每天三餐,他都对着牌位吃饭;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把牌位放在枕边,低声呼唤三声顺娘的名字,然后才睡觉。每次遇到清明节、三月三、重阳节、端午节赛龙舟、八月观潮这些热闹的节日,乐和都会把自己打扮得整整齐齐,穿上漂亮的衣服,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他就盼着顺娘也会出来游玩,希望能侥幸遇到她。其他一些做生意人家,看到乐小舍人长大了,都来上门提亲,乐和的父母好几次都想答应,但乐和坚决不同意,他发了个誓,一定要等喜家的顺娘嫁出去之后,他才会考虑自己的婚事。
说来也巧,这边乐和发誓不娶,那边顺娘也一直没有遇到合适的人,高不成低不就,也没有许配人家。时光飞逝,不知不觉又过了三年。乐和已经十八岁了,顺娘也十六岁了。两人都还没有成家。
男才女貌正相和,未卜姻缘事若何?
且喜室家俱未定,只须灵鹊肯填河。
(译文:乐和与顺娘男才女貌,十分般配,但他们的姻缘还不知道会怎样呢?幸好两人都还没有成家,只盼着能像灵鹊搭桥一样,促成他们的美好姻缘。)
话分两头。当时,南宋和金国讲和通好。这一年,金国派使臣高景山来南宋修好,并进献礼物。南宋朝廷命令翰林范学士接待陪伴高景山。八月中秋过后,又到了八月十八潮生日,朝廷在城外江边的浙江亭子上,搭起彩棚,铺上毛毡,大摆宴席,款待金国使臣观赏潮水。陪宴的官员不止一位。都统司率领水军,驾驶着战舰,在水面上来回行驶,还施放五色烟火炮。那些豪门贵族、皇亲国戚,沿着江岸搭建起彩色的帷幕,绵延三十多里,远远望去,江面就像铺上了锦绣一样。城里擅长在水中表演的人有好几百,他们在浪涛中争强斗勇,时而出现,时而隐没,表演各种技艺。有在滚木上表演的,还有表演水傀儡的。只见:人们迎着潮水,鼓起波浪,浪潮拍打着江岸,船只在水中移动。湍急的潮水突然从海门涌来,怒吼声远远地传出去,连接着天际。这场景就好像大地上升起了银河,又分明是天空中响起了春雷。近处看,潮水像一匹白色的绸缎在空中飞舞;远处听,又像千军万马在奔腾呐喊。吴越的年轻人勇敢矫健,在滚滚白浪中尽情地弄潮;渔夫们动作敏捷,在江心出没,展示着高超的水上本领。果然是万顷碧波在大地上翻滚,千层雪浪向着天边奔腾。
金国使臣高景山看到这样的景象,吓得毛发直立,不停地感叹,果然是天下奇观。范学士说:“相公看到如此美景,为什么不写一首佳作呢?” 说完,就让人拿来笔墨纸砚。高景山谦让了好几次,才写了一首《念奴娇》词:
云涛千里,泛今古绝致,东南风物。碧海云横初一线,忽尔雷轰苍壁。万马奔天,群鹅扑地,汹涌飞烟雪。吴人勇悍,便竟踏浪雄杰。想旗帜纷红,吴音楚管,与胡前俱发。人物江山如许丽,岂信妖氛难灭。况是行宫,星缠五福,光焰窥毫发。惊看无语,凭栏姑待明月。
(译文:千里江面上,云雾波涛翻涌,展现出从古至今无与伦比的景致,这是东南一带的独特风光。碧绿的大海上,云雾横亘,起初只是一条线,忽然间如雷轰石壁般惊天动地。如万马奔腾冲向天际,似群鹅扑向大地,潮水汹涌,浪花如雪烟飞溅。吴地的人勇敢剽悍,竟然能在浪尖上尽显雄姿。想象着彩旗飘扬,吴地的音乐、楚地的管乐,与胡笳声交织在一起。眼前的人物和江山如此美丽,谁能相信战乱的阴霾难以消散。况且这里是行宫所在,福运笼罩,光芒细微之处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惊叹得说不出话来,只能靠着栏杆等待明月升起。)
高景山题完词,满座的人都称赞他是奇才,只有范学士说:“相公的词写得确实好,只是可惜‘万马奔天,群鹅扑地’,把潮水形容得有些轻了,这潮水可比玉龙翻腾的气势还要壮观。” 于是,范学士也写了一首《水调歌头》:
登临眺东溟,始觉大虚宽。海天相接,潮生万里一毫端。滔滔怒生雄势,宛胜五龙戏水,尽出没波间。雪浪番云脚,波卷水晶寒。
扫方涛,卷圆娇,大洋番。天秉银汉,壮观江北与江南。借问子胥何在?博望乘槎仙去,知是几时还?上界银河窄,流泻到人间!
(译文:登上高处眺望东海,才觉得天地无比宽广。海与天连接在一起,潮水从万里之外的天边涌起。波涛汹涌,气势雄浑,宛如五条巨龙在水中嬉戏,在波涛间出没。如雪的浪花翻涌,波涛卷起,带着水晶般的寒意。潮水横扫着方形的波涛,席卷着圆形的山岛,大洋为之翻腾。上天赋予了这里如银河般的壮丽景色,江北江南都能看到这壮观的景象。想问一问伍子胥如今在哪里呢?像张骞乘槎远去成仙,不知何时才能归来?天上的银河仿佛变窄了,河水倾泻到了人间!)
范学士写完后,高景山看了,十分高兴地说:“真是奇妙的佳作!比起万马奔腾,这才真正写出了潮水如玉龙戏水的气势。” 暂且不说各位官员在宴会上尽情饮酒作乐。
且说临安城的大大小小的人家,听说这天朝廷款待金国使者,还安排了各种表演,全城的男女老少都出来观看。乐和打听到喜家一家人也去看潮,一大早就把自己打扮得整整齐齐,来到钱塘江口,在人群里来回寻找喜顺娘,却怎么也找不到。最后他来到一个地方,叫做 “天开图画”,也有人叫它 “团围头”。因为这里四周都能看到潮头,所以叫 “团围头”,后来人们误传,叫成了 “团鱼头”。这个地方,潮水声势浩大,很多年轻人因为站不稳,被潮头卷入水中,还有人被潮水打湿了衣服,都在下浦桥边挤着把衣服弄干。有人写了一首《临江仙》专门嘲笑那些看潮的人:
自古钱塘难比。看潮人成群作队,不待中秋,相随相趁,尽往江边游戏。沙滩畔,远望潮头,不觉侵天浪起。
头巾如洗,斗把衣裳去挤。
下浦桥边,一似奈何池畔,裸休披头似鬼。入城里,烘好衣裳,犹问几时起水。
(译文:自古以来,钱塘潮的壮观无与伦比。看潮的人成群结队,还没到中秋,就纷纷结伴前往江边玩耍。在沙滩边远远眺望潮头,不知不觉间,那潮水就像要涨到天上一样汹涌而来。人们的头巾被潮水打湿,像刚洗过一样,都争着去挤干衣服。下浦桥边,就像阴间的奈何池畔一样,人们披头散发,光着身子像鬼一样。回到城里烘干衣服后,还在问潮水什么时候再来。)
乐和在 “团围头” 找了一圈,没看到顺娘,又转身回去找。那时,观潮的人多得像山像海,把席棚和彩幕围得水泄不通。乐和身材灵活,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一边走一边看。走了好一会儿,他看见一个妇人走进了一个席棚里。乐和认出这个妇人是喜家的奶娘,就急忙跟在后面。果然,喜将仕一家男女都聚在那里,坐着喝酒赏潮。乐和不敢靠得太近,又舍不得离得太远,就紧紧地贴在席棚旁边站着,眼睛直直地盯着顺娘,恨不得立刻走到她面前,双手抱住她,和她说说话。顺娘抬头张望的时候,远远地也认出了乐小舍人,看到他一会儿向前,一会儿退后,神情很不自在,心里也觉得他很可怜。只是因为父母在身边,一步也不敢离开,根本没有机会和他见上一面。正是:两人衷腹事,尽在不言中。(意思是两个人内心深处的想法和那些难以言说的事情,都在彼此的默契中,不需要用言语表达出来就能相互理解。 )
就在乐和与喜顺娘相互对望,心里难过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喊:“潮来了!” 话还没说完,耳边就传来山崩地裂般的声音,潮头有好几丈高,一下子涌了过来。有诗为证:
银山万叠耸巍巍,疏地排空势若飞。
信是子胥灵未泯,至今犹自奋神威。
(译文:层层叠叠的潮水像万座银山一样高耸雄伟,冲开大地,排开天空,气势如同飞腾一般。真的相信是伍子胥的神灵还没有消失,到现在还在展现着他的神威。)
那潮头比往年更大,一直冲到岸上很高的地方,掀翻了彩色的帷幕,冲倒了席棚,众人吓得大喊起来,都纷纷往后退。顺娘因为一直看着乐和,出神了,一时慌乱,也没辨清方向,反而向前跑了几步,脚下一滑,就掉进了波浪里。正是:可怜绣阁金闺女,翻做随波逐浪人。(意思是可怜那闺阁中的富贵小姐,如今却成了随波逐流的漂泊之人。 )
乐和很机灵,估计潮快来的时候,就移到高处站着。他心里一直惦记着顺娘,眼睛盯着席棚,大声喊:“大家快避水!” 突然看见顺娘掉进江里,这一惊可非同小可。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顺娘落水的那一刻,乐和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脚步不由自主地跟着跳了下去,“扑通” 一声,也掉进了江里,随着波浪翻滚。他本来是不会游泳的,只是因为对顺娘的深情,让他不顾一切,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这边喜将仕夫妇看到女儿掉进水里,慌了神,大喊:“救人啊!救人啊!谁能救我女儿,我必有重赏!” 顺娘穿着紫罗衫、杏黄裙,很容易辨认。那些弄潮的年轻人,踩着潮头,就像走在平地上一样,听到有重赏,都纷纷朝着顺娘落水的方向游去。他们在波涛中翻腾,想要打捞起穿着紫罗衫、杏黄裙的顺娘。
再说乐和跳进水里后,一直沉到水底,却完全感觉不到波涛的可怕,心里就像在做梦一样。他来到潮王庙中,只见里面灯火辉煌,香烟缭绕。乐和赶紧下拜,请求潮王救救顺娘,帮她脱离水难。潮王开口说道:“喜顺娘我已经收留在这里了,现在把她交给你。” 说完,小鬼从神帐后面把顺娘带了出来。乐和拜谢了潮王,拉着顺娘走出庙门。两人都十分欢喜,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四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面对面紧紧相拥。接着,他们就感觉自己的身体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又浮起来,竟然浮出了水面。那些弄潮的人看到有紫罗衫、杏黄裙在浪中出现,急忙游过去抢夺,等把人托出水面,发现竟然是两个人。四五个人,有的抬着头,有的抬着脚,把他们抬上了岸,对喜将仕说:“太好了,连女婿都一起救上来了!” 喜公、喜母、丫鬟、奶娘都围过来看,当时是八月,大家穿的衣服都比较单薄,乐和和顺娘脸对着脸,胸贴着胸,胳膊和肩膀都交缠在一起,紧紧地抱在一起,怎么都分不开,叫他们也不醒,身体还有点温热,就像处于一种不生不死的奇怪状态。喜家的人又慌张又难过,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喜家的眷属们都聚在一起痛哭。众人都争着过来看热闹,都说从古到今都没见过这么稀奇的事。
乐美善正在家里,有人跑来告诉他,说他儿子在 “团鱼头” 看潮的时候,被潮头卷进江里了。乐美善吓得慌了神,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到 “团围头”。又听到有人说打捞上来一男一女,女的是喜将仕家的小姐。乐美善分开人群,挤进去一看,认出是自己的儿子乐和,他连声呼喊:“我的亲儿啊!” 接着放声大哭道:“儿啊!你活着的时候没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谁知道你死后却成了夫妻!” 喜将仕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乐美善就把三年前儿子执意求亲,以及发誓不先娶别人的事,详细地说了一遍。喜公、喜母听了,都有些埋怨地说:“你们乐家也是祖上七代做官的旧族。况且两个孩子小时候还一起读书,有过那样的约定,你为什么不早点说呢?现在大家一起叫,如果能把他们叫醒,我们情愿把女儿许配给你儿子。” 于是,两家一边叫着女儿,一边叫着儿子,大约叫了半个时辰,乐和和顺娘渐渐睁开了眼睛,恢复了呼吸,但他们的四只胳膊还是紧紧地抱在一起,不肯松开。乐美善赶紧说:“我儿快醒醒,喜将仕已经答应把顺娘许配给你做妻子了。” 话还没说完,就见乐和睁开双眼,说道:“岳父可不要说话不算数!” 他一下子跳起来,向喜公、喜母作揖道谢。紧接着,喜小姐也苏醒过来。两个人精神看起来和往常一样,连一口江水都没吐。喜将仕高兴极了,乐美善也开心得不行。两家都给他们换上干净的衣服,雇了一顶小轿子,把他们抬回了家。
第二天,反而是喜将仕请媒人到乐家商议亲事,想要招乐和做上门女婿,媒人就是安三老。乐家自然是满口答应。他们选了个好日子,喜家送了一些金银绸缎等彩礼。到了成亲那天,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地把乐和迎接到家里成亲。婚后,夫妻二人恩恩爱爱,这就不必多说了。满月之后,乐和和顺娘准备了猪、牛、羊三牲作为祭品,到潮王庙去酬谢。喜将仕见乐和聪明伶俐,就请了有名的老师在家教他读书。后来,乐和连续考中科举。直到现在,临安人讲述婚姻美满的故事时,还会提到 “喜乐和顺” 这四个字。有诗为证:
少负情痴长更狂,却将情字感潮王。
钟情若到真深处,生死风波总不妨。
(译文:年少时就对感情痴迷,长大后更是痴情,这份深情竟然感动了潮王。如果钟情到了真正深刻的地步,哪怕是生死和风浪都无法阻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