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 使沿便退便使 便寿便 便便便便便 便便便 便便齿鹿 便 便便便 使使使使退绿 使 便便 殿殿便怀 便 退 怀

译文


甘罗年少成名,姜子牙却大器晚成,彭祖长寿,颜回却短命,范丹贫穷,石崇富有,仔细算来,这些不过是时运不同罢了。
话说在大宋元祐年间,有一位太常大卿,姓陈名亚,因为得罪了章子厚,被降职为江东留守安抚使,兼任建康府知府。一天,他和官员们在临江亭上设宴,忽然听到亭外有人喊道:“不用五行四柱推算,就能知晓祸福兴衰。” 大卿问道:“什么人竟敢说出这样的话?” 有认识的官员说:“这是金陵的术士边瞽。” 大卿吩咐道:“把他给我叫过来。” 不一会儿,边瞽就被带到了亭下,只见他:帽子破旧没有帽檐,衣服破旧不堪,胡须斑白,眼睛失明,身形佝偻。边瞽手里拄着竹杖走进来,作了个长揖,摸索着台阶就坐下了。大卿生气地说:“你既然双目失明,无法阅读古代圣贤的书籍,竟敢轻视五行学说,还如此自高自大!” 边瞽说:“我善于通过听船桨划水的声音来判断事情的进退,听人走路鞋子的声响来分辨生死。” 大卿问道:“你的法术真的灵验吗?”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大江中有一艘画船,船桨划水的声音 “嘟轧嘟轧” 地传来,从上游顺流而下。大卿便问边瞽,这预示着什么灾祸或福气。边瞽回答说:“船桨声带着哀伤,船里必定载着大官的灵柩。” 大卿派人去询问,果然是临江军的李郎中在任上去世,现在正用船载着灵柩回乡。大卿十分惊讶,说道:“就算是汉代的东方朔复活,也比不上你啊。” 于是,大卿送给他十坛酒、十两银子,然后让他离开了。
这个边瞽能通过听船桨声知晓灾祸和福气。今天咱们要说的是一个卖卦的先生,他姓李名杰,是东京开封府人。他在兖州府奉符县县衙前面开了一家卦馆,用金纸糊了一把大阿宝剑,在宝剑下面挂了个招牌,上面写着:“斩天下无学之辈。” 这个先生,推算阴阳还真的很准。他精通《周易》,擅长六壬之术。仰望天象能遍知天文,观察地理能明了风水。对五星的知识了如指掌,预测吉凶祸福就像神仙一样准确;谈论三命之术,判断成败兴衰就好像亲眼所见。
当天,他刚挂出招牌,就看见一个人走进来,这人打扮得怎么样呢?只见他:头上裹着系带头巾,穿着两件黑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丝绦,脚下穿着干净的鞋子和袜子,袖子里还藏着一卷文书。这人跟金剑先生(李杰)互相作揖行礼后,报出了自己的出生年月日时,然后铺好算卦用的工具。只见先生说:“这命我算不了。” 那个来算卦的人,是奉符县里排名第一的押司,姓孙名文。他问道:“为什么不给我算这命?” 先生说:“我跟您说,这命很难算。” 押司说:“怎么就难算了?” 先生说:“您要是想听奉承话,我就不算了;要是我说真话,又怕您不高兴。您要是正在喝酒,就别买这卦;要是您不想听不好的,也别问了。” 押司说:“我没喝酒,也不是听不得真话。” 先生说:“那请您再把年月日时说一遍,我怕刚才记错了。” 押司又说了一遍自己的生辰八字。先生重新布了卦,然后说:“您还是别算了。” 押司说:“我不忌讳,您尽管说。” 先生说:“这卦象不太好。” 说完写下四句诗:
白虎临身日,临身必有灾。
不过明旦丑,亲族尽悲哀。
(译文:白虎星降临的日子,人身上必定会有灾祸。过不了明天凌晨丑时,亲人们都会陷入悲痛之中。)
押司看了之后,问道:“这卦预示着什么灾祸或福气?” 先生说:“我实在不敢隐瞒您,这卦象显示您会有生命危险。” 押司又问:“那我哪一年会有生命危险?” 先生说:“今年。” 押司接着问:“是今年哪个月呢?” 先生说:“就是今年这个月。” 押司再问:“是今年这个月的哪一天?” 先生说:“就是今年这个月的今天。” 押司又追问:“是今天什么时候呢?” 先生说:“今年这个月的今天三更三点子时。” 押司说:“要是今晚我真死了,那也就罢了;要是不死,明天我就到县里找你算账!” 先生说:“要是今晚您不死,明天您就来拿走我这把‘斩无学之辈’的宝剑,砍下我的脑袋!” 押司听了这话,顿时怒火中烧,恶念顿生,把先生推出了卦馆。这可如何是好呢?:只因会尽人间事,惹得闲愁满肚皮。(意思是只因为经历并看透了人世间的各种事情,所以才招惹得满腹都是那些无端的、难以排遣的愁绪。)
这时,县里走出几个办事的人,拦住孙押司,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怎么闹起来了。押司说:“这像什么话!我不过是闲来算个卦,他却说我今晚三更三点就会死。我身体又没病,怎么三更三点就会死呢?我要把他拉到县里,让官府问个明白。” 众人说:“要是轻信算卦的,就得卖房子;那些卖卦的,说话没个准头。” 众人劝着孙押司,把他劝住了。众人又回过头来埋怨先生说:“李先生,你可惹上这个有名的押司了,我看你在这儿也没法再卖卦了。向来算贫穷、低贱这些都好算,可就是人的寿数最难算准。你又不是阎王的老子、判官的哥哥,哪能这么肯定地断生断死、精确到具体时刻呢?说话也该留有余地啊。” 先生说:“要是只说奉承人的话,这卦就不准了;可要是说实话,又招人怪。这儿容不下我,总会有容得下我的地方!” 说完,先生叹了口气,关了卦馆,搬到别的地方去了。
却说孙押司虽然被众人劝住了,但心里还是很不痛快。当天,他在县里处理完公事就回家了,心里烦闷得很。回到家后,押司娘见他眉头紧皱,满脸忧愁,就问丈夫:“你有什么烦心事?是不是县里有什么公事没处理好?” 押司说:“不是,你别问了。” 押司娘又问:“是不是今天被知县责罚了?” 押司回答:“不是。” 押司娘再问:“难道是和人吵架了?” 押司说:“也不是。我今天去县衙前面算卦,那个先生说,我会在今年这个月的今天三更三点子时死去。” 押司娘听了,柳眉倒竖,眼睛瞪得圆圆的,问道:“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今晚就会死!你怎么不把他拉到县里去打官司?” 押司说:“本来是要拉他去的,可被众人劝住了。” 押司娘说:“丈夫,你先在家里待着。平常我遇到事情,还能到知县面前为你出头,现在我去替你找那个先生问问清楚。我丈夫又不欠官府的钱,也没有私人债务,更没有什么官司缠身,凭什么今晚三更就会死?” 押司说:“你先别去。等我今晚要是没死,明天我自己去和他理论,总比你一个妇道人家去强。”
当天晚上,天色渐渐暗下来,押司说:“去拿几杯酒来,我今晚不睡觉,打发这一晚。” 喝了几杯酒之后,押司不知不觉就喝得酩酊大醉。只见孙押司坐在椅子上,醉眼朦胧,开始打瞌睡。押司娘说:“丈夫,怎么这么快就睡着了?” 她叫迎儿:“你去把爹爹摇醒。” 迎儿走到孙押司身边,怎么摇都摇不醒,喊了半天也没回应。押司娘说:“迎儿,我和你把押司扶到房里去睡。” 两人就像同年出生、并肩长大的伙伴一样,拦腰抱住孙押司,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拖回房间。孙押司因为喝了酒,迷迷糊糊地爬上床就睡了,谁能想到,这一睡,孙押司就在当年当月当日当夜,遭遇了不测。他的遭遇就像《五代史》里的李存孝、《汉书》里的彭越一样悲惨。就好像金风吹过树梢,蟋蟀最先感觉到,而孙押司却在不知不觉中被无常带走了性命。
押司娘见丈夫睡着了,就吩咐迎儿去厨房把火烛灭掉,还对迎儿说:“你有没有听你爹爹说,白天那个算卦的算出你爹爹今晚三更会死?” 迎儿说:“妈妈,我也听到了。哪有这种事!” 押司娘说:“迎儿,我和你做点针线活,看看今晚他到底死不死。要是今晚不死,明天再找那个算卦的算账。你可别睡觉!” 迎儿说:“我哪敢睡!” 话刚说完,迎儿就开始打瞌睡。押司娘说:“迎儿,我叫你别睡,你怎么这么快就睡着了!” 迎儿说:“我没睡。” 可刚说完,迎儿又睡着了。押司娘叫醒迎儿,问她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迎儿听了听县衙的更鼓,回答说正好打三更三点。押司娘说:“迎儿,可别睡了!这个时辰可有点蹊跷!” 可迎儿又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就在这时,只听到押司从床上跳了下来,接着中门 “哐当” 响了一声。押司娘急忙叫醒迎儿,点上灯查看,又听到大门响了一声。迎儿和押司娘点着灯去查看,只见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一只手捂着脸,跑了出去,“扑通” 一声跳进了奉符县河里。这真是:情到不堪回首处,一齐分付与东风。(意思是当感情发展到了让人不忍心再去回忆的地步时,就把这所有复杂的情感,统统都交付给那吹拂的东风,让它带走吧。)这条河直通黄河,水流湍急得像漏斗一样,根本没办法打捞尸首!押司娘和迎儿在河边对着天空大哭道:“押司,你为什么要投河啊,你走了让我们娘俩依靠谁啊!” 她们立刻叫来了四家邻居,住在上手的刁嫂,住在下手的毛嫂,对门的高嫂和鲍嫂,大家都来了。押司娘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跟她们说了一遍。刁嫂说:“真有这么奇怪的事!” 毛嫂说:“我白天还看见押司穿着黑衣服,袖子里揣着文书回来,我还和押司打招呼呢。” 高嫂说:“是啊,我也和押司打过招呼。” 鲍嫂说:“我家那口子早上到县衙前面办事,看见押司把那个卖卦的先生给推搡了,回来就跟我说了。谁能想到现在押司真的死了!” 刁嫂说:“押司,你怎么也不跟我们邻居说一声,怎么就这么走了!” 说着,两行眼泪就流了下来。毛嫂说:“想起押司以前的种种好处,怎么能不难过呢!” 说着也哭了起来。鲍嫂说:“押司,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随后,地方上把这件事上报给了官府,押司娘免不了要做些法事,超度押司的亡灵。
转眼间,三个月过去了。一天,押司娘和迎儿正在家里坐着,只见两个妇女,喝得满脸通红,一个手里提着一瓶酒,另一个手里拿着两朵通草花,掀开布帘走进来说:“就是这儿。” 押司娘一看,原来是两个媒婆,一个姓张,一个姓李。押司娘说:“婆婆,好久没见了。” 媒婆说:“押司娘,您别太伤心。之前不知道情况,没来得及给您送香纸,您可别见怪!押司去世也有一段时间了吧?” 押司娘回答说:“前几天已经做过百日祭了。” 两个媒婆说:“时间过得真快啊!都已经百日了。押司在世的时候,真是个大好人,有时候我和他打招呼,他还不停地回礼。现在他去世这么久了,家里冷冷清清的,也该再找个人家了。” 押司娘说:“哪能再找到一个像我丈夫孙押司那样的人呢?” 媒婆说:“这也不难,我这儿有一门好亲事。” 押司娘说:“等等,怎么能找到像我前夫那样的人呢?” 两个媒婆喝了茶就走了。过了几天,她们又来说亲。押司娘说:“婆婆,你们别总来说亲了。要是你们能答应我三件事,再来跟我说。要是做不到,这亲就别谈了,我宁可守着孤寡过日子。” 当时,押司娘就说出了这三件事。这一说,却引出了一段孽缘,就像五百年前的冤家对头,最后双双受到国家刑法的制裁。正是:鹿迷秦相应难辨,蝶梦庄周未可知。(意思:“鹿迷秦相应难辨” 说的是秦朝丞相赵高指鹿为马这件事,当时的人们难以分辨清楚到底是鹿还是马(形容真相被混淆,难以辨别);“蝶梦庄周未可知” 讲的是庄子做梦梦到自己变成了蝴蝶,醒来后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庄子还是蝴蝶,这其中的道理难以知晓(表达对现实和虚幻界限的迷茫,难以确定真实与梦境)。)
媒婆问:“是哪三件事呢?” 押司娘说:“第一件,我死去的丈夫姓孙,现在我也要嫁个姓孙的。第二件,我前夫是奉符县里第一名押司,现在我也只要这样职位的人。第三件,我不嫁出去,男方必须入赘到我家。” 两个媒婆听了,说道:“好啊!您说要嫁个姓孙的,还要和先押司职位一样,还得入赘,要是说别的事,可能还得费些心思,偏偏这三件事,我们都能办到。跟您说,原来的大孙押司是奉符县第一名押司,现在来说亲的,是奉符县第二名押司。大孙押司去世后,他补上了这个空缺,现在也是第一名押司,大家都叫他小孙押司。他也愿意入赘到您家。我跟您说,把您嫁给小孙押司,您看怎么样?” 押司娘说:“真有这么凑巧的事?” 张媒说:“我今年七十二岁了。要是我说假话,就变成七十二只母狗,到押司娘家来吃屎。” 押司娘说:“要是真像你说的这样,麻烦婆婆去说合一下,看看咱们有没有这个缘分?” 张媒说:“今天就是个好日子,咱们讨个吉利,写个定亲的帖子吧。” 押司娘说:“我家里没买这种帖子。” 李媒说:“我这儿有。” 说着就从抹胸里拿出一张画着五男二女的花笺纸。这真是:雪隐蜀青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意思是雪掩盖住了翠鸟(蜀青一般指翠鸟),直到它飞起来的时候,人们才看到它的身影;柳树茂密的枝叶隐藏着鹦鹉,直到它发出鸣叫,人们才知道它在那里。)当天,押司娘让迎儿拿来笔砚,写好帖子,两个媒婆接了过去。接下来,免不了又是下聘礼、互相传话这些流程。
不到两个月,小孙押司就入赘到了押司娘家。夫妻二人十分般配,相处得也很融洽。过了一段时间,有一天,两口子喝得醉醺醺的,就叫迎儿做些醒酒汤来喝。迎儿到厨房去生火,嘴里抱怨道:“以前大孙押司在的时候,这么晚我早就睡觉了。现在却要我做醒酒汤!” 正说着,发现火筒的孔被堵住了,怎么也烧不着火。迎儿低着头,用火筒在灶床脚上敲了几下,就在这时,灶床脚竟然慢慢抬了起来,离地有一尺多高,只见一个人顶着灶床,脖子上套着井栏,披散着头发,伸着长长的舌头,眼睛里还滴出血来,喊道:“迎儿,给爹爹做主啊!” 迎儿吓得大叫一声,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脸色蜡黄,眼神无光,嘴唇发紫,指甲发青,也不知道五脏六腑怎么样,四肢是先动弹不得了。这真是:身如五鼓衔山月,命似三更油尽灯。(意思是身体就像那快要落山的五更天的月亮,即将失去光芒和力量;命运就如同三更时分那灯油即将耗尽的油灯,马上就要熄灭,充满了衰败和即将消逝的意味。)夫妻两人急忙过来把迎儿救醒,给她喝了些安神的汤,然后问道:“你刚才看到了什么,怎么就晕倒了?” 迎儿对妈妈说:“我刚才在灶前生火,只见灶床慢慢抬起来,我看见先押司爹爹,脖子上套着井栏,眼睛里滴出血来,披头散发的,还叫我的名字,我一害怕就晕倒了。” 押司娘听了,抬手就打了迎儿一个耳光,骂道:“你这个丫头,让你做个醒酒汤,你说偷懒不想做也就罢了,还装出这么些怪样子!别瞎说了,灭了火去睡觉!” 迎儿只好去睡觉了。
且说夫妻二人回到房间,押司娘小声对小孙押司说:“二哥,这丫头看到这种事,以后怕是靠不住了,让她离开咱们家吧。” 小孙押司说:“那让她去哪儿呢?” 押司娘说:“我自有办法。”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饭,小孙押司就去官府当差了。押司娘把迎儿叫过来,说:“迎儿,你在我家也有七八年了,我一直都看在眼里。现在和大孙押司在的时候不一样了。我看你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我给你说门亲事吧。” 迎儿说:“我哪敢有这样的指望啊,您要把我嫁给谁呢?” 押司娘只因教迎儿嫁这个人,结果害得大孙押司丢了性命。正是:风定始知蝉在树,灯残方见月临窗。(意思是当风停下来的时候,才知道原来蝉一直都在树上(之前因为风动等原因没有察觉);当灯快要熄灭、光线微弱的时候,才看见月光已经照到了窗边(之前因为灯光较亮而没有注意到月光)。)
当时没由得迎儿自己做主,就把她嫁给了一个人。那个人姓王名兴,外号叫王酒酒,既爱喝酒,又喜欢赌博。迎儿嫁过去不到三个月,陪嫁的东西就都被他挥霍光了。那家伙喝醉了酒,回到家就骂迎儿说:“你这个该打的贱人!看到我这么穷苦,还不去问你的老主人借三五百钱来当盘缠?” 迎儿受不了这家伙的辱骂,把裙子系在腰间,一路跑到小孙押司家里。押司娘见到她就说:“迎儿,你已经嫁人了,还来这里说什么?” 迎儿告诉押司娘:“实在不敢瞒着您,我嫁的那个人不好,他又爱喝酒,又爱赌博。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我带来的一些嫁妆都被他用光了。实在没有办法,求妈妈您借我三五百钱,让我当盘缠。” 押司娘说:“迎儿,你嫁错了人,这是你自己的事。我现在给你一两银子,以后可别再来了。” 迎儿接过银子,谢过押司娘后就回家了,可没过四五天,银子又花光了。当天傍晚,王兴那家伙喝得醉醺醺的,回来看着迎儿说:“你这个该打的贱人,你看我这么苦,还不去再向你的老主人要点钱。” 迎儿说:“我上次去,借到了一两银子,说了好多好话才借到的,现在又叫我怎么去呢?” 王兴骂道:“你这个该打的贱人!你要是不去,我就打断你的一条腿!” 迎儿被骂得受不了,只好连夜跑到孙押司家门口,一看,门已经关了,迎儿想要敲门,又怕孙押司他们埋怨,进退两难,只好又走回去。走过了两三户人家,只听见有人说:“迎儿,我给你一样东西。” 就因为这个人,我真替押司娘和小孙押司感到烦恼!正是:龟游水面分开绿,鹤立松梢点破青。(意思是乌龟游过水面分开了碧绿的水波,仙鹤站在松树枝头点缀了青色的山林。)
迎儿回过头看那个叫她的人,只见在人家屋檐头有一个人,戴着舒角幞头,穿着红色的官袍,系着角带,抱着一卷文书。低声叫道:“迎儿,我是你以前的押司。现在我在一个地方,不敢告诉你。你把手伸过来,我给你一样东西。” 迎儿伸手一接,接过了这件东西,转眼间就不见了那个穿绯袍系角带的人。迎儿看那东西,原来是一包碎银子。迎儿回到家敲门,只听见里面说:“姐姐,你去老主人家,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迎儿说:“告诉你,我去妈妈家借米,她家门关了。我又不敢敲,怕她埋怨我。再走回来,只见人家屋檐头站着以前的押司,戴着舒角幞头,穿着绯袍系着角带,给了我一包银子。” 王兴听了说:“你这个该打的贱人!你居然在我面前说鬼话!你这一包银子,来历不明,你先进来。” 迎儿进去后,王兴说:“姐姐,你平常说在灶前看到先押司的事,我都记得,这件事肯定有蹊跷。我是怕邻居听到,所以才故意那么说。你把银子收好,等天亮了去县里告发他们。” 正是:着意种花花不活,等闲插柳柳成荫。(意思是用心去种花却种不活,不经意间插下的柳枝却长成了一片绿荫。)
王兴到了天亮的时候,心想:“先等等,有两件事不能去告发。第一件,他是县里有名的押司,我怎么敢得罪他呢!第二件,又没有确凿的证据,就连这些银子也要被充公,那就是打一场没有根据的官司。不如用这些银子赎几件衣服,买两个礼盒送到孙押司家里,再去他那里要点钱。” 主意打定后,就去买了两个礼盒送去。两人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来到孙押司家,押司娘看到他们夫妻二人穿得干净,又送了礼盒来,就问:“你们哪里来的钱?” 王兴说:“昨天得到押司的一份文书,挣了二两银子,就送些礼盒来。现在我也不喝酒,也不赌钱了。” 押司娘说:“王兴,你先回去,让你老婆在这里住两天。” 王兴走了,押司娘对迎儿说:“我有一柱去东峰岱岳还愿的香要烧,我明天和你一起去。” 当天晚上没有其他事情发生。
第二天早上起来,梳洗完毕,小孙押司自己去县里了。押司娘锁了门,和迎儿一起出发。到了东岳庙,在殿上烧了香,下殿后又到两边的走廊去烧香。走到速报司前,迎儿的裙带系得松了,就解下裙带重新系,押司娘先走过去了。迎儿正在后面系裙带,只见速报司里有一个戴着舒角幞头、穿着绯袍系着角带的判官,叫道:“迎儿,我就是你以前的押司。你帮我申冤吧!我给你这件东西。” 迎儿接过东西,看了一眼,说:“这可真奇怪!泥做的神像居然也会说话!怎么还给我这个东西。” 正是:开天辟地以来很少听说,从古到今也很少见到这样的事。迎儿接过东西,急忙揣在怀里,也不敢告诉押司娘。当天烧完香,各自回家。迎儿把上面这些事告诉了王兴。王兴拿过那东西一看,原来是一张纸。上面写着:大女子,小女子,前人耕来后人饵。要知三更事,掇开火下水。来年二三月,句已当解此。
王兴看了也解释不出来,就嘱咐迎儿不要告诉别人,看看来年二三月会有什么事。
转眼间,到来年二月,换了一位知县,是庐州金斗城人,姓包名拯,就是现在人们传说中有名的包龙图相公。他后来官做到龙图阁学士,所以叫包龙图。这时他刚担任知县。包老爷从小聪明正直,做知县的时候,就能剖析人间那些模糊不清的事情,断决天下让人疑惑的案件。到任三天了,还没有开始处理事务。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坐在公堂上,堂上贴着一副对联:要知三更事,掇开火下水。包老爷第二天上早堂,把所有的官吏文书都叫来,让他们解释这两句话,没有人能明白。包公拿来一面白牌,把这两句用楷书抄在上面,就是小孙押司动笔写的。写完后,包公用朱笔在后面批注:“如果有能解释这两句话的人,赏银十两。” 把牌子挂在县衙门口,引得县衙前后的人,不管是官府的人还是百姓,肩挨着肩,背擦着背,都因为贪图那赏钱,争着抢着来看。
再说王兴正在县衙前买枣糕吃,听到有人说知县相公挂出一面白牌,上面有两句话,没人能解释。王兴走过去一看,正是速报司判官给的那张纸上写的话。心里暗暗吃了一惊:“要是去告发,这新上任的知县相公是个古怪的人,怕去招惹他。要是不说,除了我,再也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两句话的来历。” 买了枣糕回去,把这件事告诉了妻子。迎儿说:“先押司三次现身,让我给他申冤,又白白地给了我一包银子。如果不去告发,只怕鬼神会责怪我。” 王兴还是拿不定主意,又到县衙前,正好遇到了邻居裴孔目。王兴平时知道裴孔目是明白事理的人,就一把把他拉到僻静的巷子里,和他商量这件事:“我该不该去告发呢?” 裴孔目说:“那速报司的那张纸在哪里?” 王兴说:“现在藏在我老婆的衣服箱子里。” 裴孔目说:“我先去给你向官府禀报。你回去把那张纸取来,带到县里。等知县相公传唤你的时候,你再把纸拿出来,当作证据。” 当时王兴就走了。裴孔目等包老爷退堂后,看到小孙押司不在旁边,就跪了过去,禀报道:“老爷白牌上写的这两句话,只有邻居王兴知道来历。他说这是在岳庙速报司得到的一张纸,纸上还写了很多话,其中就有老爷白牌上写的这两句。” 包老爷问:“王兴现在在哪里?” 裴孔目说:“已经回家取那张纸去了。” 包老爷派人赶紧去把王兴传来问话。
再说王兴回到家,打开妻子的衣箱,找那张纸来看,只叫苦不迭,原来纸上一个字都没有了,变成了一张白纸。他不敢去县里,心里怀着鬼胎,躲在家里。知县相公派的差人到了,新官上任,事情紧急,王兴怎么好推辞。只好带着这张白纸,跟着公差进了县衙。包老爷让左右的人退下,只留裴孔目在旁边,包老爷问王兴说:“裴某说你在岳庙中得到一张纸,拿出来看看。” 王兴连连叩头禀道:“小人的妻子,去年在岳庙烧香,走到速报司前,那个神像显灵,给了她一张纸。纸上写了一段话,中间确实有老爷白牌上写的那两句,小人把它藏在衣箱里。刚才去查看,变成了一张白纸。现在这张白纸在这里,小人不敢说谎。” 包老爷拿过纸来看了,问道:“纸上写的这段话,你还记得吗?” 王兴说:“小人还记得。” 马上就念给包老爷听了。包老爷把这段话写出来,仔细推敲了一会儿,说:“王兴,我再问你,那个神像把这张纸给你老婆的时候,还有没有说别的话?” 王兴说:“那个神像只让她帮他申冤。” 包老爷大怒,喝道:“胡说!做了神像,有什么冤屈没处申,偏偏要你的老婆来帮他申冤?他还来求你!这种没有根据的话,能骗得了谁!” 王兴慌忙叩头说:“老爷,是有原因的。” 包老爷说:“你详细讲讲。讲得有道理,有赏;要是没道理,今天就拿你开刀。” 王兴禀道:“小人的妻子,原本是伺候本县大孙押司的,叫迎儿,因为算命的说大孙押司那年那月那日三更三点命中该死,没想到果然死了。主母后来嫁给了现在的小孙押司,就把这迎儿嫁给我做妻子。小人的妻子,第一次在孙家的灶下,看到先押司现身。他脖子上套着井栏,披散着头发,吐出舌头,眼睛里流着血,叫道:‘迎儿,你要给你爹爹做主。’第二次在晚上到孙家门口,又遇到先押司,戴着舒角幞头,穿着绯袍系着角带,给了小人的妻子一包碎银子。第三次在岳庙里速报司判官现身,把这张纸给了小人的妻子,还嘱咐她帮他申冤。那判官的模样,就是大孙押司,原本是小人妻子以前的主人。”
包老爷听了,呵呵大笑:“原来是这样!” 喝令左右的人去把小孙押司夫妇二人抓来:“你们两个做的好事!” 小孙押司说:“小人没做什么坏事。” 包老爷把速报司上的那一段话解释出来:“大女子,小女子,女之子,就是外孙,意思是说外郎姓孙,很明显说的是大孙押司和小孙押司。‘前人耕来后人饵’,饵就是吃的意思,是说你白白得到了他的老婆,享用他的家业。‘要知三更事,掇开火下水’,大孙押司是在三更时分死的,要知道他死的原因,‘掇开火下水’,迎儿看到主人在灶下,披散着头发,吐出舌头,眼睛里流着血,这是被勒死的样子。头上套着井栏,井代表水,灶代表人。水在火下面,你家的灶一定是砌在井上的。死者的尸体,一定在井里。‘来年二三月’,就是今天。‘句已当解此’,‘句已’两个字合起来就是个包字,是说我包某今天到这里做官,能解释这段话的意思,为他申冤。” 喝令左右的人同王兴押着小孙押司,到他家灶下,不管怎么样,都要找到被勒死的尸首回来报告。众人将信将疑,到了孙家,撬开灶床的脚,地下是一块石板。掀起石板,下面是一口井。召集了土工,把井里的水吊干,用竹篮放下去打捞,捞出一具尸首来。众人都围过来辨认,死者面色还没有改变,还有人认得是大孙押司,脖子上果然有勒痕。小孙押司吓得脸色像土一样,不敢说话。众人都很惊讶。
原来这小孙押司当初是在大雪里冻倒的人,当时大孙押司看到他冻倒了,觉得他是个不错的后生,就把他救醒了,教他识字、写文书。没想到大孙押司的妻子和他有了私情。当天大孙押司算命回来的时候,正好小孙押司躲在他家。听到说三更前后会死去,就趁着这个机会,把大孙押司灌醉了,在当夜就把他勒死了,扔到井里。小孙押司就捂着脸走了,把一块大石头扔到奉符县的河里,扑通一声响,当时大家都以为大孙押司是投河死了。后来就把灶砌在井上,之后又说成了亲事。当时众人回去向包老爷报告。小孙押司和押司娘不用拷问就自己招认了,两人都被判了死罪,抵偿了大孙押司的命。包老爷没有失信于百姓,把十两银子赏给了王兴,王兴拿三两银子谢了裴孔目,这些就不多说了。
包老爷刚上任,因为断了这件案子,名声传遍了天下,到现在人们说起包龙图,都说他白天断人间的案子,晚上断鬼神的案子。有诗为证:
诗句藏谜谁解明,包公一断鬼神惊。
寄声暗室亏心者,莫道天公鉴不清。
(译文:诗句中隐藏着的谜题,有谁能够理解明白呢?但是包公一断案,就连鬼神都为之震惊。我传话给那些在黑暗的屋子里做了亏心事的人,不要以为上天不会明察,实际上老天对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