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本作《定山三怪》,又云《新罗白鹞》)早退春朝宠贵妃,谏章争敢傍丹择。
蓬莱殿里迎薄驾,花尊楼前进荔枝。
揭鼓未终聋鼓动,羽衣犹在战衣追。
子孙翻作升平祸,不念先皇创业时。
这首诗,题著唐时第七帝,溢法谓之玄宗。古老相传云:天上一座星,谓之玄星,又谓之金星,又谓之参星,又谓之长庚星,又谓之太白星,又谓之启明星。世人不识,叫做晓星。初上时,东方未明;天色将晓,那座星渐渐的暗将来。先明后暗,这个谓之玄。唐玄宗自姚崇、宋琼为相,米麦不过三四钱,千里不馈行粮。自从姚宋二相死,杨国忠、李林甫为相,教玄宗生出四件病来:内作色荒,外作禽荒,耽酒嗜音,峻字雕墙。
玄宗最宠爱者,一个贵妃,叫做杨太真。那贵妃又背地里宠一个胡儿,姓安名禄山,腹重三百六十斤,坐绰飞燕,走及奔马,善舞胡旋,其疾如风。玄宗爱其骁健,因而得宠。禄山遂拜玄宗为父,贵妃为母,杨妃把这安禄山头发都剃了,擦一脸粉,画两道眉,打一个白鼻儿。用锦绣彩罗,做成栅褓,选粗壮宫蛾数人扛抬,绕那六宫行走。当时则是取笑,谁知浸润之间,太真与禄山为乱。一日,禄山正在太真宫中行乐。宫娥报道:“驾到!”禄山矫捷非常,逾墙逃去。贵妃伧惶出迎,冠发散乱,语言失度,错呼圣上为郎君。玄宗驾即时起,使六宫大使高力士、高珪送太真归第,使其省过。贵妃求见夭于不得,涕位出宫。
却说玄宗自离了贵妃三日,食不甘味,卧不安席。高力士探知圣意,启奏道:“贵妃昼寝困倦,言语失次,得罪万岁御前。今省过三日,想已知罪,万岁爷何不召之?”玄宗命高珪往看妃于在家作何事。高珪奉旨到杨太师私第,见过了贵妃,回奏天子,言:“娘娘容颜愁惨,梳沐俱废。一见奴婢,便问圣上安否,泪如而下。乃取妆台对镜,乎持并州剪刀,解散青丝,剪下一缕,用五彩绒绳结之,手自封记,托奴婢传语,送到御前。娘娘含泪而言:‘妾一身所有,皆出皇上所赐。只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以此寄谢圣恩,愿勿忘七夕夜半之约。”原来玄宗与贵妃七夕夜半,曾在沉香亭有私誓,愿生生世世同案同枕。此时玄宗闻知高珪所奏,见贵妃封寄青丝,拆而观之,凄然不忍。即时命高力士用香车细辇,迎贵妃入宫。自此愈加宠幸。
其时四方贡献不绝:西夏国进月佯琵琶,南越国进五笛,西凉州进葡萄酒,新罗国进白鹞于。这葡萄酒供进御前,琵琶赐与郑观音,玉笛赐与御弟宁王,新罗白鹞赐与崔丞相。后因李白学士题沉香亭牡丹诗,将赵飞燕比著大真娘娘,暗藏讥刺,被高力士奏告贵妃,泣诉天子,将李白黜贬。崔丞相元来与李白是故交,事相连累,得旨令判河北定州中山府。正是:老龟烹不烂,遗祸及枯桑。
崔丞相来到定州中山府,远近接入进府,交割牌印了毕。在任果然是如水之清,如秤之平,如绳之直,如镜之明。下一月之间,治得府中路不拾遗。时遇天宝春初:春,春,柳嫩花新,梅谢粉;草铺茵、鸯啼北里,燕语南邻。郊原嘶宝马,紫陌广香轮。日暖冰消水绿,风和雨嫩烟轻。东阁广排公子宴,锦城多少看花人。
崔丞相有个衙内,名唤崔亚,年纪二十来岁。生得美大夫,性好狩猎,见这春问天色,宅堂里叉手向前道:“告爹爹,请一日严假,欲出野外游猎。不知爹爹尊意如何?”相公道:“吾儿出去,则索早归。”衙内道:“领爹尊旨。则是儿有一事,欲取复慈父。”相公道:“你有甚说。”衙内道:“欲借御赐新罗白鹞同往。”相公道:“好,把出去照管,休教失了。这件物是上方所赐,新罗国进到,世上只有这一只,万勿走失!上方再来索取,却是那里去讨?”衙内道:“儿带出去无妨。但只要光耀州府,教人看玩则个。”相公道:“早归,少饮。”衙内借得新罗白鹞,令一个五放家架著。果然是那里去讨!牵将闹装银鞍马过来,衙内攀鞍上马出门。名是说话的当时同年生,井肩长,劝住崔衙内,只好休去。千不合,万不合,带这只新罗白鹞出来,惹出一场怪事。真个是亘古未闻,于今罕有。有诗为证:外作禽荒内色荒,滥沾些子又何妨?
早晨架出苍鹰去,日暮归来红粉香。
崔衙内寻常好狩猎。当日借得新罗白鹞,好生喜欢。教这五放家架著。一行人也有把水磨角靶弹弓,雁木鸟椿弯于,架眼圆铁爪嘴弯鹰,牵拾耳细腰深口犬。出得城外,穿桃溪,过梅坞,登绿杨林,涉芳草渡,杏花村高悬俩望,茅诱畔低亚青帘。正是:不暖不寒天气,半村半郭人家。
行了二三十里,觉道各人走得辛苦,寻一个酒店,衙内推鞍下马,入店问道:“有甚好酒买些个?光犒赏众人助脚力。”只见走一个酒保出来唱啼。看那人时,生得:身长八尺,豹头燕领,环眼骨浅,有如一个距水断桥张翼德,原水镇上王彦章。
衙内看了酒保,早吃一惊道:“怎么有这般生得恶相貌的人?”酒保唱了喏,站在一边。衙内教:“有好酒把些个来吃,就犒赏众人。”那酒保从里面掇一桶酒出来。随行自有带着底酒盏,安在卓上。筛下一盏,先敬衙内:酒,酒,酒,邀朋会友。君莫待,时长久,名呼食前,礼于茶后。
临风不可无,对月须教有。李白一饮一石,刘伶解醒五斗。公子沾唇脸似桃,佳人入腹腰如柳。
衙内见筛下酒色红,心中早惊:“如何恁地红!”踏著酒保脚跟,入去到酒缸前,扬开缸盖,只看了一看,吓得衙内:顶门上不见三魂,脚底下荡散七魄。
只见血水里面浸着浮米。衙内出来,教一行人且莫吃酒,把三两银子与酒保,还了酒钱。那酒保接钱,唱喏谢了。衙内攀鞍上马,离酒店,又行了一二里地,又见一座山冈。元来门外谓之郭,郭外谓之郊,郊外谓之野,野外谓之迫。行了半日,相次到北岳恒山。一座小峰在恒山脚下,山势果是雄勇:山,山,突兀回环。罗翠黛,列青蓝,洞云缥缈,涧水滑琴。峦若干山外,岚光一望间。暗想云峰尚在,宜陪谢履重攀。季世七贤虽可爱,盛时四皓岂宜闲。
衙内恰待上那山去,抬起头来,见山脚下立着两条木栓,柱上钉着一面版牌,牌上写著几句言语。衙内立马看了道:“这条路上恁地利害!”勒住马,叫:“回去休!”众人都赶上来,衙内指著版牌,教众人看。有识字的,读道:此山通北岳恒山路,名为定山。有路不可行。其中精灵不少,鬼怪极多。行路君子,可从此山下首小路来往,切不可经此山过。特预禀知。
“如今却怎地好?”衙内道:“且只得回去。”待要回来,一个屹膊上架着,一枚角鹰,出来道:“复衙内:男女在此居,上面万千景致,生数般跷溪作怪直钱的飞禽走兽。衙内既是出来狩猎,不入这山去,从小路上去,那里是平地,有甚飞禽走兽?可惜闲了新罗白鹞,也可惜闲了某手中角鹰。这一行架的小鹞、猎狗、弹弓、弯于,都为弃物。衙内道:“也说得是,你们都听我说,若打得活的归去,到府中一个赏银三两,吃几杯酒了归;若打得死的,一人赏银一两,也吃几杯酒了归;若都打不得飞禽走兽,银子也没有,酒也没得吃。”众人各应了喏。
衙内把马摔一鞭,先上山去。众人也各上山来。可煞作怪,全没讨个飞禽走兽。只见草地里掉掉地响。衙内用五轮八光左右两点神水,则看了一看,喝声采!从草里走出一只干红兔儿来。众人都向前,衙内道:“若捉得这红兔儿的,赏五两银子!”去马后立著个人,手探着新罗白鹞。衙内道:“却如何不去勒?”闲汉道:“告衙内:未得台旨,不敢擅便。”衙内道一声:“快去!”那闲汉领台旨,放那白鹞子勒红兔儿。这白鹞见放了手,一翅箭也似便去。这兔儿见那白鹞赶得紧,去浅草丛中便钻。鹞子见兔儿走的不见,一翅径飞过山嘴去。衙内道:“且与我寻白鹞子!”衙内也勒著马,转山去赶。赶到山腰,见一所松林:松,松。节峻阴浓,能耐岁,解凌冬。高侵碧汉,森耸青峰。亿奚形如盖,虬幻势若龙。茂叶风声瑟瑟,繁枝月影重重。四季常持君子操,五株曾受大夫封。
衙内手掿著水磨角靶弹弓,骑那马赶。看见白鹞子飞入林子里面去,衙内也入这林子里来。当初白鹞子脖项上带着一个小铃儿。林子背后一座峭壁悬崖,没路上去,则听得峭壁顶上铃儿响。衙内抬起头来看时,吃了一惊,道:“不曾见这般跷踢作怪底事!”却那峭壁顶上,一株大树底下,坐着一个一丈来长短骷髅:头上襄著锨金蛾帽儿,身上锦袍的的,金甲辉辉。锦袍的的,一条抹额荔枝红;金甲辉辉,靴穿一双鹦鹅绿。
看那骷髅,左手架著白鹞,右手一个指头,拨那鹞子的铃儿,口里喷喷地引这白鹞子。衙内道:“却不作怪!我如今去讨,又没路上得去。”只得在下面告道:“尊神,崔某不知尊神是何方神圣,一时走了新罗白鹞,望尊神见还则个!”看那骷髅,一似佯佯不采。似此告了他五七番,陪了七八个大喏。这人从又不见一个人林于来,骷髅只是不采。衙内忍不得,拿起手中弹弓,拽得满,觑得较亲,一弹于打去。一声响亮,看时,骷髅也不见,白鹞子也不见了,乘著马,出这林子前,人从都不见。著眼看那林子,四下都是青草。看看天色晚了,衙内慢慢地行,肚中又饥。下马离鞍,吊缀牵著马,待要出这山路口。看那天色:却早红日西沉,鸦鹊奔林高嗓。打鱼人停舟罢悼,望客旅贪程,烟村绦绕。山寺寂寥,玩银灯、佛前,点照。月上东郊,孤村酒稀收了。采樵人回,攀古道,过前溪,时听旅啼虎啸,深院佳人,望夫归、倚门斜靠。
衙内独自一个牵着马,行到一处,却不是早起入来的路。星光之下,远远地望见数间草屋。衙内道:“惭愧,这里有人家时,却是好了。”径来到跟前一看,见一座庄院:庄,庄,临堤傍冈,青瓦屋,白泥墙。桑麻映日,榆柳成行。山鸡鸣竹坞,野犬吠村坊。淡藩烟冕草舍,轻盈雾罩田桑。家有余粮鸡犬饱,户无谣投子孙康。
衙内把马系在庄前柳树上;便去叩那庄门。衙内道:“过往行人,迷失道路,借宿一宵,来日寻路归家。”庄里无人答应。衙内又道:“是见任中山府崔丞相儿子,因不见了新罗白鹞,迷失道路,问宅里借宿一宵。”敲了两三次,方才听得有人应道:“来也,来也!”鞋履响,脚步呜,一个人走将出来开门。衙内打一看时,叫声苦!那出来的不是别人,却便是早间村酒店里的酒保。衙内问道:“你如何却在这里?酒保道:“告官人:这里是酒保的主人家。我却入去说了便出来。”酒保去不多时,只见几个青衣,簇拥着一个著干红衫的女儿出来:吴道子善丹青,措不出风流体段;测文通能舌辨,说不尽许多精神。
衙内不敢抬头:“告娘娘,崔亚迷失道路,敢就贵庄借宿一宵。来日归家,丞相爹爹却当报效。”只见女娘道:“奴等衙内多时,果蒙宠访。请衙内且入敝庄。”衙内道:“岂敢辄入!”再三再四,只管相请。衙内唱了喏,随著入去。到一个草堂之上,见灯烛荧煌,青衣点将茶来。衙内告娘娘:“敢问此地是何去处?娘娘是何姓氏?”女娘听得问,启一点朱唇,露两行碎玉,说出数句言语来。衙内道:“这事又作怪!”茶罢,接过盏托。衙内自思量道:“先自肚里又饥,却教吃茶!”正恁沉吟间,则见女娘教安排酒来。道不了,青衣掇过果卓。顷刻之间,咄嗟而办:幕天席地,灯烛荧煌。筵排异皿奇杯,席展金毗王学。珠吞壮成异果,玉盘簇就珍羞。珊瑚筵上,青衣美丽捧霞饬;硫刀杯中,粉面丫鬟斟玉液。
衙内叉手向前:“多蒙赐酒,不敢抵受。”女娘道:“不妨。屈郎少饮。家间也是勋臣贵戚之家。”衙内道:“不敢拜问娘娘,果是那一宅?”女娘道:“不必问,他日自知。”衙内道:“家间父母望我回去,告娘娘指路,令某早归。”女娘道:“不妨,家间正是五伯诸侯的姻眷,衙内又是宰相之子,门户正相当。奴家见爹爹议亲,东来不就,西来不成,不想姻缘却在此处相会!”衙内听得说,愈加心慌,却不敢抗违,则应得喏。一杯两盏,酒至数巡。衙内告娘娘:“指一条路,教某归会。女娘道:“不妨,左右明日教爹爹送衙内归。衙内道:“男女不同席,不共食,自古’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深恐得罪于尊前。叫女娘道:“不妨,纵然不做夫妇,也待明日送衙内回去。”
衙内似梦如醉之间,则听得外面人语马嘶。青衣报道:“将军来了。”女娘道:“爹爹来了,请衙内少等则个。”女娘轻移莲步,向前去了。衙内道:“这里有甚将军?”捏手捏脚,尾著他到一壁厢,转过一个阁儿里去,听得有人在里面声唤。衙内去黑处把舌尖舔开纸窗一望时,吓得浑身冷汗,动掸不得,道:“我这性命休了!走了一夜,却走在这个人家里。”当时衙内窗眼里,看见阁儿里两行都摆列朱红椅子,主位上坐一个一丈来长短骷髅,却便是日间一弹子打的。且看他如何说?那女孩儿见爹爹叫了万福,问道:“爹爹没甚事。”骷髅道:“孩儿,你不来看我则个!我日间出去,见一只雪白鹞子,我见它奇异,捉将来架在手里。被一个人在山脚下打我一弹子,正打在我眼里,好疼!我便问山神土地时,却是崔丞相儿子崔衙内。我若捉得这厮,将来背剪缚在将军柱上,劈腹取心。左手把起酒来,右手把着他心肝;吃一杯酒,嚼一块心肝,以报冤仇。”
说犹未了,只见一个人,从屏风背转将出来,不是别人,却是早来村酒店里的酒保。将军道:“班犬,你听得说也不曾?”班犬道:“才见说,却不叵耐,崔衙内早起来店中向我买酒吃,不知却打了将军的眼!”女孩儿道:“告爹爹,他也想是误打了爹爹,望爹爹饶恕他!”班犬道:“妹妹,莫怪我多口。崔衙内适来共妹妹在草堂饮酒。”女孩儿告爹爹:“崔郎与奴饮酒,他是五百年前姻眷。看孩儿面,且饶恕他则个!”将军便只管焦躁,女孩儿只管劝。衙内在窗于外听得,道:“这里不走;更待何时!”走出草堂,开了院门,跳上马,摔一鞭,那马四只蹄一似翻盏撒钹,道不得个“慌不择路”,连夜胡乱走到天色将晓,离了定山。衙内道:“惭愧!”
正说之间,林子里抢出十余个人来,大喊一声,把衙内簇住。衙内道:“我好苦!出得龙潭,又入虎穴!”仔细看时,却是随从人等。衙内道:“我吃你们一惊!”众人间衙内:“一夜从那里去来?今日若不见衙内,我们都打没头脑恶官司。”衙内对众人把上项事说了一遍。众人都以手加额道:“早是不曾坏了性命!我们昨晚夜不敢归去,在这林子里等到今日。早是新罗白鹞,元来飞在林于后面树上,方才收得。”那养角鹰的道:“复衙内:男女在此土居,这山里有多少奇禽异兽,只好再人去出猎,可惜担搁了新罗白鹞。”衙内道:“这厮又来!”众人扶策著衙内归到府中。一行人离了犒设,却入堂里,见了爹妈,唱了喏。相公道:“一夜你不归,那里去来?忧杀了妈妈。”衙内道:“告爹妈,儿子昨夜见一件诧异的事!”把说过许多活,从头说了一遍。相公焦躁:“小后生乱道胡说!且罚在书院里,教院子看着,不得出离!”衙内只得入书院。
时光似箭,日月如梭,拈指间过了三个月。当时是夏间天气:夏,夏,雨余亭厦,纨扇轻,煎风乍,散发披襟,弹棋打马。古鼎焚龙涎,照壁名人画。当头竹往风生,两行青松暗瓦。最好沉李与浮瓜,对青搏旋开新鲜。
衙内过三个月不出书院门。今日天色却热,且离书院去后花园里乘凉。坐定,衙内道:“三个月不敢出书院门,今日在此乘凉,好快活!”听那更点,早是二更。只见一轮月从东上来:月,月,元休无歇,夜东生,晓西灭。少见团圆,多逢呜缺。偏宜午夜时,最称三秋节。幽光解放严霜,皓色能欺瑞雪。穿窗深夜忽清风,曾遣离人情惨切。
衙内乘着月色,闲行观看。则见一片黑云起,云绽处,见一个人驾一轮香车,载着一个妇人。看那驾车的人,便是前日酒保班犬。香车里坐着干红衫女儿,衙内月光下认得是庄内借宿留他吃酒的女娘,下车来道:“衙内,外日奴好意相留,如何不别而行?”衙内道:“好!不走,左手把著酒,右手把著心肝做下口。告娘娘,饶崔某性命!”女孩儿道:“不要怕,我不是人,亦不是鬼,奴是上界神仙,与衙内是五百年姻眷,今时特来效于飞之乐。”教班犬自驾香车去。衙内一时被她这色迷了。
色,色,难离易惑,隐深闺,藏柳陌。长小人志,灭君子德。后主谩多才,纣王空有力。伤人不痛之刀,对面杀人之贼。方知双眼是横波,无限贤愚被沉溺。
两个同在书院里过了数日。院子道:“这几日衙内不许我们入书院里,是何意故?”当夜张见一个妖媚的妇人。院子先来复管家婆,便来复了相公。相公焦躁做一片,仗剑入书院里来。衙内见了相公,只得唱个喏。相公道:“我儿,教你在书院中读书,如何引惹邻舍妇女来?朝廷得知,只说我纵放你如此,也妨我儿将来仕路!”衙内只应得喏:“告爹爹,无此事。”却待再问,只见屏风后走出一个女孩儿来,叫声万福。相公见了,越添焦躁,仗手中宝剑,移步向前,喝一声道:“著!”剑不下去,万事俱休,一剑下去,教相公倒退三步。看手中利刃,只剩得剑靶,吃了一惊,到去住不得。只见女孩儿道:“相公休焦!奴与崔郎五百年姻契,合为夫妇。不日同为神仙。”相公出豁不得,却来与夫人商量,教请法官。那里捉得住!
正恁地烦恼,则见客将司来复道:“告相公,有一司法,姓罗名公适,新到任来公参。客司说:’相公不见客。‘问:’如何不见客?‘客将司把上件事说了一遍。罗法司道:’此间有一修行在世神仙,可以断得。姓罗名公远,是某家兄,客司复相公。”相公即时请相见。茶汤罢,便问罗真人在何所。得了备细,便修札子请将罗公远下山,到府中见了。崔丞看那罗真人,果是生得非常。便引到书院中,与这妇人相见了,罗真人劝谕那妇人:“看罗某面,放舍崔衙内。”妇人那里肯依。罗真人既再三劝谕,不从。作起法来,忽起一阵怪风:风,风,荡翠飘红,忽南北,忽西东。春开柳叶,秋谢梧桐。凉入朱门内,寒添陋巷中。似鼓声摇陆地,如雷响振晴空。乾坤收拾尘埃净,现日移阴却有功。
那阵风过处,叫下两个道童来。一个把着一条缚魔索,一个把著一条黑柱杖,罗真人令道童捉下那妇女。妇女见道童来捉,他叫一声班犬。从虚空中跳下班犬来,忿忿地擎起双拳,竟来抵敌。元来邪不可以于正,被两个道童一条索子,先缚了班犬,后缚了干红衫女儿。喝教现形,班犬变做一只大虫,于红衫女儿变做一个红兔儿,道:“骷髅神,元来晋时一个将军,死葬在定山之上。岁久年深,成器了,现形作怪。”罗真人断了这三怪,救了崔衙内性命。从此至今,定山一路太平无事。这段话本,则唤做《新罗白鹞》、《定山三怪》。有诗为证:虎奴兔女活骷俱,作怪成群山上头。
一自真人明断后,行人但道永无忧。
译文
(古本作《定山三怪》,又云《新罗白鹞》)
早退春朝宠贵妃,谏章争敢傍丹择。蓬莱殿里迎薄驾,花尊楼前进荔枝。揭鼓未终聋鼓动,羽衣犹在战衣追。子孙翻作升平祸,不念先皇创业时。
(译文:(唐玄宗)早早结束朝会去宠爱杨贵妃,还有谁敢把谏书递到御座旁?蓬莱殿里恭迎圣驾,花萼楼前快马送荔枝。羯鼓声还没停歇,叛军的战鼓已经擂响。《霓裳羽衣曲》仍在演奏,将士们却已披上战衣仓皇应战。子孙们酿成的这场太平祸患,可还记得先皇当年创业的艰难?)
这首诗,说的是唐朝的第七位皇帝,谥号为玄宗。老人们相传,天上有一颗星,叫做玄星,也叫金星、参星、长庚星、太白星、启明星。世人不认识它,就叫它晓星。这颗星刚升起的时候,东方还没有亮;等到天色快要破晓,它就渐渐暗下去了。先亮后暗,所以叫做 “玄”。唐玄宗在位时,姚崇、宋璟做宰相的时候,米麦的价格不过三四钱,人们出行千里都不用自带干粮。自从姚崇、宋璟两位宰相去世后,杨国忠、李林甫做了宰相,这让玄宗染上了四种毛病:在内沉迷女色,在外沉迷打猎,沉溺于美酒和音乐,还喜欢建造高大华丽的宫殿。玄宗最宠爱的,是一个贵妃,名叫杨太真。这贵妃又在背地里宠爱一个胡人,名叫安禄山。安禄山体重三百六十斤,坐在那里能轻松握住飞燕,跑起来能赶上飞奔的马,还擅长跳胡旋舞,旋转起来快得像风一样。玄宗喜欢他勇猛矫健,因此他得到了宠爱。安禄山还认玄宗为父亲,认贵妃为母亲。杨妃让人把安禄山的头发剃光,给他擦一脸粉,画上两道眉毛,还在鼻子上画个白点儿,用锦绣彩罗做成襁褓,挑选几个粗壮的宫女抬着他,在六宫之间行走玩耍。当时大家只当是开玩笑,谁能想到后来,杨太真和安禄山竟然引发了祸乱。
有一天,安禄山正在太真宫中寻欢作乐,宫女来报:“皇上驾到!” 安禄山身手敏捷,翻墙逃走了。贵妃惊慌失措地出来迎接,头发凌乱,说话也语无伦次,还错把皇上叫成了郎君。玄宗立刻起身,派六宫大使高力士、高珪送太真回娘家,让她反省过错。贵妃想见皇上却见不到,只能哭着出宫。
再说玄宗自从和贵妃分开三天后,吃饭不香,睡觉也不安稳。高力士摸透了皇上的心思,启奏道:“贵妃白天睡觉睡得迷糊了,说话才会说错,在万岁您面前犯了错。如今她已经反省了三天,想必也知道错了,万岁爷为什么不召她回宫呢?” 玄宗就命令高珪去看看贵妃在家做什么。高珪奉旨来到杨太师的私宅,见过贵妃后,回去向天子禀报说:“娘娘面容愁苦凄惨,连梳妆洗漱都荒废了。一见到奴婢,就问皇上是否安康,眼泪止不住地流。她还走到妆台前对着镜子,亲手拿起并州剪刀,解开头发,剪下一缕,用五彩绒绳扎好,自己封好,托奴婢传话,送到您面前。娘娘含泪说:‘我身上的所有东西,都是皇上赏赐的。只有身体发肤是父母给的,用这个来寄情谢恩,希望皇上不要忘记七夕夜半我们在沉香亭的约定。’” 原来玄宗和贵妃在七夕夜半,曾在沉香亭立下私誓,希望生生世世都能同床共枕。这时玄宗听了高珪的禀报,看到贵妃寄来的青丝,拆开一看,心中十分不忍。立刻命令高力士用香车细辇,把贵妃接回宫中。从那以后,对贵妃更加宠爱。
当时,四方不断向朝廷进贡:西夏国进献月样琵琶,南越国进献玉笛,西凉州进献葡萄酒,新罗国进献白鹞。这葡萄酒供献给皇上,琵琶赐给了郑观音,玉笛赐给了御弟宁王,新罗白鹞则赐给了崔丞相。后来因为李白学士写了一首题在沉香亭牡丹上的诗,诗中将赵飞燕比作杨太真娘娘,暗藏讽刺,被高力士报告给贵妃。贵妃哭着向天子诉说,玄宗就把李白贬黜了。崔丞相原本和李白是老朋友,因为这件事受到牵连,接到圣旨,被派去河北定州中山府任职。这真是:老龟烹不烂,遗祸及枯桑。(比喻不相干的人受到牵连 )。
崔丞相来到定州中山府,当地官员从远近赶来,把他接入府中,交割了印信。他在任期间,果然清正廉洁,就像水一样清澈,像秤一样公平,像绳子一样正直,像镜子一样明亮。不到一个月,就把中山府治理得路不拾遗。当时正值天宝初年的春天,春天的景象是这样的:春天啊春天,柳树嫩绿,花儿初绽,梅花褪去粉色,小草像铺开的褥子一样柔软。黄莺在北边的村子啼叫,燕子在南边的邻居家呢喃。郊外原野上宝马嘶鸣,繁华的街道上车水马龙。阳光温暖,冰雪消融,河水变绿,微风和畅,细雨轻柔,烟雾袅袅。东阁里大排公子们的宴会,锦城里有很多前来赏花的人。
崔丞相有个儿子,名叫崔亚,二十来岁,长得一表人才,生性喜欢打猎。看到这春日的好天气,他来到堂前,拱手对父亲说:“爹爹,我想请一天假,到野外去打猎。不知道您是否同意?” 丞相说:“我儿出去的话,要早点回来。” 衙内说:“我听从爹爹的吩咐。不过我还有一事,想向父亲请示。” 丞相问:“你有什么事,尽管说。” 衙内说:“我想借皇上赏赐的新罗白鹞一起去。” 丞相说:“好吧,带出去要好好照管,可别弄丢了。这东西是皇上赏赐的,从新罗国进贡来,世上只有这一只,千万不能弄丢!要是皇上再来索要,到哪里去弄呢?” 衙内说:“儿子带出去不会有问题的。只是想让它在州府里风光风光,让大家看看。” 丞相说:“早点回来,少喝点酒。”衙内借到了新罗白鹞,让一个驯鹰的人架着。这白鹞真是世间罕有!他又让人牵来配有华丽鞍具的银鞍马,自己跨上马鞍,骑马出门。要是有和他同年出生、一起长大的人在,肯定会劝住崔衙内,让他别去。可他千不该万不该,带着这只新罗白鹞出去,结果引出了一场怪事。这可真是从古至今都没听说过,如今也极为罕见的事。有诗为证:
外作禽荒内色荒,滥沾些子又何妨?
早晨架出苍鹰去,日暮归来红粉香。
(译文:在外沉迷打猎,在内贪恋美色,偶尔放纵一下又有何妨?清晨架着猎鹰出门去,日暮归来还有红粉佳人伴身旁。 )
崔衙内平常就喜欢打猎,当天借到新罗白鹞,心里特别高兴,让驯鹰人架着它。这一行人,有的拿着水磨角靶弹弓,有的带着雁木鸟椿弯弓,架着眼睛锐利、爪子如铁、嘴似弯钩的猎鹰,牵着耳朵直竖、细腰深口的猎犬。他们出了城外,穿过桃溪,经过梅坞,登上绿杨林,渡过芳草渡。杏花村里酒旗高高悬挂,茅屋边青色的酒帘低垂。正是不冷不热的好天气,处于城郊的人家错落分布。走了二三十里路,大家都觉得有些累了,就找了一家酒店。衙内下马走进店里,问道:“有什么好酒,拿些来给大家喝,犒劳一下众人,也给大家添点脚力。” 这时,一个酒保走出来行礼。看这酒保,身材高大,有八尺之高,长着豹头燕颔,眼睛圆睁,颧骨突出,就像在当阳桥喝退曹军的张飞,又像原水镇上勇猛的王彦章。衙内看到酒保,不禁吃了一惊,心想:“怎么有长得这么凶恶的人?” 酒保行了礼,站在一旁。衙内吩咐:“拿些好酒来,大家一起喝,也犒劳犒劳众人。” 酒保从里面搬来一桶酒。随行的人自带了酒盏,放在桌上。酒保筛了一盏酒,先敬给衙内。这酒啊:
酒,酒,酒,邀朋会友。君莫待,时长久,名呼食前,礼于茶后。临风不可无,对月须教有。李白一饮一石,刘伶解醒五斗。公子沾唇脸似桃,佳人入腹腰如柳。
(译文:酒啊,酒啊,酒!呼朋唤友来聚首。人生苦短别等候,趁着好时光,开怀畅饮莫停留。宴席开时先斟酒,茶余饭后礼数周。迎风对饮不可少,赏月更需杯中酒。李白豪饮一石方尽兴,刘伶五斗才解酒。公子浅酌面如桃花透,佳人微醺腰似柳枝柔。)
衙内看到筛出的酒颜色发红,心里一惊:“这酒怎么这么红!” 他跟着酒保走到酒缸前,掀开缸盖一看,吓得魂飞魄散。只见酒缸里的血水浸泡着浮米。衙内赶紧出来,吩咐一行人先别喝酒,给了酒保三两银子当作酒钱。酒保接过钱,行礼道谢。衙内骑上马,离开酒店,又走了一两里地,看到一座山冈。原来,城门外叫做郭,郭外叫做郊,郊外叫做野,野外叫做迥。他们走了半天,快到北岳恒山了。恒山脚下有一座小山峰,山势十分雄伟:山,山,突兀回环。罗翠黛,列青蓝,洞云缥缈,涧水滑琴。峦若干山外,岚光一望间。暗想云峰尚在,宜陪谢履重攀。季世七贤虽可爱,盛时四皓岂宜闲。
(译文:看那巍峨群山!峰峦叠嶂,盘旋回绕。山色如美人眉间的青黛,又似画师调出的靛蓝颜料。云雾在幽洞间飘荡,溪水流过石涧,发出琴弦般的清响。远处的山影仿佛浮在千山之外,雾霭霞光尽收眼底。遥想云雾缭绕的山峰依旧矗立,真该像谢灵运那样,穿上登山木屐再去攀爬一回。虽说乱世里的"竹林七贤"潇洒可爱,但生在太平盛世,像"商山四皓"这样的贤者,又怎能隐居避世、虚度光阴?)
衙内正准备上山,抬头一看,只见山脚下立着两根木栓,上面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写着几句话。衙内停住马看了后说:“这条路上可真危险!” 他拉住马缰绳,喊道:“回去吧!” 众人都赶了上来,衙内指着木板,让大家看。有识字的人念道:“此山通往北岳恒山,名叫定山。这条路不能走,里面有很多精灵鬼怪。过往的行人,可以从山下的小路走,千万不要从这座山经过。特此预先告知。”“现在该怎么办呢?” 衙内说:“只能先回去了。”正要往回走的时候,一个胳膊上架着一只角鹰的人出来说:“回禀衙内,我在这里住,这山上有无数美丽的景色,还有好多稀奇古怪、值钱的飞禽走兽。衙内您既然出来打猎,要是不从这座山进去,走小路的话,那里是平地,哪有什么飞禽走兽?这样一来,新罗白鹞和我手中的角鹰都派不上用场了,大家带的小鹞、猎狗、弹弓、弯弓,也都成了没用的东西。” 衙内说:“你说得也有道理。大家都听好了,如果打到活的猎物回去,到府里每人赏银三两,再喝几杯酒;要是打到死的,每人赏银一两,也能喝几杯酒;要是一只飞禽走兽都打不到,那就既没有银子,也没有酒喝。” 众人纷纷答应。衙内挥动马鞭,催马先上了山,众人也跟着上山了。
奇怪的是,他们竟然一只飞禽走兽都没打到。突然,只听见草地里沙沙作响。衙内用他那号称 “五轮八光左右两点神水” 的好眼力一看,不禁大声喝彩!只见一只通红的兔子从草丛里跑了出来。众人都围了过去,衙内说:“谁要是能抓住这只红兔儿,赏五两银子!” 在马后站着一个人,手里正架着新罗白鹞。衙内说:“你怎么还不放开它去抓?” 那人说:“回衙内,没有您的命令,我不敢擅自行动。” 衙内一声令下:“快去!” 那人领命,放开白鹞去追红兔儿。这白鹞一被放开,像离弦的箭一样飞了出去。红兔儿见白鹞追得紧,就往浅草丛里钻。白鹞见兔子不见了,一展翅径直飞过了山嘴。衙内说:“快给我去找白鹞子!” 他自己也催马,绕过山去追赶。追到山腰的时候,看到一片松林:松,松。节峻阴浓,能耐岁,解凌冬。高侵碧汉,森耸青峰。亿奚形如盖,虬幻势若龙。茂叶风声瑟瑟,繁枝月影重重。四季常持君子操,五株曾受大夫封。
(译文:松树啊松树!枝干遒劲、树荫浓密,经得起岁月磨砺,更无畏严冬风霜。你高耸入云仿佛要刺破苍穹,巍然挺立如青色山峰。远望树冠似撑开的巨伞,近观枝干如盘曲的虬龙。茂密的针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月光将交错的枝影投在地上。四季常青坚守君子气节,那五株古松还曾被秦始皇封为"大夫"呢!)
衙内手里握着水磨角靶弹弓,骑着马追赶。看到白鹞子飞进了林子里,他也跟着进了林子。
原来这白鹞子脖子上带着一个小铃铛。林子后面是一座峭壁悬崖,根本没有路能上去,只听见峭壁顶上铃铛响。衙内抬头一看,大吃一惊,说:“从来没见过这么离奇古怪的事情!” 只见那峭壁顶上,一棵大树底下,坐着一个一丈来高的骷髅:头上裹着镶金的蛾帽儿,身上穿着光彩夺目的锦袍,披着闪闪发光的金甲。锦袍鲜艳夺目,系着一条荔枝红的抹额;金甲熠熠生辉,脚上穿着一双鹦哥绿的靴子。再看那骷髅,左手架着白鹞,右手用一个指头拨弄着鹞子的铃铛,嘴里还 “啧啧” 地逗着白鹞子。
衙内说:“这可真是奇怪!我现在去要,又没有路能上去。” 只能在下面哀求道:“尊神,我是崔某,不知道您是何方神圣,我不小心让新罗白鹞跑了,希望您能把它还给我!” 那骷髅就好像没听见一样,理都不理他。衙内就这样求了他四五次,行了七八个大礼。跟他一起来的人一个都没进林子,可骷髅还是不理他。衙内忍不住了,拿起手中的弹弓,拉满弓弦,瞄准了,用力一弹。只听 “啪” 的一声,再看时,骷髅不见了,白鹞子也不见了。衙内骑上马,走出林子,发现跟他一起来的人都不见了。再看那林子,四周都是青草。眼看天色渐渐晚了,衙内慢慢地走着,肚子也饿了。他下了马,牵着缰绳,想要走出这个山口。看看天色:却早红日西沉,鸦鹊奔林高嗓。打鱼人停舟罢悼,望客旅贪程,烟村绦绕。山寺寂寥,玩银灯、佛前,点照。月上东郊,孤村酒稀收了。采樵人回,攀古道,过前溪,时听旅啼虎啸,深院佳人,望夫归、倚门斜靠。
(译文:眼看红日西沉,乌鸦喜鹊喳喳叫着飞回树林。打鱼人收起渔网停船靠岸,赶路的旅人却还在贪走行程,远处村落炊烟袅袅缠绕。山寺里冷冷清清,佛前点起一盏孤灯,银色的火苗幽幽跳动。月亮爬上了东边山坡,偏僻村子的小酒馆也打了烊。砍柴人背着柴捆回来,沿着古老的山路,蹚过门前小溪,偶尔听见老虎的啸声在山谷回荡。深宅大院里,有位佳人正斜倚着门框,眼巴巴盼着丈夫归来。)
衙内一个人牵着马,走到一个地方,却发现不是早上进来时的路。在星光下,远远地看见几间草屋。衙内说:“谢天谢地,要是这里有人家,那就好了。” 他径直走到跟前,看到一座庄院:庄,庄,临堤傍冈,青瓦屋,白泥墙。桑麻映日,榆柳成行。山鸡鸣竹坞,野犬吠村坊。淡藩烟冕草舍,轻盈雾罩田桑。家有余粮鸡犬饱,户无谣投子孙康。
(译文:好一座村庄!依着河堤,靠着山冈,青瓦盖顶的屋舍,白泥抹就的围墙。阳光下桑麻田泛着绿浪,成排的榆柳随风轻扬。竹林中传来山鸡啼叫,村口处听得野犬汪汪。薄雾像轻纱笼罩着茅草屋顶,炊烟袅袅缠绕着田间桑秧。家家粮仓满当当,连鸡狗都吃得滚圆;户户平安无灾殃,儿孙辈辈都健康。)
衙内把马系在庄前的柳树上,然后去敲门。他说:“我是路过的行人,迷路了,想借住一晚,明天再找路回家。” 庄里没有人回应。衙内又说:“我是现任中山府崔丞相的儿子,因为新罗白鹞丢了,迷失了道路,想在您家借住一晚。” 他敲了两三次门,才听到有人回应:“来了,来了!” 伴随着鞋子的声响和脚步声,一个人走出来开门。衙内一看,叫苦不迭!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早上村子酒店里的那个酒保。衙内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酒保说:“回禀官人,这里是我主人家。我进去通报一声就出来。” 酒保进去没多久,只见几个丫鬟簇拥着一个穿着大红色衣衫的女子走了出来。就算是吴道子擅长画画,也描绘不出她的风姿;就算是江淹能言善辩,也说不完她的神韵。衙内不敢抬头,说道:“禀告娘娘,我是崔亚,迷路了,想在贵庄借住一晚。等我回家后,我丞相爹爹一定会好好报答您。” 只见女子说:“我等衙内很久了,果然承蒙您前来拜访。请衙内到我们庄里歇息吧。” 衙内说:“我怎么敢随便进去呢!” 女子再三邀请,衙内只好行礼,跟着她走了进去。
崔衙内来到一个草堂,只见灯烛明亮辉煌,身着青色衣服的婢女端来茶。崔衙内对那女子说:“敢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娘娘您姓什么呢?” 那女子听到询问,张开一点朱红的嘴唇,露出两行如玉般的牙齿,说出了几句话。崔衙内说:“这事可真奇怪!” 喝完茶,衙内接过茶盏托盘。他心里暗自思量:“本来肚子就饿了,却让人喝茶!” 正在这么沉吟的时候,就见那女子让人安排酒菜来。话还没说完,婢女就搬来放果品的桌子。片刻之间,酒菜就准备好了:幕天席地,灯烛荧煌。筵排异皿奇杯,席展金毗王学。珠吞壮成异果,玉盘簇就珍羞。珊瑚筵上,青衣美丽捧霞饬;硫刀杯中,粉面丫鬟斟玉液。
(译文:(这场盛宴)以星空为顶,以大地为席,千百盏灯烛照得四下通明。案几上摆满奇形怪状的碗碟杯盏,金器玉盘在烛光下闪闪发亮。珍珠般的异域水果堆成小山,白玉盘中盛满山珍海味。珊瑚色的宴席间,身着青衫的俏丽侍女手托彩霞般的美食穿梭往来;琉璃杯里,脸蛋粉嫩的丫鬟们正斟着琥珀色的美酒。)
崔衙内双手抱拳向前说:“承蒙您赐酒,我不敢接受。” 那女子说:“没关系。委屈公子少喝一点。我家也是勋臣贵戚之家。” 崔衙内说:“不敢冒昧问娘娘,您到底是哪家的?” 那女子说:“不必问,以后你自然会知道。” 崔衙内说:“家里父母盼着我回去,求娘娘指条路,让我早点回家。” 那女子说:“没关系,我家正是五伯诸侯的姻亲,衙内又是宰相之子,我们门户正相当。我听爹爹商议我的婚事,东边来的没成,西边来的也没成,没想到姻缘却在这里相遇!” 崔衙内听了这话,心里更加慌乱,但又不敢违抗,只能答应着。一杯两杯,酒过数巡。崔衙内又对那女子说:“请指一条路,让我回去吧。” 那女子说:“没关系,反正明天让爹爹送衙内回去。” 崔衙内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自古就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我很担心在您面前得罪您。” 那女子说:“没关系,就算不做夫妻,也会在明天送衙内回去。”
崔衙内迷迷糊糊之间,就听到外面有人声和马叫声。婢女来报告说:“将军来了。” 那女子说:“爹爹来了,请衙内稍等一会儿。” 那女子迈着轻盈的步伐向前去了。崔衙内说:“这里哪来的什么将军?” 他蹑手蹑脚地跟在她后面,走到一边,转过一个阁楼,听到有人在里面呻吟。崔衙内到黑暗处用舌尖舔开纸窗一看,吓得浑身冷汗,动弹不得,说:“我的性命要没了!走了一夜,却走到这个人家里。” 当时崔衙内在窗眼里,看到阁楼里两行都摆着朱红的椅子,主位上坐着一个一丈来高的骷髅,正是白天他用弹子打的那个。且看他会说些什么?那女孩儿向爹爹行了万福礼,问道:“爹爹没什么事吧?” 骷髅说:“孩儿,你也不来看我一下!我白天出去,看到一只雪白的鹞子,我看它很奇异,就捉来架在手里。被一个人在山脚下打了我一弹子,正打在我眼里,好疼!我问山神土地,原来是崔丞相的儿子崔衙内。我要是捉到这小子,就把他反剪双手绑在将军柱上,剖开肚子取出心脏。左手端起酒,右手拿着他的心肝;喝一杯酒,嚼一块心肝,来报我的冤仇。” 话还没说完,就见一个人从屏风后面转出来,不是别人,正是早上村酒店里的酒保。将军说:“班犬,你听到我说的了吗?” 班犬说:“刚听到,真可恨,崔衙内早上还来店里向我买酒喝,不知道却打了将军的眼!” 女孩儿说:“求爹爹,他想必也是误打了爹爹,希望爹爹饶恕他!” 班犬说:“妹妹,别怪我多嘴。崔衙内刚才和妹妹在草堂喝酒。” 女孩儿又求爹爹:“崔郎和我喝酒,我们是五百年前的姻眷。看在孩儿的面子上,就饶恕他吧!” 将军只是烦躁生气,女孩儿不停地劝。崔衙内在窗子外面听到这些,说:“这里再不走,还等什么时候!” 他走出草堂,打开院门,跳上马,抽了一鞭,那马四只蹄子跑得像翻盏撒钹一样快,真是 “慌不择路”,连夜胡乱跑到天快亮的时候,离开了定山。崔衙内说:“谢天谢地!” 正说着,林子里突然冲出来十多个人,大喊一声,把崔衙内围了起来。崔衙内说:“我好苦啊!刚出龙潭,又入虎穴!” 仔细一看,原来是随从的人。崔衙内说:“你们吓了我一跳!” 众人问崔衙内:“一夜你从哪里去了?今天要是见不到衙内,我们都要吃莫名其妙的官司。” 崔衙内把上面的事对众人说了一遍。众人都把手放在额头上说:“幸好没丢了性命!我们昨晚不敢回去,在这林子里等到今天。幸好那只新罗白鹞,原来飞在林子后面的树上,刚刚才抓住。” 那个养角鹰的人说:“回衙内:我们在这里土生土长,这山里有很多奇禽异兽,不如再进去打猎,可惜耽搁了捉新罗白鹞。” 崔衙内说:“这家伙又来!” 众人扶着崔衙内回到府中。
一行人结束了犒劳,进入堂里,见到了爹妈,行了礼。丞相说:“一夜你不回来,到哪里去了?把你妈妈急坏了。” 崔衙内说:“告诉爹妈,儿子昨晚遇到一件奇怪的事!” 把说过的许多话,从头说了一遍。丞相生气地说:“小后生胡说八道!先罚你在书院里,让院子看着你,不许出去!” 崔衙内只得进了书院。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过了三个月。当时是夏天的天气:夏,夏,雨余亭厦,纨扇轻,煎风乍,散发披襟,弹棋打马。古鼎焚龙涎,照壁名人画。当头竹往风生,两行青松暗瓦。最好沉李与浮瓜,对青搏旋开新鲜。
(译文:夏天啊夏天!骤雨初停,亭台楼阁间还滴着水珠。人们轻摇丝绢扇,热风突然扑面而来,索性散开头发、敞开衣襟,下棋走马消磨时光。青铜香炉里焚着名贵的龙涎香,雪白照壁上挂着名家字画。门前翠竹随风摇曳生凉意,两排青松的绿荫轻抚着青瓦屋檐。最惬意的莫过于把李子西瓜浸在井水里,趁着下围棋时,捞出来咬一口冰爽甘甜!)
崔衙内三个月没有出书院门。今天天气很热,他就离开书院到后花园里乘凉。坐下后,崔衙内说:“三个月不敢出书院门,今天在这里乘凉,好快活!” 听着那更点,已经是二更了。只见一轮明月从东边升起来:月,月,元休无歇,夜东生,晓西灭。少见团圆,多逢呜缺。偏宜午夜时,最称三秋节。幽光解放严霜,皓色能欺瑞雪。穿窗深夜忽清风,曾遣离人情惨切。
(译文:月亮啊月亮!你永远不知疲倦,夜晚从东方升起,清晨往西边沉落。难得见你圆满无缺,常见你残缺如钩。你的光华在午夜最是清亮,中秋时节最显皎洁。清冷的月光能融化厚霜,纯净的银辉连白雪都逊色三分。当夜深人静你透窗而入,伴着那突然袭来的凉风,不知让多少思念的人儿心碎断肠。)
崔衙内借着月色,悠闲地走着观看。就见一片黑云飘来,云散开的地方,看到一个人驾着一辆香车,车上载着一个妇人。看那驾车的人,就是前几天的酒保班犬。香车里坐着穿红衫的女孩儿,崔衙内在月光下认出是庄内借宿时留他吃酒的那个女子,那女子下车来说:“衙内,前几天我好意留你,你怎么不辞而别呢?” 崔衙内说:“好啊!不跑的话,左手端着酒,右手拿着我的心肝当下酒菜。求娘娘饶了崔某的性命!” 那女孩儿说:“别害怕,我不是人,也不是鬼,我是上界的神仙,和衙内是五百年的姻眷,现在特地来和你成就夫妻之乐。” 她让班犬自己驾着香车离开。崔衙内一时被她的美色迷惑了。美色啊,美色,难以离开又容易让人迷惑,藏在深闺里,隐在柳巷中。能增长小人的志气,磨灭君子的品德。南唐后主李煜空有才华,商纣王空有力量。美色是伤人不见血的刀,是面对面杀人的贼。才知道人的双眼如同流动的水波,无数的贤愚都被它沉溺。
两个人在书院里过了几天。院子里的人说:“这几天衙内不让我们进书院,是什么原因呢?” 当夜看到一个妖媚的妇人。院子里的人先去禀告了管家婆,管家婆又去禀告了丞相。丞相气得不行,拿着剑走进书院。崔衙内见到丞相,只得行了个礼。丞相说:“我的儿,让你在书院里读书,你怎么能勾引邻居家的妇女来呢?朝廷知道了,就会说我纵容你这样,也会妨碍你将来的仕途!” 崔衙内只能答应着:“禀告爹爹,没有这样的事。” 正准备再问,就见屏风后面走出一个女孩儿来,行了个万福礼。丞相见了,更加生气,拿着手中的宝剑,走上前,大喝一声:“着!” 剑要是砍不下去,万事皆休,一剑砍下去,却让丞相倒退三步。看手中的利刃,只剩下剑靶了,丞相吃了一惊,吓得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见那女孩儿说:“相公别着急!我和崔郎有五百年的姻缘,应该成为夫妇。不久后我们还会一同成为神仙。” 丞相没办法,就来和夫人商量,让人去请法官。哪里能捉得住那女子!正在这么烦恼的时候,就见客将司来禀告说:“禀告相公,有一位司法官,姓罗名公适,新到任来拜见您。客司说:‘相公不见客。’他问:‘为什么不见客?’客将司把上面的事说了一遍。罗法司说:‘这里有一位在世修行的神仙,可以解决这件事。他姓罗名公远,是我家兄长,客司再禀告相公。’” 丞相立刻请罗公适相见。喝过茶后,就问罗真人在哪里。问清楚后,就写了封信请罗公远下山,到府中相见。崔丞相看那罗真人,果然生得不同寻常。就把他带到书院中,和那妇人见了面,罗真人劝那妇人:“看在我罗某的面子上,放了崔衙内。” 那妇人哪里肯听。罗真人再三劝说,她也不听从。罗真人就施展法术,忽然刮起一阵怪风:风,风,荡翠飘红,忽南北,忽西东。春开柳叶,秋谢梧桐。凉入朱门内,寒添陋巷中。似鼓声摇陆地,如雷响振晴空。乾坤收拾尘埃净,现日移阴却有功。
(译文:风啊风!你吹落绿叶卷走红花,一会儿往南一会儿往北,突然又转向西东。春天你让柳树发芽,秋天你又把梧桐叶扫空。富贵人家的高墙挡不住你的凉意,穷苦巷子里你让寒意更浓。你奔跑的声音像擂动大地的战鼓,呼啸起来又像震响天空的雷公。你把天地间的污浊都打扫干净,吹散乌云让阳光重新照耀苍穹。)
那阵风过后,叫下来两个道童。一个拿着一条缚魔索,一个拿着一条黑柱杖,罗真人让道童去捉那妇人。那妇人见道童来捉她,她叫了一声班犬。班犬从虚空中跳下来,怒气冲冲地举起双拳,竟然来抵抗。原来邪不压正,被两个道童用一条索子,先绑了班犬,后绑了穿红衫的女儿。喝令他们现出原形,班犬变成了一只老虎,穿红衫的女儿变成了一只红兔儿,罗真人说:“骷髅神,原来是晋朝的一个将军,死后葬在定山之上。时间久了,成了精怪,现出原形作怪。” 罗真人降伏了这三个妖怪,救了崔衙内的性命。从那以后直到现在,定山一带太平无事。这个话本,就叫做《新罗白鹞》、《定山三怪》。有诗为证:
虎奴兔女活骷俱,作怪成群山上头。
一自真人明断后,行人但道永无忧。
(译文:(山里头)老虎精当奴仆、兔子精扮美女,还有具会动的骷髅将军,这群妖怪在山上兴风作浪。自从罗真人出手降妖之后,过路的行人都说:"这下可以安心走山路啦!")
早退春朝宠贵妃,谏章争敢傍丹择。蓬莱殿里迎薄驾,花尊楼前进荔枝。揭鼓未终聋鼓动,羽衣犹在战衣追。子孙翻作升平祸,不念先皇创业时。
(译文:(唐玄宗)早早结束朝会去宠爱杨贵妃,还有谁敢把谏书递到御座旁?蓬莱殿里恭迎圣驾,花萼楼前快马送荔枝。羯鼓声还没停歇,叛军的战鼓已经擂响。《霓裳羽衣曲》仍在演奏,将士们却已披上战衣仓皇应战。子孙们酿成的这场太平祸患,可还记得先皇当年创业的艰难?)
这首诗,说的是唐朝的第七位皇帝,谥号为玄宗。老人们相传,天上有一颗星,叫做玄星,也叫金星、参星、长庚星、太白星、启明星。世人不认识它,就叫它晓星。这颗星刚升起的时候,东方还没有亮;等到天色快要破晓,它就渐渐暗下去了。先亮后暗,所以叫做 “玄”。唐玄宗在位时,姚崇、宋璟做宰相的时候,米麦的价格不过三四钱,人们出行千里都不用自带干粮。自从姚崇、宋璟两位宰相去世后,杨国忠、李林甫做了宰相,这让玄宗染上了四种毛病:在内沉迷女色,在外沉迷打猎,沉溺于美酒和音乐,还喜欢建造高大华丽的宫殿。玄宗最宠爱的,是一个贵妃,名叫杨太真。这贵妃又在背地里宠爱一个胡人,名叫安禄山。安禄山体重三百六十斤,坐在那里能轻松握住飞燕,跑起来能赶上飞奔的马,还擅长跳胡旋舞,旋转起来快得像风一样。玄宗喜欢他勇猛矫健,因此他得到了宠爱。安禄山还认玄宗为父亲,认贵妃为母亲。杨妃让人把安禄山的头发剃光,给他擦一脸粉,画上两道眉毛,还在鼻子上画个白点儿,用锦绣彩罗做成襁褓,挑选几个粗壮的宫女抬着他,在六宫之间行走玩耍。当时大家只当是开玩笑,谁能想到后来,杨太真和安禄山竟然引发了祸乱。
有一天,安禄山正在太真宫中寻欢作乐,宫女来报:“皇上驾到!” 安禄山身手敏捷,翻墙逃走了。贵妃惊慌失措地出来迎接,头发凌乱,说话也语无伦次,还错把皇上叫成了郎君。玄宗立刻起身,派六宫大使高力士、高珪送太真回娘家,让她反省过错。贵妃想见皇上却见不到,只能哭着出宫。
再说玄宗自从和贵妃分开三天后,吃饭不香,睡觉也不安稳。高力士摸透了皇上的心思,启奏道:“贵妃白天睡觉睡得迷糊了,说话才会说错,在万岁您面前犯了错。如今她已经反省了三天,想必也知道错了,万岁爷为什么不召她回宫呢?” 玄宗就命令高珪去看看贵妃在家做什么。高珪奉旨来到杨太师的私宅,见过贵妃后,回去向天子禀报说:“娘娘面容愁苦凄惨,连梳妆洗漱都荒废了。一见到奴婢,就问皇上是否安康,眼泪止不住地流。她还走到妆台前对着镜子,亲手拿起并州剪刀,解开头发,剪下一缕,用五彩绒绳扎好,自己封好,托奴婢传话,送到您面前。娘娘含泪说:‘我身上的所有东西,都是皇上赏赐的。只有身体发肤是父母给的,用这个来寄情谢恩,希望皇上不要忘记七夕夜半我们在沉香亭的约定。’” 原来玄宗和贵妃在七夕夜半,曾在沉香亭立下私誓,希望生生世世都能同床共枕。这时玄宗听了高珪的禀报,看到贵妃寄来的青丝,拆开一看,心中十分不忍。立刻命令高力士用香车细辇,把贵妃接回宫中。从那以后,对贵妃更加宠爱。
当时,四方不断向朝廷进贡:西夏国进献月样琵琶,南越国进献玉笛,西凉州进献葡萄酒,新罗国进献白鹞。这葡萄酒供献给皇上,琵琶赐给了郑观音,玉笛赐给了御弟宁王,新罗白鹞则赐给了崔丞相。后来因为李白学士写了一首题在沉香亭牡丹上的诗,诗中将赵飞燕比作杨太真娘娘,暗藏讽刺,被高力士报告给贵妃。贵妃哭着向天子诉说,玄宗就把李白贬黜了。崔丞相原本和李白是老朋友,因为这件事受到牵连,接到圣旨,被派去河北定州中山府任职。这真是:老龟烹不烂,遗祸及枯桑。(比喻不相干的人受到牵连 )。
崔丞相来到定州中山府,当地官员从远近赶来,把他接入府中,交割了印信。他在任期间,果然清正廉洁,就像水一样清澈,像秤一样公平,像绳子一样正直,像镜子一样明亮。不到一个月,就把中山府治理得路不拾遗。当时正值天宝初年的春天,春天的景象是这样的:春天啊春天,柳树嫩绿,花儿初绽,梅花褪去粉色,小草像铺开的褥子一样柔软。黄莺在北边的村子啼叫,燕子在南边的邻居家呢喃。郊外原野上宝马嘶鸣,繁华的街道上车水马龙。阳光温暖,冰雪消融,河水变绿,微风和畅,细雨轻柔,烟雾袅袅。东阁里大排公子们的宴会,锦城里有很多前来赏花的人。
崔丞相有个儿子,名叫崔亚,二十来岁,长得一表人才,生性喜欢打猎。看到这春日的好天气,他来到堂前,拱手对父亲说:“爹爹,我想请一天假,到野外去打猎。不知道您是否同意?” 丞相说:“我儿出去的话,要早点回来。” 衙内说:“我听从爹爹的吩咐。不过我还有一事,想向父亲请示。” 丞相问:“你有什么事,尽管说。” 衙内说:“我想借皇上赏赐的新罗白鹞一起去。” 丞相说:“好吧,带出去要好好照管,可别弄丢了。这东西是皇上赏赐的,从新罗国进贡来,世上只有这一只,千万不能弄丢!要是皇上再来索要,到哪里去弄呢?” 衙内说:“儿子带出去不会有问题的。只是想让它在州府里风光风光,让大家看看。” 丞相说:“早点回来,少喝点酒。”衙内借到了新罗白鹞,让一个驯鹰的人架着。这白鹞真是世间罕有!他又让人牵来配有华丽鞍具的银鞍马,自己跨上马鞍,骑马出门。要是有和他同年出生、一起长大的人在,肯定会劝住崔衙内,让他别去。可他千不该万不该,带着这只新罗白鹞出去,结果引出了一场怪事。这可真是从古至今都没听说过,如今也极为罕见的事。有诗为证:
外作禽荒内色荒,滥沾些子又何妨?
早晨架出苍鹰去,日暮归来红粉香。
(译文:在外沉迷打猎,在内贪恋美色,偶尔放纵一下又有何妨?清晨架着猎鹰出门去,日暮归来还有红粉佳人伴身旁。 )
崔衙内平常就喜欢打猎,当天借到新罗白鹞,心里特别高兴,让驯鹰人架着它。这一行人,有的拿着水磨角靶弹弓,有的带着雁木鸟椿弯弓,架着眼睛锐利、爪子如铁、嘴似弯钩的猎鹰,牵着耳朵直竖、细腰深口的猎犬。他们出了城外,穿过桃溪,经过梅坞,登上绿杨林,渡过芳草渡。杏花村里酒旗高高悬挂,茅屋边青色的酒帘低垂。正是不冷不热的好天气,处于城郊的人家错落分布。走了二三十里路,大家都觉得有些累了,就找了一家酒店。衙内下马走进店里,问道:“有什么好酒,拿些来给大家喝,犒劳一下众人,也给大家添点脚力。” 这时,一个酒保走出来行礼。看这酒保,身材高大,有八尺之高,长着豹头燕颔,眼睛圆睁,颧骨突出,就像在当阳桥喝退曹军的张飞,又像原水镇上勇猛的王彦章。衙内看到酒保,不禁吃了一惊,心想:“怎么有长得这么凶恶的人?” 酒保行了礼,站在一旁。衙内吩咐:“拿些好酒来,大家一起喝,也犒劳犒劳众人。” 酒保从里面搬来一桶酒。随行的人自带了酒盏,放在桌上。酒保筛了一盏酒,先敬给衙内。这酒啊:
酒,酒,酒,邀朋会友。君莫待,时长久,名呼食前,礼于茶后。临风不可无,对月须教有。李白一饮一石,刘伶解醒五斗。公子沾唇脸似桃,佳人入腹腰如柳。
(译文:酒啊,酒啊,酒!呼朋唤友来聚首。人生苦短别等候,趁着好时光,开怀畅饮莫停留。宴席开时先斟酒,茶余饭后礼数周。迎风对饮不可少,赏月更需杯中酒。李白豪饮一石方尽兴,刘伶五斗才解酒。公子浅酌面如桃花透,佳人微醺腰似柳枝柔。)
衙内看到筛出的酒颜色发红,心里一惊:“这酒怎么这么红!” 他跟着酒保走到酒缸前,掀开缸盖一看,吓得魂飞魄散。只见酒缸里的血水浸泡着浮米。衙内赶紧出来,吩咐一行人先别喝酒,给了酒保三两银子当作酒钱。酒保接过钱,行礼道谢。衙内骑上马,离开酒店,又走了一两里地,看到一座山冈。原来,城门外叫做郭,郭外叫做郊,郊外叫做野,野外叫做迥。他们走了半天,快到北岳恒山了。恒山脚下有一座小山峰,山势十分雄伟:山,山,突兀回环。罗翠黛,列青蓝,洞云缥缈,涧水滑琴。峦若干山外,岚光一望间。暗想云峰尚在,宜陪谢履重攀。季世七贤虽可爱,盛时四皓岂宜闲。
(译文:看那巍峨群山!峰峦叠嶂,盘旋回绕。山色如美人眉间的青黛,又似画师调出的靛蓝颜料。云雾在幽洞间飘荡,溪水流过石涧,发出琴弦般的清响。远处的山影仿佛浮在千山之外,雾霭霞光尽收眼底。遥想云雾缭绕的山峰依旧矗立,真该像谢灵运那样,穿上登山木屐再去攀爬一回。虽说乱世里的"竹林七贤"潇洒可爱,但生在太平盛世,像"商山四皓"这样的贤者,又怎能隐居避世、虚度光阴?)
衙内正准备上山,抬头一看,只见山脚下立着两根木栓,上面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写着几句话。衙内停住马看了后说:“这条路上可真危险!” 他拉住马缰绳,喊道:“回去吧!” 众人都赶了上来,衙内指着木板,让大家看。有识字的人念道:“此山通往北岳恒山,名叫定山。这条路不能走,里面有很多精灵鬼怪。过往的行人,可以从山下的小路走,千万不要从这座山经过。特此预先告知。”“现在该怎么办呢?” 衙内说:“只能先回去了。”正要往回走的时候,一个胳膊上架着一只角鹰的人出来说:“回禀衙内,我在这里住,这山上有无数美丽的景色,还有好多稀奇古怪、值钱的飞禽走兽。衙内您既然出来打猎,要是不从这座山进去,走小路的话,那里是平地,哪有什么飞禽走兽?这样一来,新罗白鹞和我手中的角鹰都派不上用场了,大家带的小鹞、猎狗、弹弓、弯弓,也都成了没用的东西。” 衙内说:“你说得也有道理。大家都听好了,如果打到活的猎物回去,到府里每人赏银三两,再喝几杯酒;要是打到死的,每人赏银一两,也能喝几杯酒;要是一只飞禽走兽都打不到,那就既没有银子,也没有酒喝。” 众人纷纷答应。衙内挥动马鞭,催马先上了山,众人也跟着上山了。
奇怪的是,他们竟然一只飞禽走兽都没打到。突然,只听见草地里沙沙作响。衙内用他那号称 “五轮八光左右两点神水” 的好眼力一看,不禁大声喝彩!只见一只通红的兔子从草丛里跑了出来。众人都围了过去,衙内说:“谁要是能抓住这只红兔儿,赏五两银子!” 在马后站着一个人,手里正架着新罗白鹞。衙内说:“你怎么还不放开它去抓?” 那人说:“回衙内,没有您的命令,我不敢擅自行动。” 衙内一声令下:“快去!” 那人领命,放开白鹞去追红兔儿。这白鹞一被放开,像离弦的箭一样飞了出去。红兔儿见白鹞追得紧,就往浅草丛里钻。白鹞见兔子不见了,一展翅径直飞过了山嘴。衙内说:“快给我去找白鹞子!” 他自己也催马,绕过山去追赶。追到山腰的时候,看到一片松林:松,松。节峻阴浓,能耐岁,解凌冬。高侵碧汉,森耸青峰。亿奚形如盖,虬幻势若龙。茂叶风声瑟瑟,繁枝月影重重。四季常持君子操,五株曾受大夫封。
(译文:松树啊松树!枝干遒劲、树荫浓密,经得起岁月磨砺,更无畏严冬风霜。你高耸入云仿佛要刺破苍穹,巍然挺立如青色山峰。远望树冠似撑开的巨伞,近观枝干如盘曲的虬龙。茂密的针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月光将交错的枝影投在地上。四季常青坚守君子气节,那五株古松还曾被秦始皇封为"大夫"呢!)
衙内手里握着水磨角靶弹弓,骑着马追赶。看到白鹞子飞进了林子里,他也跟着进了林子。
原来这白鹞子脖子上带着一个小铃铛。林子后面是一座峭壁悬崖,根本没有路能上去,只听见峭壁顶上铃铛响。衙内抬头一看,大吃一惊,说:“从来没见过这么离奇古怪的事情!” 只见那峭壁顶上,一棵大树底下,坐着一个一丈来高的骷髅:头上裹着镶金的蛾帽儿,身上穿着光彩夺目的锦袍,披着闪闪发光的金甲。锦袍鲜艳夺目,系着一条荔枝红的抹额;金甲熠熠生辉,脚上穿着一双鹦哥绿的靴子。再看那骷髅,左手架着白鹞,右手用一个指头拨弄着鹞子的铃铛,嘴里还 “啧啧” 地逗着白鹞子。
衙内说:“这可真是奇怪!我现在去要,又没有路能上去。” 只能在下面哀求道:“尊神,我是崔某,不知道您是何方神圣,我不小心让新罗白鹞跑了,希望您能把它还给我!” 那骷髅就好像没听见一样,理都不理他。衙内就这样求了他四五次,行了七八个大礼。跟他一起来的人一个都没进林子,可骷髅还是不理他。衙内忍不住了,拿起手中的弹弓,拉满弓弦,瞄准了,用力一弹。只听 “啪” 的一声,再看时,骷髅不见了,白鹞子也不见了。衙内骑上马,走出林子,发现跟他一起来的人都不见了。再看那林子,四周都是青草。眼看天色渐渐晚了,衙内慢慢地走着,肚子也饿了。他下了马,牵着缰绳,想要走出这个山口。看看天色:却早红日西沉,鸦鹊奔林高嗓。打鱼人停舟罢悼,望客旅贪程,烟村绦绕。山寺寂寥,玩银灯、佛前,点照。月上东郊,孤村酒稀收了。采樵人回,攀古道,过前溪,时听旅啼虎啸,深院佳人,望夫归、倚门斜靠。
(译文:眼看红日西沉,乌鸦喜鹊喳喳叫着飞回树林。打鱼人收起渔网停船靠岸,赶路的旅人却还在贪走行程,远处村落炊烟袅袅缠绕。山寺里冷冷清清,佛前点起一盏孤灯,银色的火苗幽幽跳动。月亮爬上了东边山坡,偏僻村子的小酒馆也打了烊。砍柴人背着柴捆回来,沿着古老的山路,蹚过门前小溪,偶尔听见老虎的啸声在山谷回荡。深宅大院里,有位佳人正斜倚着门框,眼巴巴盼着丈夫归来。)
衙内一个人牵着马,走到一个地方,却发现不是早上进来时的路。在星光下,远远地看见几间草屋。衙内说:“谢天谢地,要是这里有人家,那就好了。” 他径直走到跟前,看到一座庄院:庄,庄,临堤傍冈,青瓦屋,白泥墙。桑麻映日,榆柳成行。山鸡鸣竹坞,野犬吠村坊。淡藩烟冕草舍,轻盈雾罩田桑。家有余粮鸡犬饱,户无谣投子孙康。
(译文:好一座村庄!依着河堤,靠着山冈,青瓦盖顶的屋舍,白泥抹就的围墙。阳光下桑麻田泛着绿浪,成排的榆柳随风轻扬。竹林中传来山鸡啼叫,村口处听得野犬汪汪。薄雾像轻纱笼罩着茅草屋顶,炊烟袅袅缠绕着田间桑秧。家家粮仓满当当,连鸡狗都吃得滚圆;户户平安无灾殃,儿孙辈辈都健康。)
衙内把马系在庄前的柳树上,然后去敲门。他说:“我是路过的行人,迷路了,想借住一晚,明天再找路回家。” 庄里没有人回应。衙内又说:“我是现任中山府崔丞相的儿子,因为新罗白鹞丢了,迷失了道路,想在您家借住一晚。” 他敲了两三次门,才听到有人回应:“来了,来了!” 伴随着鞋子的声响和脚步声,一个人走出来开门。衙内一看,叫苦不迭!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早上村子酒店里的那个酒保。衙内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酒保说:“回禀官人,这里是我主人家。我进去通报一声就出来。” 酒保进去没多久,只见几个丫鬟簇拥着一个穿着大红色衣衫的女子走了出来。就算是吴道子擅长画画,也描绘不出她的风姿;就算是江淹能言善辩,也说不完她的神韵。衙内不敢抬头,说道:“禀告娘娘,我是崔亚,迷路了,想在贵庄借住一晚。等我回家后,我丞相爹爹一定会好好报答您。” 只见女子说:“我等衙内很久了,果然承蒙您前来拜访。请衙内到我们庄里歇息吧。” 衙内说:“我怎么敢随便进去呢!” 女子再三邀请,衙内只好行礼,跟着她走了进去。
崔衙内来到一个草堂,只见灯烛明亮辉煌,身着青色衣服的婢女端来茶。崔衙内对那女子说:“敢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娘娘您姓什么呢?” 那女子听到询问,张开一点朱红的嘴唇,露出两行如玉般的牙齿,说出了几句话。崔衙内说:“这事可真奇怪!” 喝完茶,衙内接过茶盏托盘。他心里暗自思量:“本来肚子就饿了,却让人喝茶!” 正在这么沉吟的时候,就见那女子让人安排酒菜来。话还没说完,婢女就搬来放果品的桌子。片刻之间,酒菜就准备好了:幕天席地,灯烛荧煌。筵排异皿奇杯,席展金毗王学。珠吞壮成异果,玉盘簇就珍羞。珊瑚筵上,青衣美丽捧霞饬;硫刀杯中,粉面丫鬟斟玉液。
(译文:(这场盛宴)以星空为顶,以大地为席,千百盏灯烛照得四下通明。案几上摆满奇形怪状的碗碟杯盏,金器玉盘在烛光下闪闪发亮。珍珠般的异域水果堆成小山,白玉盘中盛满山珍海味。珊瑚色的宴席间,身着青衫的俏丽侍女手托彩霞般的美食穿梭往来;琉璃杯里,脸蛋粉嫩的丫鬟们正斟着琥珀色的美酒。)
崔衙内双手抱拳向前说:“承蒙您赐酒,我不敢接受。” 那女子说:“没关系。委屈公子少喝一点。我家也是勋臣贵戚之家。” 崔衙内说:“不敢冒昧问娘娘,您到底是哪家的?” 那女子说:“不必问,以后你自然会知道。” 崔衙内说:“家里父母盼着我回去,求娘娘指条路,让我早点回家。” 那女子说:“没关系,我家正是五伯诸侯的姻亲,衙内又是宰相之子,我们门户正相当。我听爹爹商议我的婚事,东边来的没成,西边来的也没成,没想到姻缘却在这里相遇!” 崔衙内听了这话,心里更加慌乱,但又不敢违抗,只能答应着。一杯两杯,酒过数巡。崔衙内又对那女子说:“请指一条路,让我回去吧。” 那女子说:“没关系,反正明天让爹爹送衙内回去。” 崔衙内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自古就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我很担心在您面前得罪您。” 那女子说:“没关系,就算不做夫妻,也会在明天送衙内回去。”
崔衙内迷迷糊糊之间,就听到外面有人声和马叫声。婢女来报告说:“将军来了。” 那女子说:“爹爹来了,请衙内稍等一会儿。” 那女子迈着轻盈的步伐向前去了。崔衙内说:“这里哪来的什么将军?” 他蹑手蹑脚地跟在她后面,走到一边,转过一个阁楼,听到有人在里面呻吟。崔衙内到黑暗处用舌尖舔开纸窗一看,吓得浑身冷汗,动弹不得,说:“我的性命要没了!走了一夜,却走到这个人家里。” 当时崔衙内在窗眼里,看到阁楼里两行都摆着朱红的椅子,主位上坐着一个一丈来高的骷髅,正是白天他用弹子打的那个。且看他会说些什么?那女孩儿向爹爹行了万福礼,问道:“爹爹没什么事吧?” 骷髅说:“孩儿,你也不来看我一下!我白天出去,看到一只雪白的鹞子,我看它很奇异,就捉来架在手里。被一个人在山脚下打了我一弹子,正打在我眼里,好疼!我问山神土地,原来是崔丞相的儿子崔衙内。我要是捉到这小子,就把他反剪双手绑在将军柱上,剖开肚子取出心脏。左手端起酒,右手拿着他的心肝;喝一杯酒,嚼一块心肝,来报我的冤仇。” 话还没说完,就见一个人从屏风后面转出来,不是别人,正是早上村酒店里的酒保。将军说:“班犬,你听到我说的了吗?” 班犬说:“刚听到,真可恨,崔衙内早上还来店里向我买酒喝,不知道却打了将军的眼!” 女孩儿说:“求爹爹,他想必也是误打了爹爹,希望爹爹饶恕他!” 班犬说:“妹妹,别怪我多嘴。崔衙内刚才和妹妹在草堂喝酒。” 女孩儿又求爹爹:“崔郎和我喝酒,我们是五百年前的姻眷。看在孩儿的面子上,就饶恕他吧!” 将军只是烦躁生气,女孩儿不停地劝。崔衙内在窗子外面听到这些,说:“这里再不走,还等什么时候!” 他走出草堂,打开院门,跳上马,抽了一鞭,那马四只蹄子跑得像翻盏撒钹一样快,真是 “慌不择路”,连夜胡乱跑到天快亮的时候,离开了定山。崔衙内说:“谢天谢地!” 正说着,林子里突然冲出来十多个人,大喊一声,把崔衙内围了起来。崔衙内说:“我好苦啊!刚出龙潭,又入虎穴!” 仔细一看,原来是随从的人。崔衙内说:“你们吓了我一跳!” 众人问崔衙内:“一夜你从哪里去了?今天要是见不到衙内,我们都要吃莫名其妙的官司。” 崔衙内把上面的事对众人说了一遍。众人都把手放在额头上说:“幸好没丢了性命!我们昨晚不敢回去,在这林子里等到今天。幸好那只新罗白鹞,原来飞在林子后面的树上,刚刚才抓住。” 那个养角鹰的人说:“回衙内:我们在这里土生土长,这山里有很多奇禽异兽,不如再进去打猎,可惜耽搁了捉新罗白鹞。” 崔衙内说:“这家伙又来!” 众人扶着崔衙内回到府中。
一行人结束了犒劳,进入堂里,见到了爹妈,行了礼。丞相说:“一夜你不回来,到哪里去了?把你妈妈急坏了。” 崔衙内说:“告诉爹妈,儿子昨晚遇到一件奇怪的事!” 把说过的许多话,从头说了一遍。丞相生气地说:“小后生胡说八道!先罚你在书院里,让院子看着你,不许出去!” 崔衙内只得进了书院。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过了三个月。当时是夏天的天气:夏,夏,雨余亭厦,纨扇轻,煎风乍,散发披襟,弹棋打马。古鼎焚龙涎,照壁名人画。当头竹往风生,两行青松暗瓦。最好沉李与浮瓜,对青搏旋开新鲜。
(译文:夏天啊夏天!骤雨初停,亭台楼阁间还滴着水珠。人们轻摇丝绢扇,热风突然扑面而来,索性散开头发、敞开衣襟,下棋走马消磨时光。青铜香炉里焚着名贵的龙涎香,雪白照壁上挂着名家字画。门前翠竹随风摇曳生凉意,两排青松的绿荫轻抚着青瓦屋檐。最惬意的莫过于把李子西瓜浸在井水里,趁着下围棋时,捞出来咬一口冰爽甘甜!)
崔衙内三个月没有出书院门。今天天气很热,他就离开书院到后花园里乘凉。坐下后,崔衙内说:“三个月不敢出书院门,今天在这里乘凉,好快活!” 听着那更点,已经是二更了。只见一轮明月从东边升起来:月,月,元休无歇,夜东生,晓西灭。少见团圆,多逢呜缺。偏宜午夜时,最称三秋节。幽光解放严霜,皓色能欺瑞雪。穿窗深夜忽清风,曾遣离人情惨切。
(译文:月亮啊月亮!你永远不知疲倦,夜晚从东方升起,清晨往西边沉落。难得见你圆满无缺,常见你残缺如钩。你的光华在午夜最是清亮,中秋时节最显皎洁。清冷的月光能融化厚霜,纯净的银辉连白雪都逊色三分。当夜深人静你透窗而入,伴着那突然袭来的凉风,不知让多少思念的人儿心碎断肠。)
崔衙内借着月色,悠闲地走着观看。就见一片黑云飘来,云散开的地方,看到一个人驾着一辆香车,车上载着一个妇人。看那驾车的人,就是前几天的酒保班犬。香车里坐着穿红衫的女孩儿,崔衙内在月光下认出是庄内借宿时留他吃酒的那个女子,那女子下车来说:“衙内,前几天我好意留你,你怎么不辞而别呢?” 崔衙内说:“好啊!不跑的话,左手端着酒,右手拿着我的心肝当下酒菜。求娘娘饶了崔某的性命!” 那女孩儿说:“别害怕,我不是人,也不是鬼,我是上界的神仙,和衙内是五百年的姻眷,现在特地来和你成就夫妻之乐。” 她让班犬自己驾着香车离开。崔衙内一时被她的美色迷惑了。美色啊,美色,难以离开又容易让人迷惑,藏在深闺里,隐在柳巷中。能增长小人的志气,磨灭君子的品德。南唐后主李煜空有才华,商纣王空有力量。美色是伤人不见血的刀,是面对面杀人的贼。才知道人的双眼如同流动的水波,无数的贤愚都被它沉溺。
两个人在书院里过了几天。院子里的人说:“这几天衙内不让我们进书院,是什么原因呢?” 当夜看到一个妖媚的妇人。院子里的人先去禀告了管家婆,管家婆又去禀告了丞相。丞相气得不行,拿着剑走进书院。崔衙内见到丞相,只得行了个礼。丞相说:“我的儿,让你在书院里读书,你怎么能勾引邻居家的妇女来呢?朝廷知道了,就会说我纵容你这样,也会妨碍你将来的仕途!” 崔衙内只能答应着:“禀告爹爹,没有这样的事。” 正准备再问,就见屏风后面走出一个女孩儿来,行了个万福礼。丞相见了,更加生气,拿着手中的宝剑,走上前,大喝一声:“着!” 剑要是砍不下去,万事皆休,一剑砍下去,却让丞相倒退三步。看手中的利刃,只剩下剑靶了,丞相吃了一惊,吓得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见那女孩儿说:“相公别着急!我和崔郎有五百年的姻缘,应该成为夫妇。不久后我们还会一同成为神仙。” 丞相没办法,就来和夫人商量,让人去请法官。哪里能捉得住那女子!正在这么烦恼的时候,就见客将司来禀告说:“禀告相公,有一位司法官,姓罗名公适,新到任来拜见您。客司说:‘相公不见客。’他问:‘为什么不见客?’客将司把上面的事说了一遍。罗法司说:‘这里有一位在世修行的神仙,可以解决这件事。他姓罗名公远,是我家兄长,客司再禀告相公。’” 丞相立刻请罗公适相见。喝过茶后,就问罗真人在哪里。问清楚后,就写了封信请罗公远下山,到府中相见。崔丞相看那罗真人,果然生得不同寻常。就把他带到书院中,和那妇人见了面,罗真人劝那妇人:“看在我罗某的面子上,放了崔衙内。” 那妇人哪里肯听。罗真人再三劝说,她也不听从。罗真人就施展法术,忽然刮起一阵怪风:风,风,荡翠飘红,忽南北,忽西东。春开柳叶,秋谢梧桐。凉入朱门内,寒添陋巷中。似鼓声摇陆地,如雷响振晴空。乾坤收拾尘埃净,现日移阴却有功。
(译文:风啊风!你吹落绿叶卷走红花,一会儿往南一会儿往北,突然又转向西东。春天你让柳树发芽,秋天你又把梧桐叶扫空。富贵人家的高墙挡不住你的凉意,穷苦巷子里你让寒意更浓。你奔跑的声音像擂动大地的战鼓,呼啸起来又像震响天空的雷公。你把天地间的污浊都打扫干净,吹散乌云让阳光重新照耀苍穹。)
那阵风过后,叫下来两个道童。一个拿着一条缚魔索,一个拿着一条黑柱杖,罗真人让道童去捉那妇人。那妇人见道童来捉她,她叫了一声班犬。班犬从虚空中跳下来,怒气冲冲地举起双拳,竟然来抵抗。原来邪不压正,被两个道童用一条索子,先绑了班犬,后绑了穿红衫的女儿。喝令他们现出原形,班犬变成了一只老虎,穿红衫的女儿变成了一只红兔儿,罗真人说:“骷髅神,原来是晋朝的一个将军,死后葬在定山之上。时间久了,成了精怪,现出原形作怪。” 罗真人降伏了这三个妖怪,救了崔衙内的性命。从那以后直到现在,定山一带太平无事。这个话本,就叫做《新罗白鹞》、《定山三怪》。有诗为证:
虎奴兔女活骷俱,作怪成群山上头。
一自真人明断后,行人但道永无忧。
(译文:(山里头)老虎精当奴仆、兔子精扮美女,还有具会动的骷髅将军,这群妖怪在山上兴风作浪。自从罗真人出手降妖之后,过路的行人都说:"这下可以安心走山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