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访便 广 广 西 齿便 便 便便访便便使 姿怀 便便便便宿便便 便便 西便便 便西 穿便便 便 便 便使 使穿 便 便齿 便西使 便西 便便 便 沿 访便

译文

诗云:
破布衫巾破布裙,逢人惯说会烧银。
自家何不烧些用?担水河头卖与人。
(译文:穿着破布衫和破布裙,逢人就习惯说自己会炼银。 自己为何不炼些银来用?却在河边担水卖给别人。)
这四句诗是本朝唐伯虎解元所作。世上有这么一群烧丹炼汞的人,专门设下圈套,神出鬼没,哄骗那些贪心的人,声称能用草药炼成丹药,把铅铁变成黄金,让“死汞”(普通水银)化为白银。这行被称作“黄白之术”,又叫“炉火之事”。他们只要先用银子作为“母银”,之后找机会偷了银子就跑,这手段叫做“提罐”。 曾有个道士用这法术来拉拢唐解元,说:“解元您仙风道骨,能成这等大事。”唐解元驳斥他:“我看你衣衫褴褛,若真有这仙术,为何不自己烧些银子用,却来便宜别人?”道士说:“贫道虽有术法,但这是为天道所忌的;需寻个有大福气的人承受,才能一同修炼。贫道自己没这福气,所以难成。看解元正是有大福气之人,特来求合伙,我们这行叫做‘访外护’(寻找外部资助者)。” 唐解元说:“既如此,丑话说在前:你的法术如何施展,我一概不管,只出‘福气’帮你;等丹药炼成,咱们平分便是。”道士听出解元在奚落他,知道不是主顾,便飘然而去。所以唐解元作了这首诗,也是想点醒世人。
只是这伙人花言巧语极多,普通话根本难不倒他们。为何?他们会说:“神仙必须普度世人,妙法不可私自占有。唯有具仙骨、结仙缘者,才可共炼共修,内丹炼成,外丹自然而成。”这话听起来像是正理;炼丹之术,表面看也像仙法。但当初仙人留下丹砂化金之法,本是为了广济世人,就连纯阳吕祖都担心五百年后黄金还原为铅铁,误了后人,从没说过这法术是用来置田买产、娶妻养子、经营家业的。 就像杜子春遇仙,在云台观炼药将成时,仙人找他做“外护”,却因他一丝凡心未断,导致丹鼎炸裂、功亏一篑。如今这些贪心之人,拥着娇妻美妾,求田问舍,损人利己,斤斤计较,是何等心肠!他们寻来一群酒肉道士,指望炼成金丹,享用一世还传给子孙,岂不是痴人说梦?若让他们细想“内丹成,外丹亦成”这句话——难道抛开内丹修炼,单单能炼出银子?只凭这等念头,就绝无炼丹丹成的可能。
看官,说到这里,任谁再愚钝,也该醒悟这炼丹之事虚无缥缈,做不得。可偏生天下最聪明的人,反倒容易落入圈套,不知为何。
如今我来讲一个松江富翁的故事。此人名潘,是国子监监生,见多识广,极有口才,也算个精明人。却有个癖好:酷信炼丹术。俗语说“物聚于所好”,果然有了这爱好,方士便接连上门,他零零星星被骗了不少银子,却始终不悔,只说:“只是无缘遇到真本事的人,自古既有这门法术,岂有做不成的道理?总有一天能炼成,之前损失的小钱,不足为虑。”反倒对炼丹越发痴迷。这些丹客互相串联,远近都知道他的名号,没一个不想骗他。
一日秋天,潘富翁到杭州西湖游玩,租了处住所。只见隔壁园亭住着个远来客人,带着家眷,也来游湖。这客人行李极多,仆从整齐,女眷更是美貌出众,一打听,原来是他的爱妾。此人日日雇来西湖上最豪华的游船,摆下盛宴,吹弹歌唱俱全,携妾游湖,浅斟低唱,酒盏交错。满桌的酒器都是金银打造的奇巧样式,层出不穷。晚上回住所时,灯火辉煌,赏赐仆从的钱不计其数。 潘富翁在隔壁看得目瞪口呆,心想:“我家也算富裕,如何能像他这般挥霍享受?此人必是陶朱公、猗顿那样的顶级富豪。”心里十分羡慕,渐渐让人去通传问候,与他往来拜谒,互通姓名,各表仰慕之意。
趁便,富翁问道:“您这般富厚,常人莫及。”客人谦让道:“不值一提!”富翁道:“每日如此用度,除非家中金银堆得高过北斗,才能尽兴;不然总有花完的一天。”客人道:“金银堆得高过北斗,若只出不进,耗尽也不难。得有个用不尽的法子。” 富翁一听,顿时上心,问道:“什么是用不尽的法子?”客人道:“仓促间不便细说。”富翁见他话中有玄机,越发殷勤恳求,一定要请教。客人屏退左右随从,附耳道:“我有‘九还丹’,可点铅汞成黄金。只要炼成丹药,黄金便与瓦砾无异,何足珍贵?” 富翁一听是炼丹术,正合心意,欣然道:“原来您精通丹道!学生对这门道最是痴迷,求之不得。若您真有此术,学生情愿倾家荡产拜师求教。”客人道:“岂可轻易传授?先小小试手,博君一笑。” 于是让小童点起炉火,熔了几两铅汞,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个纸包,里面都是药末。他用小指甲挑起一点,弹进罐中,再倒出来时,铅汞不见了,全成了雪花般的好银。
看官,你道药末能把铜铅变成银,难道真是仙法?其实这叫“缩银之法”。丹客先把银子用药提炼,只取银精,每一两银子能缩成一分多一点。此时将银精与铅汞在火中同烧,铅汞化为青烟散去,剩下的杂质遇见银精,全变成了银——其实还是原来银子的分量,并未多出分毫。丹客专门用这手段骗人,世人却死心塌地相信是真的。
富翁见了,喜不自胜,心想:“难怪他如此富贵!原来银子来得这般容易。我炼了许久,只赔钱没赚;如今有幸遇见真本事的人,务必求他帮我炼一炼。”便问客人:“这药如何炼成?”客人道:“这叫‘母银生子’。先用银子作‘母银’,不拘多少,用药锻炼,养在丹鼎中。需经九转,火候足了,先生出‘黄芽’,再结成‘白雪’。开炉时,扫下的丹头,只需一粒米大小,就能点化出黄金白银,而母银分毫不损。” 富翁问:“需多少母银?”客人道:“母银越多,丹头越精纯。若炼得半合(约半汤匙)丹头,便可富可敌国。”富翁道:“学生家境虽不算豪富,几千两银子还能凑出。若您肯不吝赐教,请到寒舍指点,便是生平大愿。” 客人道:“我这法术不轻易传人,也不轻易帮人炼药。今见您诚心,又有仙风道骨,难得在此比邻而居,也是前缘,不妨为您一试。但请问您家住何处?日后好来拜访。”富翁道:“学生家在松江,离此不过两三天路程。您若肯光临,我即刻收拾,同回寒舍便是。若就此别过,万一后会无期,岂不错过良机?” 客人道:“在下是中州人,家有老母,因仰慕杭州山水,携小妾来此游玩。我空身出行,游玩花费全靠‘炉火’(炼丹术),所以乐而忘返。今遇您这知音,不敢藏私,但需先送小妾回家安顿,顺便探望老母,再赴您的约,如何?” 富翁道:“寒舍有别院园林,可安置您的家眷。何不同携至松江住下,一边炼丹,岂不两便?家中虽招待不周,但决不会慢待贵客,让您家眷不安。只求您慨然降临,感激不尽。” 客人这才点头道:“既蒙您如此恳切,待我与小妾说过,商量收拾行装。”
富翁大喜过望,当天就写了请帖,邀请丹客次日下湖饮酒。第二天,富翁殷勤地将丹客接到船上,两人各自夸耀胸中的学问,谈得兴味盎然,只恨相见太晚,主宾尽欢而散。富翁又命人送了一桌精致酒肴到隔壁园亭,请丹客的小妾享用。次日丹客回请时,宴席格外丰盛,酒器餐具都是金银所制,自不必多说。
两人相谈甚欢,游兴过后,约定同去松江。在关前雇了两艘大船,将行李全部搬上船,一路相伴而行。丹客的小妾在对面船舱中,隔帘不时露出半张脸。富翁偷偷看去,只见她果然容貌美艳,体态轻盈。两人虽只隔着一条江水,却只能脉脉相视,无法交谈。这情形正像唐代裴航赠给同舟樊夫人的诗所写:
同舟吴越犹怀想,况遇天仙隔锦屏。
但得玉京相会去,愿随鸾鹤入青冥。
(译文:同乘一船穿越吴越之地已令人怀念遐想,何况遇到天仙隔着锦屏;若能到玉京仙境相会,愿随鸾鹤一同飞入青天。)
此时富翁在隔船望着美人,正是这般心情,只恨没有一个人能代为传递音讯。
闲话少叙,两艘船不久便到了松江。富翁到家门口后,便请丹客上岸。到厅堂献茶完毕,富翁说道:“这里是学生的家,往来人杂,多有不便。离此不远有一处庄院,就请您和夫人到那里安顿,学生也到庄外的书房住宿。一来环境清净,可省去繁杂干扰;二来严密谨慎,便于开炉炼丹。您意下如何?”丹客道:“炼丹之事最忌世俗喧嚣,又怕外人冲撞。何况有小妾在身边,更应远离外人。若能住在贵庄,行事最为方便。” 富翁便指引船只移到庄边,亲自与丹客携手步行到庄前。
只见庄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涉趣园”三字。进园后但见: 古木参天,新竹夹道。屋檐宽敞,尽是赏月迎风的亭榭;楼宇幽深,多有曲折深邃的房室。数仞高的假山层层叠叠,仿佛可藏太史公的典籍;几重岩洞深邃莫测,恍若有仙人居住的宅院其中。若在此奏乐,或许能招来凤凰;若在此观棋,恐怕会斧柄烂朽(化用“王质烂柯”典故,形容时光飞逝)。
丹客观赏园中景致,欣然道:“好一个幽雅的去处,正适合作为修炼之地,又便于安顿小妾,在下可以安心与您共事了。看来您果然是有福有缘之人。”富翁连忙让人接丹客的小妾上岸。那小妾乔装打扮,带着两个丫鬟——一个叫春云,一个叫秋月,袅袅婷婷走到园亭中。富翁忙欠身回避,丹客道:“如今已是通家之好,不妨让小妾拜见。”便叫小妾与富翁相见。 富翁对面一看,果然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天下有钱之人,无一不贪财好色,富翁此时如同雪狮子靠近火堆,不觉半边身子软瘫,炼丹之事早已抛到脑后。他对丹客道:“园中内室宽敞,任凭夫人挑选合意的房间住下。人手不够时,学生再唤几个妇女来服侍。”丹客便同小妾去看内房了。
富翁急忙回家取了一对金钗、一双金手镯,送到园中献给丹客,道:“些许薄物,作为拜见夫人的礼钱,望勿嫌弃微薄。”丹客一眼看出是金器,反而推辞道:“承蒙厚意,但黄金之物在下轻易可得,您如此破费,在下于心不安,绝不敢领。”富翁见他推辞,越发过意不去,道:“也知道您不稀罕这点东西,只是略表对夫人的心意,望您鉴察诚心,赏脸收下。”丹客道:“既然您如此盛情,在下若再推托,反显得见外了。暂且收下,容在下竭力炼成丹药,以报厚恩。”他笑嘻嘻走入内房,让丫鬟捧了进去,又请小妾出来再三拜谢。 富翁多得了一番亲近的机会,又破费了这些财物,反而心安理得。他心里暗想:“此人既有炼丹之术,又有如此美姬,人生至此可谓极乐。幸好他肯与我一同修炼,丹药炼成指日可待。只是这等美色就在自家庄上,不知我是否有缘分?若能勾搭上手,才算心满意足。如今唯有拼命献殷勤,下功夫讨好,慢慢磨,不可性急。且先打点炼丹之事。”便对丹客道:“承蒙您不嫌弃,我们何时开始炼丹?”丹客道:“只要有白银作为母银,早晚都可开工。”富翁问:“需要多少母银?”丹客道:“越多越好,母银多则丹药多,省得反复费工。”富翁道:“那就准备二千金下炉吧。今日暂且失陪,我在家中料理,明日搬到庄上来一同做事。”当晚,富翁在园亭中设宴款待丹客,尽欢而散,又命人送酒肴到内房,殷勤之态自不必说。
次日,富翁如数兑了二千两白银,搬到园子里来。炼丹所需的炉器用具,家中本就齐备,只需搬来即可。富翁久于此道,颇为在行,铅汞药物等一应俱全,他来见丹客。丹客道:“足见主翁用心,但在下的秘传口诀与他人不同,炼起来便知分晓。”富翁道:“正是要请教您的秘传口诀。”丹客道:“在下这丹名为九转还丹,每九日为一‘还’火候,到九九八十一日开炉,丹药即成。那时主翁便大福到了。”富翁道:“全靠您提携。” 丹客叫随行的家僮依法动手,生起炉火,将银子渐渐投入炉中,取出丹方给富翁看,又放入几味稀有的药料。炉中烧得五色烟起,两人一同封好炉口。丹客又唤来几个家人,吩咐道:“我在此要耽搁三个月左右,你们先回去禀告老奶奶一声,随后再来。”这些人只留一两个擅长炼丹的在此,其余都按吩咐散去。 此后,家人日夜烧炼,丹客频繁到炉边查看火候,却一直不开炉。闲暇时,他便与富翁清谈、饮酒、下棋,主宾相投,自不必说。富翁又不时送些礼物到小妾处讨好,小妾也偶尔回赠几件贴心的物件,彼此互表心意。
如此过了二十多天,忽然有个人穿着麻衣,浑身是汗,闯进园来。众人一看,正是前日打发回家的仆人。他见到丹客,叩头大哭道:“家里老奶奶去世了,快请您回去治丧!”丹客大惊失色,哭倒在地。富翁也一时惊惶,只得在旁劝解道:“令堂寿数有定,过度哀伤无益,还请节哀。”仆人催促道:“家中无主,请速速动身!” 丹客止住哭声,对富翁道:“本想与主翁完成炼丹大事,稍尽报效之心,谁知遭此大变,抱恨终天!如今势难久留,但炼丹之事未竟,且中途不可间断,实在两难。小妾虽是女流之辈,但随侍在下已久,炼丹的火候也略知一二,留下她看守丹炉再好不过。只是她年轻,无人管束,多有不便。” 富翁道:“学生与您是通家至交,有何妨碍?只需留下夫人在此,这炼丹之地又无闲杂人往来,学生自会唤几个老成妇女来陪伴,晚间或接到内室与拙荆一同歇息。学生自会在园中安歇看守,等候您归来,有何不便?至于茶饭,自然不敢短缺。” 丹客又犹豫半晌,说道:“如今老母已死,我已方寸大乱!古人多有托妻寄子之举,既蒙您高义,只得从命。留她在此看守火候,在下回去料理家事,不日便来开炉。如此方可两全其美。”
富翁听说肯留小妾,心中恨不得许下半边天,满面笑容应承道:“若能如此,足见您有始有终。”丹客又进内室与小妾说明缘由,交代留她看炉之事,一一叮嘱后,叫小妾出来再次拜见富翁,将她托付给富翁,叮咛道:“只需守好丹炉,万万不可私自开启。若有闪失,悔之不及!” 富翁道:“万一您来迟,误了八十一日之期,如何是好?”丹客道:“九次火候已足,放在炉中多养几日,丹头会更充足,迟些开炉也无妨。”丹客又与小妾说了些衷肠密语,便匆匆离去了。
富翁见炼丹师留下了美妾,料想他不久后必定会回来,炼丹之事自然能成,便没把此事放在心上。不过,趁炼丹师不在,且美妾又住在园中,正好可以勾搭,这样的机会绝不能错过。富翁整日魂不守舍,一门心思想着如何下手。正胡思乱想间,恰巧小娘子派丫鬟春云来传话:“我家娘子请主翁到丹房看炉。”富翁一听,急忙整理好衣巾,赶到房门前恭请道:“刚才您的丫鬟传了话,我在此恭候您一同前往。” 小娘子声如莺燕,说道:“主翁先行,贱妾随后。”只见她袅袅娜娜地走出房来,道了个万福。富翁说:“娘子是客人,我怎敢先行?”小娘子说:“贱妾是女流之辈,怎好僭越?”两人推让了一番,虽没动手拉扯,但面对面说话时,气息相闻,已有不少暧昧的意味。最后,富翁还是让她先走,两个丫鬟跟在后面。富翁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真是步步生莲,让人怎能不动心? 到了丹房边,小娘子转身对两个丫鬟说:“丹房忌讳生人,你们就在外面等着,只请主翁进来。”富翁听了,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去,同小娘子一起进了丹房,把封好的丹炉前前后后看了一遍。富翁的目光一直盯着小娘子,恨不得把她吞进肚子里,哪里还管炉火是青是红?可惜丹房里有个烧火的家僮在,他只能偷偷地递个眼色,连句调情的话都不敢说。直到走到门边,富翁才厚着脸皮说:“有劳娘子亲自走一趟。您丈夫不在,娘子回房后想必很寂寞吧。”小娘子没搭话,只是微微一笑,这次也没再推让,径自缓缓回去了。 富翁更加心痒难耐,心想:“今天丹房里要是没人,我就能好好挑逗她了,只可惜有那个家僮在。明天得想办法把他支开,然后约那小娘子一起看炉,那时就可以动手了。”当晚,他就吩咐随从:“明天早上备一桌酒饭,请那个烧炉的家僮来,就说一向辛苦他了,主翁特地为他摆酒致谢,要把他灌得烂醉才行。”吩咐完毕,当晚他独自饮酒,百无聊赖,想着美人就在内室,又念着白天的事,心里痒痒的,坐立不安,于是吟诗一首:“名园富贵花,移种在山家。不道栏杆外,春风正自赊。”(译文:名园中的富贵之花,移栽到了山野之家;却不料栏杆之外,春风正无限温柔地吹拂着它。)
他走到堂中,把诗朗诵了几遍,故意让内房里的人听见。只见内房走出一个丫鬟秋月,手捧一盏茶过来,说:“我家娘子听见主翁吟诗,怕您口渴,特奉清茶一杯。”富翁喜笑颜开,再三称谢。秋月进去后,只听见里面也传来朗诵声:“名花谁是主?飘泊任春风。但得东君惜,芳心亦自同。”(译文:名花不知谁是主人?只能随春风漂泊;只要得到东风的怜惜,我的芳心也会与之相通。)
富翁听罢,知道小娘子有意,却不敢贸然闯进去。又听见里面关门的声音,只好自己到书房睡下,等待天明。
次日早上,随从依照昨日的吩咐,把烧火的家僮请去喝酒。那家伙每天守在炉灶边,早就不耐烦了,见了酒杯,哪里肯停?喝得烂醉,就在外面睡着了。富翁知道他不在丹房了,立刻走到内房前,亲自去请小娘子看丹炉。小娘子听说后,立刻移步出来,和昨天一样在前边走。走到丹房门口,丫鬟仍留在外面,只有富翁紧随其后进了门。到炉边一看,烧火的家僮不见了。小娘子假装吃惊地说:“怎么没人在这儿,火都灭了?”富翁笑着说:“因为我自己想‘动火’,所以叫他先歇了火。” 小娘子装作不懂,说:“这火可断不得。”富翁说:“让我和娘子来个‘坎离交媾’,用真火把它续起来。”(“坎离交媾”本指炼丹术语,此处指男女交合)小娘子正色道:“我们是炼丹学道的人,怎能起这种邪念,说这种邪话?”富翁说:“你丈夫在这儿时,和你同眠同起,少不得也要炼丹,难道什么都不做,只是做名义上的夫妻?”小娘子无言以对,说:“好好的正事,却被你这么胡搅!”富翁说:“我和娘子是前世的姻缘,这也是正事。”说着一把抱住她,双膝跪了下去。 小娘子扶起他,说:“我丈夫家训很严,本来不该做这种事的。但承蒙主翁这么殷勤,贱妾也不敢自爱,就约晚上相会吧。”富翁说:“现在就求娘子赐我欢好,才见娘子的厚情,怎么能等到晚上?”小娘子说:“这儿可能会有人来,使不得。”
富翁说:“我一心想和娘子亲近,已经让人把烧火的灌醉了,其他人也不敢进来。况且丹房幽深,没人会知道。” 小娘子说:“可这儿是丹炉所在,怕触犯了忌讳,后悔都来不及,绝对使不得!”富翁此时欲火正旺,哪里还管什么丹炉不丹炉!只是紧紧抱住她说:“就算要了我的命也顾不得了,只求娘子救我!”也不管她肯不肯,把她抱到一张醉翁椅上,扯下裤子就云雨起来。此时的快乐,简直如同登仙一般!但见: 独弦琴一翕一张,无孔箫统上统下。 红炉中拨开邪火,玄关内走动真铅。 舌搅华池,满口馨香尝玉液; 精穿牝屋,浑身酥快吸琼浆。 何必丹成入九天?即此魂销归极乐。
两人云雨过后,整理好衣服。富翁谢道:“感谢娘子不弃,只是片刻欢娱,希望晚上能赐我通宵之乐。”说着又跪了下去。小娘子急忙扶他起来,说:“我本来就答应了晚上的,你自己急得等不得,哪有在丹鼎旁边就做这种事的?”富翁说:“错过一时,只怕后悔莫及。还是早一刻得到手,才是实实在在的。”小娘子问:“晚上是我到你书房来,还是你到我卧房来?”富翁说:“全凭娘子做主。”小娘子说:“我那儿有两个丫头同睡,你过来不方便,我今晚就瞒着她们自己出来吧。等我明天叮嘱好丫头,再接你进来。” 当晚,果然在人静之后,小娘子走到堂中,富翁早已在那儿等候,把她接到书房,尽享床笫之乐。此后,两人或在内房,或在书房,无拘无束。富翁以为这是天下奇遇,只希望炼丹师一辈子别回来,炼不成丹也罢了。这样缠绵了十几天,忽然有一天,门人禀报:“炼丹师到了。”富翁大吃一惊。把人接进来,寒暄几句后,炼丹师就进内房见了小娘子,说了好些话。出来后对富翁说:“小妾说丹炉没动过。如今九还之期已过,丹已经炼成了,正好开炉看看。今天太匆忙,明天祭过神再开炉吧。”富翁当晚虽然没能再和小娘子欢娱,但见炼丹师回来了,明天就能开炉,有望得到仙丹,心里也就自我安慰,姑且乐呵着。 到了第二天,富翁请了些纸马祭品,祭献完毕。炼丹师同富翁刚走进丹房,就脸色一变,沉吟道:“怎么丹房里的气色这么奇怪?”于是亲手打开鼎炉一看,跺脚大惊道:“坏了,坏了!真丹走失了,连银母都成了糟粕!这肯定是有人做了男女交合的污秽之事,触犯了忌讳。”富翁吓得面如土色,说不出话来,又听对方说中了真相,更是心慌。 炼丹师气得咬牙切齿,问烧火的道僮:“这房里还有什么人进来过?”家僮说:“只有主翁和小娘子,每天来看一次,别的人不敢进来。”炼丹师说:“这样的话,丹药怎么会坏了?快去叫小娘子来问问。”家僮去把小娘子请了出来。炼丹师厉声喝道:“你在这儿看炉,做了什么事?丹药都坏了!”小娘子说:“每天和主翁来看,炉子原封不动,不知怎么会这样。” 炼丹师说:“谁说炉子动了封?是你动了‘封’!”又问家僮:“主翁和娘子来的时候,你有时不在这儿吧?”家僮说:“只有一天,主翁可怜我辛苦,请我去吃饭,我多喝了几杯,在外面睡着了。就这一天,是主翁和小娘子自己来的。”炼丹师冷笑道:“那就对了!”急忙走到行囊里抽出一根皮鞭,对小娘子说:“分明是你这贱婢干的好事!”一鞭抽去。小娘子闪过,哭道:“我早说做不得的,是主人翁害了我!” 富翁直勾勾地盯着,无话可答,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炼丹师怒目直视富翁,说:“你之前受托时是怎么说的?我才走不久,你就干出这种昧良心的事,简直连猪狗都不如!你这种无德之人,还妄想烧丹炼药?是我眼瞎看错了人!我今天非打死这贱婢不可,她羞辱门庭,留着她干什么!”拿着鞭子追了过去,小娘子慌忙躲进内房。幸亏两个丫鬟拦住,劝道:“官人消消气。”每人挨了一皮鞭,却把皮鞭给摔断了。
富翁见炼丹师发火,事情收不了场,只得跪下来道:“是我没本事,一时做错了事。如今情愿放弃之前投入的财物,只求您宽恕!” 炼丹师道:“你自作自受,干坏事弄走失了丹,是活该,没什么可抱怨的。但我的爱妾岂是给你解馋的?被你玷污了,该怎么处置?我今天非杀了她不可,不怕你不偿命!”富翁道:“我情愿赎罪。” 急忙叫家人从家中取来两个元宝,跪着求饶。炼丹师却佯装看都不看,道:“我的银子来得容易,岂在乎这点?” 富翁只是磕头,又加了二百两,道:“如今这些钱,再娶一位小妾也够了。实在是我没德行,望您看在平日的情分上,宽恕尊夫人吧。”炼丹师道:“我本来不稀罕你的银子,但你这种人,不让你损失点自家钱财,以后不会改邪归正。我偏要拿了你的钱,去接济别人也好。” 于是把三百两银子收进箱子,叫齐小娘子、家僮、丫鬟等人,急忙把衣物行李全部搬出来,装上昨日原来的船,径直出门,嘴里喃喃骂道:“受这种耻辱!可恨!可恨!” 一路骂个不停,开船离去。
富翁被吓得魂不附体,生怕闹出人命官司。虽然损失了些银子,但对方肯离开,还自认侥幸。至于炉中的银子,真以为是触犯了忌讳,导致丹鼎失效。他只后悔道:“太性急了!要是等丹药炼成,多留他住些日子,再图这事,岂不两全其美?再不济,不在丹房里做这事,或许就没事了。都是自己太莽撞,白白破财也罢,只是遇到真法术却没炼成丹,可惜!可惜!” 又自我安慰道:“不过享用了几日绝色佳人,也算是风流佳话、赏心乐事,不必追悔了。”却不知这全是炼丹师设下的圈套。当初在西湖时,他们就打听到潘富翁要去上杭,先装出阔绰模样来迷惑他。等请到家中,故意拖延时间,看似没什么要紧。后来那人来报丧时,匆匆离去,其实早已把那二千两银子卷走了。留下家小,让你不起疑心。后来勾搭成奸,也都是他事先教好的诡计,把这堆 “狗屎” 扣在你头上,让你有口难辩,只能自认倒霉,没空跟他算账。这富翁偏偏破财星照命,堕入圈套。起初以为对方是巨富,必有真丹点化之术,却不知那些金银器皿都是铅锡做的,外面裹了层金银汁。酒后灯下,谁会拿试金石来验?一时不辨真假,全认错了。这都是些神鬼莫测的奸计啊!
富翁遭此一骗,还不醒悟,只怪自己做错事、看走眼,对炼丹术越发痴迷。一日,又有个炼丹师来拜访,跟他谈论炼丹之术,十分投机,便请回家中。富翁告诉他:“前日有位客人,真能点铁成金,当面试过,他已经帮我烧炼过。后来我自己得罪了他,没成事儿,真是可惜。”这炼丹师道:“我的法术难道还不如他?” 便叫架起炉灶试验,果然和前一个炼丹师一样:少许药末投进铅汞里,全化成了银。富翁道:“好了,好了。前次没成,这次成了。” 又凑了一千两银子让他烧炼。炼丹师呼朋引伴,又约了两三个帮手来做。富翁见他银子来得容易,便放胆大了,一点也不防备。谁知一天晚上,这伙人卷了银子逃之夭夭。次日富翁又落得个空。
此时富翁连遭拐骗,手头拮据,又怒又羞道:“我为这事费了多少心机,耗了多少年月,前日自己犯错,指望这次能成,谁知又被耍了。我不管去哪儿也要找到他们,他们不过是去别家烧炼,或许能撞上。就算撞不上,或许另遇真正的法术,炼成仙丹,也说不定。” 从此收拾行李,东游西走。
忽然一日,在苏州阊门的人群里,迎面撞上这伙人。富翁正要开口发作,这伙人却不慌不忙,满面春风,像他乡遇故知一样,一把拉住他,邀进一家大酒肆,在一副洁净的座头上坐下,叫酒保烫酒上菜,殷勤谢罪道:“前日有负您的厚德,实在不安。但我们这一行就是这样,希望您别见怪!如今有个办法跟您商量,可以偿还您之前的损失,您不必再追究了。”富翁问:“什么办法?” 炼丹师道:“您前日的银子,我们到手就花光了,无法奉还。如今山东有个大户,也请我们烧炼,已经约定好了,只等我师父到来,就交银开工。无奈我师父远游,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您若暂且假扮成我师父,等他交出银子,就取来先还您,易如反掌!不然,就算找到我们也没用。您看怎么样?”
富翁问:“尊师是什么人?” 炼丹师道:“是个和尚。现在请您稍微剪去些头发,我们以师礼侍奉您,直接去他家就行。”
富翁急于得银,便依言剪发,扮成和尚模样。这伙人殷勤侍奉,一路到了山东,带他去见大户,说:“这是我师父来了。” 大户恭敬相迎,请到堂中,略谈炼丹之事。富翁本就熟悉这套,又胸中有几分见识,高谈阔论,句句切中要害。大户深为敬服,当晚就兑了二千两银子,约定次日开炉。只管把酒相劝,把富翁灌得酩酊大醉,扶他到另一间内书房睡下。到了天明,商量安炉之事。富翁见这伙人分派事务,自己也懂些,便在一旁指点。当日把银子下炉烧炼,这伙人装成徒弟守炉。大户只管来找 “师父” 请教、攀谈、饮酒,不好推辞。趁此机会,这伙人瞅准空子,又卷了银子各自逃走,单单撇下 “师父”。
大户以为师父在家,不料一早起来,一伙人全不见了,便抓住 “师父”,要送官法办,捉拿余党。富翁只得哭诉道:“我是松江潘某,本不是他们的同党。只因喜好炼丹,前日被这伙人骗了。路上遇见他们,说在这里烧炼,得手后可以赔偿我。又替我剪发,让我装成他们师父来。本指望讨回前银,谁知连您府上也骗了,又把我撇在这儿?” 说罢大哭。大户问清来龙去脉,果然与松江潘家有多年交情,知道他确实被骗,不好为难,只得放了他。富翁一路没了盘缠,顶着和尚的模样,沿途乞讨回家。
到了临清码头,只见一只大船上,帘下有个美人,掀开帘子,望着街上。富翁见她有些面熟,仔细一看,竟是前日炼丹师带来的、与他偷情的小妾。心道:“这人怎么会在这船上?” 走到船边细问,才知是河南举人某公子包了名妓,进京会试的。富翁心想:“难道当日那‘小妾’终究是卖了?” 又疑:“怕是长得相像吧?” 便在船边走来走去,盯着不放。忽见船舱里叫人出来,问他:“官舱里大娘问你是不是松江人?” 富翁道:“正是松江的。” 又问:“可姓潘吗?” 富翁大吃一惊,道:“怎么知道我的姓?” 只见舱里人说:“叫他到船边来。” 富翁走上前,帘内道:“我不是别人,就是前日炼丹师假称的‘小妾’。其实我是河南妓家,前日受人之托,不得不按他的吩咐行事,合起伙来骗你,有负于君。你怎么流落到这地步?”
富翁大哭,把多次被骗、从山东回来的缘由诉说一遍。帘内人道:“我与你也曾有过情分,当赠你盘缠,赶紧回家。此后若再遇见炼丹的人,千万不可听信。我也是骗局中的人,深知其中欺诈。你若能听我的话,就是我回报你那几夜欢爱了。” 说完,让人拿出三两银子递给他。富翁感激不尽,只得收下。从此知道前日炼丹师的 “美人计”,原来是包了妓女设的局,今日却幸亏她赠银作盘缠。
回到家后,富翁感念她的话,终身不再信炼丹之事。只是头发参差不齐,亲友知道此事的,无不以此为笑谈。奉劝世上喜好炼丹术的人,请以此为鉴:
丹术须先断情欲,尘缘岂许相驰逐?
贪淫若是望丹成,阴沟洞里天鹅肉。
(译文:炼丹术须先断绝情欲,尘世间的欲望怎能任其放纵?若因贪淫而指望炼成仙丹,就像想在阴沟里吃到天鹅肉一样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