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向书斋阐古今，生非草木岂无情。
佳人才子多奇遇，难比张生遇李莺。
话说西洛有一才子，姓张名浩字巨源，自儿曹时清秀异众。既长，才擒蜀锦，貌莹寒冰，容止可观，言词简当。承祖父之遗业，家藏镪数万，以财豪称子乡里。贵族中有慕其门第者，欲结婚姻，虽媒的日至，浩正色拒之。人渭浩曰：“君今冠矣。男子二十而冠，何不求名家令德女子配君？其理安在？”浩曰：“大凡百岁姻缘，必要十分美满。某虽非才干，实慕佳人。不遇出世娇姿，宁可终身鳏处。且俟功名到手之日，此愿或可遂耳。”缘此至弱冠之年，犹未纳室。浩性喜厚自奉养，所居连檐重阁，洞户相通，华丽雄壮，与王侯之家相等。浩犹以为隘窄，又于所居之北，创置一园。中有：风亭月榭，杏坞桃溪，云搂上倚晴空，水阁下临清泚。横塘曲岸，露怄月虹桥；朱槛雕栏，叠生云怪石。烂漫奇花艳蕊，深沉竹洞花房。
飞异域佳禽，植上林珍果，绿荷密锁寻芳路，翠柳低笼斗草常浩暇日多与亲朋宴息其间。西都风俗，每至春时，园圃无大小，皆修荷花木，洒扫亭轩，纵游人玩赏，以此递相夸逞，士庶为常。浩间巷有名儒廖山甫者，学行俱高，可为师范，与浩情爱至密。浩喜园馆新成，花木茂盛。一日，邀山甫闲步其中。行至宿香亭共坐。
时当仲春，桃李正芳，牡丹花放，嫩白妖红，环绕亭砌。浩谓山甫曰：“淑景明媚，非诗酒莫称韶光。今日幸无俗事，先饮数杯，然后各赋一诗，脉目前景物。虽园圃消疏，不足以当君之盛作，若得一诗，可以永为壮观。”山甫曰：“愿听指挥。”浩喜，即呼小童，具饮器笔砚于前。酒三行，方欲索题，忽遥见亭下花间，有流驾惊飞而起。山甫曰：“驾语堪听，何故惊飞？”浩曰：“此无他，料必有游人偷折花耳。邀先生一往观之。”遂下宿香亭，径入花阴，蹑足潜身，寻踪而去。过太湖石畔，芍药栏边，见一垂鬓女子，年方十五，携一小青衣，倚栏而立。但见：新月笼眉，春桃拂脸，意态幽花未艳，肌肤嫩玉生光。莲步一折，着弓弓扣绣鞋儿；螺吉双垂，插短短紫金釵子。似向东君夸艳态，倚栏笑对牡丹丛。
浩一见之，神魂飘荡，不能自持，又恐女子惊避，引山甫退立花阴下，端详久之，真出世色也。告山甫曰：“尘世无此佳人，想必上方花月之妖！”山甫曰：“花月之妖，岂敢昼见？天下不乏美妇人，但无缘者自不遇耳。”浩曰：“浩阅人多矣，未常见此殊丽。使浩得配之，足快平生。兄有何计，使我早遂佳期，则成我之恩，与生我等矣！”山甫曰：“以君之门第才学，欲结婚姻，易如反掌，何须如此劳神？”浩曰：“君言未当。若不遇其人，宁可终身不娶；今既遇之，即顷刻亦难捱也。媒的通问，必须岁月，将无已在枯鱼之肆乎！”山甫曰：“但患不谐，苟得谐，何患晚也？请询其踪迹，然后图之。”
浩此时情不自禁，遂整中正衣，向前而揖。女子敛袂答礼。浩启女子曰：“贵族谁家？何因至此？”女子笑曰：“妾乃君家东邻也。今日长幼赴亲族家会，惟妾不行，闻君家牡丹盛开，故与青衣潜启隙户至此。”浩闻此语，乃知李氏之女莺莺也，与浩童稚时曾共扶栏之戏。再告女子曰：“敝园荒芜，不足寓目，幸有小馆，欲备淆酒，尽主人接邻里之欢，如何？”女曰：“妾之此来，本欲见君。若欲开樽，决不敢领。愿无及乱，略诉此情。”浩拱手鞠躬而言曰：“愿闻所谕！”女曰：“妾自幼年慕君清德，缘家有严亲，礼法所拘，无因与君聚会。今君犹未娶，妾亦垂髫，若不以丑陋见疏，为通媒的，使妾异日奉箕帚之未。立祭把之列，奉侍翁姑，和睦亲族，成两姓之好，无七出之玷，此妾之素心也。不知君心还肯从否？”
浩闻此言，喜出望外，告女曰：“若得与丽人谐老，平生之乐事足矣！但未知缘分何如耳？”女曰：“两心既坚，缘分自定。君果见许，愿求一物为定，使妾藏之异时，表今日相见之情。浩仓卒中无物表意，遂取系腰紫罗绣带，谓女曰：“取此以待定议。”女亦取拥项香罗，谓浩曰：“请君作诗一篇，亲笔题于罗上，庶几他时可以取信。”浩心转喜，呼童取笔砚，指栏中未开牡丹为题，赋诗一绝于香罗之上。诗曰：沉香亭畔露凝枝，敛艳含娇未放时。
自是名花待名手，风流学士独题诗。
女见诗大喜，取香罗在手，谓浩曰：“君诗句清妙，中有深意，真才干也。此事切宜缄口，勿使人知。无忘今日之言，必遂他时之乐。父母恐回，妾且归去。”道罢，莲步却转，与青衣缓缓而去。
浩时酒兴方浓，春心淫荡，不能自遏，自言：“下坡不赶，次后难逢，争忍弃人归去？杂花影下，细草如茵，略效鸳鸯，死亦无恨！”遂奋步赶上，双手抱持。女子顾恋恩情，不忍移步绝据而去。正欲启口致辞，含羞告免，忽自后有人言曰调“相见已非正礼，此事决然不可！若能用我一言，可以永谐百岁。”浩舍女回视，乃山甫也。女子已去。山甫曰：“但凡读书，盖欲知礼别嫌。今君诵孔圣之书，何故习小人之态？若使女于去迟，父母先回，必询究其所往，则女祸延及于君。岂可恋一时之乐，损终身之德？请君三思，恐成后悔！”浩不得已，快快复回宿香亭上，与山甫尽醉散去。
自此之后，浩但当歌不语，对酒无欢，月下长吁，花前偷泪。俄而绿暗红稀，春光将暮。浩一日独步闲斋，反复思念。一段离愁，方恨无人可诉，忽有老尼惠寂自外而来，乃浩家香火院之尼也。浩礼毕，问曰：“吾师何来？寂曰：“专来传达一信。”浩问：“何人致意于我？”寂移坐促席谓浩曰：“君东邻李家女子莺莺，再三申意。”浩大惊，告寂曰：“宁有是事？吾师勿言！”寂曰：“此事何必自隐？听寂拜闻：李氏为寂门徒二十余年，其家长幼相信。今日因往李氏诵经，知其女莺莺染病，寂遂劝令勤服汤药。莺屏去侍妾，私告寂曰：’此病岂药所能愈那？，寂再三询其仔细，莺遂说及园中与君相见之事。又出罗中上诗，向寂言：‘此即君所作也。’令我致意于君，幸勿相忘，以图后会。盖莺与寂所言也，君何用隐讳那？”浩曰：“事实有之，非敢自隐，但虑传扬遐迩，取笑里间。今日吾师既知，使浩如何而可？”寂曰：“早来既知此事，遂与莺父母说及莺亲事。答云：‘女儿尚幼，未能干家。’观其意在二三年后，方始议亲，更看君缘分如何？”言罢，起身谓浩曰：“小庵事冗，不及款话，如日后欲寄音信，但请垂谕。”遂相别去。自此香闺密意，书幌幽怀，皆托寂私传。
光阴迅速，倏忽之间，已经一载。节过清明，桃李飘零，牡丹半折。浩倚栏凝视，睹物思人，情绪转添。久之，自思去岁此时，相逢花畔，今岁花又重开，玉人难见。沉吟半晌，不若折花数枝，托惠寂寄莺莺同赏。遂召寂至，告曰：“今折得花数枝，烦吾师持往李氏，但云吾师所献。若见莺莺，作浩起居：去岁花开时，相见于西栏畔；今花又开，人犹间阻。相忆之心，言不可尽！愿似叶如花，年年长得相见。”寂曰：“此事易为，君可少待。”遂持花去。逾时复来，浩迎问：“如何？”寂于袖中取彩笺小柬，告浩曰：“莺莺寄君，切勿外启！”寂乃辞去。浩启封视之，曰：妾莺莺拜启：相别经年，无日不怀思忆。前令乳母以亲事白于父母，坚意不可。事须后图，不可仓卒。愿君无忘妄，妾必不负君！姻若不成，誓不他适。其他心事，询寂可知。昨夜宴花前，众皆欢笑，独妾悲伤。偶成小词，略诉心事，君读之，可以见妾之意。读毕毁之，切勿外泄！
词曰：
红疏绿密时暄，还是困人天。相思极处，凝睛月下，洒泪花前。誓约己知俱有愿，奈目前两处悬悬。驾凤未偶，清宵最苦，月甚先圆？
浩览毕，敛眉长叹，曰：“好事多磨，信非虚也！”展放案上，反复把玩，不忍释手，感刻寸心，泪下如雨。又恐家人见疑，询其所因，遂伏案掩面，偷声潜泣。良久，举首起视，见日影下窗，瞑色已至，浩思适来书中言“心事询寂可知”，今抱愁独坐，不若询访惠寂，究其仔细，庶几少解情怀。遂徐步出门，路过李氏之家，时夜色已阑，门户皆闭。浩至此，想象莺莺，心怀爱慕，步不能移，指李氏之门曰：“非插翅步云，安能入此？”方徘徊未进，忽见旁有隙户半开，左右寂无一人。浩大喜曰：“天赐此便，成我佳期！远托惠寂，不如潜入其中，探间驾茸消息。”浩为情爱所重，不顾礼法，蹑足而入。既到中堂，匿身回廊之下，左右顾盼，见：闽庭悄悄，深院沉沉。静中闻风响叮玛，暗里见流萤聚散。更筹渐急，窗中风弄残灯；夜色已阑，阶下月移花影。香闺想在屏山后，远似巫阳千万重。
浩至此，茫然不知所往。独立久之，心中顿剩自思设若败露，为之奈何？不惟身受苦楚，抑且玷辱祖宗，此事当款曲图之。不期隙户已闭，返转回廊，方欲寻路复归，忽闻室中有低低而唱者。浩思深院净夜，何人独歌？遂隐住侧身，静听所唱之词，乃《行香子》词：雨后风微，绿暗红希燕巢成、蝶绕残枝。杨花，点点，永日迟迟。动离怀，牵别恨，鹤坞啼。辜负佳期，虚度芳时，为甚褪尽罗衣？宿香亭下，红芍栏西。当时情，今日恨，有谁知！
但觉如雏莺啭翠柳阴中，彩凤鸣碧梧枝上。想是清夜无人，调韵转美。浩审词察意，若非莺莺，谁知宿香亭之约？但得一见其面，死亦无悔。方欲以指击窗，询问仔细，忽有人叱浩曰：“良士非媒不聘，女子无故不婚。今女按板于窗中，小子逾墙到厅下，皆非善行，玷辱人伦。执诣有司，永作淫奔之戒。”浩大惊退步，失脚堕于砌下。久之方醒，开目视之，乃伏案昼寝于书窗之下，时日将哺矣。
浩曰：“异哉梦也！何显然如是？莫非有相见之期，故先垂吉兆告我？”方心绪扰扰未定，惠寂复来。浩讯其意。寂曰：“适来只奉小柬而去，有一事偶忘告君。莺莺传语，他家所居房后，乃君家之东墙也，高无数尺。其家初夏二十日，亲族中有婚姻事，是夕举家皆往，莺托病不行。令君至期，于墙下相待，欲逾墙与君相见，君切记之。”惠寂且去，浩欣喜之心，言不能尽。
屈指数日，已至所约之期。浩遂张帷幄，具饮撰、器用玩好之物，皆列于宿香亭中。日既晚，悉逐憧仆出外，惟留一小鬟。反闭园门，倚梯近墙，屏立以待。未久，夕阳消柳外，瞑色暗花间，斗柄指南，夜传初鼓。浩曰：“惠寂之言岂非谚我乎？”语犹未绝，粉面新妆，半出短墙之上。浩举目仰视，乃莺莺也。急升梯扶臂而下，携手偕行，至宿香亭上。明烛并坐，细视莺莺，欣喜转盛，告莺曰：“不谓丽人果肯来此！”莺曰：“妾之此身，异时欲作闺门之事，今日宁肯诳语！”浩曰：“肯饮少酒，共庆今宵佳会可乎？”莺曰：“难禁酒力，恐来朝获罪于父母。”浩曰：“酒既不饮，略歇如何？”笑倚浩怀，娇羞不语。浩遂与解带脱衣，入鸳柿共寝。但见：宝炬摇红，麝烟吐翠。金缕绣屏深掩，绀纱斗帐低垂。并连鸳枕，如双双比目同波；共展香衾，似对对春蚕作茧。向人尤殢春情事，一搦纤腰怯未禁。
须臾，香汗流酥，相偎微喘，虽楚王梦神女，刘、阮入桃源，相得之欢，皆不能比。少顷，莺告浩曰：“夜色已阑，妾且归去。浩亦不敢相留，遂各整衣而起。浩告莺曰”后会未期，切宜保爱！“鸳曰：“去岁偶然相遇，犹作新诗相赠。今夕得侍枕席，何故无一言见惠？岂非猥贱之躯，不足当君佳句？”浩笑谢驾曰：“岂有此理！谨赋一绝：华青佳梦徒闻说，解佩江皋浪得声。
一夕东轩多少事，韩生虚负窃香名。
莺得诗，谓浩曰：“妾之此身，今已为君所有，幸终始成之。”遂携手下亭，转柳穿花，至墙下，浩扶莺驾升梯而去。
自此之后，虽音耗时通，而会遇无便。经数日，忽惠寂来告曰：“莺莺致意：其父守官河朔，来日摹家登程，愿君莫忘旧好。候回日，当议秦、晋之礼。”惠寂辞去，浩神悲意惨，度日如年，抱恨怀愁。俄经二载。
一日，浩季父召浩语曰：“吾闻不孝以无嗣为大，今汝将及当立之年，犹未纳室，虽未至绝嗣，而内政亦不可缺。此中有孙氏者，累世仕宦，家业富盛，其女年已及弃，幼奉家训，习知妇道。我欲与汝主婚，结亲孙氏。今若失之，后无令族。”浩素畏季父赋性刚暴，不敢抗拒，又不敢明言李氏之事，遂通媒的，与孙氏议姻。择日将成，而莺莺之父任满方归。浩不能忘旧情，乃遣惠寂密告莺曰：“浩非负心，实被季父所逼，复与孙氏结亲。负心违愿，痛彻心髓！”莺谓寂曰：“我知其叔父所为，我必能自成其事。”寂曰：“善为之！”遂去。
莺启父母曰：“儿有过恶，玷辱家门，愿先启一言，然后请死。”父母惊骇，询问：“我儿何自苦如此？”茸曰：“妾自幼岁慕西邻张浩才名，曾以此身私许偕老。曾令乳母白父母欲与浩议姻，当日尊严不蒙允许。今闻浩与孙氏结婚，弃妾此身，将归何地？然女行已失，不可复嫁他人，此愿若违，含笑自绝。”父母惊谓莺曰：“我止有一女，所恨未能选择佳婿。若早知，可以商议。今浩既已结婚，为之奈何？”莺曰：“父母许以儿归浩，则妾自能措置。”父曰：“但愿亲成，一切不问。”莺曰：“果如是，容妾诉于官府。”遂取纸作状，更服旧妆，径至河南府讼庭之下。
龙图阁待制陈公方据案治事，见一女子执状向前。公停笔间曰：“何事？”莺莺敛身跪告曰：“妾诚诳妄，上渎高明，有状上呈。”公令左右取状展视云：告状妾李氏：切闻语云“女非媒不嫁。”此虽至论，亦有未然。何也？昔文君心喜司马，贾午志慕韩寿，此二女皆有私奔之名。而不受无媒之谤。盖所归得人，青史标其令德，注在篇章。使后人继其所为，免委身于庸俗。妄于前岁慕西邻张浩才名，已私许之偕老。言约已定，誓不变更。今张浩忽背前约，使妾呼天叩地，无所告投。切闻律设大法，礼顺人情。若非判府龙图明断，孤寡终身何恃！为此冒耻读尊，幸望台慈，特赐予决！谨状。
陈公读毕，谓莺莺曰：“汝言私约已定，有何为据？”驾取怀中香罗并花笺上二诗，皆浩笔也。陈公命迫浩至公庭，责浩与李氏既已约婚，安可再婚孙氏？浩仓卒但以叔父所逼为辞，实非本心。再讯莺曰：“尔意如何？”鸳曰：“张浩才名，实为佳婿。使妾得之，当克勤妇道。实龙图主盟之大德。”陈公曰：“天生才子佳人，不当使之孤零。我今曲与汝等成之。”遂于状尾判云：花下相逢，已有终身之约；中道而止，竟乖偕老之心。在人情既出至诚，论律文亦有所禁。宜从先约，可断后婚。
判毕，谓浩曰：“吾今判合与李氏为婚。”二人大喜，拜谢相公恩德，遂成夫妇，偕老百年。后生二子，俱登高科。
当年崔氏赖张生，今日张生仗李莺。
同是风流千古话，西厢不及宿香亭。
译文
闲向书斋阐古今，生非草木岂无情。
佳人才子多奇遇，难比张生遇李莺。
（译文:闲来在书房里探讨古今之事，人又不是草木，怎么会没有感情呢。才子佳人之间常常有奇妙的相遇，但要说奇妙，谁也比不上张生遇见李莺莺。）
话说西洛有一位才子，姓张名浩，字巨源。他从小就长得清秀，与众不同。长大后，他才华出众，就像能织出蜀锦那般厉害；容貌英俊，如同寒冰般光洁；举止大方得体，说话简洁恰当。他继承了祖父留下的产业，家里藏着数万贯钱财，在乡里是出了名的富豪。当地的名门贵族中，有不少人羡慕他的门第，想和他家结为姻亲，虽然每天都有媒人上门说亲，但张浩都严肃地拒绝了。有人对张浩说：“你现在已经成年了（男子二十岁行冠礼，表示成年），为什么不找个名门闺秀、品德贤良的女子做妻子呢？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张浩说：“大凡一生的姻缘，一定要十分美满才行。我虽然没什么特别的才能，但心里一直爱慕着美好的女子。要是遇不到那种世间少有的娇美女子，我宁可一辈子单身。等我功成名就的时候，或许这个心愿就能实现了。” 因此，一直到了二十岁，他还没有娶妻成家。
张浩喜欢过富足的生活，对自己的住所也很讲究。他住的地方房屋相连，楼阁重重，房间之间彼此相通，既华丽又壮观，和王侯的府邸不相上下。即便如此，他还觉得不够宽敞，又在住宅的北边，建造了一座花园。花园里有供人乘凉赏月的亭子和榭台，有杏花盛开的园子、桃花夹岸的溪流；高楼直插云霄，水阁临着清澈的溪流。横塘和弯曲的河岸旁，有一座月虹桥，朱红色的栏杆围着形状奇特的怪石。园子里奇花烂漫，花蕊娇艳，还有幽深的竹林和花房。里面养着从异域飞来的珍禽，种着上林苑的珍稀水果。繁茂的荷叶层层叠叠，像是锁住了寻芳的小路；翠绿的柳枝低垂，笼罩着斗草的场地。
在闲暇的日子里，张浩经常和亲朋好友在园子里宴饮休息。西都有个风俗，每到春天，无论园子大小，人们都会修剪花木，打扫亭台轩榭，任由游人前来观赏，大家还会互相攀比，看谁家的园子更漂亮，这在当地的士人和百姓中已经成了惯例。在张浩住的街巷里，有一位名叫廖山甫的名儒，他学问和品行都很高，足以成为他人的榜样，和张浩的感情也非常深厚。张浩的园馆刚建成，花木长得十分茂盛，他很高兴，有一天便邀请廖山甫到园子里漫步。他们走到宿香亭，便坐了下来。
当时正值仲春时节，桃李盛开，牡丹绽放，粉嫩洁白、娇艳似火的花朵环绕着亭台。张浩对廖山甫说：“这么美好的景色，要是没有诗酒相伴，实在是辜负了这大好春光。今天幸好没什么俗事缠身，咱们先喝几杯，然后各自作一首诗，来描绘眼前的这些景物。虽然我的园子算不上精致，但要是能得到您的佳作，也能为它增添光彩，成为一段佳话。” 廖山甫说：“听你的安排。” 张浩很高兴，马上叫来小童，在面前摆上饮酒的器具和笔砚。酒过三巡，正要开始作诗的时候，忽然远远看见亭下的花丛中，有一只流莺受惊飞起。廖山甫说：“这莺叫声挺好听的，怎么突然飞起来了呢？” 张浩说：“估计没别的原因，肯定是有游人在偷折花。咱们去看看。” 于是，他们走下宿香亭，轻手轻脚地走进花丛，沿着踪迹寻找。
他们走过太湖石旁、芍药栏边，看见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女子，带着一个小丫鬟，正倚着栏杆站着。只见这女子：眉毛如弯弯的新月，脸蛋像春天的桃花般粉嫩，姿态优雅如同未开的花朵，肌肤像美玉一样散发着光泽。她迈着小步，脚上穿着小巧的绣鞋；头上梳着双螺髻，插着短短的紫金钗子。她就像在向东君展示自己的美丽，微笑着对着牡丹花丛。
张浩一看到她，顿时神魂颠倒，难以自控。他又怕吓到女子，就拉着廖山甫退到花阴下，仔细端详了许久，觉得她真是美若天仙。张浩对廖山甫说：“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美丽的女子，她肯定是天上掌管花月的仙子下凡！” 廖山甫说：“花月仙子怎么敢在大白天出现呢？天下漂亮的女子多得是，只是没缘分的人遇不到罢了。” 张浩说：“我也见过不少人，可从未见过如此美丽出众的女子。要是能和她结为夫妻，我这辈子也就心满意足了。你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早点和她成就好事，那你对我的恩情，就如同再生父母一样！” 廖山甫说：“以你的门第和才学，想要结亲简直易如反掌，何必这么费神呢？” 张浩说：“你说得不对。要是没遇到心仪的人，我宁可一辈子不娶；现在既然遇到了，我一刻都等不了。可要是通过媒人去说亲，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我可不想一直这么煎熬！” 廖山甫说：“就怕事情不成，要是能成，晚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咱们先打听清楚她的情况，再想办法。”
张浩此时已经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整理了一下衣服，走上前去向女子作揖行礼。女子也收起衣袖，礼貌地回礼。张浩开口问道：“请问姑娘是哪家的？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 女子笑着说：“我家就在你家东边隔壁。今天家里的长辈和晚辈都去参加亲族的聚会了，只有我没去，听说你家牡丹开得特别好，所以我就带着丫鬟，偷偷从门缝进来了。” 张浩听了这话，才知道她是李家的女儿莺莺，小时候他还和莺莺一起在栏杆边玩耍过呢。张浩又对女子说：“我这园子有些荒芜，没什么好看的。不过我家有个小馆，我想准备些酒菜，尽一尽主人招待邻里的心意，你看怎么样？” 女子说：“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见你。要是你准备酒菜，我可不敢接受。我不想有什么越礼的行为，只是想和你说说心里话。” 张浩拱手鞠躬，说道：“我很想听你说。” 女子说：“我从小就仰慕你的才德，只是因为家里父亲管教严格，受礼法的约束，一直没机会和你见面。现在你还没娶妻，我也尚未婚嫁，如果你不嫌弃我，能不能请媒人到我家说亲，让我以后能侍奉你，成为你家的一员，孝顺公婆，和亲戚们和睦相处，成就两家的美好姻缘，也不会有被休弃的污点，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呢？”
张浩听了这话，喜出望外，对女子说：“要是能和你这样的美人相伴到老，那可真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事！只是不知道我们有没有这个缘分。” 女子说：“只要我们两人心意坚定，缘分自然就定下来了。如果你真的答应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件信物，让我日后看到它，就能想起今天的相遇。” 张浩一时匆忙，没有合适的东西表达心意，就解下系在腰间的紫罗绣带，对女子说：“就拿这个当作定情信物吧。” 女子也取下自己围在脖子上的香罗，对张浩说：“请你作一首诗，亲手写在这罗上，这样以后也能作为我们的凭证。” 张浩心里更高兴了，叫小童拿来笔砚，指着栏杆中还未开放的牡丹为题，在香罗上赋诗一首：
沉香亭畔露凝枝，敛艳含娇未放时。
自是名花待名手，风流学士独题诗。
（译文：在沉香亭边，带着露水的花枝上，花朵含苞待放，艳丽中带着娇羞。这样的名花自然要等待有名的人来欣赏，如今我这个风流学士独自为它题诗。）
女子看到诗后非常高兴，拿着香罗对张浩说：“你的诗句清新美妙，含义深刻，真是有才华。这件事你一定要保密，不要让别人知道。别忘了今天说的话，以后我们一定会幸福的。我父母可能快回来了，我得先回去了。” 说完，她迈着莲步转身，和丫鬟缓缓离开了。
张浩当时酒兴正浓，春心荡漾，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自言自语道：“这么好的机会要是错过了，以后就难再遇到了，我怎么能就这么放她走呢？在这花丛影下，绿草如茵，哪怕能和她像鸳鸯一样短暂相伴，死了我也甘心！” 于是，他快步追上去，双手抱住女子。女子心里也眷恋着这份情意，不忍心用力挣脱离开。她正想开口说话，含羞请求放开，这时突然听到身后有人说：“你们这样见面已经不合礼仪了，这种事绝对不可以！要是听我的，以后还能成就百年好合。” 张浩放开女子回头一看，原来是廖山甫。此时，女子已经匆匆离去。廖山甫说：“咱们读书，就是为了懂得礼仪，避免嫌疑。你现在读着孔圣人的书，为什么要做出小人的举动呢？要是女子回去晚了，她父母先回来，问起她去了哪里，到时候她的灾祸可就会连累到你。你怎么能只图一时的快乐，而损害自己一生的品德呢？你好好想想，别到时候后悔。” 张浩没办法，只好闷闷不乐地回到宿香亭，和廖山甫喝得大醉，然后各自散去。
从那以后，张浩变得沉默寡言，即便对着美酒也毫无兴致，常常在月下长叹，在花前暗自落泪。不知不觉，春天即将过去，绿叶渐渐浓密，红花却越来越少。有一天，张浩独自在书房里踱步，反复思念着莺莺。心中的离愁别绪，正愁没人倾诉，这时，老尼姑惠寂从外面进来了。惠寂是张浩家香火院的尼姑，和他们家很熟。张浩向她行礼后，问道：“师父，你怎么来了？” 惠寂说：“我专门来给你传个信。” 张浩问：“是谁给我带话？” 惠寂靠近他坐下，说：“是你东邻李家的女儿莺莺，她再三让我给你带话。” 张浩大吃一惊，对惠寂说：“真有这事？师父，你可别乱说！” 惠寂说：“你不用隐瞒，听我给你说。李家信佛，我做他们家的门徒已经二十多年了，他们全家人都很信任我。今天我去李家诵经，知道莺莺生病了，我就劝她按时喝药。她把身边的侍妾都支开，私下告诉我说：‘这病哪是吃药能好的呀？’我再三追问，她就说起了在园子里和你见面的事。还拿出你写在罗上的诗，对我说：‘这就是他作的诗。’让我给你带话，希望你别忘了她，找机会再见面。这都是莺莺和我说的，你不用隐瞒。” 张浩说：“确实有这件事，我不是故意隐瞒，只是怕传出去被邻里笑话。现在师父你知道了，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惠寂说：“我今天知道这件事后，就和莺莺的父母说起了她的亲事。他们说：‘女儿还小，还不能操持家务。’我看他们的意思，大概想等两三年后再谈亲事，这就要看你们的缘分了。” 说完，惠寂起身对张浩说：“我庵里还有很多事，就不多聊了。以后你要是有什么话想带给莺莺，尽管告诉我。” 说完就告辞离开了。从这以后，他们两人之间的相思之情、私密话语，都通过惠寂暗中传递。
时光飞逝，转眼间一年过去了。清明节过后，桃李的花瓣纷纷飘落，牡丹也有一半凋谢了。张浩倚着栏杆，望着园中的景色，睹物思人，心中的思念愈发浓烈。他想，去年这个时候，他和莺莺在花畔相遇，如今花儿又开了，可心爱的人却难以相见。他沉思了许久，心想不如折几枝花，托惠寂送给莺莺，和她一起分享。于是，他把惠寂找来，对她说：“我今天折了几枝花，麻烦师父帮我送到李家，就说是你送的。要是见到莺莺，帮我问问她好，就说去年花开的时候，我们在西栏畔相见；如今花又开了，我们却被分开。我对她的思念之情，难以用言语表达！希望我们能像花叶一样，年年都能相见。” 惠寂说：“这事儿简单，你稍等。” 说完就拿着花走了。过了一会儿，惠寂回来了，张浩赶忙迎上去问：“怎么样了？” 惠寂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彩笺小柬，对张浩说：“这是莺莺给你的，千万别给别人看！” 说完就离开了。张浩打开信封一看，上面写着：
妾莺莺拜启：相别经年，无日不怀思忆。前令乳母以亲事白于父母，坚意不可。事须后图，不可仓卒。愿君无忘妄，妾必不负君！姻若不成，誓不他适。其他心事，询寂可知。昨夜宴花前，众皆欢笑，独妾悲伤。偶成小词，略诉心事，君读之，可以见妾之意。读毕毁之，切勿外泄！
（译文：妾莺莺恭敬地向你启告：我们分别已经一年了，我没有一天不在思念你。之前我让乳母向父母说我们的亲事，他们坚决不同意。看来这事儿只能以后再想办法，不能太着急。希望你不要忘记我，我也一定不会辜负你！如果我们不能结成姻缘，我发誓不会嫁给别人。其他的心事，你问惠寂就知道了。昨晚在花前设宴，大家都欢声笑语，只有我满心悲伤。偶然间写了一首小词，简单诉说一下我的心事，你读了它，就能明白我的心意。读完之后就把它毁掉，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
词曰：
红疏绿密时暄，还是困人天。相思极处，凝睛月下，洒泪花前。誓约已知俱有愿，奈目前两处悬悬。驾凤未偶，清宵最苦，月甚先圆？
（译文：红花渐渐稀疏，绿叶愈发浓密，天气也变得闷热起来，这样的天气真让人烦闷。我对你的相思到了极致，只能在月下凝视，在花前落泪。我们都知道彼此立下了誓言，心中都有美好的愿望，无奈现在却分隔两地，相互牵挂。我们就像鸳鸯和凤凰，还没有成双成对，这漫漫长夜实在难熬，月亮都比我们先圆满了！)
张浩看完后，皱着眉头长叹一声，说：“真是好事多磨，一点都不假！” 他把信放在桌上，反复翻看，爱不释手，心中感动不已，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他又怕家人看到起疑，询问原因，就趴在桌上，用手捂住脸，偷偷地哭泣。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到太阳的影子已经照到窗户上，天色渐渐暗下来。他想起信里说 “心事询寂可知”，现在自己满怀愁绪，独自坐着，不如去找惠寂问问清楚，说不定心里能好受一些。于是，他慢慢地走出家门，路过李家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李家的门都关着。张浩站在那里，想着莺莺，心中满是爱慕之情，双脚像被钉住了一样无法挪动。他指着李家的门说：“我要是不能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去，怎么才能见到她呢？” 他正徘徊着不敢进去，忽然发现旁边有一扇门半开着，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张浩大喜，心想：“这真是上天给我的机会，让我能和莺莺见面！与其远远地托惠寂传信，不如我偷偷进去，打探一下莺莺的消息。” 张浩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不顾礼法，悄悄地走了进去。他来到中堂，躲在回廊下面，左右张望，只见庭院里静悄悄的，深深的院子显得格外寂静。在寂静中，他能听到风中传来的轻微声响，还能看到暗处萤火虫飞来飞去。更声越来越急，窗户里的风把残灯吹得摇晃不定；夜色已深，台阶下的月光移动着花的影子。他猜想着莺莺的闺房应该在屏风后面，可感觉却像隔着千万重山那么遥远。
张浩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他独自站了很久，心里突然害怕起来，心想：要是被发现了可怎么办？不仅自己要吃苦头，还会玷污祖宗的名声，这件事还是得从长计议。没想到，刚才进来的那扇门已经关上了，他转身往回走，想找路出去，这时，忽然听到屋里有人低声唱歌。张浩心想，深夜的深院里，会是谁在独自唱歌呢？于是，他躲在一旁，侧耳倾听。唱的是一首《行香子》词：
雨后风微，绿暗红希燕巢成、蝶绕残枝。杨花，点点，永日迟迟。动离怀，牵 别恨，鹤坞啼。辜负佳期，虚度芳时，为甚褪尽罗衣？宿香亭下，红芍栏西。当时情，今日恨，有谁知！
(译文：雨后微风轻拂，绿叶浓密，红花稀疏，燕子的巢已筑成，蝴蝶在残枝间环绕。柳絮点点飘飞，长长的白日缓缓流逝。触动了离别时的愁怀，牵惹起离别的怨恨，鹤鸟在山坞间啼叫。辜负了美好的时光，虚度了这芬芳的时节，为什么要脱去华丽的衣裳呢？在那散发着香气的亭子下，在红芍药栏杆的西边。当时的情意，今日的怨恨，又有谁能知道呢！）
这歌声就像雏莺在翠绿的柳荫中婉转啼叫，又似彩凤在碧绿的梧桐枝上高声鸣唱。张浩心想，这深更半夜的，若不是莺莺，谁会知道宿香亭的约定呢？只要能再见她一面，就算死了也没有遗憾了。他刚想用手指敲窗，问个清楚，突然有人大声呵斥他：“有品德的男子没有媒人说合就不能娶妻，女子无缘无故也不能嫁人。如今女子在窗内抚琴歌唱，你小子翻墙进入人家厅堂，这些都不是正当的行为，有辱人伦。要是把你抓到官府，就当给那些伤风败俗的人一个教训！” 张浩大吃一惊，吓得连忙往后退，结果一脚踩空，从台阶上摔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苏醒过来，睁开眼睛一看，发现自己正趴在书房的桌子上，原来刚刚是做了一场梦，此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张浩自言自语道：“真是奇怪的梦啊！怎么会这么清晰呢？难道是我们有相见的机会，所以先给我一个吉兆吗？” 他心里正七上八下的，惠寂又来找他了。张浩赶忙问她有什么事。惠寂说：“刚才我只给你送了小柬就走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莺莺让我传话说，她家房子后面就是你家的东墙，墙很高。她家在初夏二十日那天，亲族中有婚礼，当晚全家人都会去参加，莺莺打算装病不去。她让你到时候在墙下等着，她想翻墙过来和你见面，你一定要记住。” 惠寂说完就走了，张浩听了之后，心里欢喜得无法用言语形容。
他扳着手指计算日子，很快就到了约定的那天。张浩在宿香亭中张挂起帷幔，准备了美酒佳肴、各种器具和好玩的物品。天渐渐黑了，他把家里的僮仆都打发出去，只留下一个小丫鬟。他关上园门，靠在梯子上，靠近墙边，静静地等待着。没过多久，夕阳落到柳树后面，夜色笼罩着花丛，北斗星的斗柄指向南方，初更的鼓声敲响了。张浩忍不住说道：“惠寂该不会是骗我吧？”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一张化着新妆的粉脸从矮墙上面露了出来。张浩抬头一看，正是莺莺！他急忙爬上梯子，扶着莺莺下来，两人手牵手来到宿香亭上。他们点上蜡烛，面对面坐下，张浩仔细地看着莺莺，心中的喜悦愈发强烈，他对莺莺说：“真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莺莺说：“我以后是要守着妇道过日子的人，怎么会骗你呢！” 张浩说：“喝点酒，一起庆祝今晚的相聚，好吗？” 莺莺说：“我不太能喝酒，要是喝了，明天被父母发现可就糟了。” 张浩说：“既然不喝酒，那稍微休息一下吧。” 莺莺微笑着靠在张浩怀里，娇羞得没有说话。于是，张浩和莺莺解下衣带，褪去外衣，在绣着鸳鸯的被子里共寝。只见：华美的蜡烛闪烁着红色的光芒，麝香的烟雾如翠云般袅袅升起。绣着金线的屏风深深地掩着，绀色的纱帐低垂。两人头靠着头，枕着鸳鸯枕，就像成双的比目鱼在水波中嬉戏；一起展开散发着香气的被子，好似一对对春蚕正在吐丝作茧。两人沉浸在甜蜜的春情之中，莺莺那纤细的腰肢让人爱怜不已。
没过多久，两人香汗淋漓，相互依偎着微微喘息。就算是楚王梦到神女，刘晨、阮肇进入桃花源，他们所感受到的欢悦，也比不上此时张浩和莺莺的甜蜜。过了一会儿，莺莺对张浩说：“夜色已经很深了，我得回去了。” 张浩也不敢强留，于是两人各自整理好衣服起身。张浩对莺莺说：“下次见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 莺莺说：“去年我们偶然相遇，你还作了新诗送给我。今晚我能与你同床共枕，你怎么能不写点什么呢？难道是我身份低微，不值得你为我写诗吗？” 张浩笑着向莺莺道歉说：“怎么会呢！我马上作一首。” 于是他吟道：
华青佳梦徒闻说，解佩江臯浪得声。
一夕东轩多少事，韩生虚负窃香名。
（译文：像曹植梦遇洛神那样美好的梦境，只是徒然听说而已，就如同郑交甫在江边得到神女解下的玉佩，却空有了这样的名声。在东边轩室的这一晚有多少的事情，就像韩寿偷取贾充女儿的异香，却白白地背负着这样的名声。 ）
莺莺得到这首诗后，对张浩说：“我的身子如今已经属于你了，希望你能始终如一，让我们的感情有个好结果。” 说完，两人手牵手走下亭子，穿过柳树花丛，来到墙边，张浩扶着莺莺登上梯子，看着她翻墙离去。
从那以后，虽然他们偶尔能互通音信，但却一直没有机会再见面。过了几天，惠寂突然来告诉张浩：“莺莺让我告诉你，她父亲要到河朔去做官，明天全家就要启程了。她希望你不要忘记以前的情意，等她父亲任期满回来，再商量我们两家结亲的事。” 惠寂走后，张浩心里悲痛万分，感觉度日如年，心中满是遗憾和忧愁。就这样，又过了两年。
有一天，张浩的叔父把他叫来说：“我听说不孝的行为中，没有后代是最严重的。你如今快到该成家立业的年纪了，却还没有娶妻。虽说还没到绝后的地步，但家里也不能没有女主人操持内务。这里有一家姓孙的，世代为官，家境富裕，他家女儿也到了婚嫁的年龄，从小接受良好的家教，懂得妇道。我想给你做主，和孙家结亲。要是错过了这次机会，以后可就难找到这么好的人家了。” 张浩向来惧怕叔父性情刚烈暴躁，不敢违抗他的命令，又不敢把和李氏莺莺的事情说出来，只好通过媒人，和孙家商议结亲的事。就在婚期快要定下来的时候，莺莺的父亲任期已满，回到了家中。
张浩心里始终放不下旧情，就派惠寂偷偷去告诉莺莺：“我不是故意负心，实在是被叔父逼迫，才和孙氏结亲。我违背了和你的约定，心里痛苦万分！” 莺莺对惠寂说：“我知道是他叔父的主意，我一定有办法解决这件事。” 惠寂说：“那你好好想想办法吧！” 说完就离开了。
莺莺回去后，对父母说：“女儿我犯下了过错，让家里蒙羞，我想先把话说清楚，然后任凭你们处置。” 父母听了十分惊讶，忙问：“女儿，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呢？” 莺莺说：“我从小就仰慕西邻张浩的才华，曾经私下和他约定要相伴到老。之前我让乳母向你们说这件事，希望能和张浩结亲，可当时你们没有答应。如今听说张浩要和孙氏结婚，我以后可怎么办呢？我已经失了身，不能再嫁给别人，如果不能和张浩在一起，我也不想活了。” 父母惊讶地对莺莺说：“我们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一直遗憾没能给你选个好女婿。要是早知道你喜欢张浩，我们可以商量啊。现在他已经要和别人结婚了，这可如何是好？” 莺莺说：“如果父母答应把我许配给张浩，我自己有办法解决。” 父亲说：“只要你能和他成亲，其他的我都不管了。” 莺莺说：“如果是这样，那就请允许我向官府申诉。” 于是，她拿纸写了状子，换上旧衣服，直接来到河南府的公堂之下。
当时，龙图阁待制陈公正在处理公务，看到一个女子拿着状子走上前来。陈公停下笔问道：“你有什么事？” 莺莺弯下身子，跪着说道：“我知道自己这样做有些冒昧，打扰您了，这是我的状子，请您过目。” 陈公让身边的人接过状子展开来看，上面写着：
告状妾李氏：我听说‘女子没有媒人说合就不能嫁人’。这虽然是至理名言，但也有例外。为什么这么说呢？以前卓文君钟情于司马相如，贾午爱慕韩寿，这两位女子都有私奔的名声，却没有受到没有媒人的指责。因为她们嫁对了人，青史上记载着她们的美德，流传在各种文章之中。让后人可以效仿她们，避免嫁给平庸的人。我前年仰慕西邻张浩的才名，已经私下和他约定要相伴到老。我们的约定已经确定，发誓不会更改。如今张浩却突然违背之前的约定，让我呼天抢地，无处申诉。我听说法律设立了重要的规则，礼仪也要顺应人情。如果不是您这位龙图阁大人明断，我这孤寡之人一辈子可怎么办呢！我冒着羞耻向您申诉，希望您能慈悲为怀，做出公正的裁决！谨呈此状。
陈公看完后，对莺莺说：“你说你们私下有约定，有什么证据吗？” 莺莺从怀里拿出香罗和花笺，上面的两首诗都是张浩的笔迹。陈公命人把张浩传到公堂，责备他说：“你既然已经和李氏约定好了婚事，怎么能再和孙氏结婚呢？” 张浩仓促之间，只能以被叔父逼迫为理由辩解，说这并不是自己的本意。陈公又问莺莺：“你是怎么想的呢？” 莺莺说：“张浩才华出众、名声远扬，确实是个好女婿。如果我能嫁给他，一定会尽心尽力做好妇道。希望您能成全我们，这可是您的大恩大德。” 陈公说：“上天让才子佳人相遇，不应该让他们孤独终老。我今天就为你们做主，成全这段姻缘。” 于是，他在状子末尾判道：
花下相逢，已有终身之约；中道而止，竟乖偕老之心。在人情既出至诚，论律文亦有所禁。宜从先约，可断后婚。
（译文：你们在花下相遇，已经定下了终身的约定；但中途却要停止，违背了白头偕老的心愿。从人情上来说，你们的感情是真诚的，从法律条文来看，这种情况也有所禁止。应该遵从之前的约定，解除后面的婚约。）
判完之后，陈公对张浩说：“我现在判你和李氏成婚。” 两人听了，非常高兴，连忙拜谢陈公的大恩大德。后来，他们结成了夫妻，相伴度过了一生，还生了两个儿子，两个儿子都在科举考试中高中。
当年崔氏赖张生，今日张生仗李莺。
同是风流千古话，西厢不及宿香亭。
（译文：当年崔莺莺依靠张生成就了一段佳话，如今张生依靠李莺莺也有了美满结局。同样是流传千古的风流爱情故事，可西厢记里的爱情故事，也比不上宿香亭张生和莺莺的这段缘分。）
佳人才子多奇遇，难比张生遇李莺。
（译文:闲来在书房里探讨古今之事，人又不是草木，怎么会没有感情呢。才子佳人之间常常有奇妙的相遇，但要说奇妙，谁也比不上张生遇见李莺莺。）
话说西洛有一位才子，姓张名浩，字巨源。他从小就长得清秀，与众不同。长大后，他才华出众，就像能织出蜀锦那般厉害；容貌英俊，如同寒冰般光洁；举止大方得体，说话简洁恰当。他继承了祖父留下的产业，家里藏着数万贯钱财，在乡里是出了名的富豪。当地的名门贵族中，有不少人羡慕他的门第，想和他家结为姻亲，虽然每天都有媒人上门说亲，但张浩都严肃地拒绝了。有人对张浩说：“你现在已经成年了（男子二十岁行冠礼，表示成年），为什么不找个名门闺秀、品德贤良的女子做妻子呢？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张浩说：“大凡一生的姻缘，一定要十分美满才行。我虽然没什么特别的才能，但心里一直爱慕着美好的女子。要是遇不到那种世间少有的娇美女子，我宁可一辈子单身。等我功成名就的时候，或许这个心愿就能实现了。” 因此，一直到了二十岁，他还没有娶妻成家。
张浩喜欢过富足的生活，对自己的住所也很讲究。他住的地方房屋相连，楼阁重重，房间之间彼此相通，既华丽又壮观，和王侯的府邸不相上下。即便如此，他还觉得不够宽敞，又在住宅的北边，建造了一座花园。花园里有供人乘凉赏月的亭子和榭台，有杏花盛开的园子、桃花夹岸的溪流；高楼直插云霄，水阁临着清澈的溪流。横塘和弯曲的河岸旁，有一座月虹桥，朱红色的栏杆围着形状奇特的怪石。园子里奇花烂漫，花蕊娇艳，还有幽深的竹林和花房。里面养着从异域飞来的珍禽，种着上林苑的珍稀水果。繁茂的荷叶层层叠叠，像是锁住了寻芳的小路；翠绿的柳枝低垂，笼罩着斗草的场地。
在闲暇的日子里，张浩经常和亲朋好友在园子里宴饮休息。西都有个风俗，每到春天，无论园子大小，人们都会修剪花木，打扫亭台轩榭，任由游人前来观赏，大家还会互相攀比，看谁家的园子更漂亮，这在当地的士人和百姓中已经成了惯例。在张浩住的街巷里，有一位名叫廖山甫的名儒，他学问和品行都很高，足以成为他人的榜样，和张浩的感情也非常深厚。张浩的园馆刚建成，花木长得十分茂盛，他很高兴，有一天便邀请廖山甫到园子里漫步。他们走到宿香亭，便坐了下来。
当时正值仲春时节，桃李盛开，牡丹绽放，粉嫩洁白、娇艳似火的花朵环绕着亭台。张浩对廖山甫说：“这么美好的景色，要是没有诗酒相伴，实在是辜负了这大好春光。今天幸好没什么俗事缠身，咱们先喝几杯，然后各自作一首诗，来描绘眼前的这些景物。虽然我的园子算不上精致，但要是能得到您的佳作，也能为它增添光彩，成为一段佳话。” 廖山甫说：“听你的安排。” 张浩很高兴，马上叫来小童，在面前摆上饮酒的器具和笔砚。酒过三巡，正要开始作诗的时候，忽然远远看见亭下的花丛中，有一只流莺受惊飞起。廖山甫说：“这莺叫声挺好听的，怎么突然飞起来了呢？” 张浩说：“估计没别的原因，肯定是有游人在偷折花。咱们去看看。” 于是，他们走下宿香亭，轻手轻脚地走进花丛，沿着踪迹寻找。
他们走过太湖石旁、芍药栏边，看见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女子，带着一个小丫鬟，正倚着栏杆站着。只见这女子：眉毛如弯弯的新月，脸蛋像春天的桃花般粉嫩，姿态优雅如同未开的花朵，肌肤像美玉一样散发着光泽。她迈着小步，脚上穿着小巧的绣鞋；头上梳着双螺髻，插着短短的紫金钗子。她就像在向东君展示自己的美丽，微笑着对着牡丹花丛。
张浩一看到她，顿时神魂颠倒，难以自控。他又怕吓到女子，就拉着廖山甫退到花阴下，仔细端详了许久，觉得她真是美若天仙。张浩对廖山甫说：“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美丽的女子，她肯定是天上掌管花月的仙子下凡！” 廖山甫说：“花月仙子怎么敢在大白天出现呢？天下漂亮的女子多得是，只是没缘分的人遇不到罢了。” 张浩说：“我也见过不少人，可从未见过如此美丽出众的女子。要是能和她结为夫妻，我这辈子也就心满意足了。你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早点和她成就好事，那你对我的恩情，就如同再生父母一样！” 廖山甫说：“以你的门第和才学，想要结亲简直易如反掌，何必这么费神呢？” 张浩说：“你说得不对。要是没遇到心仪的人，我宁可一辈子不娶；现在既然遇到了，我一刻都等不了。可要是通过媒人去说亲，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我可不想一直这么煎熬！” 廖山甫说：“就怕事情不成，要是能成，晚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咱们先打听清楚她的情况，再想办法。”
张浩此时已经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整理了一下衣服，走上前去向女子作揖行礼。女子也收起衣袖，礼貌地回礼。张浩开口问道：“请问姑娘是哪家的？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 女子笑着说：“我家就在你家东边隔壁。今天家里的长辈和晚辈都去参加亲族的聚会了，只有我没去，听说你家牡丹开得特别好，所以我就带着丫鬟，偷偷从门缝进来了。” 张浩听了这话，才知道她是李家的女儿莺莺，小时候他还和莺莺一起在栏杆边玩耍过呢。张浩又对女子说：“我这园子有些荒芜，没什么好看的。不过我家有个小馆，我想准备些酒菜，尽一尽主人招待邻里的心意，你看怎么样？” 女子说：“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见你。要是你准备酒菜，我可不敢接受。我不想有什么越礼的行为，只是想和你说说心里话。” 张浩拱手鞠躬，说道：“我很想听你说。” 女子说：“我从小就仰慕你的才德，只是因为家里父亲管教严格，受礼法的约束，一直没机会和你见面。现在你还没娶妻，我也尚未婚嫁，如果你不嫌弃我，能不能请媒人到我家说亲，让我以后能侍奉你，成为你家的一员，孝顺公婆，和亲戚们和睦相处，成就两家的美好姻缘，也不会有被休弃的污点，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呢？”
张浩听了这话，喜出望外，对女子说：“要是能和你这样的美人相伴到老，那可真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事！只是不知道我们有没有这个缘分。” 女子说：“只要我们两人心意坚定，缘分自然就定下来了。如果你真的答应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件信物，让我日后看到它，就能想起今天的相遇。” 张浩一时匆忙，没有合适的东西表达心意，就解下系在腰间的紫罗绣带，对女子说：“就拿这个当作定情信物吧。” 女子也取下自己围在脖子上的香罗，对张浩说：“请你作一首诗，亲手写在这罗上，这样以后也能作为我们的凭证。” 张浩心里更高兴了，叫小童拿来笔砚，指着栏杆中还未开放的牡丹为题，在香罗上赋诗一首：
沉香亭畔露凝枝，敛艳含娇未放时。
自是名花待名手，风流学士独题诗。
（译文：在沉香亭边，带着露水的花枝上，花朵含苞待放，艳丽中带着娇羞。这样的名花自然要等待有名的人来欣赏，如今我这个风流学士独自为它题诗。）
女子看到诗后非常高兴，拿着香罗对张浩说：“你的诗句清新美妙，含义深刻，真是有才华。这件事你一定要保密，不要让别人知道。别忘了今天说的话，以后我们一定会幸福的。我父母可能快回来了，我得先回去了。” 说完，她迈着莲步转身，和丫鬟缓缓离开了。
张浩当时酒兴正浓，春心荡漾，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自言自语道：“这么好的机会要是错过了，以后就难再遇到了，我怎么能就这么放她走呢？在这花丛影下，绿草如茵，哪怕能和她像鸳鸯一样短暂相伴，死了我也甘心！” 于是，他快步追上去，双手抱住女子。女子心里也眷恋着这份情意，不忍心用力挣脱离开。她正想开口说话，含羞请求放开，这时突然听到身后有人说：“你们这样见面已经不合礼仪了，这种事绝对不可以！要是听我的，以后还能成就百年好合。” 张浩放开女子回头一看，原来是廖山甫。此时，女子已经匆匆离去。廖山甫说：“咱们读书，就是为了懂得礼仪，避免嫌疑。你现在读着孔圣人的书，为什么要做出小人的举动呢？要是女子回去晚了，她父母先回来，问起她去了哪里，到时候她的灾祸可就会连累到你。你怎么能只图一时的快乐，而损害自己一生的品德呢？你好好想想，别到时候后悔。” 张浩没办法，只好闷闷不乐地回到宿香亭，和廖山甫喝得大醉，然后各自散去。
从那以后，张浩变得沉默寡言，即便对着美酒也毫无兴致，常常在月下长叹，在花前暗自落泪。不知不觉，春天即将过去，绿叶渐渐浓密，红花却越来越少。有一天，张浩独自在书房里踱步，反复思念着莺莺。心中的离愁别绪，正愁没人倾诉，这时，老尼姑惠寂从外面进来了。惠寂是张浩家香火院的尼姑，和他们家很熟。张浩向她行礼后，问道：“师父，你怎么来了？” 惠寂说：“我专门来给你传个信。” 张浩问：“是谁给我带话？” 惠寂靠近他坐下，说：“是你东邻李家的女儿莺莺，她再三让我给你带话。” 张浩大吃一惊，对惠寂说：“真有这事？师父，你可别乱说！” 惠寂说：“你不用隐瞒，听我给你说。李家信佛，我做他们家的门徒已经二十多年了，他们全家人都很信任我。今天我去李家诵经，知道莺莺生病了，我就劝她按时喝药。她把身边的侍妾都支开，私下告诉我说：‘这病哪是吃药能好的呀？’我再三追问，她就说起了在园子里和你见面的事。还拿出你写在罗上的诗，对我说：‘这就是他作的诗。’让我给你带话，希望你别忘了她，找机会再见面。这都是莺莺和我说的，你不用隐瞒。” 张浩说：“确实有这件事，我不是故意隐瞒，只是怕传出去被邻里笑话。现在师父你知道了，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惠寂说：“我今天知道这件事后，就和莺莺的父母说起了她的亲事。他们说：‘女儿还小，还不能操持家务。’我看他们的意思，大概想等两三年后再谈亲事，这就要看你们的缘分了。” 说完，惠寂起身对张浩说：“我庵里还有很多事，就不多聊了。以后你要是有什么话想带给莺莺，尽管告诉我。” 说完就告辞离开了。从这以后，他们两人之间的相思之情、私密话语，都通过惠寂暗中传递。
时光飞逝，转眼间一年过去了。清明节过后，桃李的花瓣纷纷飘落，牡丹也有一半凋谢了。张浩倚着栏杆，望着园中的景色，睹物思人，心中的思念愈发浓烈。他想，去年这个时候，他和莺莺在花畔相遇，如今花儿又开了，可心爱的人却难以相见。他沉思了许久，心想不如折几枝花，托惠寂送给莺莺，和她一起分享。于是，他把惠寂找来，对她说：“我今天折了几枝花，麻烦师父帮我送到李家，就说是你送的。要是见到莺莺，帮我问问她好，就说去年花开的时候，我们在西栏畔相见；如今花又开了，我们却被分开。我对她的思念之情，难以用言语表达！希望我们能像花叶一样，年年都能相见。” 惠寂说：“这事儿简单，你稍等。” 说完就拿着花走了。过了一会儿，惠寂回来了，张浩赶忙迎上去问：“怎么样了？” 惠寂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彩笺小柬，对张浩说：“这是莺莺给你的，千万别给别人看！” 说完就离开了。张浩打开信封一看，上面写着：
妾莺莺拜启：相别经年，无日不怀思忆。前令乳母以亲事白于父母，坚意不可。事须后图，不可仓卒。愿君无忘妄，妾必不负君！姻若不成，誓不他适。其他心事，询寂可知。昨夜宴花前，众皆欢笑，独妾悲伤。偶成小词，略诉心事，君读之，可以见妾之意。读毕毁之，切勿外泄！
（译文：妾莺莺恭敬地向你启告：我们分别已经一年了，我没有一天不在思念你。之前我让乳母向父母说我们的亲事，他们坚决不同意。看来这事儿只能以后再想办法，不能太着急。希望你不要忘记我，我也一定不会辜负你！如果我们不能结成姻缘，我发誓不会嫁给别人。其他的心事，你问惠寂就知道了。昨晚在花前设宴，大家都欢声笑语，只有我满心悲伤。偶然间写了一首小词，简单诉说一下我的心事，你读了它，就能明白我的心意。读完之后就把它毁掉，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
词曰：
红疏绿密时暄，还是困人天。相思极处，凝睛月下，洒泪花前。誓约已知俱有愿，奈目前两处悬悬。驾凤未偶，清宵最苦，月甚先圆？
（译文：红花渐渐稀疏，绿叶愈发浓密，天气也变得闷热起来，这样的天气真让人烦闷。我对你的相思到了极致，只能在月下凝视，在花前落泪。我们都知道彼此立下了誓言，心中都有美好的愿望，无奈现在却分隔两地，相互牵挂。我们就像鸳鸯和凤凰，还没有成双成对，这漫漫长夜实在难熬，月亮都比我们先圆满了！)
张浩看完后，皱着眉头长叹一声，说：“真是好事多磨，一点都不假！” 他把信放在桌上，反复翻看，爱不释手，心中感动不已，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他又怕家人看到起疑，询问原因，就趴在桌上，用手捂住脸，偷偷地哭泣。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到太阳的影子已经照到窗户上，天色渐渐暗下来。他想起信里说 “心事询寂可知”，现在自己满怀愁绪，独自坐着，不如去找惠寂问问清楚，说不定心里能好受一些。于是，他慢慢地走出家门，路过李家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李家的门都关着。张浩站在那里，想着莺莺，心中满是爱慕之情，双脚像被钉住了一样无法挪动。他指着李家的门说：“我要是不能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去，怎么才能见到她呢？” 他正徘徊着不敢进去，忽然发现旁边有一扇门半开着，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张浩大喜，心想：“这真是上天给我的机会，让我能和莺莺见面！与其远远地托惠寂传信，不如我偷偷进去，打探一下莺莺的消息。” 张浩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不顾礼法，悄悄地走了进去。他来到中堂，躲在回廊下面，左右张望，只见庭院里静悄悄的，深深的院子显得格外寂静。在寂静中，他能听到风中传来的轻微声响，还能看到暗处萤火虫飞来飞去。更声越来越急，窗户里的风把残灯吹得摇晃不定；夜色已深，台阶下的月光移动着花的影子。他猜想着莺莺的闺房应该在屏风后面，可感觉却像隔着千万重山那么遥远。
张浩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他独自站了很久，心里突然害怕起来，心想：要是被发现了可怎么办？不仅自己要吃苦头，还会玷污祖宗的名声，这件事还是得从长计议。没想到，刚才进来的那扇门已经关上了，他转身往回走，想找路出去，这时，忽然听到屋里有人低声唱歌。张浩心想，深夜的深院里，会是谁在独自唱歌呢？于是，他躲在一旁，侧耳倾听。唱的是一首《行香子》词：
雨后风微，绿暗红希燕巢成、蝶绕残枝。杨花，点点，永日迟迟。动离怀，牵 别恨，鹤坞啼。辜负佳期，虚度芳时，为甚褪尽罗衣？宿香亭下，红芍栏西。当时情，今日恨，有谁知！
(译文：雨后微风轻拂，绿叶浓密，红花稀疏，燕子的巢已筑成，蝴蝶在残枝间环绕。柳絮点点飘飞，长长的白日缓缓流逝。触动了离别时的愁怀，牵惹起离别的怨恨，鹤鸟在山坞间啼叫。辜负了美好的时光，虚度了这芬芳的时节，为什么要脱去华丽的衣裳呢？在那散发着香气的亭子下，在红芍药栏杆的西边。当时的情意，今日的怨恨，又有谁能知道呢！）
这歌声就像雏莺在翠绿的柳荫中婉转啼叫，又似彩凤在碧绿的梧桐枝上高声鸣唱。张浩心想，这深更半夜的，若不是莺莺，谁会知道宿香亭的约定呢？只要能再见她一面，就算死了也没有遗憾了。他刚想用手指敲窗，问个清楚，突然有人大声呵斥他：“有品德的男子没有媒人说合就不能娶妻，女子无缘无故也不能嫁人。如今女子在窗内抚琴歌唱，你小子翻墙进入人家厅堂，这些都不是正当的行为，有辱人伦。要是把你抓到官府，就当给那些伤风败俗的人一个教训！” 张浩大吃一惊，吓得连忙往后退，结果一脚踩空，从台阶上摔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苏醒过来，睁开眼睛一看，发现自己正趴在书房的桌子上，原来刚刚是做了一场梦，此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张浩自言自语道：“真是奇怪的梦啊！怎么会这么清晰呢？难道是我们有相见的机会，所以先给我一个吉兆吗？” 他心里正七上八下的，惠寂又来找他了。张浩赶忙问她有什么事。惠寂说：“刚才我只给你送了小柬就走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莺莺让我传话说，她家房子后面就是你家的东墙，墙很高。她家在初夏二十日那天，亲族中有婚礼，当晚全家人都会去参加，莺莺打算装病不去。她让你到时候在墙下等着，她想翻墙过来和你见面，你一定要记住。” 惠寂说完就走了，张浩听了之后，心里欢喜得无法用言语形容。
他扳着手指计算日子，很快就到了约定的那天。张浩在宿香亭中张挂起帷幔，准备了美酒佳肴、各种器具和好玩的物品。天渐渐黑了，他把家里的僮仆都打发出去，只留下一个小丫鬟。他关上园门，靠在梯子上，靠近墙边，静静地等待着。没过多久，夕阳落到柳树后面，夜色笼罩着花丛，北斗星的斗柄指向南方，初更的鼓声敲响了。张浩忍不住说道：“惠寂该不会是骗我吧？”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一张化着新妆的粉脸从矮墙上面露了出来。张浩抬头一看，正是莺莺！他急忙爬上梯子，扶着莺莺下来，两人手牵手来到宿香亭上。他们点上蜡烛，面对面坐下，张浩仔细地看着莺莺，心中的喜悦愈发强烈，他对莺莺说：“真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莺莺说：“我以后是要守着妇道过日子的人，怎么会骗你呢！” 张浩说：“喝点酒，一起庆祝今晚的相聚，好吗？” 莺莺说：“我不太能喝酒，要是喝了，明天被父母发现可就糟了。” 张浩说：“既然不喝酒，那稍微休息一下吧。” 莺莺微笑着靠在张浩怀里，娇羞得没有说话。于是，张浩和莺莺解下衣带，褪去外衣，在绣着鸳鸯的被子里共寝。只见：华美的蜡烛闪烁着红色的光芒，麝香的烟雾如翠云般袅袅升起。绣着金线的屏风深深地掩着，绀色的纱帐低垂。两人头靠着头，枕着鸳鸯枕，就像成双的比目鱼在水波中嬉戏；一起展开散发着香气的被子，好似一对对春蚕正在吐丝作茧。两人沉浸在甜蜜的春情之中，莺莺那纤细的腰肢让人爱怜不已。
没过多久，两人香汗淋漓，相互依偎着微微喘息。就算是楚王梦到神女，刘晨、阮肇进入桃花源，他们所感受到的欢悦，也比不上此时张浩和莺莺的甜蜜。过了一会儿，莺莺对张浩说：“夜色已经很深了，我得回去了。” 张浩也不敢强留，于是两人各自整理好衣服起身。张浩对莺莺说：“下次见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 莺莺说：“去年我们偶然相遇，你还作了新诗送给我。今晚我能与你同床共枕，你怎么能不写点什么呢？难道是我身份低微，不值得你为我写诗吗？” 张浩笑着向莺莺道歉说：“怎么会呢！我马上作一首。” 于是他吟道：
华青佳梦徒闻说，解佩江臯浪得声。
一夕东轩多少事，韩生虚负窃香名。
（译文：像曹植梦遇洛神那样美好的梦境，只是徒然听说而已，就如同郑交甫在江边得到神女解下的玉佩，却空有了这样的名声。在东边轩室的这一晚有多少的事情，就像韩寿偷取贾充女儿的异香，却白白地背负着这样的名声。 ）
莺莺得到这首诗后，对张浩说：“我的身子如今已经属于你了，希望你能始终如一，让我们的感情有个好结果。” 说完，两人手牵手走下亭子，穿过柳树花丛，来到墙边，张浩扶着莺莺登上梯子，看着她翻墙离去。
从那以后，虽然他们偶尔能互通音信，但却一直没有机会再见面。过了几天，惠寂突然来告诉张浩：“莺莺让我告诉你，她父亲要到河朔去做官，明天全家就要启程了。她希望你不要忘记以前的情意，等她父亲任期满回来，再商量我们两家结亲的事。” 惠寂走后，张浩心里悲痛万分，感觉度日如年，心中满是遗憾和忧愁。就这样，又过了两年。
有一天，张浩的叔父把他叫来说：“我听说不孝的行为中，没有后代是最严重的。你如今快到该成家立业的年纪了，却还没有娶妻。虽说还没到绝后的地步，但家里也不能没有女主人操持内务。这里有一家姓孙的，世代为官，家境富裕，他家女儿也到了婚嫁的年龄，从小接受良好的家教，懂得妇道。我想给你做主，和孙家结亲。要是错过了这次机会，以后可就难找到这么好的人家了。” 张浩向来惧怕叔父性情刚烈暴躁，不敢违抗他的命令，又不敢把和李氏莺莺的事情说出来，只好通过媒人，和孙家商议结亲的事。就在婚期快要定下来的时候，莺莺的父亲任期已满，回到了家中。
张浩心里始终放不下旧情，就派惠寂偷偷去告诉莺莺：“我不是故意负心，实在是被叔父逼迫，才和孙氏结亲。我违背了和你的约定，心里痛苦万分！” 莺莺对惠寂说：“我知道是他叔父的主意，我一定有办法解决这件事。” 惠寂说：“那你好好想想办法吧！” 说完就离开了。
莺莺回去后，对父母说：“女儿我犯下了过错，让家里蒙羞，我想先把话说清楚，然后任凭你们处置。” 父母听了十分惊讶，忙问：“女儿，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呢？” 莺莺说：“我从小就仰慕西邻张浩的才华，曾经私下和他约定要相伴到老。之前我让乳母向你们说这件事，希望能和张浩结亲，可当时你们没有答应。如今听说张浩要和孙氏结婚，我以后可怎么办呢？我已经失了身，不能再嫁给别人，如果不能和张浩在一起，我也不想活了。” 父母惊讶地对莺莺说：“我们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一直遗憾没能给你选个好女婿。要是早知道你喜欢张浩，我们可以商量啊。现在他已经要和别人结婚了，这可如何是好？” 莺莺说：“如果父母答应把我许配给张浩，我自己有办法解决。” 父亲说：“只要你能和他成亲，其他的我都不管了。” 莺莺说：“如果是这样，那就请允许我向官府申诉。” 于是，她拿纸写了状子，换上旧衣服，直接来到河南府的公堂之下。
当时，龙图阁待制陈公正在处理公务，看到一个女子拿着状子走上前来。陈公停下笔问道：“你有什么事？” 莺莺弯下身子，跪着说道：“我知道自己这样做有些冒昧，打扰您了，这是我的状子，请您过目。” 陈公让身边的人接过状子展开来看，上面写着：
告状妾李氏：我听说‘女子没有媒人说合就不能嫁人’。这虽然是至理名言，但也有例外。为什么这么说呢？以前卓文君钟情于司马相如，贾午爱慕韩寿，这两位女子都有私奔的名声，却没有受到没有媒人的指责。因为她们嫁对了人，青史上记载着她们的美德，流传在各种文章之中。让后人可以效仿她们，避免嫁给平庸的人。我前年仰慕西邻张浩的才名，已经私下和他约定要相伴到老。我们的约定已经确定，发誓不会更改。如今张浩却突然违背之前的约定，让我呼天抢地，无处申诉。我听说法律设立了重要的规则，礼仪也要顺应人情。如果不是您这位龙图阁大人明断，我这孤寡之人一辈子可怎么办呢！我冒着羞耻向您申诉，希望您能慈悲为怀，做出公正的裁决！谨呈此状。
陈公看完后，对莺莺说：“你说你们私下有约定，有什么证据吗？” 莺莺从怀里拿出香罗和花笺，上面的两首诗都是张浩的笔迹。陈公命人把张浩传到公堂，责备他说：“你既然已经和李氏约定好了婚事，怎么能再和孙氏结婚呢？” 张浩仓促之间，只能以被叔父逼迫为理由辩解，说这并不是自己的本意。陈公又问莺莺：“你是怎么想的呢？” 莺莺说：“张浩才华出众、名声远扬，确实是个好女婿。如果我能嫁给他，一定会尽心尽力做好妇道。希望您能成全我们，这可是您的大恩大德。” 陈公说：“上天让才子佳人相遇，不应该让他们孤独终老。我今天就为你们做主，成全这段姻缘。” 于是，他在状子末尾判道：
花下相逢，已有终身之约；中道而止，竟乖偕老之心。在人情既出至诚，论律文亦有所禁。宜从先约，可断后婚。
（译文：你们在花下相遇，已经定下了终身的约定；但中途却要停止，违背了白头偕老的心愿。从人情上来说，你们的感情是真诚的，从法律条文来看，这种情况也有所禁止。应该遵从之前的约定，解除后面的婚约。）
判完之后，陈公对张浩说：“我现在判你和李氏成婚。” 两人听了，非常高兴，连忙拜谢陈公的大恩大德。后来，他们结成了夫妻，相伴度过了一生，还生了两个儿子，两个儿子都在科举考试中高中。
当年崔氏赖张生，今日张生仗李莺。
同是风流千古话，西厢不及宿香亭。
（译文：当年崔莺莺依靠张生成就了一段佳话，如今张生依靠李莺莺也有了美满结局。同样是流传千古的风流爱情故事，可西厢记里的爱情故事，也比不上宿香亭张生和莺莺的这段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