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 轿姿便 便便姿 便便 便访便便广姿便 怀 怀西怀宿 使 线便 使 寿便便便西便 怀 便西 穿 饿宿便 使 使便 便便 使怀 使 怀 西 西 便 便 便 西 使 婿婿婿婿 便 西西婿婿婿 便广 西西访西西 鹿 西便便使 轿西 轿轿便轿轿轿西 西轿轿便便 怀西轿 访访便西 轿 访贿便 便便 西西西 稿西西便西西 西西便 便 怀访 使退 西访西 西访便 便 怀便访退 西 便便便 贿 便宿

译文

公子初年柳陌游,玉堂一见便绸缕。
黄金数万皆消费,红粉双眸在泪流。
财货拐,仆驹体,犯法洪同狱内囚。
按临驼马冤想脱,百岁姻缘到白头。
(译文:公子年少时在花街柳巷游玩,与玉堂春一见倾心,情意绵绵。在她身上花费了数万两黄金,如今钱财花光,只剩下玉堂春为他伤心流泪。钱财被拐走,仆人也跑了,自己还犯法被关进洪同县的监狱。等到按临大人到来,终于洗清冤屈,这百岁的姻缘也得以白头偕老。)

话说在正德年间,南京金陵城有个人叫王琼,别号思竹。他考中乙丑科进士,一路升官,做到了礼部尚书。因为弹劾刘瑾专权,被皇帝下令发回原籍。他不敢耽搁,赶忙收拾好轿子、马匹,带着家眷启程回乡。王琼心里想着,自己有不少俸银都借给了别人,一时半会儿也讨不回来。而且大儿子在南京做中书,二儿子又正好赶上大考,他犹豫了半天,把三儿子王景隆叫到跟前。这王景隆,双名景隆,字顺卿,年仅十六岁。他长得眉清目秀,姿态英俊潇洒,读书一目十行,拿起笔就能写出文章,是个风流才子。王琼对他十分疼爱,视若心头肉、掌上明珠。当下,王琼把他叫过来,吩咐道:“我留你在这里读书,让王定去讨账。等银子收齐了,你就赶紧回家,免得父母牵挂。这里的账目我都留给你。” 他又把王定叫过来,说道:“我留你和三叔在这里读书、讨账,不许你引诱他胡作非为。要是我知道了,绝不轻饶你!” 王定赶忙叩头说:“小人不敢。” 第二天,王琼就带着家人启程了。王定和公子告别后,回到北京,另外找了个地方住下。公子谨遵父亲的命令,在寓所里认真读书,王定则去讨账。不知不觉三个多月过去了,三万两银子的账都收齐了。公子核对了账本,分文不差,便吩咐王定选个日子启程回家。公子说:“王定,咱们的事情都办完了,今天我和你到大街上的各个巷口逛逛,明天就出发。” 王定于是锁好房门,叮嘱房东好好照看行李。房东说:“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二人离开寓所,来到大街上,欣赏京城的景致。只见这里:
人烟凑集,车马喧阗。人烟凑集,合四山五岳之音;车马喧阑,尽六部九卿之辈。做买做卖,总四方上产奇珍;闲荡闲游,靠万岁太平洪福。处处衚同铺锦绣,家家杯牵醉星歌。
(译文:这里人口密集,车马喧闹。人群的声音汇聚在一起,仿佛融合了四方山川的声音;来来往往的车马中,坐的都是朝廷的高官显贵。人们在这里做买卖,汇聚了各地的奇珍异宝;大家悠闲地游玩,享受着太平盛世带来的福气。每条胡同都好像铺上了锦绣,家家户户都在饮酒作乐,沉醉在笙歌之中。)

公子高兴极了,忽然又看到五七个官宦人家的子弟,各自拿着琵琶、弦子,欢乐地饮酒作乐。公子说:“王定,这地方可真热闹。” 王定说:“三叔,这还算不上最热闹的呢!更热闹的地方您还没去看过呢!” 二人接着往前走,来到东华门。公子睁大眼睛,观赏着眼前华丽的景色。只见门上彩绘着金凤,柱子上雕刻着金龙。王定问道:“三叔,这儿好看吧?” 公子说:“这地方可真是漂亮!” 他们又往前走,公子问王定:“这是哪里?” 王定回答:“这是紫金城。” 公子朝里望去,只见城内瑞气腾腾,红光闪闪。看了一会儿,公子不禁感叹,这世上果然没有比帝王家更富贵的了。

离开东华门后,他们又走了很久,来到一个地方,看见门前站着几个女子,穿着十分整齐。公子便问:“王定,这是什么地方?” 王定回答:“这是酒店。” 于是,公子和王定走进酒楼。公子找了个座位坐下,看到楼上有五七桌人在喝酒,其中有一桌坐着两个女子,正一同饮酒。公子看那两个女子,容貌清秀,比在门口站着的那些女子还要出众几分。公子正看着,酒保送来了酒,公子便问:“这两个女子是从哪儿来的?” 酒保回答:“这是一秤金家的丫头,叫翠香、翠红。” 三官道:“长得真清秀。” 酒保说:“您觉得这就叫标致啦?他家还有个粉头,排行三姐,号玉堂春,那才叫漂亮,有十二分颜色呢。老鸨要价太高,到现在还没被人梳拢(指青楼女子首次接客 )。” 公子听了,暗自记在心里,叫王定付了酒钱,然后下楼说道:“王定,咱们去春院胡同逛逛。” 王定劝道:“三叔,可不能去,要是老爷知道了,那可如何是好?” 公子说:“没事,就去看一眼,马上就回来。” 于是,他们来到了本司院门口。这里果然是:
花街柳巷,绣阁朱楼。家家品竹弹丝,处处调脂弄粉。黄金买笑,无非公子王孙;红袖邀欢,都是妖姿丽色。正疑香雾弥天蔼,忽听歌声别院娇。总然道学也迷魂,任是真僧顺破戒。
(译文:这里到处都是花街柳巷,有很多华丽的楼阁。每家都有人弹奏乐器,处处都能看到女子在梳妆打扮。那些公子王孙们在这里挥金如土,只为买得美人一笑;而那些美女们陪着客人寻欢作乐,个个都容貌艳丽。只觉得这里香雾弥漫,忽然又听到别院传来娇美的歌声。就算是道学先生来到这里,也会被迷得神魂颠倒,哪怕是真正的高僧,恐怕也会破了戒律。)

公子看得眼花缭乱,心里犹豫着,不知道哪一家是一秤金的门。正在思考的时候,一个卖瓜子的小伙金哥走了过来,公子便问:“哪一家是一秤金的门呀?” 金哥说:“大叔,您莫不是想去寻欢作乐?我带您去。” 王定连忙说道:“我家相公可不嫖妓,你别认错人了。” 公子说:“我只是想进去见一见。” 金哥听了,就跑去给老鸨报信。老鸨急忙出来迎接,把他们请进屋里,还端上茶来。王定见老鸨留他们喝茶,心里慌张起来,说:“三叔,咱们回去吧。” 老鸨听到了,问道:“这位是谁呀?” 公子说:“他是我的仆人。” 鸨子说道:“大哥,你也进来喝杯茶嘛,别这么小气。” 公子说:“别管他。” 说完就跟着老鸨往里走。王定在后面自言自语道:“三叔,可别进去啊。要是老爷知道了,我可就倒霉了。” 公子哪里听得进去,径直走进里面坐下。

老鸨叫丫头端茶。喝完茶,老鸨便问:“客官贵姓呀?” 公子说:“我姓王,我父亲是礼部尚书。” 老鸨一听,连忙下拜说道:“原来是贵公子,小的有失远迎,还望您别见怪。” 公子说:“无妨,不必计较这些。我早就听说令爱玉堂春的大名,特意前来拜访。” 老鸨说:“昨天有个客官,想梳拢小女,送了一百两财礼,我都没答应他。” 公子说:“一百两财礼,这算什么!不瞒您说,除了当今皇上,论地位就数我父亲了。就连我的祖父,也做过侍郎呢。” 老鸨听了,心中暗自欢喜,便叫翠红去请三姐出来见这位贵客。翠红去了没多久,回来禀报说:“三姐身体不舒服,就不出来见客了。” 老鸨站起身,笑着说:“我这女儿从小就娇生惯养,还是我亲自去叫她吧。” 王定在一旁着急地说:“她不出来就算了,别再去叫啦。” 老鸨根本不听他的,走进房里喊道:“三姐,我的儿,你的好运气来了!今天礼部王尚书的公子特意来见你呢。” 玉堂春低着头,没有说话。老鸨又急忙说道:“我的儿,王公子可是个标致的人物,年纪还不到十六七岁,兜里有的是钱。你要是能搭上这个主儿,不但名声好听,这辈子都有享不完的福。” 玉姐听了,立刻梳妆打扮,出来见公子。临行前,老鸨又叮嘱道:“我儿,你可要用心伺候,可别怠慢了人家。” 玉姐说:“我知道了。” 公子看到玉堂春,果然长得十分美丽:她的鬓发如同乌云般浓密,眉毛好似弯弯的新月。肌肤洁白如雪,脸蛋好似映衬着朝霞般红润。她的手指如春笋般纤细,裙子下露出的小脚十分小巧。淡雅的妆容更增添了几分韵味,就算不施脂粉,也显得婀娜多姿。就算把满院的美女都数一遍,也都比不上她的美丽。

玉姐偷偷看了公子一眼,只见他眉清目秀,面色白皙,嘴唇红润,身姿潇洒,衣着整洁,心里也暗暗欢喜。当下,玉姐向公子行了礼,老鸨便说:“这里可不是贵客该坐的地方,请到书房里小坐一会儿,好好聊聊。” 公子和玉姐相互谦让着,走进了书房。书房收拾得十分精致,窗明几净,还摆放着古画和古炉。但公子无心欣赏这些,一心都放在了玉姐身上。老鸨在一旁帮忙,让女儿紧挨着公子坐下,又吩咐丫鬟摆酒。王定听到要摆酒,心里更加着急,不停地催促三叔回去。老鸨给丫头使了个眼色,说:“请这位大哥到房里吃酒去。” 翠香、翠红便对王定说:“姐夫,请到房里来,我们和你喝杯喜酒。” 王定本就不肯去,却被翠红二人连拖带拽地拉进了房里坐下。她们用甜言蜜语劝王定喝了几杯酒。起初王定还很勉强,后来喝得高兴了,连他也放松了警惕,索性尽情享受起来。

正在喝酒的时候,王定听到公子叫他。他赶忙来到书房,只见桌上摆满了杯盘,本司院的乐人在一旁演奏着乐器。公子正开心地饮酒作乐。王定走到公子身边,公子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你回住处取二百两银子、四匹绸缎,再带上二十两散碎银子,送到这里来。” 王定问道:“三叔,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公子说:“你别管闲事。” 王定没办法,只好回到住处,打开皮箱,取出四个五十两的元宝,还有绸缎和散碎银子,又回到本司院说:“三叔,东西拿来了。” 公子看都没看,就叫他把这些都送给老鸨,说:“这些银两和绸缎,权当是初次与令爱见面的礼物;这二十两碎银,就当作赏给大家的零用钱。” 王定原以为公子要把那三姐赎回去,才用这么多银子,没想到只是初次见面的礼物,吓得他舌头都伸出来三寸长。

再说老鸨一看到这么多东西,立刻叫丫头搬来一张空桌子。王定把银子和绸缎放在桌上。老鸨假意推辞了一番,然后对玉姐说:“我儿,快拜谢公子。” 又说:“今日是王公子,明日就是王姐夫了。” 说完,她叫丫头把礼物收进房里,接着说道:“小女房里还准备了些小酒菜,请公子尽情畅饮。” 公子和玉姐手牵手,一同来到香房,只见里面围屏小桌,摆满了各种珍馐果品。公子坐上座,老鸨亲自弹起弦子,玉堂春则清唱为公子助兴。这一番景象,把三官迷得骨头都酥了,神魂颠倒。王定见天色已晚,公子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便接连催了好几次。但丫头受了老鸨的指使,根本不给他传话。王定又进不了房,等了一个黄昏,翠红想留他住宿,王定不肯,只好自己回住处去了。公子一直喝到二更天,才结束这场酒宴。玉堂春殷勤地伺候公子上床,二人宽衣解带,同床共枕,男欢女爱,彻夜缠绵,这些就不多说了。

天亮后,老鸨叫厨房摆酒煮汤,自己走进香房,来向公子讨赏,嘴里喊着:“王姐夫,可喜可贺呀!” 丫头和小厮们都来给公子磕头。公子吩咐王定,给每人赏银一两,又给翠香、翠红各赏了一套衣服和三两折钗银。王定本想早上来接公子回寓所,看到他如此大手大脚地花钱,脸上露出不满的神色。

公子心里想:“跟这个奴才要东西,真是不痛快。干脆把皮箱搬到这里来,自己用着也方便。” 老鸨看到皮箱搬来了,对公子更是百般奉承。就这样,公子在这里天天吃喝玩乐,仿佛每天都像在过寒食节、元宵节一样。不知不觉,公子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老鸨开始打起了坏主意,想从公子身上多捞些钱财。她摆了一大桌酒席,请了戏班子演戏奏乐,专门邀请三官和玉姐赴宴。酒席上,老鸨举起酒杯,对公子说:“王姐夫,我女儿和你成了夫妻,以后还望你多多照顾家里的生意。” 三官生怕老鸨心里不高兴,在他眼里,那些银子就像粪土一样,不管老鸨说欠下多少债,他都替她还。不仅如此,他还打了许多首饰、酒器,做了不少衣服,还答应帮她改造房子,又专门建造了一座百花楼,给玉堂春做卧房。不管老鸨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一一答应。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意思是酒本身不会让人沉醉,是人的自身欲望和放纵使得自己沉醉其中;女色本身不会迷惑人,是人的自身贪念和情欲使得自己陷入迷惑。 )

急得仆人王定手足无措,一次又一次地催促公子回去。三官一开始只是含糊地应付着,后来被催急了,反而把王定痛骂了一顿。王定没办法,只好去找玉姐,求她劝劝公子。玉姐向来知道老鸨的厉害,也来苦苦劝说公子:“人不会一直顺风顺水,就像花不会一直盛开一样。你一旦没钱了,他们就会翻脸不认人。” 可这时三官手里还有钱,根本不信玉姐说的话。王定心想:“我心爱的人都劝不动他,我再劝又有什么用呢?” 又想到:“要是老爷知道了这件事,那可不得了!不如我先回家,把这事告诉老爷,让他来处理,反正和我也没什么关系。” 于是,王定对三官说:“我在北京也没什么用处,我先回去了。” 三官本来就厌烦王定管闲事,巴不得他赶紧离开,便说:“王定,你走的时候,我给你十两银子做盘缠。你回到家,告诉老爷,就说账还没讨完,三叔先让我回来问安。” 玉姐也给了王定五两银子,老鸨也送了五两。王定拜别三官,离开了北京。这正是: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意思是每个人只管打扫好自己门前的积雪,不要去管别人家瓦上的霜。常用来形容人只管自己的事情,对别人的困难、闲事等不予理会。 )

且说三官被酒色迷了心窍,根本不想回家。时光飞逝,不知不觉一年过去了。老鸨和龟公整天想着法子从他身上捞钱,不仅要他给玉堂春梳妆打扮、过生日、买丫鬟,就连龟公的寿材钱都让他出。慢慢地,三官手里的钱花光了。老鸨和龟公一看他没钱了,态度立刻变得冷淡起来,不再像以前那样殷勤地伺候他。又过了半个月,家里上下都开始对他闹脾气。老鸨对玉姐说:“在这行里,有钱就是大爷,没钱就只能被人嫌弃。王公子没钱了,还留在这里干什么!哪见过咱们这行出什么贞节烈女的,你还守着那个穷鬼干什么?” 玉姐听了,只当是耳边风。有一天,三官下楼出去了,丫头跑来告诉老鸨。老鸨立刻把玉堂春叫下来,问道:“我问你,什么时候把王三打发走?” 玉姐觉得这话不中听,转身就往楼上走。老鸨紧接着跟上楼,说:“你这奴才,敢不理我?” 玉姐说:“你们怎么这么没天理!王公子三万两银子都花在咱们家了。要不是他,咱们家到处都欠债,哪能像现在这样富足?” 老鸨听了,恼羞成怒,一头撞过去,大喊道:“三儿竟敢打娘!” 龟公听到声音,也不分青红皂白,拿起皮鞭就赶上楼,把玉姐推倒在楼上,举鞭就打。打得玉姐头发凌乱,满脸是血和泪。

且说三官在午门外和朋友聊天,忽然觉得脸上发热,身上发颤,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他赶忙告辞,回到百花楼。看到玉姐被打成这副模样,他心如刀割,急忙上前抚摸着她,询问原因。玉姐睁开双眼,看到是三官,强打起精神说:“这是我家的事,和你没关系。” 三官说:“我的冤家,你因为我才被打成这样,怎么能说和我没关系呢?明天我就走,省得连累你受苦。” 玉姐说:“哥哥,当初我就劝你回去,你不听我的。如今你孤身一人在这里,又没有盘缠,这三十多里路,你怎么走得了?我怎么能放心呢?你看你现在回不了家,流落在外,还不如先忍气在这里住几天。” 三官听了,心里难受得昏了过去。玉姐连忙抱住他,说:“哥哥,你以后别下楼了,看那老鸨和龟公还能怎么样。” 三官说:“我想回家,可又没脸见父母兄嫂;不回去吧,又受不了老鸨和龟公的冷言冷语。我又舍不得你。可要是留在这里,他们又一直打你。” 玉姐说:“哥哥,他们打我你别管,我和你情投意合,你怎么能就这么离开我呢。”看看天色又晚了,往常这个时候,丫头都会拿着灯进来,可今天连火都没给。玉姐见三官伤心难过,就拉着他上床休息。两人你一声我一声地长吁短叹。三官对玉姐说:“不如我走吧!你再接待别的有钱客人,也能少受点气。” 玉姐说:“哥哥,那老鸨和龟公随便他们怎么打我,你千万不能走。只要你在,我就有活下去的勇气;你要是真走了,我也不想活了。” 两人一直哭到天亮,起来后,也没人给他们送碗水。玉姐叫丫头:“拿杯茶来给你姐夫喝。” 老鸨听到了,大声骂道:“大胆的奴才,还敢指使别人!叫小三自己来拿。” 那些丫头小厮都不敢过来。玉姐没办法,只好自己下楼,到厨房盛了一碗饭,流着泪端上楼,说:“哥哥,你吃饭吧。” 公子刚要吃,又听到楼下老鸨在骂;不吃吧,玉姐又在一旁劝说。公子刚吃了一口,就听到老鸨在楼下说:“小三,你这大胆的奴才,哪有巧媳妇能做出没有米的粥?” 三官明明听到了她的话,也只能默默忍受。这正是:囊中有物精神旺,手内无钱面目惭。(意思是口袋里有钱的时候,整个人精神饱满,意气风发;而手里没钱的时候,心里觉得羞愧,脸上也没了光彩。 )

却说老鸨心里恨透了玉姐,想打她吧,又怕打伤了她,以后没法挣钱;不打吧,又气她还恋着王小三。要是把小三逼急了,他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万一尚书老爷派人来接,到时候可就麻烦了。左思右想,实在没什么好办法。这时,老鸨说:“我有个绝妙的办法,能让他离开咱们这儿。明天是你妹子的生日,咱们如此这般,这招就叫‘倒房计’。” 龟公说:“这主意倒不错。” 老鸨便叫丫头到楼上问:“姐夫吃了饭没有?” 然后自己上楼来说:“不好意思啊!这是我们家的私事,和姐夫你不相干。” 接着又像往常一样摆上了酒。喝酒的时候,老鸨满脸堆笑地对玉姐说:“三姐,明天是你姑娘的生日。你去跟王姐夫说一声,封个红包,送去给她。” 玉姐当晚就封好了礼物。第二天一大早,老鸨就说:“王姐夫,你早点起来,趁着凉快把红包送到姑娘家去。” 于是,一家人都离开了司院。走了快半里路的时候,老鸨假装突然想起什么,惊慌地说:“王姐夫,我忘了锁门,你回去把门锁上。” 公子不知道老鸨在使坏,就回去锁门。这边龟公从另一条小巷绕过来,对玉姐说:“三姐,你头上的簪子掉了。” 玉姐下意识地回头去看,龟公趁机在马头上打了两鞭,顺着小巷飞快地出城去了。

三官回到院子,锁好房门,急忙出来追赶,却没看到玉姐的踪影。他遇到一群人,便躬身问道:“各位大哥,有没有看到一群男女往哪里去了?” 这伙人可不是什么好人,而是一群强盗。他们见三官衣着整齐,便起了坏心思,说:“刚刚往芦苇西边去了。” 三官说:“多谢各位。” 说完就往芦苇里走去。这伙人把三官骗进芦苇后,立刻跑到前面等着。等三官走近,他们跳出来大喝一声,上去就扯住三官,一起动手扒下他的衣服和帽子,还用绳子把他捆在地上。三官手脚被绑,动弹不得,昏昏沉沉地捱到天亮,心里还想着玉堂春,念叨着:“姐姐,你不知道去了哪里,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受苦啊。”先不说公子遭遇了磨难,且说老鸨和龟公拐着玉姐,一天走了一百二十里路,在一家野店住下。玉姐心里明白自己中了老鸨的奸计,一路上心里都牵挂着三官,眼泪止不住地流。

再说三官在芦苇里,不停地喊着救命。许多乡亲路过,看到他被绑着,就帮他解开了绳子,问道:“你是哪里人?” 三官觉得不好意思,既没说自己是公子,也没说自己嫖了玉堂春,身上又没了衣服,眼里含着泪说:“各位大叔,我是河南人,来这里做点小买卖。没想到遇到坏人,把我身上的衣服都抢走了,盘缠也一分不剩。” 众人见公子年纪轻轻,怪可怜的,就送了他几件衣服和一顶帽子。三官谢过众人,穿上破衣服,戴上破帽子。他既找不到玉姐,又身无分文,只好又回到北京。他顺着屋檐,低着头,从早走到晚,连口水都没喝上。

三官饿得眼睛发黄,到了晚上想找个地方投宿,却没有人家愿意收留他。有人说:“看你这副模样,谁家会收留你?你现在可以到总铺门口去,那里有人招人打梆子,要是你勤快些,还能勉强维持生活。” 三官就来到总铺门口,正好看到一个地方在找人打更。三官上前说道:“大叔,我来打更。” 对方问道:“你姓什么?” 公子说:“我叫王小三。” 对方说:“你打二更吧!要是误了更,少了筹数,不但不给你钱,还要打你。” 三官平时自由自在惯了,晚上贪睡,结果误了打更。对方骂道:“小三,你这没出息的东西,也没那个福气吃这碗安稳饭,赶紧滚蛋!” 三官心想自己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就去了孤老院,在那里安身。这正是:一般院子里,苦乐不相同。(意思是同样是在一个院子里生活,(不同的人)所经历的痛苦和快乐却截然不同。 )
却说那老鸨和龟公商量着:“咱们出来一个月了,估计那王三早就回家了。咱们也回去吧。” 于是,他们收拾好行李,回到了本司院。只有玉姐每天都思念着公子,茶饭不思,寝食难安。老鸨上楼来,苦苦劝说道:“我的儿,那王三肯定已经回家了,你还想他干什么呢?北京城里王孙公子多得是,你别老想着王三,也该接接其他客人了。你知道我的脾气,自己掂量着点,我可不再多说你了。” 说完就走了。玉姐泪流满面,心想王顺卿现在身无分文,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离开的?“你要走也该给我通个信啊,好让我不用这么牵肠挂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

不说玉姐思念公子。且说公子在北京的院子里靠讨饭度日。北京大街上有个手艺精湛的王银匠,曾经在王尚书家打过酒器。公子在老鸨家打首饰的时候,也经常找他。有一天,王银匠从孤老院路过,突然看见公子,吓了一跳,上前拉住他,叫道:“三叔!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三官把自己的遭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王银匠说:“这些人真是太狠心了!三叔,你现在到我家去,虽然只是清茶淡饭,但也能先住上几日,等你老爷派人来接你。” 三官听了很高兴,就跟着王银匠到了他家。王银匠敬重他是尚书公子,对他尽心尽力地招待。三官在他家也住了半个多月。后来,王银匠的媳妇嫌弃三官,见尚书家一直没人来接,就以为丈夫在说谎。趁着丈夫上街,她就抱怨道:“咱们自家这么多人都养不活,哪还有闲饭养别人!好心留他吃了几天饭,他也该有点眼力见儿,难道还想在这儿养老送终不成?” 三官听了这话,心里实在气不过,低着头,顺着屋檐就走了出去。他信步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关王庙。他突然想到关圣帝君最灵验了,何不去向他倾诉一下自己的遭遇呢?于是,他走进庙里,跪在神像前,把老鸨和龟公忘恩负义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拜祷了很久,他起身闲来无事,就看着两廊画的三国时期的英雄事迹。

却说庙门外的街上,有个小伙在叫卖:“本京瓜子,一分钱一桶。高邮鸭蛋,半分钱一个。” 这人正是卖瓜子的金哥。金哥自言自语道:“最近生意真是不好做,以前王三叔在本司院的时候,一下子就能照顾我二百钱的生意,赚的钱我父母都花不完。自从三叔走了以后,现在都没人买我的东西了。都两三天没开张了,这可怎么过啊?我到庙里歇会儿再走吧。” 金哥走进庙里,把装瓜子的盘子放在供桌上,然后跪下磕头。

三官认出了金哥,觉得没脸见他,就用双手捂住脸,坐在门槛边上。金哥磕完头站起来,也来到门槛上坐下。三官以为金哥出去了,就放下了手,结果被金哥认了出来。金哥说:“三叔,你怎么在这里?” 三官又羞愧又难过,眼里含着泪,把之前的事情说了一遍。金哥说:“三叔,你别难过,我请你吃点东西。” 三官说:“我吃过了。” 金哥又问:“这两天,你见到三婶了吗?” 三官说:“好久都没见到了!金哥,我想麻烦你到本司院偷偷给三婶带个话,就说我现在穷成这样了,看看她怎么说?然后回来告诉我。” 金哥答应了,端起盘子就往外走。三官又叮嘱道:“你到了那儿,看看情况。要是她还想着我,你就把我在这儿的情况告诉她;要是她没真心疼我,你就什么也别说,回来告诉我就行。他们这种人家,对有钱人和没钱人的态度可不一样。” 金哥说:“我知道了。” 说完就告别三官,往院子里走去。他来到楼外,站在那里。

且说玉姐手托着香腮,用手帕擦着眼泪,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王顺卿,我的哥哥!你到底去了哪里呀?” 金哥听了,心想:“呀,看来三婶是真的想三叔呢!” 他咳嗽了一声,玉姐听到声音,问道:“外边是谁?” 金哥上楼来说:“是我。我来给你老人家送瓜子,让你嗑着解闷。” 玉姐眼中含泪,说:“金哥,就算有再好的酒菜,我也吃不下,哪还有心情嗑瓜子啊。” 金哥说:“三婶,你这两天怎么没精神呀?” 玉姐没有理他。金哥又问:“你除了想三叔,还想谁呢?你跟我说,我去帮你把他找来。” 玉姐说:“自从三叔走后,我天天都在想他,哪还会想别人?我还记得有个古人的故事。” 金哥问:“是谁的故事?” 玉姐说:“以前有个亚仙女,郑元和为了她把钱都花光了,最后只能去唱《莲花落》讨饭。后来他收了心,勤奋读书,最后一举成名。那亚仙也在风月场中出了大名。我一直想着能像亚仙一样,要是三叔也能像郑元和那样就好了。”

金哥听了,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想:“王三现在的情况和郑元和还真有点像,虽然没去唱《莲花落》,但也在孤老院讨饭吃。” 金哥于是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三婶”,说:“三叔现在在庙里住着,他让我偷偷来告诉你,希望你能接济他一些盘缠,好让他回南京。” 玉姐吃了一惊,说:“金哥,你可别骗我。” 金哥说:“三婶,你要是不信,跟我到庙里去看看就知道了。” 玉姐问:“从这儿到庙里有多远?” 金哥说:“大概有三里地。” 玉姐说:“我哪敢去呀?” 又问:“三叔还说了什么?” 金哥说:“他就是说缺钱用,没说别的。” 玉姐说:“你去告诉三叔:‘十五日在庙里等我。’” 金哥回到庙里,把玉姐的话告诉了三官,还把三官送到王银匠家,说:“要是他家不留你,你就到我家去。” 幸好王银匠回家后,又把公子留了下来,这里暂且不提。

却说老鸨又问玉姐:“三姐,这两天你都不吃饭,还在想着王三吧!你想他,他可不一定想你,我儿你真是太傻了!我给你找个比王三强的,你也能换换新口味。” 玉姐说:“娘,我心里有件事一直放不下。” 老鸨问:“你有什么事?” 玉姐说:“我当初收了王三的银子,夜里和他说话时,曾指着城隍爷爷发誓。如今等我还了愿,就去接别的客人。” 老鸨问:“什么时候去还愿?” 玉姐说:“十五日去。” 老鸨听了很高兴,提前准备好了香烛纸马。等到十五日那天,天还没亮,老鸨就叫丫头起来:“你去烧点热水,给你姐姐洗脸。” 玉姐心里也另有打算,起床梳洗打扮,收拾好自己的私房银两,还有钗钏首饰之类的东西,让丫头拿着纸马,径直前往城隍庙里去。

进了庙后,天还没亮,玉姐没看到三官在哪里。其实三官早躲在东廊下等着了,他先看到了玉姐,故意咳嗽了一声。玉姐一听就知道是他,便叫丫头烧了纸马,说:“你先去,我到两边看看十帝阎君。” 玉姐支开丫头后,径直来到东廊下找三官。三官看到玉姐,羞愧得满脸通红。玉姐叫了声:“哥哥王顺卿,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两人抱头痛哭。玉姐把自己带的二百两银子和一些东西交给三官,让他去置办衣帽、买头骡子,再回院里来,还叮嘱说:“你就说刚从南京过来,可别辜负了我的话。” 两人含泪分别。

玉姐回到家,老鸨见了,满心欢喜地问:“我儿,还了愿啦?” 玉姐说:“我还了以前许的愿,又发了个新愿。” 老鸨问:“我儿,你发了什么新愿?” 玉姐说:“我要是再去接王三,就让咱一家子死绝,被天火烧光。” 老鸨说:“我儿,这愿发得也太重了些。” 之后便欢天喜地的,暂且不提。

且说三官回到王银匠家,把那二百两银子和东西交给王银匠。王银匠大喜,立刻到集市上,买了一身绸缎衣服、粉底皂靴、绒袜、瓦楞帽子、青丝绦、真川扇,还买了皮箱和骡子,全都置办得整整齐齐。他又用布把砖头瓦片包起来,假装是银两,放在皮箱里面,收拾打扮妥当后,雇了两个小厮跟着,准备起身。王银匠说:“三叔,稍微等一会儿,我准备杯酒给你饯行。” 公子说:“不用这么麻烦,多谢你的厚爱,以后我一定会来报答你。” 说完,三官就上马离开了。
妆成国套入胡同,钨子焉能不强从。
亏杀玉堂垂念永,固知红粉亦英雄。
(译文:他打扮得像个富家公子,再次来到春院胡同。老鸨看到他,哪敢不热情相迎。多亏了玉堂春一直惦记着他,可见这风尘女子也是个重情重义的英雄。)

却说公子告别王银匠夫妇后,直接来到春院门口。只见几个小乐工正在门口聊天,他们突然看见三官焕然一新的模样,吓了一跳,赶紧跑去给老鸨报信。老鸨听说后,半晌没说话,心里想着:“这可怎么办?之前三姐说他是官宦人家的公子,有无数金银,我还不信,就把他赶出去了。今天看他带着这么多财物回来,真是太让人尴尬了。” 左思右想后,她硬着头皮出来见三官,说道:“姐夫,你从哪儿来呀?” 说着,一把拉住马头。公子下马,敷衍地作了个揖,就要走,说:“我伙计都在船中等我呢。” 老鸨陪着笑脸说:“姐夫,你好狠心呀!就算庙破和尚丑,看在佛的面子上也该进去看看吧;就算你要走,也该看看玉堂春呀。” 公子说:“以前那点银子算什么?我根本没放在心上!我现在皮箱里有五万两银子,还有几船货物,伙计也有几十人,王定在那儿看着呢。” 老鸨一听,更是不肯放手了。公子担心挣脱会坏事,便将计就计,走进院子里坐下。老鸨赶忙吩咐厨房摆酒席,为他接风洗尘。三官喝了杯茶,就要走,还故意掏出两个五两重的细丝银锭,捡起来后又藏进袖子里。老鸨见状,又说:“我之前去姑娘家喝酒,没见到你,问别人,都说你往东走了,我找了你一个多月才回家。” 公子趁机说道:“多亏你还想着我,我当时也到处找你。后来王定来接我,我就回家了。但我心里一直惦记着玉姐,所以赶紧过来了。” 老鸨连忙叫丫头去通报玉堂春。

丫头一路笑着跑上楼。玉姐早就知道公子来了,故意问:“你这奴才,笑什么呢?” 丫头说:“王姐夫又来了。” 玉姐故意装作很惊讶的样子,说:“你别哄我!” 就是不肯下楼。老鸨没办法,只好亲自上楼。玉姐故意背对着床里躺着。老鸨说:“我的亲儿!王姐夫来了,你还不知道吗?” 玉姐也不说话,老鸨连问了四五声,她都没回应。老鸨这时候想骂她,但又有求于她,只好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长长地叹了口气。玉姐见她这副模样,故意回过头,双膝跪在楼上,说:“妈妈!今天就饶了我这顿打吧。” 老鸨赶忙把她拉起来,说:“我儿!你还不知道王姐夫带着好多钱又来了。他皮箱里有五万两花银,船上还有货物和几十号伙计,比以前阔气多了。你快去见他,好好伺候着。” 玉姐说:“我发过新愿了,不去接他。” 老鸨说:“我儿!发愿不过是说着玩的。” 说着,就拉着玉姐下楼,边走边喊:“王姐夫,三姐来了。”

三官看到玉姐,冷冷地作了个揖,一点也不亲热。老鸨赶忙叫丫头摆桌,倒上酒,恭恭敬敬地给三官行了个礼,递过酒杯说:“就当是老身之前不对。你看在三姐的份上,别去别家了,免得让人笑话。” 三官微微冷笑,说:“妈妈,还是我的不是。” 老鸨殷勤地劝酒,三官喝了几杯,说了声 “多谢款待”,就起身要走。翠红一把拉住他,说:“玉姐,你也给姐夫赔个笑脸呀。” 老鸨也说:“王姐夫,你可别太绝情了。丫头,把门顶住,别让你姐夫出去。” 还叫丫头把行李抬到百花楼去,又在楼下重新摆上酒席,安排了琴瑟细乐,继续讨好三官。吃到半夜,老鸨说:“我先回去了,你们小两口好好聊聊。” 三官和玉姐正中下怀,两人手牵手登上楼:如同久旱逢甘雨,好似他乡遇故知。(意思是就好像在长久的干旱之后终于迎来了甘甜的雨水,又好像在远离家乡的地方意外碰到了曾经的老朋友。 )
两人聊了一整晚,真是 “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不知不觉,四更的鼓声敲响了,公子爬起来说:“姐姐,我该走了。” 玉姐说:“哥哥,我本想留你多住几天,可俗话说‘留君千日,终须一别’。你这次回去后,要赶紧回家,别再留恋外面的花花草草了。见到父母后,要用心读书。要是能考取功名,也能争口气。” 玉姐舍不得王公子,王公子也留恋玉堂春。玉姐说:“哥哥,你到家后,要是娶了别的女子,会不会就把我忘了?” 三官说:“我还怕你在北京又接了别的客人,那我再来也没意义了。” 玉姐说:“你对着圣贤爷发过誓的。” 于是两人双膝跪地,公子说:“我要是在南京再娶别的女子,就会在五黄六月得病死掉。” 玉姐说:“我苏三要是再去接别的客人,就被铁锁长枷锁住,永远不得超生。” 说完,两人把镜子拆开,各拿一半,作为日后的信物。玉姐说:“你之前花光了三万两银子,如今空手回去怎么行,我把这些金银首饰和器皿都给你带上吧。” 三官说:“要是老鸨和龟公知道了,你怎么应付他们?” 玉姐说:“你别管我,我自有办法。” 玉姐收拾好东西,轻轻打开楼门,送公子出去了。

天亮后,老鸨起床,叫丫头烧好洗脸水,泡好净口茶,说:“等你姐夫醒了,把这些送上去,问问他想吃什么,我好去做。要是他还在睡,就别吵醒他。” 丫头走上楼,发现房间里摆设的器皿都没了,梳妆匣也空了,被扔在一边。她揭开帐子,发现床空了半边。丫头吓得跑下楼,大喊:“妈妈,不好了!” 老鸨说:“你这奴才!慌什么?别吵醒你姐夫。” 丫头说:“哪还有什么姐夫?人都不知道去哪儿了。俺姐姐脸朝里睡着呢。” 老鸨听了,大吃一惊,再看小厮和骡子都不见了。她急忙跑上楼,还好皮箱还在。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砖头瓦片,老鸨顿时大骂:“你这奴才!王三去哪儿了?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那些金银器皿是不是都被他偷走了?” 玉姐说:“我发过新愿了,这次可不是我把他接来的。” 老鸨说:“你俩昨晚说了一整夜的话,你肯定知道他去哪儿了。” 龟公一听,就要去拿皮鞭。玉姐拿了条手帕把头扎起来,说:“我去找王三还你东西。” 说完,急忙下楼,往外就走。老鸨和乐工们怕她跑了,在后面紧紧跟着。

玉姐走到大街上,高声喊冤:“有人图财害命啦!” 附近的地保等人都围了过来。老鸨说:“你这奴才,他把我的金银首饰都拐跑了,还敢在这里撒野!” 龟公也说:“随你怎么说,咱回家再算账。” 玉姐说:“别嘴硬了,咱们去哪儿?哪儿是我家?我要和你到刑部大堂上去评评理。就算你家是公侯宰相、朝郎驸马,也不能有那么多金银器皿!凡事都要讲个道理。我们这种风月场所的人,身份低贱,哪有什么值钱的首饰,能戴到哪儿去?王尚书的公子在我家花了三万两银子,谁不知道他走后你们就开始打坏主意。昨天见他有了钱,又把他哄到家里,图谋他的行李。也不知道你们把他怎么样了?大家给我评评理!” 这一番话说得老鸨哑口无言。龟公说:“明明是你叫王三拐走了我的东西,你还反过来诬陷我。” 玉姐豁出去了,大骂道:“你这缺德的老鸨和龟公,你们图财害命,还有脸说嘴?现在皮箱都打开在你家,银子也都被你们拿走了。那王三官不是被你俩谋害死的,还能有谁?” 老鸨说:“他哪有什么银子?里面都是砖头瓦片,就是为了哄人。” 玉姐说:“你亲口说他带了五万两银子,怎么现在又说没有?” 两人争吵不休。众人都知道三官之前确实在这儿花了三万两银子,但谋命的事不一定是真的,就都来劝解。玉姐说:“各位既然劝我不去官府,那也得让我骂他几句,出出这口气。” 众人说:“你骂吧。” 玉姐骂道:你这龟公是喂不饱的狗,老鸨是填不满的坑。不肯好好做生意,就知道设局骗别人。平日里的奉承都是害人的天罗地网,说的话全是坑人的陷阱。只想着自己家兴旺发达,哪管别人是贫是富。花八百文钱把我买来,我给你挣了多少银子。我父亲叫周彦亨,在大同城里也是个有名的人。你们买良为娼,该当何罪?拐卖人口是要被充军的。哄骗良家子弟也就罢了,图财害命的罪可就不轻!你们一家真是毫无天理,我今天就揭露你们几分恶行。

众人说:“玉姐,骂得够多了。” 老鸨说:“让你骂了这么久,现在该回去了吧。” 玉姐说:“要我回去也行,你得给我立个文书执照。” 众人问:“文书怎么写?” 玉姐说:“要写上‘不合买良为娼,及图财杀命’这些话。” 龟公哪里肯写。玉姐又开始喊冤。众人说:“买良为娼,在这行里也是常有的事,可人命关天的事没有确凿证据,他确实不敢认。我们看就写个赎身文书给你吧。” 龟公还是不肯。众人说:“别的先不说,就王公子那三万两银子,都够买三百个粉头了。玉姐心意已决,你就别再纠缠了。” 众人一起到酒店里,要了一张绵纸,一人念,一人写,让龟公和老鸨签字画押。玉姐说:“要是写得不公道,我就把它撕了。” 众人说:“一定写得让你满意。” 于是写道:
立文书本司乐户苏淮同妻一秤金,向将钱八百文,讨大同府人周彦亨女玉堂春在家,本望接客靠老,奈女不愿为娼。
写到 “不愿为娼” 这里,玉姐说:“这句就行。还要写上收过王公子财礼银三万两。” 龟公说:“三儿!你也得讲点公道。这一年多花了不少钱,那些难道不算?” 众人说:“那就写二万两吧。” 又接着写道:
有南京公子王顺卿,与女相爱,淮得过银二万两,凭众议作赎身财礼。今后听凭玉堂春嫁人,并与本户无干。立此为照。
后面写了 “正德年月日,立文书乐户苏淮同妻一秤金”,见证的人有十多个。众人先签了字,苏淮没办法,也只好签了,一秤金也画了个十字。玉姐收好文书,又说:“各位老爹!我还有一件事,得先讲清楚。” 众人问:“又是什么事?” 玉姐说:“那百花楼,原本是王公子盖的,得拨给我住。丫头也是公子买的,得叫两个来伺候我。以后米面柴薪、菜蔬这些东西,你们必须一一供给,不许克扣,直到我嫁人为止。” 众人说:“这些都依你。” 玉姐谢过众人,先回家了。老鸨又请众人吃了酒饭,大家才散去。这真是:周郎妙计高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意思是周瑜(周郎)自以为很高明的计策,结果不但没有成功,还赔上了孙权的妹妹,又损失了军队 。现常用来比喻想占便宜,结果不但没有占到便宜,反而遭受了双重损失。 )

话说公子在回乡的路上,日夜兼程,没几天就来到金陵自家门口,下马进了家门。王定看见他,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拉住马,跟着进了院子。三官坐下后,王定一家人都来拜见。三官问:“我爹他老人家还好吗?” 王定说:“安好。” 三官又问:“大叔、二叔、姑爷、姑娘他们呢?” 王定回答:“都好。” 三官接着问:“你知道老爷听说我回来,他打算怎么处置我吗?” 王定没有说话,只是长叹一口气,抬头看天。三官心里明白他的意思,说:“你不说话,我猜老爷是要打死我吧?” 王定说:“三叔!老爷发誓不再留你,你这次可别去见老爷了。偷偷去看看老奶奶和姐姐兄嫂,要点盘缠,找个地方安身吧。” 公子又问:“老爷这两年和谁关系比较好?你帮我求求他,让他给我求求情。” 王定说:“没人敢去说。除非是姑娘和姑爹,他们或许能稍微提一提,但也不敢直接说。” 三官说:“王定,你去把姑爹请来,我跟他说说这件事。” 王定立刻去请刘斋长、何上舍过来。见面行礼之后,何、刘二位说:“三舅,你先在这儿等着,我们俩去跟咱爹说说,要是有消息,就派人来叫你。要是他不答应,我们就给你送信,你赶紧逃命。”

二人说完,就前往王府去见王尚书。坐下喝茶后,王爷问何上舍:“你家田庄怎么样?” 何上舍回答:“挺好的。” 王爷又问刘斋长:“学业进展如何?” 刘斋长回答:“不敢懈怠,只是最近事情多,没怎么读书。” 王爷笑着说:“‘读书过万卷,下笔如有神。’秀才应以读书为本。‘家无读书子,官从何处来?’以后你要勤奋学习,别把光阴浪费了。” 刘斋长连连称是,感谢教诲。何上舍看到客位前新砌的墙,便问:“这墙是什么时候砌的?之前都没见过。” 王爷笑着说:“我年纪大了,没多少田产,怕以后老大和老二为了家产争斗,就提前分成了两份。” 二人笑着说:“三份家事,怎么只分两份?三官回来,让他住哪儿?” 王爷听了这话,心里很生气,说:“我这辈子就两个儿子,哪来的第三个?” 二人齐声说:“爷,你怎么能不疼三官王景隆呢?当初是你让他在北京讨账,却没派人去接他。别说三官才十六七岁,北京又是花街柳巷之地,就算是久走江湖的人,到了那儿也容易迷失心智。” 说着,二人双膝跪地,掉下泪来。王爷说:“那个没出息的畜生,也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里了,别再提他了!”

正说着,二位姑娘也来了。众人都知道三官回家了,就瞒着王爷一个人。王爷说:“今天没请你们,你们却都来了,想必有什么事情吧?” 随即吩咐家奴摆酒。何静庵欠身作揖说:“您闺女昨晚做了个梦,梦到三官王景隆衣衫褴褛,求她救命。三更天做了这个梦,半夜就捶床捣枕地哭到天亮,还埋怨我不去接三官,今天特来问问三舅的消息。” 刘心斋也说:“自从三舅去了京城,我夫妇俩日夜都不安心。今天我和姨夫凑了些盘缠,打算明天就起身去接他回来。” 王爷流着泪说:“贤婿,家里还有两个儿子,没有他又能怎样呢?” 何、刘二人听了,转身就往外走。王爷赶忙上前拉住他们,问道:“贤婿,你们这是为何要走?” 二人说:“您放手吧,您连自己亲生儿子都不心疼,何况我们做女婿的呢?” 这时,家里的大小儿女都放声大哭起来,两个哥哥也一齐下跪,女婿也跟着跪在地上,奶奶在后面也忍不住落泪。这一番情景,让王爷心里一阵难受,也跟着哭了起来。

王定跑出来对三官说:“三叔,现在老爷正在那儿哭你呢,你快去见见他吧,别等他又生气了。” 王定推着公子来到前厅,公子跪下说:“爹爹!不孝儿王景隆今天回来了。” 王爷擦了擦眼泪,骂道:“你这个不知羞耻的畜生,也不知道跑哪儿鬼混去了。北京城街上到处都是游手好闲的光棍,说不定是有人长得像你,假冒你来骗我的财物。来人,把这个小厮送到三法司问罪!” 公子听了,转身就往外走。二位姐姐赶到二门拦住他,说:“你这个短命的,要去哪儿?” 三官说:“二位姐姐,放我一条生路吧!” 二位姐姐不肯放手,把他拉到王爷面前,然后双膝跪下。两个姐姐指着他说:“你这个短命的!娘为你伤心肝肠都快断了,一家大小也都为你哭得眼睛都花了,谁不牵挂你啊!”

众人正哭得伤心,王爷突然喝住大家,说:“我听二位姐夫的,留下这畜生,可我该怎么处置他呢?” 众人说:“先消消气,再慢慢处置。” 王爷摇了摇头。奶奶说:“那就让我来打他吧。” 王爷问:“打多少合适?” 众人说:“任凭爷爷处置。” 王爷说:“必须按我说的来,谁也不许阻拦,我要打他一百棍。” 大姐二姐连忙跪下说:“爹爹的命令,我们不敢违抗,就让我们替他挨打吧!” 大哥二哥每人也请求替弟弟挨二十棍,大姐二姐也各要替二十棍。王爷说:“那就打他二十棍吧。” 大姐二姐又说:“让他姐夫也替他二十棍。你看他现在瘦得皮包骨头的,一棍下去都不知道打哪儿。等他养胖点,再打也不迟。” 王爷听了,笑着说:“我儿,你说得也有道理。想想这畜生,真是天理难容,良心都没了,打他又有什么用呢?我问你:‘家无生活计,不怕斗量金。’我现在不做官了,也没地方挣钱,拿什么来维持生计呢?要是想做买卖,我又没本钱给你。二位姐夫,你们问问他,还剩多少银子?” 何、刘二人便问三舅:“你还剩多少银子?”

王定把皮箱抬过来打开,里面全是金银首饰和器皿等物。王爷见状,大怒道:“你这狗畜生!这些东西是从哪儿偷来的?赶紧写份认罪书,别给咱们家丢人!” 三官大声喊道:“爹爹息怒,听孩儿说。” 于是,他把当初如何遇见玉堂春,后来又怎样被老鸨哄骗钱财,以及如何得到王银匠的收留,还有金哥报信,玉堂春私下赠银助他回乡等事,详细地说了一遍。王爷听后,骂道:“你这个无耻的狗畜生!自己的三万两银子都花光了,竟然还要娼妇的东西,也不嫌丢人!” 三官说:“孩儿没有强迫她给,是她自愿给我的。” 王爷说:“这事儿暂且不说了。看在你姐夫的面子上,给你一个庄子,你就去种地吧。” 公子听了,没有说话。王爷生气地问:“王景隆,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公子说:“我不想种地,我要读书。” 王爷冷笑道:“你都已经放荡成这样了,心猿意马的,还读什么书?” 公子说:“孩儿从今往后一定会专心读书。” 王爷说:“既然知道读书好,当初为什么还干那些荒唐事?” 何静庵站起身来说:“三舅吃了这么多苦,这次回来肯定会改过自新,我们相信他会用心读书的。” 王爷说:“就听你们的,把他送到书房去,派两个小厮伺候他。” 说完,立刻让小厮把三官送到书院去。两个姐夫又说:“三舅好久没回来了,老爷就留他一起吃顿饭吧。” 王爷说:“贤婿,你们这样可不是教导孩子的好方法,别再纵容他了。” 二人说:“老爷说得对。” 于是,翁婿几人一起痛饮,直到喝醉才各自散去。这一场父子相会,真像是:月被云遮重露彩,花边霜打又过来。(意思是月亮被云朵遮蔽后,重新显露出了光彩;花儿被霜打过之后,又恢复了生机。此句也可表达事物经历波折后,又展现出希望和活力的意思。 )

却说公子进了书院,独自一人坐在那里,看着满架的诗书和笔墨纸砚,感叹道:“书啊!我和你分别太久了,如今看着都有些生疏。我要是不读书,怎么能一举成名呢?那样的话,可就辜负了玉姐的一番心意。可我现在想读书,却心不在焉,心思怎么也收不回来。” 公子沉思了一会儿,拿起书读了起来,可心里却一直想着玉堂春。忽然,他好像闻到了什么气味,又听到了什么声音,就问书童:“你闻到这书里有什么气味吗?听到什么响声了吗?” 书童说:“三叔,什么都没有啊。” 公子说:“怎么会没有?我闻到的是脂粉香,听到的是筝板声。” 公子这才意识到:“玉姐当初嘱咐我要用心读书。可我现在还没开始读,心里就一直想着她,坐立不安,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连梳洗都没心思,整个人恍恍惚惚的。” 公子心想:“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他走出房门,看到大门上挂着一副对联:“十年受尽窗前苦,一举成名天下闻。” 这是他祖父写的对联。祖父当年中举会试,后来官至侍郎。后来父亲在这里读书,也做到了尚书。公子心想:“我如今在这里读书,也要像他们一样,努力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他又看到二门上也有一副对联:“不受苦中苦,难为人上人。” 公子赶忙回到书房,看到桌上放着《风月机关》《洞房春意》这两本书,心想:“就是这两本书扰乱了我的心思。” 于是,他一把火将书烧了,还把和玉姐分开时的破镜、分钗都收了起来。从此,他下定决心,勤奋学习。

有一天,书房里没火了,书童出去取火。这时,王爷正坐在那儿,便叫书童过来。书童走上前,跪在地上。王爷问道:“三叔这段时间用功读书了吗?” 书童说:“回老爷,我三叔之前根本不读书,整天胡思乱想,瘦得皮包骨头。但这半年来,他每天都在读书,晚上读到三更才睡,五更就起床,一直到吃完饭才去梳洗。吃饭的时候,眼睛都还盯着书呢。” 王爷说:“你这奴才!竟敢说谎,我得亲自去看看。” 书童赶紧喊道:“三叔,老爷来了。” 公子不慌不忙地出来迎接父亲,王爷看到他,暗暗高兴。从公子走路沉稳的样子,就能看出他学问见长。王爷在正面坐下,公子上前拜见。王爷问:“我规定你读的书,你都看了吗?我出的题目,你做了多少?” 公子说:“谨遵爹爹的命令,您规定的书我都看完了,题目也都做完了,而且还有精力看些子书和史书。” 王爷说:“把你的文章拿给我看看。” 公子把自己写的文章拿出来,王爷看了之后,发现一篇比一篇写得好,心里十分欢喜,说:“景隆,你去参加儒士科举考试吧。” 公子说:“我才读了几天书,哪敢指望考中举人啊?” 王爷说:“一次考中固然好,考两次也能增加阅历。你先去试试,下次就更容易考中了。” 王爷随即写信给提学察院,推荐公子参加科举考试。到了八月初九,公子参加了科举考试的头场,考完后,他把写的文章拿给父亲看。王爷看了后,高兴地说:“就凭这七篇文章,考中举人有什么难的?” 二场、三场考试结束后,王爷又看了他后面几场的文章,开心地说:“你这次不但能考中举人,肯定还能名列前茅。”

话分两头。却说玉姐自从上了百花楼,就再也没下过楼。这天,她觉得烦闷无聊,就叫丫头:“把棋子拿来,我和你下盘棋。” 丫头说:“我不会下。” 玉姐又问:“那你会打双陆吗?” 丫头还是说:“也不会。” 玉姐听了,生气地把棋盘和双陆都扔在了楼板上。丫头见玉姐眼中含泪,连忙端来饭菜,说:“姐姐,你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吃饭,吃点东西吧。” 玉姐把食物分成两半,右手拿着一块吃,左手拿着另一块,下意识地想递给公子,突然反应过来,发现眼前不是公子,手一松,那块点心就掉在了楼板上。丫头又赶忙端来一碗汤,说:“饭太干了,喝点汤吧。” 玉姐刚喝了一口,眼泪就像泉水一样涌了出来,她放下汤碗,问道:“外面是什么声音?” 丫头说:“今天是中秋佳节,大家都在赏月,到处都有人在休息玩乐呢。咱们家的翠香、翠红姐都有客人陪着。” 玉姐听了,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想:“哥哥已经走了一年了。” 她叫丫头拿来镜子照了照,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我怎么瘦成这副模样了?” 她把镜子扔在床上,不停地唉声叹气,走到楼门口,对丫头说:“拿把椅子过来,我在这儿坐一会儿。” 她坐了很久,只见明月渐渐升高,谯楼上传来阵阵鼓声。玉姐对丫头说:“你去把香烛拿来。今天是八月十五,是你姐夫参加三场考试的日子,我要烧炷香保佑他。” 玉姐下楼来到天井,跪在地上,祈祷道:“天地神明在上,今天是八月十五,我哥王景隆正在参加三场考试,希望他能高中榜首,名扬四海。” 祈祷完,她深深地拜了四拜。有诗为证:
对月烧香祷告天,何时得泄腹中冤。
王郎有日登金榜,不在今生结好缘。
(译文:对着月亮烧香,向老天祈祷,什么时候才能洗清我心中的冤屈呢?希望王郎有一天能金榜题名,就算今生不能与他结为夫妻,也算是有个好的结果。)

却说西楼上有个客人,是山西平阳府洪同县人,带着上万两银子来北京贩马。这人姓沈名洪,因为听闻玉堂春的大名,特地来拜访。老鸨见他有钱,就把翠香打扮成玉姐的样子,让他们见面。相处了几天后,沈洪才发现不是玉姐,便苦苦哀求,想要见玉姐一面。这天夜里,丫头下楼取火,正好碰到玉姐在天井里烧香。小翠红忍不住多嘴,对沈洪说:“沈姐夫,你天天念叨着玉姐,今晚她就在楼下天井里烧香呢,我带你偷偷去看看。” 沈洪给了丫头三钱银子,让她带着自己悄悄跟到楼下。月光下,沈洪看得清清楚楚。等玉姐拜完,他赶紧上前作揖。玉姐吓了一跳,问道:“你是什么人?” 沈洪回答:“在下是山西的沈洪,我有几万两银子的本钱,在这里贩马。我早就听说了玉姐的大名,一直没能见到你,今天能见到你,就像拨开云雾见到了青天。希望玉姐你别嫌弃我,跟我到西楼去聊聊吧。” 玉姐生气地说:“我和你素不相识,深更半夜的,你凭什么自夸有钱有势,还来招惹我?” 沈洪又哀求道:“王三官也是个人,我也是个人。他有钱,我也有钱,我哪点比不上他?” 说完,就想上前搂抱玉姐。玉姐朝他脸上吐了一口唾沫,急忙跑上楼,关上了门,还骂丫头:“你好大的胆子,怎么能放这野狗进来?” 沈洪讨了个没趣,只好自己走了。玉姐越想越气,她知道肯定是小翠香、小翠红这两个丫头故意报信,又骂道:“你们这两个小淫妇、小贱人,你们接了得意的客人也就罢了,干嘛来招惹我?” 骂完,她忍不住放声大哭:“要是我哥哥在,哪个奴才敢这样欺负我。” 她又气又苦,越想越伤心。这正是:可人去后无日见,俗子来时不待招。(意思是令人感到惬意、投缘的人离去后就难以再见到了,而那些令人觉得庸俗、不合心意的人却不请自来。 )
却说三官在南京乡试结束后,闲来无事,每天都想着玉姐。南京也有风月场所,但公子再也没去过。到了二十九日放榜的日子,公子一直等到三更以后才睡着。这时,外面传来报喜的声音:“王景隆中了第四名!” 三官在梦中听到这个消息,立刻起床梳洗,然后扬鞭上马,在众人的簇拥下去参加鹿鸣宴。父母兄嫂、姐夫姐姐得知这个消息,都高兴得合不拢嘴,接连几天都摆下庆贺的宴席。公子谢过主考,辞别提学,又去祖坟前祭扫,之后准备好文书。他对父母说:“孩儿想早点进京,找个安静的地方住下,再读几个月书,准备参加会试。” 父母心里明白公子是牵挂着玉堂春,但他既然中了举,也只好答应,便把大哥二哥叫来,问道:“景隆去参加乡试,祭扫的时候收了多少人情钱?” 大哥说:“不过三百多两银子。” 王爷说:“这些钱只够人情往来的,再另外给他一二百两银子带着。” 二哥说:“爹,用不了这么多银子吧。” 王爷说:“你懂什么,我那些同年门生,大多都在京城,他去了之后免不了要和他们往来交际,没有钱怎么行?让他手头宽裕些,读书也更有兴致。” 于是,王爷让景隆收拾行装,还让他约上两三位知心的同年一起进京。又吩咐家人去张先生家选个良辰吉日。公子恨不得立刻就赶到北京,他邀了几个朋友,雇了一艘船,然后拜别父母,辞别兄嫂。两个姐夫带着亲朋好友来到十里长亭,摆酒为他送行。公子上了船,高兴得手舞足蹈,旁人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兴奋,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是因为马上就能见到玉姐玉堂春了。没过多久,船就到了济宁府,公子舍舟登岸,继续赶路,这里暂且不提。

再说沈洪自从中秋夜见到玉姐后,就朝思暮想,茶饭不思,整天唉声叹气:“二位贤姐,就因为这个冤家,我现在茶饭不思,整个人都没了精神。求你们可怜可怜我,我一个人在外面,举目无亲。你们帮我劝劝玉姐,让我和她见上一面,哪怕我死了,也不会忘了你们的救命之恩。” 说完,他就双膝跪地。翠香、翠红说:“沈姐夫,你先起来,我们可不敢跟她说这话。你没看到中秋夜她把我们骂得多狠吗?等俺妈妈来了,你去求求她吧。” 沈洪说:“二位贤姐,那就麻烦你们把妈妈请出来吧。” 翠香开玩笑说:“你得跪着我,再磕一百二十个响头,我就去。” 沈洪连忙跪下磕头。翠香这才去把沈洪的话告诉了老鸨。老鸨来到西楼,见到沈洪,问道:“沈姐夫找我有什么事?” 沈洪说:“也没别的事,就是想得到玉堂春。你要是能帮我办成这件事,别说是金银财宝,就算让我为你去死,我也愿意。” 老鸨听了,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想:“我要是答应了他,万一三儿不肯,我该怎么办?可要是不答应,又怎么能哄出他的银子呢?” 沈洪见老鸨犹豫不决,就看向翠红。翠红给他使了个眼色,然后走下楼去。沈洪赶紧跟着她下去。翠红说:“俗话说‘姐爱俏,鸨爱钞’,你多拿些银子出来,打动她的心,还怕她不尽心帮忙?她可是见过大钱的人,要是给少了,她根本看不上眼。” 沈洪问:“那要多少才行?” 翠红说:“可别少了!给她一千两银子,这事儿才有把握。” 也该着沈洪倒霉,他就像被鬼迷了心窍一样,立刻依了翠红的话,拿出一千两银子,对老鸨说:“妈妈,这是财礼,您收下。” 老鸨说:“这银子我先收下了。你别急,我慢慢去劝她。” 沈洪连忙道谢:“我就盼着您的好消息了。” 这真是:请下烟花诸葛亮,欲图风月玉堂春。(意思是请来了如同诸葛亮般足智多谋却身处风月场所的人,想要在风月之事上有所图谋,目标是像玉堂春那样的女子。)
且说全国十三个省的乡试榜单都送到午门外张挂,王银匠邀请金哥说:“也不知道王三官中了没有?” 两人跑到午门外南直隶的榜单下查看,只见解元是考《书经》的,再往下看,第四名正是王景隆。王银匠说:“金哥,这下好了!三叔中了第四名。” 金哥不太相信,说:“你看仔细点,别认错字了。” 王银匠说:“你这话说得真伤人,我读书都读到《孟子》了,难道这三个字还能认错?不信你随便找个人来看看。” 金哥听了,高兴得不得了。两人买了一本乡试录,跑到本司院去给玉堂春报信:“三叔中举了!” 玉姐让丫头把乡试录拿上楼,展开一看,上面写着 “第四名王景隆,注明‘应天府儒士,《礼记》’”。玉姐走出楼门,赶忙让丫头摆好香案,拜谢天地。拜完后,她先谢了王银匠,又转身谢了金哥。这可把老鸨和龟公吓得不轻,两人商量着:“王三中了举,过不了多久就要进京了,到时候肯定会把玉堂春带走,那咱们可就人财两空了!三儿和她那个相好的,肯定没什么好话,万一搬弄是非,让他来报复咱们,这可如何是好?” 老鸨说:“不如咱们先下手为强。” 龟公问:“怎么下手?” 老鸨说:“咱们已经收了沈官人一千两银子,现在再问他要一千两,便宜点把玉堂春卖给他。” 龟公担心地说:“要是三儿不肯怎么办?” 老鸨说:“明天咱们杀猪宰羊,再买些纸钱。就说去东岳庙看会,烧了纸,发个誓,说全家从良,再也不在这烟花巷里混了。小三要是听说咱们从良了,肯定也会去岳庙烧香。咱们让沈官人提前准备好轿子,等他一到,直接把玉堂春抬到山西去。等公子来了,找不到他的情人,心也就凉了。” 龟公一听,拍手称好:“这计真是妙啊!” 于是,他们立刻偷偷和沈洪商量,又从他那里要了一千两银子。

第二天早上,丫头向玉姐禀报:“咱们家今天杀猪宰羊,要去岳庙呢。” 玉姐问:“为什么?” 丫头说:“我听妈妈说,因为王姐夫中了举,她怕王姐夫到京后报复,所以今天发愿,全家都要从良。” 玉姐半信半疑:“是真是假?” 丫头说:“当然是真的!昨天沈姐夫都已经走了,咱们家现在也不接客了。” 玉姐说:“既然这样,你去跟妈妈说,我也要去烧香。” 老鸨得知后,说:“三姐,你要是想去,就赶紧梳洗,我让人抬轿子来接你。” 玉姐梳妆打扮好后,和老鸨一起出了门。刚出门,就看见四个人抬着一顶空轿子。老鸨问:“这轿子是雇的吗?” 那人回答:“是的。” 老鸨又问:“从这儿到岳庙要多少雇价?” 那人说:“来回要一钱银子。” 老鸨讨价还价:“就五分。” 那人说:“行,这点小事,老人家请上轿吧。” 老鸨说:“不是我坐,是我女儿要坐。” 玉姐上了轿,那两人抬起轿子就走,却没往东岳庙去,而是径直朝西门走去。

走了几里路,到了一个地势高且有转折的地方,玉姐回头一看,发现沈洪骑着骡子在后面跟着。玉姐顿时明白了,大喊一声:“哟!想必是老鸨和龟公把我给卖了!” 她大骂道:“你们这些贼奴才,要把我抬到哪里去?” 沈洪说:“还能去哪儿?我为了你花了二千两银子,就是要把你买到山西我家去。” 玉姐在轿子里放声大哭,不停地叫骂。轿夫们抬着轿子,跑得飞快。走了一整天,天色渐渐晚了。沈洪找了一家店房,摆上美酒佳肴,本指望能和玉姐洞房花烛,享受欢乐。可没想到,玉姐只要一提这事就骂,一碰她就打。沈洪见店里人多,怕出丑,心想:“她现在就像瓮中之鳖,不怕她跑了。先忍耐几天,等回到我家,还怕她不顺从?” 于是,他反而用好话去哄玉姐,也不敢再冒犯她。玉姐则整天啼哭,这就不必多说了。

却说公子一到北京,把行李放在店里,就带着两个家人前往王银匠家,打听玉堂春的消息。王银匠请公子坐下,说:“现成的酒,先喝三杯接接风,咱们慢慢说。” 说着就倒上酒。三官不好推辞,连喝了三杯,又问:“玉姐知道我来了吗?” 王银匠说:“三叔,再开怀喝几杯。” 三官说:“够了,不喝了。” 王银匠劝道:“三叔,你这一路远来,多喝几杯,别太客气。” 公子又喝了几杯,着急地问:“这几天你见到玉姐了吗?” 王银匠还是劝酒:“三叔,先别问这事,再喝几杯。” 公子心里起了疑,站起来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就直说吧,别把我急死!” 王银匠却只是一个劲儿地劝酒。这时,金哥从门口经过,知道公子在里面,就进来磕头道喜。三官问金哥:“你三婶最近怎么样?” 金哥年纪小,嘴又快,直接说:“卖了。” 三官一听,急忙追问:“卖了谁?” 王银匠瞪了金哥一眼,金哥吓得闭上了嘴。公子不依不饶,一定要问清楚,两人实在瞒不住,只好说:“三婶被卖了。” 公子又问:“什么时候卖的?” 王银匠说:“有一个月了。” 公子听了,一下子昏死过去,瘫倒在地。两人连忙把他扶起来。公子苏醒后,问金哥:“卖到哪里去了?” 金哥说:“卖给山西来的客人沈洪了。” 三官又问:“你三婶怎么会肯去?” 金哥就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老鸨假装要从良,杀猪宰羊去岳庙,骗三婶一起去烧香。实际上,她提前和沈洪商量好,雇了轿子把三婶抬走了,也不知道抬到哪儿去了。” 公子听了,愤怒地说:“这老鸨和龟公竟敢偷偷卖了我玉堂春,我跟他们没完!” 说完,他带着金哥和家人,径直来到本司院。进了院子,龟公眼尖,吓得赶紧躲了起来。公子问那些丫头:“你们家玉姐在哪里?” 没人敢回答。公子怒火中烧,在房间里找到老鸨,一把揪住她,让家人狠狠地打。金哥在一旁赶忙劝阻。公子又跑到百花楼上,看到屋里的锦帐罗筛,心中更加恼怒,把箱笼全都砸了个稀巴烂,气得呆坐在那里,问丫头:“你姐姐到底嫁给谁了?说实话,我就饶了你。” 丫头说:“去烧香的时候,就被偷偷卖了,我们也不知道。” 公子满眼含泪,问道:“我那冤家,是给人做正妻,还是做偏妾?” 丫头说:“那人家里本来就有老婆。” 公子听了,心中大怒,破口大骂:“这老鸨和龟公真是不仁不义!” 丫头劝道:“她现在都嫁给别人了,你还心疼她干什么?” 公子听了,眼泪止不住地流。

正在这时,突然有人通报说朋友来访。金哥劝道:“三叔,别太伤心了,三婶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回来了,你就算哭,她也不知道。现在有好多相公在店里找你,听说你在这儿,都要过来。” 公子怕朋友们笑话,只好强忍着悲痛,起身回店。公子心里烦闷不已,连科举考试都没心思参加了,打算收拾行李回家。朋友们得知后,都来劝他:“顺卿兄,考取功名可是大事,青楼女子不过是小节,哪能因为一个女子就放弃功名呢?” 公子说:“各位有所不知,我之所以努力学习,全是因为玉堂春的话激励了我。她为我吃了那么多苦,我怎么能轻易舍弃她?” 众人又劝道:“顺卿兄,你要是能科举连捷,到时候留在京城,再找她也不难。你要是现在回家,因为这事忧虑成病,让父母为你操心,还会被朋友们笑话,这又有什么好处呢?” 三官仔细想想,觉得他们说得很有道理,心想:要是能侥幸考中,到时候去山西,说不定就能找到她,也算了却我一桩心愿。众人的一番话,终于劝醒了公子。

很快,会试的日期到了,公子参加了三场考试。结果他高中金榜二甲第八名,被安排到刑部观政。三个月后,他又被选为真定府理刑官。公子立即派人用轿子和马匹去迎接父母兄嫂。父母没有来,只回了一封信,信中说:“让他做官要勤勉、谨慎、公正、廉洁。考虑到你年纪不小了还没娶妻,我们已经为你聘了刘都堂的女儿,不久就会送到你的任所成亲。” 公子一心只想着玉堂春,对这门婚事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这正是:已将路柳为连理,翻把家鸡作野鸳。(意思是已经把路边的柳树(比喻行为不检点、不正当关系的女子)当作与自己共结连理的对象,却反倒把家中本分的妻子看作如同野鸳鸯般不被珍惜。 )
且说沈洪的妻子皮氏,也有几分姿色,虽然三十多岁了,但看起来还像二八少女一样风骚。平日里,她嫌弃老公粗俗愚笨,不懂风情,而且沈洪经常外出,在家的日子很少。皮氏生性风流,耐不住寂寞,隔壁有个监生,姓赵名昂,从小就经常出入风月场所,是个风流之人,最近刚丧偶。虽然他只是个纳粟监生,家境也渐渐衰落,但还是有些手段。有一天,皮氏在后园看花,偶然撞见了赵昂,两人四目相对,都动了心思。赵昂打听到巷口有个做媒的王婆,和沈家很熟,嘴巴又厉害,善于牵线搭桥,于是就拿出二十两白银贿赂王婆,让她帮忙撮合。皮氏平日里那些不安分的心思,王婆早就心中有数。再加上如今两人你情我愿,一说就成,很快就暗中勾搭上了。两人仅隔着一堵墙,经常通过梯子偷偷幽会,做下了这等见不得人的事。赵昂一方面贪恋皮氏的美色,另一方面又想骗她的钱财。在床上,他对皮氏百般奉承。皮氏也很喜欢赵昂,只要是赵昂说的,她没有不答应的,甚至恨不得把家里的财产都给赵昂。不到一年,皮氏的钱财就被赵昂骗得一干二净。刚开始,赵昂还找各种借口,说只是暂时借用,可借了之后却一分钱都不还。皮氏担心老公回来盘问,到时候自己无言以对。一天夜里,她和赵昂商量,想和他一起逃走。赵昂说:“我又不是光棍汉,怎么能说走就走?就算走了,也免不了吃官司。除非咱们暗中把沈洪杀了,这样就能做长久夫妻,岂不是更好?” 皮氏听了,默默地点了点头。

却说赵昂一直在留意沈洪的消息,得知他娶了青楼女子玉堂春,正一路往家赶,立刻跑去告诉皮氏,还故意用言语激怒她。皮氏听了,不停地咒骂,问道:“现在该怎么对付他们才好?” 赵昂说:“他一进门,你就数落他的不是,跟他大吵大闹,让他带着那个青楼女子另找地方住,到时候就随你处置了。我让王婆买了些砒霜,找个机会放在食物里,给他们俩吃。不管是把他们俩都毒死,还是只毒死一个,都行!” 皮氏说:“他最爱吃辣面。” 赵昂说:“辣面里正好下药。” 两人商量好阴谋,就等着沈洪回来。

没过多久,沈洪回到了家乡。他让仆人和玉姐在门外稍等,自己先进门和皮氏见面。沈洪满脸堆笑地说:“大姐,你别生气,我这次做了件事。” 皮氏没好气地说:“你该不会是娶了个小老婆吧?” 沈洪说:“是啊。” 皮氏顿时大怒:“我整年整月在家守活寡,你却在外面花天酒地,还把这个下贱的女人带回来,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妻子?你要是还想留着这个女人,就去西厅那边住,别来烦我。我可没福气受她的拜见,也不许她进门。” 说完,她又哭又闹,拍桌子打板凳,嘴里不停地骂着 “千亡八,万淫妇”。沈洪怎么劝都劝不住,心想:“那就先依着她,在西厅住几天,也能享享清福。等她气消了,再带着玉堂春给她磕头赔罪。” 沈洪还以为妻子只是吃醋,却不知道她已经有了私情,而且家里的钱财也被赵昂骗光了,她正怕老公进房,所以借此机会把他打发到别处去。这正是:你向东时我向西,各人有意自家知。(意思是你朝着东边走,我朝着西边去,我们各自心里的想法和打算只有自己最清楚。 )暂且按下不表。

却说玉堂春曾和王公子发过誓,这次怎么肯失身于沈洪呢?她一路上都在心里盘算着:“我要是到了这个讨厌的人家里,就把我的遭遇哭诉给大娘子听,求她为我做主,好保全我的贞节。然后再想办法给三官送信,让他拿二千两银子来赎我,这样不好吗?” 等她到了沈洪家,却听说大娘不让她进门,还把沈洪打发到西厅和她一起住,她的计划落了空,心里又惊又苦。沈洪在厢房里安排好床帐,让苏三住下。自己则去陪着皮氏吃晚饭。皮氏却三番五次地赶他走,沈洪说:“我去西厅的话,又怕大娘你生气。” 皮氏说:“你在这儿我才生气,只要你离开我的视线,我就不气了。” 沈洪无奈,只好敷衍地作了个揖,说了声 “得罪”,便走出房门,径直往西厅走去。原来,玉姐趁沈洪不在,把他的铺盖扔到了厅里,自己关上房门睡觉。任凭沈洪怎么敲门,她都不肯开。正巧皮氏派小段名到西厅看看老公睡了没有。沈洪平日里和小段名有些不清不楚,这时就把她拉到铺上,草草欢爱了一番,也算是解了一时之欲。完事之后,小段名就离开了。沈洪折腾了一天,身体困倦,倒头就睡,一直睡到天亮。

却说皮氏这一夜等赵昂没来,小段名回来后,老公又去睡了。她翻来覆去,一晚上都没合眼。天一亮,她就赶忙煮了一碗面,分成两碗,偷偷把砒霜撒在面里,又浇上辣汁,然后叫小段名送去西厅,说:“给你爹爹送去吃。” 小段名端着面来到西厅,喊道:“爹爹,大娘惦记你,给你送辣面来了。” 沈洪看到有两碗面,就说:“我儿,送一碗给你二娘吃。” 小段名便去敲门。玉姐在床上问:“干什么?” 小段名说:“请二娘起来吃面。” 玉姐说:“我不吃。” 沈洪说:“可能你二娘还想睡,别去打扰她。” 于是,沈洪把两碗面都吃了下去。没过一会儿,沈洪就开始肚子疼,大喊道:“不好了,我要死了!” 玉姐还以为他在装,可听着他的声音越来越不对劲,这才开门出来查看,只见沈洪七窍流血,已经死了。玉姐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惊慌地大声呼救:“救人啊!” 这时,皮氏听到声音,快步赶来,还没等玉姐开口,她就变了脸,故意问道:“好好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死了?肯定是你这个小淫妇把他害死的,你是不是想嫁人了?” 玉姐说:“是那个丫头送面来,叫我吃,我没吃,也没开门。谁知道他吃了之后,就肚子疼死了。肯定是面里有问题。”皮氏骂道:“放屁!面里要是有问题,肯定是你这个小淫妇干的。不然,你怎么知道这面吃不得,不肯吃?你还说没开门,那怎么会在门外?这谋杀人命的事,不是你还有谁?” 说完,她假装哭起 “养家的天” 来。家里的僮仆、养娘顿时乱成一团。

皮氏立刻用三尺白布缠头,拉着玉姐就往知县那里去喊冤。正好王知县正在升堂,便传她们进去询问缘由。皮氏哭诉道:“大人,我是皮氏。我丈夫沈洪,在北京做生意,花了一千两银子娶了这个娼妇玉堂春做妾。这娼妇嫌弃我丈夫长得丑,就在辣面里偷偷下了毒药,我丈夫吃了之后,当场就死了。求大人为我做主,判她偿命。” 王知县听完,问玉堂春:“你有什么要说的?” 玉姐回答:“大人,我老家是北直隶大同府人。因为那年闹饥荒,父亲把我卖到了本司院苏家。在苏家过了三年,沈洪看到我,就把我娶回了家。皮氏嫉妒我,肯定是她在面里藏了毒药,毒死了自己的丈夫,现在反倒倚仗泼皮无赖的手段,诬陷我。” 知县听玉姐说完,又对皮氏说:“皮氏,我看你是见丈夫喜新厌旧,心里怀恨,所以才药死了亲夫,这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皮氏连忙辩解:“大人啊,我和丈夫从小就是夫妻,我怎么忍心做这种绝情的事!这苏氏本就是个不检点的女人,肯定有别的心上人,分明是她药死了我丈夫,想要改嫁。求青天大人明察啊!” 知县又对苏氏说:“你过来。我看你原本就是青楼女子,喜欢那些风流标致的男人。想必是你嫌丈夫长得丑,不顺你的心意,所以才下毒手把他毒死,这是事实吧。来人,把苏氏给我夹起来!” 玉姐急忙说道:“大人!我虽然出身烟花巷,但自从跟了沈洪,并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他的事,怎么会下这样的毒手?我要是真有恶意,为什么不在半路上谋害他?既然到了他家,他又怎么会容我动手脚?昨晚皮氏就把丈夫赶出房,不让他进去。今早这碗面,也是皮氏做的,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王知县见两人各执一词,都好像很有道理,便吩咐皂隶先把她们俩关进监狱:“我派人去查访清楚,再审问你们。” 于是,两人就被关进了南牢,暂且不提。

却说皮氏偷偷派人给赵昂送信,让他赶紧来想办法打点。赵昂拿着沈家的银子,给刑房吏一百两,书手八十两,掌案的先生五十两,门子五十两,两班皂隶六十两,每个禁子二十两,把上下都打点了个遍。之后,他又封了一千两银子,放在酒坛里,当作酒送给王知县,王知县收下了。

第二天清晨,王知县升堂,让皂隶把皮氏等人都带上来。不一会儿,人都到齐了,众人当堂跪下。知县说:“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沈洪对我说:‘我是被苏氏药死的,跟皮氏没有关系。’” 玉堂春刚要分辨,知县就大怒道:“人都是贱骨头,不打不招。来人,给我狠狠地打!问她招还是不招?要是不招,就活活打死她!” 玉姐实在受不了这刑罚,只好说:“我招。” 知县这才说:“放下刑具。” 皂隶递过笔让玉姐画押认罪。知县接着说:“皮氏取保在外,玉堂春收监。” 于是,皂隶给玉姐戴上手肘脚镣,把她带进了南牢。那些禁子、牢头都收了赵昂的银子,便对玉姐百般折磨。就等着上司批准之后,递上罪状,结果她的性命。这真是:安排缚虎擒龙计,断送愁鸾泣凤人。(意思是精心谋划了能降伏猛虎、擒住蛟龙般厉害对手的计谋,最终让那如同忧愁的鸾鸟、哭泣的凤凰一样的人遭受了变故 。 )
幸好有个刑房吏叫刘志仁,为人正直无私。他早就知道皮氏和赵昂有私情,都是王婆牵的线。几天前,他撞见王婆在生药铺买砒霜,王婆说是要药老鼠。刘志仁当时就觉得有些可疑,如今出了人命案,赵监生又拿着沈家的银子来衙门打点,想把苏氏定为死罪,这还有天理吗?他犹豫了一会儿,心想:“我去监狱里看看。” 当时,禁子正在逼玉姐要灯油钱,刘志仁喝退众人,用好话安慰玉姐,询问她的冤情。玉姐流着泪,把自己的身世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刘志仁见四周没人,就把赵监生和皮氏的私情,以及王婆买砒霜的前因后果,详细地说了一遍,还叮嘱玉姐:“你先耐心在这里忍受着,等以后有机会,我教你怎么喊冤。每天的饭食,我会给你送来。” 玉姐再三拜谢。禁子见刘志仁出面了,也不敢再吭声。这件事暂且放下不说。

却说公子自从到真定府做官,兴利除害,下属敬畏他,百姓也爱戴他,可他心里却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玉堂春。一天,他正在烦恼,家人来报,说老奶奶派人送新奶奶来了。公子听说后,把新人接进家,见了面,他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想:“这女子容貌倒是整齐,可哪比得上玉堂春的风情呢?” 当晚,家里摆下合欢宴,喝了合卺酒。在成亲的时候,公子突然想起了玉堂春:“当初还指望能和她白头偕老,谁知道她却嫁给了沈洪,这官诰也被别人占了。” 虽然身边有刘氏夫人陪伴,可他心里还是想着玉姐,因此心情低落,当晚就染上了伤寒。他又想起当初和玉姐分别时发下的誓愿,两人都承诺不再嫁娶。他心里越想越疑惑,一闭上眼睛就好像看到玉姐在身边。刘夫人派人到处祈福,府里的官员也都来探望,还请了名医来把脉调治,过了一个多月,公子的病才好。公子在任上一年多,为官的名声越来越大,后来被朝廷召回京城。吏部考核选拔天下官员,公子在吏部点完名后,回到住处,焚香祷告天地,只希望能到山西任职,这样就能打听玉堂春的消息了。不一会儿,有人来报:“王爷被点为山西巡按。” 公子听了,双手举到额头,高兴地说:“这可真是遂了我的心愿!”

第二天,公子领了敕印,辞别朝廷,连夜骑马赶往山西省城赴任。到任后,他立刻发牌通告,要先去巡察平阳府。公子到了平阳府,坐在察院,查看各类文卷。看到苏氏玉堂春被判处重刑,他心里一惊:“这里面肯定有蹊跷。” 他叫来书吏,说:“选一个能干的人,跟着我私下查访。你们在府里,不可走漏消息。” 公子随即换上素巾青衣,带着书吏,悄悄地出了察院。他们雇了两头骡子,往洪同县赶去。路上,赶脚的小伙好奇地问:“二位客官去洪同县有什么要紧事吗?” 公子说:“我去洪同县想娶个妾,不知道谁会做媒?” 小伙说:“你又说娶小老婆,俺们县里有个财主,就因为娶了个小老婆,把命都丢了。” 公子忙问:“怎么会丢了性命?” 小伙说:“这个财主叫沈洪,他娶的那个女人叫玉堂春,是从京城娶回来的。他的大老婆皮氏和邻家的赵昂私通,怕沈洪回来知道了,就用毒药把沈洪给毒死了。这皮氏和赵昂反倒把玉堂春送到本县衙门,还拿银子贿赂官府,把玉堂春屈打成招,判了死罪,关在监狱里。要不是多亏了一个外郎帮忙,她早就死了。” 公子又问:“那玉堂春现在还在监狱里,没被处死吧?” 小伙说:“还没有。” 公子接着问:“我想娶个小老婆,你说我该找谁做媒呢?” 小伙说:“我送你去王婆家吧,她可会做媒了。” 公子问:“你怎么知道她会做媒?” 小伙说:“赵昂和皮氏的私情就是她牵的线。” 公子说:“那我们就去她家吧。” 小伙就把他们领到了王婆家门口,喊道:“干娘,我给你带来个客人。这位客官想娶个小老婆,你给他说门亲事吧。” 王婆说:“有劳你了,等事成了我赚了钱谢你。” 小伙便离开了。

公子晚上和王婆闲聊,发现她能说会道,一看就是个拉皮条的老手。第二天早上,公子又到赵监生家的前后门查看了一番,发现和沈洪家紧紧相邻,两家之间做事很方便。看完后,公子回来吃了早饭,付了店钱,对王婆说:“我这次没带财礼,等我从省里回来,再跟你商量这事儿。” 公子出了门,雇了骡子,连夜赶回省城,晚上进了察院,暂且不提。

第二天一大早,公子火速发牌通告,要巡察洪同县。当地的官员都来参见,公子吩咐马上开始审录案件。王知县回到县里,让刑房吏书把文卷和审册连夜准备好,第二天送去候审,暂且不提。

却说刘志仁为玉姐写了一张喊冤的状子,偷偷藏在身上。第二天清晨,王知县坐在监狱门口,把要解送的犯人都点了出来。玉姐披枷带锁,泪流满面,跟着解差来到察院门口,等待开门。巡捕官向公子禀报完毕后,解审的牌子就传了出来。公子先传苏氏这一案。玉姐高喊冤枉,从怀中掏出诉状呈上。公子抬头看到玉姐这副模样,心中一阵凄惨,让听事官把状子接过来。公子看了一遍,问道:“你嫁给了沈洪,在这之前还接了几年客?” 玉姐说:“大人!我从小就只跟着一个公子,他是南京礼部尚书的三公子。” 公子怕她说出更多丑事,赶紧喝止:“住口!我现在只问你谋杀人命的事,其他的不必多说。” 玉姐说:“大人!要是说杀人的事,问问皮氏就知道了。” 公子又审问了皮氏一番,然后玉姐又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公子吩咐刘推官道:“我听说你公正廉明,不会徇私枉法。我刚到任,还没开始巡察,就先到洪同县查访到这皮氏药死亲夫,害得苏氏蒙冤。你一定要仔细审问这个案子,给我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说完,公子就退堂了。

刘推官回到衙门,升堂审问,他问:“苏氏,你谋杀亲夫,到底是何居心?” 玉姐说:“大人,我冤枉啊!明明是皮氏串通王婆,和赵监生合谋毒死了沈洪。县官收了他们的钱,就逼我认罪,今天我拼死也要申诉冤屈,求青天大人为我做主啊!” 刘推官命皂隶把皮氏带上来,问道:“你和赵昂的奸情是真的吗?” 皮氏坚决抵赖,说没有这回事。刘推官立刻把赵昂和王婆传来对质。用了一番刑罚后,他们还是不肯招认。刘推官又叫来小段名,说:“你送面给你家主人吃,肯定知道内情。” 说完,喝令皂隶给小段名上夹棍。小段名吓得连忙说:“大人,我说!那天的面是俺娘亲手盛的,让我送给爹爹吃。我送到西厅,爹让新娘一起吃。新娘关着门,不肯起床,还说‘不要吃’。俺爹就自己吃了,结果马上就口鼻流血死了。” 刘推官又追问赵昂和皮氏的奸情,小段名也如实说了。赵昂却狡辩道:“这都是苏氏买通的人做的伪证。” 刘推官沉思了一会儿,把皮氏这一干人等分别送进监狱,然后叫来一个书吏,说:“这些无赖,怎么都不肯招供。我现在想了个办法,准备一个大柜子,放在大堂的台阶下,在上面凿几个洞。你拿着纸笔藏在里面,千万不要走漏消息。我再审问他们的时候,如果还不招,就把他们锁在柜子的左右两边,看他们还说些什么,你要仔细把他们的话都记下来。” 刘推官吩咐完后,书吏马上准备了一个大柜子,放在大堂的台阶下,自己藏了进去。刘推官又让皂隶把皮氏等人带上来再审,问道:“你们招还是不招?” 赵昂、皮氏、王婆三人一起哭着哀求:“就是打死我们,我们也没什么可招的!” 刘推官大怒,吩咐道:“你们都先去吃饭,回来后再好好拷问这几个奴才。把他们放在大堂的台阶下,把小段名也一起锁在四个不同的地方,不许他们交头接耳。” 皂隶把这四人锁在柜子的四角,其他人都散去了。

却说皮氏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发现没人,便骂道:“小段名!你这个小奴才!怎么能乱讲?今天要是再乱说话,回家我就活活打死你!” 小段名说:“要不是夹得我太疼了,我才不会说呢。” 王婆也叫苦道:“皮大姐,我实在受不了这刑罚了,等刘大人出来,我就全说了吧。” 赵昂说:“好我的娘,我哪点亏待你了!要是能躲过这场官司,以后我一定好好孝顺你,把你当成亲娘一样对待。” 王婆说:“我才不会再上你的当了!之前说事成之后认我做亲娘,还说给我两石麦,结果还欠我八升;说给我一石米,里面全是糠秕;说给我两套衣服,结果只给了我一条蓝布裙;还说给我好房子住,可我连个影子都没见到。你做的这些事太没天理了,还让我跟着你一起受苦。” 皮氏说:“老娘,这次要是能出去,我肯定不会忘了你的恩情。只要今天熬过这关,不招供,就没事了。” 柜子里的书吏把他们说的话都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写在纸上。

刘推官再次升堂,先让人打开柜子。书吏从里面跑出来,众人都吓得瘫软在地。刘推官看了书吏记录的供词,还要再拷问,这三人不用打就全都招认了。赵昂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个人都画了押,供词被递到公案上。刘推官看了一遍,又问苏氏:“你是从小就做娼妓,还是良家出身?” 苏氏便把苏淮买良为贱,自己先遇到王尚书公子,公子为她花了三万两银子,后来又被老鸨一秤金赶出来,把她卖给沈洪做妾,一路上都没和沈洪同房等事,详细地说了出来。刘推官心里明白王公子就是眼前这位巡按大人,于是提笔定罪:皮氏凌迟处死,赵昂斩首,罪责不轻。王婆帮忙买药,参与了这起阴谋,要杖责示警。王知县贪赃受贿,罢免官职,还要追回赃款,绝不饶恕。苏淮买良为贱,应该充军,一秤金判三个月的立枷刑。

刘推官写完审判文书,把皮氏等人都收监了。第二天,他亲自捧着招供的详情,送到察院。公子看后,认可了判决,把刘推官留在后堂喝茶,问道:“苏氏该怎么处置?” 刘推官回答:“把她送回原籍,让她自行选择丈夫改嫁。” 公子屏退身边的侍从,对刘推官坦诚相告,把自己年少时和玉堂春发誓的事情说了出来:“今天就麻烦您秘密派人把她送到北京王银匠那里暂时住下,我将感激不尽!” 刘推官领命而去,这自不必说。

却说公子发出公文,到北京本司院把苏淮、一秤金抓来,按照法律问罪。苏淮在这之前已经去世了。一秤金认出了公子,还叫他 “王姐夫”。公子听了,喝令手下重重地打了她六十大板,又给她戴上一百斤重的大枷示众。还没过半个月,一秤金就一命呜呼了。这正是:万两黄金难买命,一朝红粉已成灰。(意思是即使有万两黄金,也难以换回一条性命;曾经年轻美貌的女子,却已经香消玉殒。 )
再说公子一年任期满了,回京复命。朝见皇帝之后,他就立刻前往王银匠家打听消息。王银匠说有金哥照顾着,玉堂春在顶银胡同住着。公子马上赶到顶银胡同,见到了玉姐,两人一见面就放声大哭。公子知道了玉姐为他守节的事,对她的情义更加敬重;玉姐也知道了王御史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公子,两人相互道谢。公子说:“我父母给我娶了刘氏夫人,她非常贤惠,也知道你的事情,绝对不会妒忌。” 当夜,两人一同饮酒,同榻而眠,感情好得如胶似漆。第二天,王银匠、金哥都来磕头贺喜。公子感谢二人昔日的恩情,还吩咐说本司院苏淮家的产业原本是玉堂春置办的,如今苏淮夫妇已不在人世,就把这些遗留下的家财,拨给王银匠和金哥二人管理经营,以此来报答他们的恩德。之后,公子上了一道请求回乡探亲的奏本,辞别朝廷后,便和玉堂春一起骑马回南京。

到了自家门口,看门的人急忙向老爷禀报:“小老爷回来了!” 老爷听了十分高兴。公子走进大厅,摆好香案,拜谢天地,又拜了父母、兄嫂。两位姐夫和姐姐也都出来相见。之后,公子又带着玉堂春和大家见礼。玉姐走进房间,见到刘氏后说道:“奶奶请上座,受我一拜。” 刘氏连忙说:“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你进门比我早,理应我拜你才是。” 玉姐说道:“姐姐是名门官宦家的千金,我出身烟花之地,身份低微。” 公子看到她们相处融洽,心里欢喜得不得了。当天,家里就明确了妻妾的名分,二人以姐妹相称,一家人相处得和和美美。公子又叫来王定,说道:“你当初在北京多次劝诫我,都是为我好。我现在跟老爷说,以后让你做老管家。” 还赏了他一百两银子。后来,王景隆官做到了都御史,他的妻妾都为他生下了儿子,子孙后代也十分兴旺。有人写诗感叹道:
郑氏元和已著名,三官嫖院是新闻。
风流子弟知多少,夫贵妻荣有几人?
(译文:郑元和的故事早已闻名,王三官嫖院的事也成了人们口中的新闻。这世上风流的子弟多得数不清,可又有几个能像王三官这样,让妻子也跟着享受荣华富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