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王浚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帆出石头。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清流。而今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这八句诗，唐朝刘梦得所作，乃是金陵燕子矶怀古的。这个燕子矶在金陵西北，正是大江之滨，跨江而出，在江里看来，宛然是一只燕子扑在水面上，有头有翅。昔贤好事者，恐怕他飞去，满山多用铁锁锁着，就在这燕子项上造着一个亭子镇住他。登了此亭，江山多在眼前，风帆起于足下，最是金陵一个胜处。就在矶边，相隔一里多路，有个弘济寺，寺左转去，一派峭壁插在半空，就如石屏一般。壁尽处，山崖回抱将来，当时寺僧于空处建个阁，半嵌石崖，半临江水，阁中供养观世音像，像照水中，毫发皆见，宛然水月之景，就名为观音阁。载酒游观者，殆无虚日，奔走既多，灵迹颇著，香火不绝。只是清静佛地，做了吃酒的所在，未免作践。亦且这些游客随喜的多，布施的少。那阁年深日久，没有钱粮修葺，日渐坍塌了些。
一日，有个徽商某泊舟矶下，随步到弘济寺游玩。寺僧出来迎接着，问了姓名，邀请吃茶。茶罢，寺僧问道：“客官何来？今往何处？”徽商答道：“在扬州过江来，带些本钱要进京城小铺中去。天色将晚，在此泊着，上来耍耍。”寺僧道：“此处走去，就是外罗城观音门了。进城止有二十里，客官何不搬了行李到小房宿歇了？明日一肩行李，脚踏实地，绝早到了。若在船中，还要过龙江关盘验，许多担搁。又且晚间此处矶边风浪最大，是歇船不得的。”徽商见说得有理，果然走到船边，把船打发去了。搬了行李，竟到僧房中来。安顿了，寺僧就陪着登阁上观看。
徽商看见阁已颓坏，问道：“如此好风景，如何此阁颓坏至此？”寺僧道：“此间来往的尽多，却多是游耍的，并无一个舍财施主。寺僧又贫，修理不起，所以如此。”徽商道：“游耍的人，必竟有大手段的在内，难道不布施些？”寺僧道：“多少王孙公子，只是带了娼妓来吃酒作乐，那些人身上便肯撒漫，佛天面上却不照顾。还有豪奴狠仆，家主既去，剩下酒肴，他就毁门拆窗，将来烫酒煮饭，只是作践，怎不颓坏？”徽商叹惜不已。寺僧便道：“朝奉若肯喜舍时，小僧便修葺起来不难。”徽商道：“我昨日与伙计算帐，多出三十两一项银子来。我就舍在此处，修好了阁，一来也是佛天面上，二来也在此间留个名。”寺僧大喜称谢，下了阁到寺中来。
原来徽州人心性俭啬，却肯好胜喜名，又崇信佛事。见这个万人往来去处，只要传开去，说观音阁是某人独自修好了，他心上便快活，所以一口许了三十两。走到房中解开行囊，取出三十两一包，交付与寺僧。不想寺僧一手接银，一眼瞟去，看见余银甚多，就上了心。一面分付行童，整备夜饭款待，着地奉承，殷勤相劝，把徽商灌得酩酊大醉。夜深人静，把来杀了。开他行囊来看，看见搭包多是白物，约有五百馀两，心中大喜。与徒弟计较，要把尸来抛在江里。徒弟道：“此时山门已锁，须要住持师父处取匙钥。盘问起来，遮掩不得。不但做出事来，且要分了东西去。”寺僧道：“这等如何处置？”徒弟道：“酒房中有个大瓮，莫若权把来断碎了，入在瓮中。明日觑个空便，连瓮将去抛在江中，方无人知觉。”寺僧道：“有理，有理。”果然依话而行。可怜一个徽商做了几段碎物！好意布施，得此惨祸。
那僧徒收拾净尽，安贮停当，放心睡了。自道神鬼莫测，岂知天理难容！是夜有个巡江捕盗指挥，也泊舟矶下，守候甚么公事。天早起来，只见一个妇人走到船边，将一个担桶汲水，且是生得美貌。指挥留心，一眼望他那条路去，只见不走到民家，一直走到寺门里来。指挥疑道：“寺内如何有美妇担水？必是僧徒不公不法。”带了哨兵，一路赶来，见那妇人走进一个僧房。指挥人等，又赶进去，却走向一个酒房中去了。寺僧见个官带了哨兵，绝早来到，虚心病发，个个面如土色，慌慌张张，却是出其不意，躲避不及。指挥先叫把僧人押定，自己坐在堂中，叫两个兵到酒房中搜看。只见妇人进得房门，隐隐还在里头，一见人来钻入瓮里去了。走来禀了指挥，指挥道：“瓮中必有冤枉。”就叫哨兵取出瓮来，打开看时，只见血肉狼藉，头颅劈破，是一个人碎割了的。就把僧徒两个缚了，解到巡江察院处来。一上刑罚，僧徒熬苦不过，只得从实供招。就押去寺中起赃来为证，问成大辟，立时处决。众人见僧口招，因为布施修阁，起心谋杀，方晓得适才妇人，乃是观音显灵，那一个不念一声”南无灵感观世音菩萨”？要见佛天甚近，欺心事是做不得的。
从来说观世音极灵，固然无处不显应，却是燕子矶的，还是小可；香火之盛，莫如杭州三天竺。那三天竺是上天竺、中天竺、下天竺。三天竺中，又是上天竺为极盛。这个天竺峰在府城之西，西湖之南，登了此峰，西湖如掌，长江如带，地胜神灵，每年间人山人海，挨挤不开的。而今小子要表白天竺观音一件显灵的，与看官们听着。且先听小子《风》、《花》、《雪》、《月》四词，然后再讲正话。风袅袅，风袅袅，冬岭泣孤松，春郊摇弱草。收云月色明，卷雾天光早。清秋暗送桂香来，极夏频将炎气扫。风袅袅，野花乱落令人老——上《咏风》。花艳艳，花艳艳，妖娆巧似妆，锁碎浑如剪。露凝色更鲜，风送香常远。一枝独茂逞冰肌，万朵争妍含醉脸。花艳艳，上林富贵真堪羡——上《咏花》。雪飘飘，雪飘飘，翠玉封梅萼，青盐压竹梢。洒空翻絮浪，积槛锁银桥。
千山浑骇铺铅粉，万木依稀拥素袍。雪飘飘，长途游子恨迢遥——上《咏雪》。月娟娟，月娟娟，乍缺钩横野，方团镜挂天。斜移花影乱，低映水纹连。
诗人举盏搜佳句，美女推窗迟月眠。月娟娟，清光千古照无边——上《咏月》。
看官，你道这四首是何人所作？话说洪武年间浙江盐官会骸山中，有一个老者，缁服苍颜，幅巾绳履，是个道人打扮。不见他治甚生业，日常醉歌于市间，歌毕起舞，跳木缘枝，宛转盘旋，身子轻捷，如惊鱼飞燕。又且知书善咏，诙谐笑浪，秀发如泻。有文士登游此山者，常与他唱和谈谑。一日大醉，索酒家笔砚，题此四词在石壁上，观者称赏。自从写过，黑迹渐深，越磨越亮。山中这些与他熟识的人，见他这些奇异，疑心他是个仙人，却再没处查他的踪迹。日日往来山中，又不见个住家的所在，虽然有些疑怪，习见习闻，日月已久，也不以为意了，平日只以老道相呼而已。
离山一里之外，有个大姓仇氏。夫妻两个，年登四十，极是好善，并无子嗣。乃舍钱刻一慈悲大士像，供礼于家，朝夕香花灯果，拜求如愿。每年二月十九日是大士生辰，夫妻两个，斋戒虔诚，躬往天竺。三步一拜，拜将上去，烧香祈祷：不论男女，求生一个，以续后代。如是三年，其妻果然有了妊孕。十月期满，晚间生下一个女孩；夫妻两个，欢喜无限。取名夜珠，因是夜里生人，取掌上珠之意，又是夜明珠宝贝一般。年复一年，看看长成，端慧多能，工容兼妙，父母爱惜他真个如珠似玉。倏忽已是十九岁，父母俱是六十以上了，尚未许聘人家。
你道老来子，做父母的巴不得他早成配偶，奉事暮年。怎的二八当年多过了，还未嫁人？只因夜珠是这大姓的爱女，又且生得美貌伶俐，夫妻两个做了一个大指望，道是必要拣个十全毫无嫌鄙的女婿来嫁他，等他名成利遂，老夫妇靠他终身。亦且只要入赘的，不肯嫁出的。左近人家，有几家来说的，两个老人家嫌好道歉；便有数家象意的，又要娶去，不肯入赘；有女婿人物好、学问高的，家事又或者淡薄些；有人家资财多、门户高的，女婿又或者愚蠢些。所以高不辏，低不就。那些做媒的，见这两个老人难理会，也有好些不耐烦，所以亲事越迟了。却把仇家女子美貌、择婿难为人事之名，远近都传播开来，谁知其间动了一个人的火。
看官，你道这个人是那个？敢是石崇之富，要买绿珠的？敢是相如之才，要挑文君的？敢是潘安之貌，要引那掷果妇女的？看官，若如此，这多是应得想着的了。说来一场好笑，元来是：周时吕望，要寻个同钓鱼的对手；汉时伏生，要娶个共讲书的配头。你道是甚人？乃就是题《风》、《花》、《雪》、《月》四词的。这个老头儿，终日缠着这些媒人，央他仇家去说亲。媒人问：“是那个要娶？”说来便是他自己。这些媒人，也只好当做笑话罢了，谁肯去说？大家说了，笑道：“随你千选万选，这家女儿臭了烂了，也轮不到说起他。正是老没志气，阴沟洞里思量天鹅肉吃起来！”那老道见没人肯替他做媒，他就老着脸自走上仇大姓门来。
大姓夫妻二人正同在堂上，说着女儿婚事未谐，唧唧哝哝的商量，忽见老道走将进来。大姓平日晓得这人有些古怪的，起来相迎。那妈妈见是大家老人家，也不回避。
三人施礼已毕，请坐下了。大姓问道：“老道，今日为何光降茅舍？”老道道：“老仆特为令爱亲事而来。”两人见说是替女儿说亲的，忙叫：“看茶。”就问道：“那一家？”老道道：“就是老仆家。”大姓见说了就是他家，正不知这老道住在那里的，心里已有好些不快意了，勉强答他道：“从来相会，不知老道有几位令郎？”老道道：“不是小儿，老仆晓得令爱不可作凡人之配，老仆自己要娶。”大姓虽怪他言语不伦，还不认真，说道：“老道平日专好说笑说耍。”老道道：“并非耍笑，老仆果然愿做门婿，是必要成的，不必推托！”
大姓夫妇，见他说得可恶，勃然大怒道：“我女闺中妙质，等闲的不敢求聘；你是何人？辄敢胡言乱语！”立起身把他一搡。老道从容不动，拱立道：“老丈差了。老丈选择东床，不过为养老计耳。若把令爱嫁与老仆，老仆能孝养吾丈于生前，礼祭吾丈于身后，大事已了，可谓极得所托的。这个不为佳婿，还要怎的才佳么？”大姓大声叱他道：“人有贵贱，年有老少。贵贱非伦，老少不偶，也不肚里想一想，敢来唐突，戏弄吾家！此非病狂，必是丧心，何足计较！”叫家人们持杖赶逐。仇妈妈只是在旁边夹七夹八的骂。老道笑嘻嘻，且走且说道：“不必赶逐，我去罢了。只是后来追悔，要求见我，就无门了。”大姓又指着他骂道：“你这个老枯骨！我要求见你做甚么？少不得看见你早晚倒在路旁，被狗拖鸦啄的日子在那里。”老道把手掀着须髯，长笑而退。
大姓叫闭了门，夫妻二人气得个懑胸塞肚，两相埋怨道：“只为女儿不受得人聘，受此大辱。”分付当直的，分头去寻媒婆来说亲。这些媒婆走将来，闻知老道自来求亲之事，笑一个不住道：“天下有此老无知！前日也曾央我们几次，我们没一个肯替他说，他只得自来了。”大姓道：“此老腹中有些文才，最好调戏。他晓得吾家择婿太严，未有聘定，故此奚落我。你们如今留心，快与我寻寻，人家差不多的，也罢了。我自重谢则个。”媒人应承自去了，不题。
过得两日，夜珠靠在窗上绣鞋，忽见大蝶一双飞来，红翅黄身，黑须紫足，且是好看。旋绕夜珠左右不舍，恰象眷恋他这身子芳香的意思。夜珠又喜又异，轻以罗帕扑他，扑个不着，略略飞将开去。夜珠忍耐不定，笑呼丫鬟同来扑他，看看飞得远了，夜珠一同丫鬟，随他飞去处赶将来。直至后花园牡丹花侧，二蝶渐大如鹰。说时迟，那时快，飞近夜珠身边来，各将翅攒定夜珠两腋，就如两个大箬笠一般，扶挟夜珠从空而起。夜珠口里大喊，丫鬟惊报，大姓夫妻急忙赶至园中，已见夜珠同两蝶在空中向墙外飞去了。大姓惊喊号叫，没法救得。老夫妻两个放声大哭道：“不知是何妖术，摄将去了。”却没个头路猜得出，从此各处探访，不在话下。
却说夜珠被两蝶夹起在空中，如登云雾，心里明知堕了妖术，却是脚不点地，身不自主。眼望下面，却见得明白。看见过了好些荆蓁路径，几个险峻山头，到一？祎山窟中，方才渐渐放下。看看小小一洞，止可容头，此外别无走路。那两蝶已自不见了，只见洞边一个老人家，道者妆扮，拱立在那里，见了夜珠，欢欢喜喜伸手来拽了夜珠的手，对洞口喝了一声。听得轰雷也似响亮，洞忽开裂，老道同夜珠身子已在洞内。夜珠急回头看时，洞已抱合如旧，出去不得了。
夜珠慌忙之中，偷眼看那洞中，宽敞如堂。有人面猴形之辈，二十余个，皆来迎接这老道，口称”洞主”。老道分付道：“新人到了，可设筵席。”猴形人应诺。又看见旁边一房，甚是精洁，颇似僧室，几窗间有笔砚书史；竹床古凳，摆列两行。又有美妇四五人，丫鬟六七人，妇人坐，丫鬟立侍。床前特设一席，不见荤腥，只有香花酒果。老道对众道：“吾今且与新人成礼则个。”就来牵夜珠同坐。夜珠又恼又怕，只是站立不动。老道着恼，喝叫猴形人四五个来揪采将来，按住在坐上。夜珠到此无奈，只得坐了。老道大喜，频频将酒来劝，夜珠只推不饮。老道自家大碗价吃，不多时大醉了。一个妇人，一个丫鬟，扶去床中相伴寝了。夜珠只在石凳之下蹲着，心中苦楚；想着父母，只是哭泣，一夜不曾合眼。
明早起来，老道看见夜珠泪痕不干，双眼尽肿，将手抚他背，安慰他道：“你家中甚近，胜会方新，何乃不趁少年取乐，自苦如此？若从了我，就同你还家拜见爹娘，骨肉完聚，极是不难。你若执迷不从，凭你石烂海枯，此中不可复出了。只凭你算计，走那一条路？”夜珠闻言自想：“我断不从他！料无再出之日了，要这性命做甚？不如死休！”将头撞在石壁上去，要求自尽。老道忙使众妇人拦住，好言劝他道：“娘子既已到此，事不由己，且从容住着，休得如此轻生！”夜珠只是啼哭，从此不进饮食，欲要自饿而死。不想不吃了十多日，一毫无事。
夜珠求死不得，无计可施，自怕不免污辱，只是心里暗祷观世音，求他救拔。老道日与众妇淫戏，要动夜珠之心；争奈夜珠心如铁石，毫不为动。老道见他不快，也不来强他，只是在他面前百般弄法弄巧，要图他笑颜开了，欢喜成事。所以日逐把些奇怪的事，做与他看。一来要他快活，二来卖弄本事高强，使他绝了出外之念，死心塌地随他。你道他如何弄法？他秋时出去，取田间稻花，放好在石柜中了，每日只将花合余爨起，开锅时满锅多是香米饭。又将一瓮水，用米一撮，放在水中，纸封了口，藏于松间，两三日开封取吸，多变做扑鼻香醪。所以供给满洞人口，酒米不须营求，自然丰足。若是天雨不出，就剪纸为戏，或蝶或凤，或狗或燕，或狐狸、猿猱、蛇鼠之类皆有。嘱他去到某家取某物来用，立刻即至。前取夜珠的双蝶，即是此法。若取家火什物之类，用毕无事，仍教拿去还了。桃梅果品，日轮猴形人两个供办，都是带叶连枝，是山中树上所取，不是摄将来的。夜珠日日见他如此作用，虽然心里也道是奇怪，再没有一毫随顺他的意思。老道略来缠缠，即便要死要活，大哭大叫。老道不耐烦，便去搂着别个妇女去适兴了。还亏得老道心性，只爱喜欢不爱烦恼的，所以夜珠虽摄在洞里多时，还得全身不损。
一日，老道出去了，夜珠对众妇人道：“你我俱是父母遗体，又非山精木魅，如何顺从了这妖人，自受其辱？”众美叹息，对夜珠道：“我辈皆是人身，岂甘做这妖人野偶？但今生不幸被他用术陷在此中，撇父母，弃糟糠，虽朝暮忧思，竟成无益，所以忍耻偷生，譬如做了一世猪羊犬马罢了。事势如此，你我拗他何用？不若放宽了心度日去，听命于天，或者他罪恶有个终时，那日再见人世。”言罢，各各泪下如雨。有《商调·醋葫芦》一篇，咏着众妇云：众娇娥，黯自伤，命途乖，遭魍魉。虽然也颠鸾倒凤喜非常，觑形容不由心内慌。总不过匆匆完帐，须不是桃花洞里老刘郎。又有一篇咏着仇夜珠云：夜光珠，世所希，未登盘，坠于泥。清光到底不差池，笑妖人枉劳色自迷。有一日天开日霁，只怕得便宜，翻做了落便宜。
众人正自各道心事，哀伤不已。忽见猴形人传来道：“洞主回来了。”众人恐怕他知觉，掩泪而散，只有夜珠泪不曾干。老道又对他道：“多时了，还哭做甚？我只图你渐渐厮熟，等你心顺了我，大家欢畅。省得逼你做事，终久不象我意，故不强你。今日子已久，你只不转头，不要讨我恼怒起来，叫几个按住了你强做一番，不怕你飞上天去。”夜珠见说，心慌不敢啼哭。只是心中默祷观音救护，不在话下。
却说仇大姓夫妻二人，自不见了女儿，终日思念，出一单榜在通衢，道：“有能探访得女儿消息来报者，罄赔家产，将女儿与他为妻。”虽然如此，荏苒多时，并无影响。又且目见他飞升去的，晓得是妖人摄去，非人力可及。没计奈何，只好日日在慈悲大士像前，悲哭拜祝道：“灵感菩萨，女儿夜珠元是在菩萨面前求得的，今遭此妖术摄去，若菩萨不救拔还我，当时何不不要见赐，也到罢了，望菩萨有灵有感。”日日如此叫号，精诚所感，真是叫得泥神也该活现起来的。
一日会骸山岭上，忽然有一根幡竿，逼直竖将起来，竿末挂着一件物事。这岭上从无此竿的，一时哄动了许多人，万众齐观。竿末之物，俱各不识明白，胡猜乱讲。内中有一秀士，姓刘名德远，乃是名家之子，少年饱学，极是个负气好事的人。他见了这个异事，也是书生心性，心里毕竟要跟寻着一个实实下落。便叫几个家人，去拿了些粗布绳索，做了软梯，带些挠钩、钢叉、木板之类，叫一声道：“有高兴要看的，都随我来。”你看他使出聪明，山高无路处，将钢叉叉着软梯，搭在大树上去；不平处，用板衬着；有路险难走处，用挠钩吊着。他一个上前，赶兴的就不少了，连家人共有一二十人，一直吊了上去。到得岭上，地却平宽。立定了脚，望下一看，只见山腰一个？祎之处，有洞甚大。妇女十数个，或眠或坐，多如醉迷之状。有老猴数十，皆身首二段，血流满地。站得高了，自上看下，纤细皆见。然后看那幡竿及所挂之物，乃是一个老猕猴的骷髅。
刘德远大加惊异。先此那仇家失女出榜，是他一向知道的。当时便自想道：“这些妇女里头，莫不仇氏之女也在？”急忙下岭来叫人报了县里，自己却走去报了仇大姓。大姓喜出非常，同他到县里听候遣拨施行。县令随即差了一队兵快到彼收勘。兵快同了刘德远再上岭来。大姓年老，走不得山路，只在县前伺候。德远指与兵快路径，一拥前来。原来那洞在高处方看得见，在山下却与外不通，所以妖魅藏得许多人在里头。今在岭上，却都在目前了。兵快看见了这些妇女，攀藤附葛，开条路去，一个个领了出来。到了县里，仇大姓还不知女儿果在内否。远远望去，只见夜珠头蓬发乱，杂随在妇女队里。大姓吊住夜珠，父子抱头大哭。
到了县堂，县令叫众妇上来，问其来历备细。众妇将始终所见，日逐事体说了。县令晓得多是良家妇女，为妖术所迷的。又问道：“今日谁把这些妖物斩了？”众妇道：“今日正要强奸仇夜珠，忽然天昏地暗，昏迷之中，只听得一派喧嚷啼哭之声，刀剑乱响，却不知个缘故。直等兵快人众来救，方才苏醒。只见群猴多杀倒在地，那老妖不见了。”刘德远同众人献上骷髅与幡竿，禀道：“那骷髅标示在幡竿之首，必竟此是老妖为神明所诛的。”县令道：“那幡竿一向是岭上的么？”众人道：“岭上并无。”县令道：“奇怪！这却那里来的？”叫刘德远把竿验看，只见上有细字数行，乃是上天竺大士殿前之物，年月犹存。县令晓得是观音显见，不觉大骇。随令该房出示，把妇女逐名点明，召本家认领。
那仇大姓在外边伺候，先具领状，领了夜珠出来。真就是黑夜里得了一颗明珠，心肝肉的，口里不住叫。到家里见了妈妈，又哭个不住。问夜珠道：“你那时被妖法掇起半空，我两个老人家赶来，已飞过墙了。此后将你到那里去？却怎么？”夜珠道：“我被两个大蝶抬在空中，心里明白的，只是身子下来不得。爸妈叫喊，都听得的。到得那里，一个道装的老人家，迎着进了洞去。这些妖怪叫老人家做‘洞主’，逼我成亲。这里头先有这几个妇女在内，却是同类之人，被他掇在洞奸宿的，也来相劝。我到底只是执意不肯。”妈妈便道：“儿，只要今日归来，再得相见便好了。随是破了身子，也是出于无奈，怪不得你的。”夜珠道：“娘不是这话！亏我只是要死要活，那老妖只去与别个淫媾了，不十分来缠我，幸得全身。今日见我到底不肯，方才用强，叫几个猴形人拿住手脚，两三个妇女来脱小衣。正要奸淫，儿晓得此番定是难免，心下发极，大叫‘灵感观世音’起来。只听得一阵风过处，天昏地黑，鬼哭神嚎，眼前伸手不见五指，一时晕倒了。直到有许多人进洞相救，才醒转来。看见猴形人个个被杀了，老妖不见了，正不知是个甚么缘故？”仇大姓道：“自你去后，爹妈只是拜祷观世音，日夜不休。人多见我虔诚，十分怜悯，替我体访，却再无消耗。谁想今日果是观世音显灵，诛了妖邪！前日这老道硬来求亲时，我们只怪他不揣，岂知是个妖魔！今日也现世报了。虽然如此，若非刘秀才做主为头，定要探看幡竿上物事下落，怎晓得洞里有人？又得他报县救取，又且先来报我，此恩不可忘了。”
正说话处，只见外边有几个妇女，同了几家亲识，来访夜珠并他爹妈。三人出来接进，乃是同在洞中还家的。各人自家里相会过了，见外边传说仇家爹妈祈祷虔诚，又得夜珠力拒妖邪，大呼菩萨，致得神明感应，带挈他们重见天日，齐来拜谢。爹妈方晓得夜珠所言全身是真话。
众人称谢已毕，就要商量被害几家协力出资，建庙山顶，奉祠观世音，尽皆喜跃。正在议论间，只见刘秀才也到仇家相访。他书生好奇，只要来问洞中事体备细，去书房里记录新闻，原无他意。恰好撞见许多人在内，问着，即多是洞里出来的与亲眷人等，尽晓得是刘秀才为头到岭上看见了报县的，方得救出，乃是大恩人，尽皆罗拜称谢。秀才便问：“你们众人都聚此一家，是甚缘故？”众人把仇老虔诚祷神，女儿拒奸呼佛，方得观音灵感，带挈众人脱难，故此一来走谢，二来就要商量敛资造庙。”难得秀才官人在此，也是一会之人，替我们起个疏头，说个缘起，明日大家禀了县里，一同起事。”刘秀才道：“这事在我身上。我明日到县间与县官说明，一来是造庙的事，二来难得仇家小娘子贞坚感应，也该表扬的。”那仇大姓口里连称”不敢！”看见刘秀才语言慷慨，意气轩昂，也就上心了。便问道：“秀才官人，令岳是那家？”秀才道：“年幼蹉跎，尚未娶得。”仇大姓道：“老夫有誓言在先：有能探访女儿消息来报者，罄赔家产，将女儿与他为妻。这话人人晓得。今日得秀才亲至岭上，探得女儿归来；又且先报老夫。老夫不敢背前言，趁着众人都在舍下，做个证见，结此姻缘，意下如何？”众人大家喝采起来道：“妙！妙！正是女貌郎才，一双两好。”刘秀才不肯起来道：“老丈休如此说。小生不过是好奇高兴，故此不避险阻，穷讨怪迹，偶得所见如此，想起宅上失了令爱，沿街贴榜已久，故此一时喜事走来奉报，原无心望谢。若是老丈今日如此说，小觑了小生是一团私心了。不敢奉命。”众人共相撺掇，刘秀才反觉得没意思，不好回答得，别了自去。众人约他明日县前相会。
刘秀才去了，众人多称赞他果是个读书君子，有义的好人，难得。仇大姓道：“明日老夫央请一人为媒，是必完成小女亲事。”众人中一个老成的走出来，道：“我们少不得到县里动公举呈词，何不就把此事禀知县相公，倒凭知县相公做个主，岂不妙哉！”众人齐道：“有理。”当下散了。大姓与妈妈、女儿说知此事，又说刘秀才许多好处，大家赞叹不题。
且说次日县令升堂，先是刘秀才进见，把大士显灵，众心喜舍造庙，及仇女守贞感得神力诛邪等事，一一禀知已过，众人才拿连名呈词进见。县令批准建造，又自取库中公费银十两，开了疏头，用了印信，就中给与老成耆民收贮了讫。众人谢了，又把仇老女儿要招刘生报德的情禀出来。县令问仇老道：“此意如何？”仇老道：“女儿被妖摄去，固然感得大士显应，诛杀妖邪；若非刘生出力，梯攀至岭，妖邪虽死，女儿到底也是洞中枯骨了。今一家完聚，庆幸非浅。情愿将女儿嫁他，实系真心。不道刘秀才推托，故此公同禀知爷爷，望与老汉做一个主。”
县令便请刘秀才过来，问道：“适才仇老所言姻事，众口一词，此美事也，有何不可？”刘秀才道：“小生一时探奇穷异，实出无心。若是就了此亲，外人不晓得的，尽道是小生有所贪求而为，此反觉无颜。亦且方才对父母大人说仇氏女守贞好处，若为巳妻，此等言语，皆是私心。小生读几行书，义气廉耻为重，所以不敢应承。”县令跌足道：“难得！难得！仇女守贞，刘生尚义，仇某不忘报，皆盛事也。本县幸而躬逢目击，可不完成其美？本县权做个主婚，贤友万不可推托。”立命库上取银十两，以助聘礼。即令鼓乐送出县来，竟到仇家先行聘定了，拣个吉日，入赘仇家，成了亲事。一月之后，双双到上天竺烧香，拜谢大士，就送还前日幡竿。过不多时，众人齐心协力，山岭庙也自成了。又去烧香点烛，自不消说。后来刘秀才得第，夫荣妻贵。仇大姓夫妻俱登上寿，同日念佛而终。此又后话。
又说会骸山古壁，自从诛邪之后，那《风》、《花》、《雪》、《月》四词，却象那个刷洗过了一番的，毫无一字影迹。众人才悟前日老道便是老妖，不是个好人，踪迹方得明白。有诗为证：？祎石洞老光阴，只此幽栖致自深。诛殛忽然烦大士，方知佛戒重邪淫。
译文
诗曰：
“王浚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帆出石头。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清流。而今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译文：王浚的楼船从益州顺流东下，金陵的帝王瑞气顿时黯然消散。 千寻长的铁锁链沉入江底，一片投降的白帆从石头城飘出。 人世间有多少回感伤往事，群山依旧枕着江水静静流淌。 如今四海归为一家的时代，旧日营垒在秋风中芦苇萧萧。）
这八句诗是唐朝刘禹锡所作，乃是为金陵燕子矶写的怀古诗。这燕子矶位于金陵西北，正处长江之滨，临江突兀而出，从江里望去，宛如一只燕子扑在水面上，有头有翅。古代的贤达之人担心它会飞走，便在山上用许多铁锁将其锁住，还在燕子脖颈处修建了一座亭子来镇压。登上此亭，江山景色尽收眼底，江帆仿佛从脚下升起，是金陵最著名的胜景之一。 在矶边相隔一里多的地方，有座弘济寺。从寺左转过去，只见一派峭壁直插半空，如同石屏一般。峭壁尽头，山崖回抱而来，当时寺僧在空阔处建了一座阁，一半嵌在石崖里，一半临着江水。阁中供奉着观音像，像映在水中，毫发清晰可见，宛如水月之景，因此名为观音阁。携酒前来游览的人几乎没有空过一天，往来奔走的人多了，灵验的事迹也渐渐显扬，香火不断。只是这清静佛地成了饮酒作乐的场所，未免有些亵渎。而且这些游客中，随兴游玩的多，布施财物的少。观音阁年深日久，没有钱粮修缮，渐渐坍塌了一些。
一日，有个徽州商人将船停泊在矶下，信步到弘济寺游玩。寺僧出来迎接，问了姓名后，邀请他吃茶。茶毕，寺僧问道：“客官从何处来？如今要往哪里去？”徽商答道：“我从扬州过江而来，带了些本钱打算进京城开个小铺子。天色将晚，在此停泊，便上来耍耍。”寺僧说：“从这里走过去就是外罗城的观音门了，进城只有二十里路。客官何不移了行李到小僧房中歇宿？明日肩挑行李，脚踏实地，一早就能到京城。若在船中，还得过龙江关盘验，多有耽搁。况且晚间此处矶边风浪最大，船是歇不得的。” 徽商觉得有理，果然走到船边打发船家离去，搬了行李到僧房中来。安顿好后，寺僧便陪着他登阁观赏。
徽商见阁已颓坏，问道：“如此好风景，为何这阁颓坏到这般地步？”寺僧说：“此间来往的人虽多，却多是游耍的，没有一个肯舍财的施主。寺僧又贫困，无力修理，所以才这样。”徽商道：“游耍的人中，必定有大手大脚的，难道都不布施些？”寺僧说：“多少王孙公子，只是带了娼妓来吃酒作乐。这些人在自身享乐上舍得花钱，在佛天面上却毫不照顾。还有豪奴狠仆，家主离开后，剩下的酒肴他们就毁门拆窗，拿来烫酒煮饭，只管作践，这阁怎能不颓坏？” 徽商叹息不已，寺僧便说：“朝奉若肯施舍，小僧修缮起来就不难了。”徽商道：“我昨日与伙计算帐，多出三十两银子。我就把这钱舍在此处，修好这阁，一来是为佛天面上积德，二来也在此间留个名。”寺僧大喜称谢，下阁回到寺中。
原来徽州人本性俭啬，却好胜喜名，又崇信佛事。见这万人往来的地方，只要传扬开去说观音阁是某人独自修好的，他心里就快活，所以一口答应了三十两。他走到房中解开行囊，取出三十两银子的一包，交给寺僧。不想寺僧一手接银，一眼瞟去，见他行囊中余银甚多，顿时起了贪念。 寺僧一面吩咐行童备办夜饭款待，极力奉承，殷勤劝酒，把徽商灌得酩酊大醉。夜深人静时，将他杀了。打开行囊一看，见搭包中全是白银，约有五百多两，心中大喜。他与徒弟商量，想把尸体抛入江中。徒弟说：“此时山门已锁，得去住持师父处取钥匙。若被盘问起来，遮掩不得，不但事情败露，还要分了东西去。”寺僧道：“这等如何处置？”徒弟说：“酒房中有个大瓮，不如权且把尸体剁碎，放入瓮中。明日瞅个空，连瓮抛入江中，才无人知觉。”寺僧道：“有理，有理。”果然依言行事。可怜一个徽商竟被碎尸几段！他好意布施，却遭此惨祸。
那僧徒收拾干净，将赃物安放停当，放心睡去，自道神鬼莫测，岂知天理难容！当夜有个巡江捕盗指挥，也将船停泊在矶下，守候公事。天刚亮时，只见一个妇人走到船边，提着担桶来汲水，且生得十分美貌。指挥留心看她走的路，见她不走向民家，一直走进寺门里去。指挥疑惑道：“寺内如何有美妇担水？必是僧徒做了不公不法之事。”于是带了哨兵一路赶来，见那妇人走进一个僧房。指挥等人又赶进去，见她竟走向一个酒房。 寺僧见有官差带了哨兵绝早到来，做贼心虚，个个面如土色，慌慌张张，却因出其不意，躲避不及。指挥先叫把僧人押定，自己坐在堂中，命两个兵到酒房中搜查。只见那妇人进了房门，隐隐还在里头，一见人来便钻入瓮里去了。士兵回来禀报指挥，指挥道：“瓮中必有冤情。”就叫哨兵取出瓮来，打开一看，只见血肉狼藉，头颅劈破，是一个人被碎割了的尸体。 指挥当即将两个僧徒绑了，解送到巡江察院。一上刑罚，僧徒熬不住苦，只得从实招供。官府押着他们到寺中起出赃银为证，判了死罪，立即处决。众人听僧徒招供，说是因贪图布施修阁的银子而起心谋杀，这才晓得适才那妇人乃是观音显灵，哪个不念叨一声“南无灵感观世音菩萨”？由此可见，佛天很近，欺心的事是做不得的。 一直以来都说观世音菩萨极其灵验，固然在各处都有显应，但燕子矶的灵验还算平常；香火最旺盛的，要数杭州的三天竺。这三天竺指的是上天竺、中天竺、下天竺，其中又以上天竺的香火最为旺盛。天竺峰位于府城西边、西湖南边，登上此峰，西湖如手掌般大小，长江如衣带般蜿蜒，此地风景优美、神灵显赫，每年都人山人海，拥挤不堪。如今我要讲述上天竺观音显灵的一件事给各位看官听，且先听我念《风》《花》《雪》《月》四首词，然后再讲正文。
风袅袅，风袅袅，冬岭泣孤松，春郊摇弱草。收云月色明，卷雾天光早。清秋暗送桂香来，极夏频将炎气扫。风袅袅，野花乱落令人老——上《咏风》。
（译文：风轻柔地吹着，风轻柔地吹着，冬日山岭上的孤松在风中呜咽，春天郊野的嫩草在风中摇曳。它收起云朵让月色更加明亮，卷走雾气让天光早早显露。清秋时暗暗送来桂花的香气，盛夏时频频将炎热的暑气清扫。风轻柔地吹着，野花在风中乱落让人感叹岁月催人老）
花艳艳，花艳艳，妖娆巧似妆，锁碎浑如剪。露凝色更鲜，风送香常远。一枝独茂逞冰肌，万朵争妍含醉脸。花艳艳，上林富贵真堪羡——上《咏花》。
（译文：花儿明艳动人，花儿明艳动人，姿态妖娆精巧如同精心妆扮，细碎的花瓣浑然好似裁剪而成。露珠凝结时颜色更加鲜艳，风儿吹拂下香气常常飘向远方。一枝独盛时展现出如冰的肌骨，万朵争艳时含着似醉的容颜。花儿明艳动人，上林苑中的富贵景象真值得羡慕。）
雪飘飘，雪飘飘，翠玉封梅萼，青盐压竹梢。洒空翻絮浪，积槛锁银桥。千山浑骇铺铅粉，万木依稀拥素袍。雪飘飘，长途游子恨迢遥——上《咏雪》。
（译文：雪花飘啊，雪花飘啊， 翡翠般的玉色覆盖了梅花的花萼， 青盐似的白雪压弯了竹枝的末梢。 雪花洒向空中如白絮翻涌成浪， 堆积在栏杆上仿佛锁住了银色的桥。 千山遍野如同惊落了铅粉般浑然一片， 万木朦胧间好似披裹着素白的衣袍。 雪花飘飘， 长途跋涉的游子更恨路途遥远无尽头。）
月娟娟，月娟娟，乍缺钩横野，方团镜挂天。斜移花影乱，低映水纹连。诗人举盏搜佳句，美女推窗迟月眠。月娟娟，清光千古照无边——上《咏月》。
（译文：月儿美好又明媚，月儿美好又明媚， 初缺时如弯钩横在旷野，圆满时似明镜悬挂天边。 斜移时花影纷乱摇曳，低垂处水纹连绵相连。 诗人举杯寻觅美妙诗句，美女推开窗户伴着月色迟眠。 月儿美好又明媚，清辉千古照耀无边。）
看官，你道这四首词是何人所作？话说洪武年间，浙江盐官的会骸山中，有一位老者，身着黑衣、面色苍老，头戴幅巾、脚穿绳履，一副道人打扮。没人见他从事什么营生，他日常在集市间醉酒高歌，歌毕便起舞，攀援树木、腾跃枝头，动作轻盈敏捷，如同惊鱼飞燕。他又知书善咏，谈吐诙谐风趣，才华横溢。有文士登山游玩时，常与他唱和谈笑。一日，他酩酊大醉，向酒家索要笔砚，在石壁上题下这四首词，观者纷纷称赏。自从题写完，字迹渐渐变黑，越磨越亮。山中与他熟识的人，见他行为奇异，疑心他是仙人，却无处查探他的踪迹。他日日往来山中，却不见有固定住所，大家虽觉怪异，但见得多了，久而久之也不以为意，平日只称他为“老道”。
离山一里之外，有一户姓仇的大户人家。夫妻二人年近四十，极为和善，却无子嗣。于是施舍钱财雕刻了一尊慈悲观音像，供奉在家中，早晚献上香花、灯烛、果品，拜求观音赐子。每年二月十九日是观音诞辰，夫妻二人斋戒虔诚，亲自前往天竺，三步一拜上山，烧香祈祷：不论男女，只求生一个孩子延续后代。如此三年，妻子果然有了身孕。十月期满，夜间生下一个女孩，夫妻二人欢喜无限，为她取名“夜珠”，因她夜里出生，取“掌上明珠”之意，视她如夜明珠般珍贵。年复一年，夜珠渐渐长大，端庄聪慧、多才多艺，容貌与德行俱佳，父母爱惜她如同珠玉。转眼夜珠已十九岁，父母都六十多岁了，却还未给她许配人家。
你道老来得女，做父母的巴不得她早成婚配，侍奉晚年，为何她已过二八年华还未嫁人？只因夜珠是仇姓大户的爱女，又生得美貌伶俐，夫妻二人寄予厚望，认为一定要挑选个十全十美、毫无缺点的女婿，等他功成名就后，老两口能靠他安度晚年。而且他们只要入赘的女婿，不肯将女儿嫁出去。左近人家有几户来说亲，老两口嫌这嫌那；有几户觉得合适的，对方又要娶亲不肯入赘；有女婿人才好、学问高的，家境或许贫寒；有家财多、门第高的，女婿又可能愚蠢。因此高不成低不就，做媒的见这老两口难打交道，也有些不耐烦，亲事便越发拖延。仇姓女子美貌却择婿挑剔的名声，就此远近传开，谁知竟惹得一个人动了心。
看官，你道这人是谁？难道是石崇般富有，想买绿珠的人？难道是司马相如般有才，想挑逗卓文君的人？难道是潘安般俊美，能引得女子掷果的人？看官，若真是如此，那也算情理之中。说来却让人发笑，原来这人是： 周时吕望，要寻个同钓鱼的对手；汉时伏生，要娶个共讲书的配头。 你道他是谁？正是题《风》《花》《雪》《月》四词的那个老道。这老头儿终日缠着媒人，央求他们去仇家说亲。媒人问：“是哪个要娶亲？”他竟说是自己。媒人只当这是笑话，谁肯去说？大家传开后都笑道：“任凭你千挑万选，这家女儿就算臭了烂了，也轮不到你这老道。真是老没志气，竟想癞蛤蟆吃天鹅肉！”老道见没人肯替他做媒，便厚着脸皮亲自到仇姓大户家去。
此时仇姓夫妇正坐在堂上，为女儿婚事不顺而低声商量，忽见老道走进来。仇大户平日晓得这人有些古怪，起身相迎，仇妈妈见是位老人家，也未回避。三人施礼后坐下，仇大户问道：“老道今日为何光临寒舍？”老道说：“我特为令爱亲事而来。”夫妇俩听说为女儿说亲，忙叫“看茶”，又问：“是哪一家？”老道说：“就是我家。”仇大户听说竟是老道自己，本就不知他住在哪里，心里已有些不悦，勉强问道：“与您相识许久，不知老道有几位令郎？”老道说：“不是我儿子，我晓得令爱不可许配凡人，我自己想娶她。” 仇大户虽怪他言语荒唐，还未当真，只说：“老道平日专爱说笑。”老道说：“并非玩笑，我果然愿做上门女婿，此事一定要成，还请不要推辞！”
仇姓夫妇见他说得可恶，勃然大怒：“我女儿是闺中娇贵之身，寻常人都不敢求娶，你是何人，竟敢胡言乱语！”说罢起身推搡他。老道从容不动，拱手而立：“老丈错了。您挑选女婿，不过是为养老考虑。若把令爱嫁与我，我能在您生前尽孝奉养，在您身后以礼祭奠，养老送终之事都可办妥，这难道不是佳婿，还要怎样才算佳婿？” 仇大户厉声呵斥：“人有贵贱之分，年有老少之别。贵贱不同类，老少不匹配，你也不仔细想想，竟敢唐突戏弄我家！你若非疯癫，便是丧心病狂，不值与你计较！”说罢叫家人持杖驱赶。仇妈妈在一旁也夹七夹八地咒骂。老道笑嘻嘻地边退边说：“不必驱赶，我这就走。只是日后你们若后悔，想再见我，可就没门路了。”仇大户指着他骂道：“你这老枯骨，我想见你做什么？早晚看你倒在路旁，被狗拖鸦啄！”老道手捋胡须，长笑而去。
仇大户关门后，夫妻二人气得胸闷肚胀，互相埋怨：“都因女儿不肯轻易嫁人，才受此大辱。”他们吩咐仆人分头去寻媒婆说亲。媒婆们听说老道亲自上门求亲一事，笑个不停：“天下竟有这等老糊涂！前日他也曾央求我们几次，我们没一个肯替他说，他只好自己来了。”仇大户说：“这老道腹中有些文才，最爱调侃人。他晓得我家择婿太严，尚未定亲，故此来奚落我。你们如今留心，快替我寻个差不多的人家，我自会重谢。”媒人应承而去，暂且不表。
过了两天，夜珠靠在窗边绣鞋，忽然看见一双大蝴蝶飞来，红翅膀、黄身子，黑触须、紫脚爪，十分好看。蝴蝶在夜珠身边盘旋环绕，舍不得离开，好像眷恋她身上的芳香。夜珠又惊又喜，轻轻用罗帕扑打，却没扑到，蝴蝶稍稍飞远了些。她按捺不住，笑着喊丫鬟一起来扑，眼看蝴蝶飞得远了，夜珠便和丫鬟顺着蝴蝶飞去的方向追赶，一直追到后花园的牡丹花丛旁。此时两只蝴蝶渐渐变得像鹰一样大，说时迟那时快，它们飞到夜珠身边，各自用翅膀夹住她的两腋，如同两个大箬笠，挟着夜珠腾空而起。夜珠大声呼喊，丫鬟慌忙禀报，仇大姓夫妇急忙赶到园中，只见夜珠已被两只蝴蝶夹着，在空中朝墙外飞去了。夫妇俩惊喊号叫，却没法营救，只能抱头痛哭：“不知是什么妖术，把女儿摄走了！”他们猜不出任何头绪，从此便各处探访，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夜珠被两只蝴蝶夹着飞到空中，如同腾云驾雾，心里明知中了妖术，却脚不沾地、身不由己。她低头望向地面，景物看得十分清楚，只见飞过许多荆棘小路、几座险峻山头，最后到了一处陡峭的山窟前才渐渐落下。那山窟很小，仅能容下人头，此外没有别的通路。两只蝴蝶此时已不见了踪影，只见洞边站着一个老人家，身着道者装扮，拱手而立，见到夜珠便欢欢喜喜地拽住她的手，对着洞口喝了一声。只听一声如雷巨响，山洞忽然开裂，老道拉着夜珠走进洞内。夜珠急忙回头看时，洞口已恢复原状，严丝合缝，再也出不去了。
慌乱中，夜珠偷眼打量洞内，只见里面宽敞如厅堂，有二十多个面似人、形若猴的家伙，都来迎接老道，口称“洞主”。老道吩咐道：“新人到了，快摆设筵席。”猴形人应声领命。夜珠又看见旁边有间屋子，十分整洁，很像僧人的禅房，桌椅间摆放着笔砚书史，两行竹床古凳排列整齐。另有四五个美妇、六七个丫鬟，妇人坐着，丫鬟侍立在旁。床前特设一席酒菜，不见半点荤腥，只有香花酒果。老道对众人说：“我今日就与新人成礼吧。”说罢便来拉夜珠同坐。夜珠又恼又怕，只是站着不动。老道恼了，喝叫四五个猴形人上前，把她揪过来按在座位上。夜珠无奈，只得坐下。老道大喜，频频劝酒，她只推说不喝。老道自己大碗喝酒，不多时便酩酊大醉，由一个妇人、一个丫鬟扶到床上相伴睡了。夜珠却蹲在石凳下，心中苦楚，想着父母，只是哭泣，一夜未曾合眼。
第二天早上，老道见夜珠泪痕未干，双眼红肿，便用手抚摸她的背安慰道：“你家离这里很近，盛会刚刚开始，为何不趁年少取乐，如此自苦？若顺从了我，马上就带你回家拜见爹娘，骨肉团聚，极为容易。你若执迷不悟，任凭海枯石烂，也休想从这里出去。你自己盘算，到底走哪条路？”夜珠心想：“我绝不从他！料想也没有出去的日子了，要这性命何用？不如死了干净！”于是用头撞向石壁，想要自尽。老道急忙让众妇人拦住，好言劝道：“娘子既然到了这里，事不由己，暂且安心住着，不要如此轻生！”夜珠只是啼哭，从此不肯进食，想要活活饿死。不料十多天过去，她却安然无恙。
夜珠求死不得，无计可施，只怕难免受辱，只好心里暗祷观世音菩萨救拔。老道每日与其他妇人淫戏，想引动夜珠的心，怎奈她心如铁石，毫不为所动。老道见她不开心，也不强求，只是在她面前百般施展法术，想逗她笑颜，好让她心甘情愿顺从。因此每天都做些奇怪的事给她看：一来让她高兴，二来卖弄本事高强，让她断了出去的念头，死心塌地跟从自己。你道他如何弄法？秋天时，他去田间采来稻花，放在石柜里，每日只需用花合着米煮，开锅时满锅都是香米饭；又将一瓮水，用一撮米放入水中，纸封瓮口，藏在松树下，两三天后开封饮用，水多半变成扑鼻香酒。因此洞内饮食无需操持，自然丰足。若逢雨天不出洞，他就剪纸成戏，或变蝴蝶凤凰，或变狗燕，甚至狐狸、猿猴、蛇鼠之类都有，嘱咐它们去某家取某物，立刻就能取来——之前摄取夜珠的双蝶，便是此法。若取锅碗瓢盆等物，用完后仍让纸物送还。桃梅果品则每日轮派两个猴形人采办，都是带叶连枝的山中鲜果，并非摄取而来。夜珠日日见他这般法术，虽觉得奇怪，却始终没有半分顺从之意。老道稍一纠缠，她便寻死觅活、大哭大叫。老道不耐烦，就搂着别的妇女寻欢去了。好在老道心性只爱欢喜、不爱烦恼，因此夜珠虽被摄在洞中许久，身子却未受玷污。
一日，老道外出，夜珠对众妇人说：“你我都是父母所生，又不是山精木怪，为何要顺从这妖人，自甘受辱？”众美妇叹息道：“我辈都是凡人，怎甘愿做妖人的野偶？只是今生不幸，被他用妖术困在此处，撇下父母、抛弃丈夫，虽日夜忧思，终究无济于事，只能忍耻偷生，就当这辈子做了猪羊犬马吧。事到如今，拗他又有何用？不如放宽心度日，听天由命，或许他罪恶终有尽头，哪天还能再见人世。”说罢，个个泪如雨下。有《商调·醋葫芦》一曲咏叹众妇： 众娇娥，黯自伤，命途乖，遭魍魉。虽然也颠鸾倒凤喜非常，觑形容不由心内慌。总不过匆匆完帐，须不是桃花洞里老刘郎。（译文：众娇娥暗自悲伤，命途坎坷遭妖怪。虽与妖人颠鸾倒凤，见自己模样却心慌。不过是匆匆了事，他并非桃花洞里的多情郎。） 又有一曲咏叹仇夜珠： 夜光珠，世所希，未登盘，坠于泥。清光到底不差池，笑妖人枉劳色自迷。有一日天开日霁，只怕得便宜，翻做了落便宜。（译文：夜光珠世间稀有，未上玉盘却坠污泥。清光终究不会磨灭，可笑妖人枉自迷恋美色。待有朝云开日出，本想占便宜，反落得一场空。）
众人正各自倾诉心事、哀伤不已，忽见猴形人来报：“洞主回来了！”众人怕被老道察觉，忙擦干眼泪散去，只有夜珠泪痕未干。老道又对她说：“都这么久了，还哭什么？我只想你慢慢熟络，等你心顺了，大家欢畅。此前不忍逼你，怕你终究不顺我意，故不强求。如今日子久了，你若再不顺从，休怪我恼怒，叫人按住你强行成礼，不怕你飞上天去！”夜珠闻言心慌，不敢再哭，只是心中默默祷告观音菩萨救护，暂且不表。
却说仇大姓夫妻自女儿失踪后，终日思念，在通衢大道贴出榜文：“若有人能探得女儿消息来报，愿散尽家产，将女儿许配为妻。”话虽如此，时光荏苒，仍杳无音讯。况且他们亲眼见女儿飞升而去，明知是妖人摄走，非人力可及，无奈之下，只好每日在慈悲大士像前悲哭拜祷：“灵感菩萨，女儿夜珠本是在菩萨面前求得的，如今遭妖术摄去，若菩萨不救她还我，当初何不别将她赐给我？望菩萨显灵！”日日如此号哭，精诚所至，便是泥塑的神像也该活现了。
会骸山岭上突然竖起一根幡竿，笔直挺立，竿顶挂着一件东西。这山岭上从没有过这种幡竿，一时之间轰动了许多人，万众齐聚围观。竿顶的东西，大家都看不清楚，只能胡猜乱讲。 内中有一位秀才，姓刘名德远，是名家之子，年少时便饱读诗书，是个极为争强好胜、爱管闲事的人。他见到这奇异之事，凭着书生的性情，心里终究想要探寻到一个真切的下落。于是叫来几个家人，去取了些粗布绳索，做成软梯，又带上些挠钩、钢叉、木板之类的工具，喊了一声：“有兴致想看的，都随我来。”你看他施展聪明才智，在山高无路之处，用钢叉叉住软梯，搭在大树上；地面不平时，就用木板铺垫；遇到险峻难走的路，就用挠钩悬吊。他一个人在前开路，跟着凑兴的人可不少，连家人共有一二十人，一路攀爬吊索上了山。到了岭上，地面倒是平坦宽阔。众人站稳脚跟，向下望去，只见山腰一个险峻的地方，有个很大的山洞。十几个妇女，或躺或坐，大多像喝醉迷糊了一样。还有数十只老猴，都身首异处，血流满地。站得高了，从上面往下看，细微之处都能看见。接着看那幡竿及所挂的东西，原来是一个老猕猴的骷髅。
刘德远见状大为惊异。此前他一向知道有仇家女儿失踪并出榜寻人的事，当下便想：“这些妇女里头，莫非仇氏之女也在其中？”他急忙下岭，让人报知县衙，自己则去通报仇大姓。仇大姓喜出望外，同他一起到县衙等候官府调派处置。 县令随即差遣一队兵快前往勘察。兵快们同刘德远再次上岭，仇大姓因年老走不得山路，只在县前等候。德远给兵快指明路径，众人一拥而上。原来那山洞从高处才能看见，山下与外界不通，所以妖魅能将许多人藏在里面。如今在岭上，洞内情形尽收眼底。 兵快们见到这些妇女，便攀藤附葛，开辟道路，将她们一个个领了出来。到了县衙，仇大姓还不知女儿是否在内，远远望去，只见夜珠头发蓬乱，夹杂在妇女队里。仇大姓一把拉住夜珠，父子抱头大哭。
到了县堂，县令让众妇上前，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众妇将所见所闻、每日遭遇详细道来。县令得知她们多是良家妇女，被妖术迷惑。又问：“今日是谁把这些妖物斩杀了？”众妇说：“今日正要强奸仇夜珠时，忽然天昏地暗，我们在昏迷中只听见一片喧嚷啼哭之声，伴随着刀剑乱响，却不知是何缘故。直到兵快众人来救，才苏醒过来，只见群猴都被杀倒在地，那老妖却不见了。” 刘德远同众人献上骷髅与幡竿，禀报道：“骷髅悬挂在幡竿之首，想必这是老妖被神明诛杀了。”县令问：“那幡竿一向在岭上吗？”众人答：“岭上从没有过。”县令惊道：“奇怪！这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他叫刘德远验看幡竿，只见上面有细字几行，竟是上天竺大士殿前之物，年月仍清晰可辨。县令知晓这是观音显灵，不禁大为惊骇，随即命属下出示告示，将妇女逐名点明，召本家认领。
仇大姓在外面等候，先递上领状，领了夜珠出来。这简直如同黑夜里得了一颗明珠，他心肝肉般地叫个不停。回到家见到妈妈，夜珠又哭个不住。爹妈问她：“你那时被妖法卷到半空，我们两个老人家赶来，你已飞过墙去。此后被带到哪里？后来怎样了？” 夜珠说：“我被两只大蝶抬到空中，心里明白，只是身子落不下来。爸妈的叫喊声，我都听得见。到了那里，一个穿道装的老人家迎着我进了洞。这些妖怪叫他‘洞主’，逼我成亲。洞里先有这几个妇女，都是同类人，被他掳到洞中奸宿的，她们也来相劝。我始终执意不肯。” 妈妈说：“儿啊，只要今日能归来相见就好。即便破了身子，也是出于无奈，不怪你。” 夜珠道：“娘不是这样说！幸亏我拼死抗拒，那老妖便去与别人淫乱，不怎么来缠我，才得以保全清白。今日见我始终不肯，他才用强，叫几个猴形人按住我手脚，两三个妇女来脱我衣服。正要奸淫时，我晓得此番定然难免，心里急到极点，便大叫‘灵感观世音’。只听得一阵风过，天昏地暗，鬼哭神嚎，眼前伸手不见五指，我一时就晕倒了。直到许多人进洞相救，才醒转来，看见猴形人个个被杀，老妖不见了，正不知是什么缘故？” 仇大姓道：“自你走后，爹妈只是拜祷观世音，日夜不停。人们见我虔诚，十分怜悯，替我探访，却始终没有消息。谁想今日果然是观世音显灵，诛了妖邪！前日那老道硬来求亲时，我们只怪他自不量力，岂知竟是个妖魔！今日也算现世报了。即便如此，若不是刘秀才带头，定要探看幡竿上物事的下落，怎会晓得洞里有人？又得他报县救取，且先来报我，这恩情不能忘。”
正说话间，只见外边有几个妇女，同着几家亲友来拜访夜珠及其爹妈。三人出来迎接，原来是同在洞中还家的人。她们各自与家人相会过后，听闻外面传说仇家爹妈祈祷虔诚，又得夜珠力拒妖邪、大呼菩萨，致使神明感应，连带她们重见天日，便一同来拜谢。爹妈这才晓得夜珠所说的保全清白是真话。
众人称谢完毕，便商量着被害几家协力出资，在山顶建庙供奉观世音，个个喜形于色。正在议论时，刘秀才也到仇家拜访。他书生好奇，只是来询问洞中之事的详情，好去书房记录这桩新闻，并无他意。恰巧撞见许多人在内，一打听，才知多是从洞里出来的人及亲眷，他们都晓得是刘秀才带头上岭发现后报县，才得救出，于是将他视为大恩人，纷纷下拜称谢。 秀才问：“你们众人都聚在这家，是何缘故？”众人便把仇老虔诚祷神、女儿拒奸呼佛，得观音灵感、连带众人脱难的事说了，称此番一来是登门道谢，二来是商量凑钱造庙。“难得秀才官人在此，也是亲历此事的人，替我们起个疏文，说个缘起，明日大家禀明县里，一同起事。” 刘秀才道：“这事包在我身上。我明日到县衙与县官说明，一来商议造庙之事，二来难得仇家小娘子贞坚感应，也该表彰。” 仇大姓连称“不敢当”，见刘秀才语言慷慨、意气轩昂，便动了心，问道：“秀才官人，令岳是哪家？”秀才答：“年幼蹉跎，尚未娶妻。” 仇大姓道：“老夫有誓言在先：有能探访女儿消息来报者，愿倾尽家产，将女儿许配为妻。这话人人皆知。今日得秀才亲至岭上，探得女儿归来，又先报知老夫，老夫不敢违背前言。趁着众人都在舍下，做个证见，结此姻缘，意下如何？” 众人纷纷喝彩：“妙！妙！正是女貌郎才，一双两好。” 刘秀才连忙推辞：“老丈休要如此说。小生不过是好奇高兴，才不避险阻，穷探怪迹，偶然所见如此。想起宅上失了令爱，沿街贴榜已久，故此欢喜前来报信，原无心图谢。若老丈今日如此说，倒像是小觑了小生，以为我全是私心，这万万不敢从命。” 众人再三撺掇，刘秀才反觉得不好意思，不好回答，便告辞离去。众人约他明日在县前相会。
刘秀才离开了，众人纷纷称赞他果然是个读书君子，是重情义的好人，实在难得。仇大姓说：“明天老夫就请一个媒人，一定要促成小女的亲事。”众人中一位老成持重的人走出来说：“我们迟早要到县里递交公举呈词，不如就把这件事禀报给知县大人，让知县大人做个主，岂不是更好？”众人齐声说：“有道理。”当下便散了。仇大姓把这事告诉了妻子和女儿，又说了刘秀才的许多好处，大家都赞叹不已。
县令升堂审案。先是刘秀才进见，把观音大士显灵、众人乐意捐钱造庙，以及仇家女儿守贞感动神力诛杀妖怪等事，一一禀报清楚。接着众人才拿着联名呈词进见。县令批准建造庙宇，又从府库中取出十两公费银，写下疏文，盖上印信，交给老成的乡绅收管。众人谢过县令，又把仇老先生想招刘秀才为婿以报恩德的事情禀明。 县令问仇老道：“你意下如何？”仇老说：“女儿被妖怪掳走，虽然靠大士显灵诛杀了妖怪，但如果没有刘秀才出力，攀着梯子爬到山岭，妖怪虽死，女儿终究也会成为洞中枯骨。如今一家团聚，真是天大的庆幸。我情愿把女儿嫁给他，这是真心实意。不料刘秀才推辞，所以大家一同禀明知县大人，希望您能为我做主。” 县令便把刘秀才叫过来，问道：“刚才仇老所说的婚事，大家异口同声赞成，这是美事一桩，有什么不可呢？”刘秀才说：“小生一时探奇寻异，实在是无心之举。如果就此应下这门亲事，外人不了解内情，定会说小生是有所贪图才这样做，这反而会让我无地自容。而且刚才我对父母官说仇家女儿守贞的好处，如果她成了我的妻子，这些话就成了私心之言。小生读了几年书，最重义气廉耻，所以不敢应承。” 县令跺足道：“难得！难得！仇家女儿守贞，刘秀才重义，仇老先生不忘报恩，都是盛事！本县有幸亲身经历、亲眼所见，怎能不促成这桩美事？本县就权且做主婚人，贤友万不可推辞。”随即命令府库取十两银子作为聘礼，又令鼓乐队伍送刘秀才出县衙，直接到仇家先行聘定，选了吉日，让刘秀才入赘仇家，成了亲事。 一个月后，夫妻俩一同到上天竺烧香，拜谢观音大士，顺便归还了前日借的幡竿。没过多久，众人齐心协力，山岭上的庙宇也建成了。之后去烧香点烛的人络绎不绝，自不必说。后来刘秀才科举中第，夫荣妻贵。仇大姓夫妻都高寿，同日念佛而终。这是后话了。
再说会骸山的古壁，自从妖怪被诛杀后，那《风》《花》《雪》《月》四首词，就像被人刷洗过一样，毫无一字痕迹。众人才醒悟，前日的老道就是老妖，不是好人，他的踪迹这才清楚。有诗为证：
巑岏石洞老光阴，只此幽栖致自深。
诛殛忽然烦大士，方知佛戒重邪淫。
（译文：险峻的石洞历经漫长岁月，在此幽居能让情志越发深邃。 大士忽然出手诛灭邪祟，才知佛戒对邪淫之事最为看重。）
“王浚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帆出石头。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清流。而今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译文：王浚的楼船从益州顺流东下，金陵的帝王瑞气顿时黯然消散。 千寻长的铁锁链沉入江底，一片投降的白帆从石头城飘出。 人世间有多少回感伤往事，群山依旧枕着江水静静流淌。 如今四海归为一家的时代，旧日营垒在秋风中芦苇萧萧。）
这八句诗是唐朝刘禹锡所作，乃是为金陵燕子矶写的怀古诗。这燕子矶位于金陵西北，正处长江之滨，临江突兀而出，从江里望去，宛如一只燕子扑在水面上，有头有翅。古代的贤达之人担心它会飞走，便在山上用许多铁锁将其锁住，还在燕子脖颈处修建了一座亭子来镇压。登上此亭，江山景色尽收眼底，江帆仿佛从脚下升起，是金陵最著名的胜景之一。 在矶边相隔一里多的地方，有座弘济寺。从寺左转过去，只见一派峭壁直插半空，如同石屏一般。峭壁尽头，山崖回抱而来，当时寺僧在空阔处建了一座阁，一半嵌在石崖里，一半临着江水。阁中供奉着观音像，像映在水中，毫发清晰可见，宛如水月之景，因此名为观音阁。携酒前来游览的人几乎没有空过一天，往来奔走的人多了，灵验的事迹也渐渐显扬，香火不断。只是这清静佛地成了饮酒作乐的场所，未免有些亵渎。而且这些游客中，随兴游玩的多，布施财物的少。观音阁年深日久，没有钱粮修缮，渐渐坍塌了一些。
一日，有个徽州商人将船停泊在矶下，信步到弘济寺游玩。寺僧出来迎接，问了姓名后，邀请他吃茶。茶毕，寺僧问道：“客官从何处来？如今要往哪里去？”徽商答道：“我从扬州过江而来，带了些本钱打算进京城开个小铺子。天色将晚，在此停泊，便上来耍耍。”寺僧说：“从这里走过去就是外罗城的观音门了，进城只有二十里路。客官何不移了行李到小僧房中歇宿？明日肩挑行李，脚踏实地，一早就能到京城。若在船中，还得过龙江关盘验，多有耽搁。况且晚间此处矶边风浪最大，船是歇不得的。” 徽商觉得有理，果然走到船边打发船家离去，搬了行李到僧房中来。安顿好后，寺僧便陪着他登阁观赏。
徽商见阁已颓坏，问道：“如此好风景，为何这阁颓坏到这般地步？”寺僧说：“此间来往的人虽多，却多是游耍的，没有一个肯舍财的施主。寺僧又贫困，无力修理，所以才这样。”徽商道：“游耍的人中，必定有大手大脚的，难道都不布施些？”寺僧说：“多少王孙公子，只是带了娼妓来吃酒作乐。这些人在自身享乐上舍得花钱，在佛天面上却毫不照顾。还有豪奴狠仆，家主离开后，剩下的酒肴他们就毁门拆窗，拿来烫酒煮饭，只管作践，这阁怎能不颓坏？” 徽商叹息不已，寺僧便说：“朝奉若肯施舍，小僧修缮起来就不难了。”徽商道：“我昨日与伙计算帐，多出三十两银子。我就把这钱舍在此处，修好这阁，一来是为佛天面上积德，二来也在此间留个名。”寺僧大喜称谢，下阁回到寺中。
原来徽州人本性俭啬，却好胜喜名，又崇信佛事。见这万人往来的地方，只要传扬开去说观音阁是某人独自修好的，他心里就快活，所以一口答应了三十两。他走到房中解开行囊，取出三十两银子的一包，交给寺僧。不想寺僧一手接银，一眼瞟去，见他行囊中余银甚多，顿时起了贪念。 寺僧一面吩咐行童备办夜饭款待，极力奉承，殷勤劝酒，把徽商灌得酩酊大醉。夜深人静时，将他杀了。打开行囊一看，见搭包中全是白银，约有五百多两，心中大喜。他与徒弟商量，想把尸体抛入江中。徒弟说：“此时山门已锁，得去住持师父处取钥匙。若被盘问起来，遮掩不得，不但事情败露，还要分了东西去。”寺僧道：“这等如何处置？”徒弟说：“酒房中有个大瓮，不如权且把尸体剁碎，放入瓮中。明日瞅个空，连瓮抛入江中，才无人知觉。”寺僧道：“有理，有理。”果然依言行事。可怜一个徽商竟被碎尸几段！他好意布施，却遭此惨祸。
那僧徒收拾干净，将赃物安放停当，放心睡去，自道神鬼莫测，岂知天理难容！当夜有个巡江捕盗指挥，也将船停泊在矶下，守候公事。天刚亮时，只见一个妇人走到船边，提着担桶来汲水，且生得十分美貌。指挥留心看她走的路，见她不走向民家，一直走进寺门里去。指挥疑惑道：“寺内如何有美妇担水？必是僧徒做了不公不法之事。”于是带了哨兵一路赶来，见那妇人走进一个僧房。指挥等人又赶进去，见她竟走向一个酒房。 寺僧见有官差带了哨兵绝早到来，做贼心虚，个个面如土色，慌慌张张，却因出其不意，躲避不及。指挥先叫把僧人押定，自己坐在堂中，命两个兵到酒房中搜查。只见那妇人进了房门，隐隐还在里头，一见人来便钻入瓮里去了。士兵回来禀报指挥，指挥道：“瓮中必有冤情。”就叫哨兵取出瓮来，打开一看，只见血肉狼藉，头颅劈破，是一个人被碎割了的尸体。 指挥当即将两个僧徒绑了，解送到巡江察院。一上刑罚，僧徒熬不住苦，只得从实招供。官府押着他们到寺中起出赃银为证，判了死罪，立即处决。众人听僧徒招供，说是因贪图布施修阁的银子而起心谋杀，这才晓得适才那妇人乃是观音显灵，哪个不念叨一声“南无灵感观世音菩萨”？由此可见，佛天很近，欺心的事是做不得的。 一直以来都说观世音菩萨极其灵验，固然在各处都有显应，但燕子矶的灵验还算平常；香火最旺盛的，要数杭州的三天竺。这三天竺指的是上天竺、中天竺、下天竺，其中又以上天竺的香火最为旺盛。天竺峰位于府城西边、西湖南边，登上此峰，西湖如手掌般大小，长江如衣带般蜿蜒，此地风景优美、神灵显赫，每年都人山人海，拥挤不堪。如今我要讲述上天竺观音显灵的一件事给各位看官听，且先听我念《风》《花》《雪》《月》四首词，然后再讲正文。
风袅袅，风袅袅，冬岭泣孤松，春郊摇弱草。收云月色明，卷雾天光早。清秋暗送桂香来，极夏频将炎气扫。风袅袅，野花乱落令人老——上《咏风》。
（译文：风轻柔地吹着，风轻柔地吹着，冬日山岭上的孤松在风中呜咽，春天郊野的嫩草在风中摇曳。它收起云朵让月色更加明亮，卷走雾气让天光早早显露。清秋时暗暗送来桂花的香气，盛夏时频频将炎热的暑气清扫。风轻柔地吹着，野花在风中乱落让人感叹岁月催人老）
花艳艳，花艳艳，妖娆巧似妆，锁碎浑如剪。露凝色更鲜，风送香常远。一枝独茂逞冰肌，万朵争妍含醉脸。花艳艳，上林富贵真堪羡——上《咏花》。
（译文：花儿明艳动人，花儿明艳动人，姿态妖娆精巧如同精心妆扮，细碎的花瓣浑然好似裁剪而成。露珠凝结时颜色更加鲜艳，风儿吹拂下香气常常飘向远方。一枝独盛时展现出如冰的肌骨，万朵争艳时含着似醉的容颜。花儿明艳动人，上林苑中的富贵景象真值得羡慕。）
雪飘飘，雪飘飘，翠玉封梅萼，青盐压竹梢。洒空翻絮浪，积槛锁银桥。千山浑骇铺铅粉，万木依稀拥素袍。雪飘飘，长途游子恨迢遥——上《咏雪》。
（译文：雪花飘啊，雪花飘啊， 翡翠般的玉色覆盖了梅花的花萼， 青盐似的白雪压弯了竹枝的末梢。 雪花洒向空中如白絮翻涌成浪， 堆积在栏杆上仿佛锁住了银色的桥。 千山遍野如同惊落了铅粉般浑然一片， 万木朦胧间好似披裹着素白的衣袍。 雪花飘飘， 长途跋涉的游子更恨路途遥远无尽头。）
月娟娟，月娟娟，乍缺钩横野，方团镜挂天。斜移花影乱，低映水纹连。诗人举盏搜佳句，美女推窗迟月眠。月娟娟，清光千古照无边——上《咏月》。
（译文：月儿美好又明媚，月儿美好又明媚， 初缺时如弯钩横在旷野，圆满时似明镜悬挂天边。 斜移时花影纷乱摇曳，低垂处水纹连绵相连。 诗人举杯寻觅美妙诗句，美女推开窗户伴着月色迟眠。 月儿美好又明媚，清辉千古照耀无边。）
看官，你道这四首词是何人所作？话说洪武年间，浙江盐官的会骸山中，有一位老者，身着黑衣、面色苍老，头戴幅巾、脚穿绳履，一副道人打扮。没人见他从事什么营生，他日常在集市间醉酒高歌，歌毕便起舞，攀援树木、腾跃枝头，动作轻盈敏捷，如同惊鱼飞燕。他又知书善咏，谈吐诙谐风趣，才华横溢。有文士登山游玩时，常与他唱和谈笑。一日，他酩酊大醉，向酒家索要笔砚，在石壁上题下这四首词，观者纷纷称赏。自从题写完，字迹渐渐变黑，越磨越亮。山中与他熟识的人，见他行为奇异，疑心他是仙人，却无处查探他的踪迹。他日日往来山中，却不见有固定住所，大家虽觉怪异，但见得多了，久而久之也不以为意，平日只称他为“老道”。
离山一里之外，有一户姓仇的大户人家。夫妻二人年近四十，极为和善，却无子嗣。于是施舍钱财雕刻了一尊慈悲观音像，供奉在家中，早晚献上香花、灯烛、果品，拜求观音赐子。每年二月十九日是观音诞辰，夫妻二人斋戒虔诚，亲自前往天竺，三步一拜上山，烧香祈祷：不论男女，只求生一个孩子延续后代。如此三年，妻子果然有了身孕。十月期满，夜间生下一个女孩，夫妻二人欢喜无限，为她取名“夜珠”，因她夜里出生，取“掌上明珠”之意，视她如夜明珠般珍贵。年复一年，夜珠渐渐长大，端庄聪慧、多才多艺，容貌与德行俱佳，父母爱惜她如同珠玉。转眼夜珠已十九岁，父母都六十多岁了，却还未给她许配人家。
你道老来得女，做父母的巴不得她早成婚配，侍奉晚年，为何她已过二八年华还未嫁人？只因夜珠是仇姓大户的爱女，又生得美貌伶俐，夫妻二人寄予厚望，认为一定要挑选个十全十美、毫无缺点的女婿，等他功成名就后，老两口能靠他安度晚年。而且他们只要入赘的女婿，不肯将女儿嫁出去。左近人家有几户来说亲，老两口嫌这嫌那；有几户觉得合适的，对方又要娶亲不肯入赘；有女婿人才好、学问高的，家境或许贫寒；有家财多、门第高的，女婿又可能愚蠢。因此高不成低不就，做媒的见这老两口难打交道，也有些不耐烦，亲事便越发拖延。仇姓女子美貌却择婿挑剔的名声，就此远近传开，谁知竟惹得一个人动了心。
看官，你道这人是谁？难道是石崇般富有，想买绿珠的人？难道是司马相如般有才，想挑逗卓文君的人？难道是潘安般俊美，能引得女子掷果的人？看官，若真是如此，那也算情理之中。说来却让人发笑，原来这人是： 周时吕望，要寻个同钓鱼的对手；汉时伏生，要娶个共讲书的配头。 你道他是谁？正是题《风》《花》《雪》《月》四词的那个老道。这老头儿终日缠着媒人，央求他们去仇家说亲。媒人问：“是哪个要娶亲？”他竟说是自己。媒人只当这是笑话，谁肯去说？大家传开后都笑道：“任凭你千挑万选，这家女儿就算臭了烂了，也轮不到你这老道。真是老没志气，竟想癞蛤蟆吃天鹅肉！”老道见没人肯替他做媒，便厚着脸皮亲自到仇姓大户家去。
此时仇姓夫妇正坐在堂上，为女儿婚事不顺而低声商量，忽见老道走进来。仇大户平日晓得这人有些古怪，起身相迎，仇妈妈见是位老人家，也未回避。三人施礼后坐下，仇大户问道：“老道今日为何光临寒舍？”老道说：“我特为令爱亲事而来。”夫妇俩听说为女儿说亲，忙叫“看茶”，又问：“是哪一家？”老道说：“就是我家。”仇大户听说竟是老道自己，本就不知他住在哪里，心里已有些不悦，勉强问道：“与您相识许久，不知老道有几位令郎？”老道说：“不是我儿子，我晓得令爱不可许配凡人，我自己想娶她。” 仇大户虽怪他言语荒唐，还未当真，只说：“老道平日专爱说笑。”老道说：“并非玩笑，我果然愿做上门女婿，此事一定要成，还请不要推辞！”
仇姓夫妇见他说得可恶，勃然大怒：“我女儿是闺中娇贵之身，寻常人都不敢求娶，你是何人，竟敢胡言乱语！”说罢起身推搡他。老道从容不动，拱手而立：“老丈错了。您挑选女婿，不过是为养老考虑。若把令爱嫁与我，我能在您生前尽孝奉养，在您身后以礼祭奠，养老送终之事都可办妥，这难道不是佳婿，还要怎样才算佳婿？” 仇大户厉声呵斥：“人有贵贱之分，年有老少之别。贵贱不同类，老少不匹配，你也不仔细想想，竟敢唐突戏弄我家！你若非疯癫，便是丧心病狂，不值与你计较！”说罢叫家人持杖驱赶。仇妈妈在一旁也夹七夹八地咒骂。老道笑嘻嘻地边退边说：“不必驱赶，我这就走。只是日后你们若后悔，想再见我，可就没门路了。”仇大户指着他骂道：“你这老枯骨，我想见你做什么？早晚看你倒在路旁，被狗拖鸦啄！”老道手捋胡须，长笑而去。
仇大户关门后，夫妻二人气得胸闷肚胀，互相埋怨：“都因女儿不肯轻易嫁人，才受此大辱。”他们吩咐仆人分头去寻媒婆说亲。媒婆们听说老道亲自上门求亲一事，笑个不停：“天下竟有这等老糊涂！前日他也曾央求我们几次，我们没一个肯替他说，他只好自己来了。”仇大户说：“这老道腹中有些文才，最爱调侃人。他晓得我家择婿太严，尚未定亲，故此来奚落我。你们如今留心，快替我寻个差不多的人家，我自会重谢。”媒人应承而去，暂且不表。
过了两天，夜珠靠在窗边绣鞋，忽然看见一双大蝴蝶飞来，红翅膀、黄身子，黑触须、紫脚爪，十分好看。蝴蝶在夜珠身边盘旋环绕，舍不得离开，好像眷恋她身上的芳香。夜珠又惊又喜，轻轻用罗帕扑打，却没扑到，蝴蝶稍稍飞远了些。她按捺不住，笑着喊丫鬟一起来扑，眼看蝴蝶飞得远了，夜珠便和丫鬟顺着蝴蝶飞去的方向追赶，一直追到后花园的牡丹花丛旁。此时两只蝴蝶渐渐变得像鹰一样大，说时迟那时快，它们飞到夜珠身边，各自用翅膀夹住她的两腋，如同两个大箬笠，挟着夜珠腾空而起。夜珠大声呼喊，丫鬟慌忙禀报，仇大姓夫妇急忙赶到园中，只见夜珠已被两只蝴蝶夹着，在空中朝墙外飞去了。夫妇俩惊喊号叫，却没法营救，只能抱头痛哭：“不知是什么妖术，把女儿摄走了！”他们猜不出任何头绪，从此便各处探访，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夜珠被两只蝴蝶夹着飞到空中，如同腾云驾雾，心里明知中了妖术，却脚不沾地、身不由己。她低头望向地面，景物看得十分清楚，只见飞过许多荆棘小路、几座险峻山头，最后到了一处陡峭的山窟前才渐渐落下。那山窟很小，仅能容下人头，此外没有别的通路。两只蝴蝶此时已不见了踪影，只见洞边站着一个老人家，身着道者装扮，拱手而立，见到夜珠便欢欢喜喜地拽住她的手，对着洞口喝了一声。只听一声如雷巨响，山洞忽然开裂，老道拉着夜珠走进洞内。夜珠急忙回头看时，洞口已恢复原状，严丝合缝，再也出不去了。
慌乱中，夜珠偷眼打量洞内，只见里面宽敞如厅堂，有二十多个面似人、形若猴的家伙，都来迎接老道，口称“洞主”。老道吩咐道：“新人到了，快摆设筵席。”猴形人应声领命。夜珠又看见旁边有间屋子，十分整洁，很像僧人的禅房，桌椅间摆放着笔砚书史，两行竹床古凳排列整齐。另有四五个美妇、六七个丫鬟，妇人坐着，丫鬟侍立在旁。床前特设一席酒菜，不见半点荤腥，只有香花酒果。老道对众人说：“我今日就与新人成礼吧。”说罢便来拉夜珠同坐。夜珠又恼又怕，只是站着不动。老道恼了，喝叫四五个猴形人上前，把她揪过来按在座位上。夜珠无奈，只得坐下。老道大喜，频频劝酒，她只推说不喝。老道自己大碗喝酒，不多时便酩酊大醉，由一个妇人、一个丫鬟扶到床上相伴睡了。夜珠却蹲在石凳下，心中苦楚，想着父母，只是哭泣，一夜未曾合眼。
第二天早上，老道见夜珠泪痕未干，双眼红肿，便用手抚摸她的背安慰道：“你家离这里很近，盛会刚刚开始，为何不趁年少取乐，如此自苦？若顺从了我，马上就带你回家拜见爹娘，骨肉团聚，极为容易。你若执迷不悟，任凭海枯石烂，也休想从这里出去。你自己盘算，到底走哪条路？”夜珠心想：“我绝不从他！料想也没有出去的日子了，要这性命何用？不如死了干净！”于是用头撞向石壁，想要自尽。老道急忙让众妇人拦住，好言劝道：“娘子既然到了这里，事不由己，暂且安心住着，不要如此轻生！”夜珠只是啼哭，从此不肯进食，想要活活饿死。不料十多天过去，她却安然无恙。
夜珠求死不得，无计可施，只怕难免受辱，只好心里暗祷观世音菩萨救拔。老道每日与其他妇人淫戏，想引动夜珠的心，怎奈她心如铁石，毫不为所动。老道见她不开心，也不强求，只是在她面前百般施展法术，想逗她笑颜，好让她心甘情愿顺从。因此每天都做些奇怪的事给她看：一来让她高兴，二来卖弄本事高强，让她断了出去的念头，死心塌地跟从自己。你道他如何弄法？秋天时，他去田间采来稻花，放在石柜里，每日只需用花合着米煮，开锅时满锅都是香米饭；又将一瓮水，用一撮米放入水中，纸封瓮口，藏在松树下，两三天后开封饮用，水多半变成扑鼻香酒。因此洞内饮食无需操持，自然丰足。若逢雨天不出洞，他就剪纸成戏，或变蝴蝶凤凰，或变狗燕，甚至狐狸、猿猴、蛇鼠之类都有，嘱咐它们去某家取某物，立刻就能取来——之前摄取夜珠的双蝶，便是此法。若取锅碗瓢盆等物，用完后仍让纸物送还。桃梅果品则每日轮派两个猴形人采办，都是带叶连枝的山中鲜果，并非摄取而来。夜珠日日见他这般法术，虽觉得奇怪，却始终没有半分顺从之意。老道稍一纠缠，她便寻死觅活、大哭大叫。老道不耐烦，就搂着别的妇女寻欢去了。好在老道心性只爱欢喜、不爱烦恼，因此夜珠虽被摄在洞中许久，身子却未受玷污。
一日，老道外出，夜珠对众妇人说：“你我都是父母所生，又不是山精木怪，为何要顺从这妖人，自甘受辱？”众美妇叹息道：“我辈都是凡人，怎甘愿做妖人的野偶？只是今生不幸，被他用妖术困在此处，撇下父母、抛弃丈夫，虽日夜忧思，终究无济于事，只能忍耻偷生，就当这辈子做了猪羊犬马吧。事到如今，拗他又有何用？不如放宽心度日，听天由命，或许他罪恶终有尽头，哪天还能再见人世。”说罢，个个泪如雨下。有《商调·醋葫芦》一曲咏叹众妇： 众娇娥，黯自伤，命途乖，遭魍魉。虽然也颠鸾倒凤喜非常，觑形容不由心内慌。总不过匆匆完帐，须不是桃花洞里老刘郎。（译文：众娇娥暗自悲伤，命途坎坷遭妖怪。虽与妖人颠鸾倒凤，见自己模样却心慌。不过是匆匆了事，他并非桃花洞里的多情郎。） 又有一曲咏叹仇夜珠： 夜光珠，世所希，未登盘，坠于泥。清光到底不差池，笑妖人枉劳色自迷。有一日天开日霁，只怕得便宜，翻做了落便宜。（译文：夜光珠世间稀有，未上玉盘却坠污泥。清光终究不会磨灭，可笑妖人枉自迷恋美色。待有朝云开日出，本想占便宜，反落得一场空。）
众人正各自倾诉心事、哀伤不已，忽见猴形人来报：“洞主回来了！”众人怕被老道察觉，忙擦干眼泪散去，只有夜珠泪痕未干。老道又对她说：“都这么久了，还哭什么？我只想你慢慢熟络，等你心顺了，大家欢畅。此前不忍逼你，怕你终究不顺我意，故不强求。如今日子久了，你若再不顺从，休怪我恼怒，叫人按住你强行成礼，不怕你飞上天去！”夜珠闻言心慌，不敢再哭，只是心中默默祷告观音菩萨救护，暂且不表。
却说仇大姓夫妻自女儿失踪后，终日思念，在通衢大道贴出榜文：“若有人能探得女儿消息来报，愿散尽家产，将女儿许配为妻。”话虽如此，时光荏苒，仍杳无音讯。况且他们亲眼见女儿飞升而去，明知是妖人摄走，非人力可及，无奈之下，只好每日在慈悲大士像前悲哭拜祷：“灵感菩萨，女儿夜珠本是在菩萨面前求得的，如今遭妖术摄去，若菩萨不救她还我，当初何不别将她赐给我？望菩萨显灵！”日日如此号哭，精诚所至，便是泥塑的神像也该活现了。
会骸山岭上突然竖起一根幡竿，笔直挺立，竿顶挂着一件东西。这山岭上从没有过这种幡竿，一时之间轰动了许多人，万众齐聚围观。竿顶的东西，大家都看不清楚，只能胡猜乱讲。 内中有一位秀才，姓刘名德远，是名家之子，年少时便饱读诗书，是个极为争强好胜、爱管闲事的人。他见到这奇异之事，凭着书生的性情，心里终究想要探寻到一个真切的下落。于是叫来几个家人，去取了些粗布绳索，做成软梯，又带上些挠钩、钢叉、木板之类的工具，喊了一声：“有兴致想看的，都随我来。”你看他施展聪明才智，在山高无路之处，用钢叉叉住软梯，搭在大树上；地面不平时，就用木板铺垫；遇到险峻难走的路，就用挠钩悬吊。他一个人在前开路，跟着凑兴的人可不少，连家人共有一二十人，一路攀爬吊索上了山。到了岭上，地面倒是平坦宽阔。众人站稳脚跟，向下望去，只见山腰一个险峻的地方，有个很大的山洞。十几个妇女，或躺或坐，大多像喝醉迷糊了一样。还有数十只老猴，都身首异处，血流满地。站得高了，从上面往下看，细微之处都能看见。接着看那幡竿及所挂的东西，原来是一个老猕猴的骷髅。
刘德远见状大为惊异。此前他一向知道有仇家女儿失踪并出榜寻人的事，当下便想：“这些妇女里头，莫非仇氏之女也在其中？”他急忙下岭，让人报知县衙，自己则去通报仇大姓。仇大姓喜出望外，同他一起到县衙等候官府调派处置。 县令随即差遣一队兵快前往勘察。兵快们同刘德远再次上岭，仇大姓因年老走不得山路，只在县前等候。德远给兵快指明路径，众人一拥而上。原来那山洞从高处才能看见，山下与外界不通，所以妖魅能将许多人藏在里面。如今在岭上，洞内情形尽收眼底。 兵快们见到这些妇女，便攀藤附葛，开辟道路，将她们一个个领了出来。到了县衙，仇大姓还不知女儿是否在内，远远望去，只见夜珠头发蓬乱，夹杂在妇女队里。仇大姓一把拉住夜珠，父子抱头大哭。
到了县堂，县令让众妇上前，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众妇将所见所闻、每日遭遇详细道来。县令得知她们多是良家妇女，被妖术迷惑。又问：“今日是谁把这些妖物斩杀了？”众妇说：“今日正要强奸仇夜珠时，忽然天昏地暗，我们在昏迷中只听见一片喧嚷啼哭之声，伴随着刀剑乱响，却不知是何缘故。直到兵快众人来救，才苏醒过来，只见群猴都被杀倒在地，那老妖却不见了。” 刘德远同众人献上骷髅与幡竿，禀报道：“骷髅悬挂在幡竿之首，想必这是老妖被神明诛杀了。”县令问：“那幡竿一向在岭上吗？”众人答：“岭上从没有过。”县令惊道：“奇怪！这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他叫刘德远验看幡竿，只见上面有细字几行，竟是上天竺大士殿前之物，年月仍清晰可辨。县令知晓这是观音显灵，不禁大为惊骇，随即命属下出示告示，将妇女逐名点明，召本家认领。
仇大姓在外面等候，先递上领状，领了夜珠出来。这简直如同黑夜里得了一颗明珠，他心肝肉般地叫个不停。回到家见到妈妈，夜珠又哭个不住。爹妈问她：“你那时被妖法卷到半空，我们两个老人家赶来，你已飞过墙去。此后被带到哪里？后来怎样了？” 夜珠说：“我被两只大蝶抬到空中，心里明白，只是身子落不下来。爸妈的叫喊声，我都听得见。到了那里，一个穿道装的老人家迎着我进了洞。这些妖怪叫他‘洞主’，逼我成亲。洞里先有这几个妇女，都是同类人，被他掳到洞中奸宿的，她们也来相劝。我始终执意不肯。” 妈妈说：“儿啊，只要今日能归来相见就好。即便破了身子，也是出于无奈，不怪你。” 夜珠道：“娘不是这样说！幸亏我拼死抗拒，那老妖便去与别人淫乱，不怎么来缠我，才得以保全清白。今日见我始终不肯，他才用强，叫几个猴形人按住我手脚，两三个妇女来脱我衣服。正要奸淫时，我晓得此番定然难免，心里急到极点，便大叫‘灵感观世音’。只听得一阵风过，天昏地暗，鬼哭神嚎，眼前伸手不见五指，我一时就晕倒了。直到许多人进洞相救，才醒转来，看见猴形人个个被杀，老妖不见了，正不知是什么缘故？” 仇大姓道：“自你走后，爹妈只是拜祷观世音，日夜不停。人们见我虔诚，十分怜悯，替我探访，却始终没有消息。谁想今日果然是观世音显灵，诛了妖邪！前日那老道硬来求亲时，我们只怪他自不量力，岂知竟是个妖魔！今日也算现世报了。即便如此，若不是刘秀才带头，定要探看幡竿上物事的下落，怎会晓得洞里有人？又得他报县救取，且先来报我，这恩情不能忘。”
正说话间，只见外边有几个妇女，同着几家亲友来拜访夜珠及其爹妈。三人出来迎接，原来是同在洞中还家的人。她们各自与家人相会过后，听闻外面传说仇家爹妈祈祷虔诚，又得夜珠力拒妖邪、大呼菩萨，致使神明感应，连带她们重见天日，便一同来拜谢。爹妈这才晓得夜珠所说的保全清白是真话。
众人称谢完毕，便商量着被害几家协力出资，在山顶建庙供奉观世音，个个喜形于色。正在议论时，刘秀才也到仇家拜访。他书生好奇，只是来询问洞中之事的详情，好去书房记录这桩新闻，并无他意。恰巧撞见许多人在内，一打听，才知多是从洞里出来的人及亲眷，他们都晓得是刘秀才带头上岭发现后报县，才得救出，于是将他视为大恩人，纷纷下拜称谢。 秀才问：“你们众人都聚在这家，是何缘故？”众人便把仇老虔诚祷神、女儿拒奸呼佛，得观音灵感、连带众人脱难的事说了，称此番一来是登门道谢，二来是商量凑钱造庙。“难得秀才官人在此，也是亲历此事的人，替我们起个疏文，说个缘起，明日大家禀明县里，一同起事。” 刘秀才道：“这事包在我身上。我明日到县衙与县官说明，一来商议造庙之事，二来难得仇家小娘子贞坚感应，也该表彰。” 仇大姓连称“不敢当”，见刘秀才语言慷慨、意气轩昂，便动了心，问道：“秀才官人，令岳是哪家？”秀才答：“年幼蹉跎，尚未娶妻。” 仇大姓道：“老夫有誓言在先：有能探访女儿消息来报者，愿倾尽家产，将女儿许配为妻。这话人人皆知。今日得秀才亲至岭上，探得女儿归来，又先报知老夫，老夫不敢违背前言。趁着众人都在舍下，做个证见，结此姻缘，意下如何？” 众人纷纷喝彩：“妙！妙！正是女貌郎才，一双两好。” 刘秀才连忙推辞：“老丈休要如此说。小生不过是好奇高兴，才不避险阻，穷探怪迹，偶然所见如此。想起宅上失了令爱，沿街贴榜已久，故此欢喜前来报信，原无心图谢。若老丈今日如此说，倒像是小觑了小生，以为我全是私心，这万万不敢从命。” 众人再三撺掇，刘秀才反觉得不好意思，不好回答，便告辞离去。众人约他明日在县前相会。
刘秀才离开了，众人纷纷称赞他果然是个读书君子，是重情义的好人，实在难得。仇大姓说：“明天老夫就请一个媒人，一定要促成小女的亲事。”众人中一位老成持重的人走出来说：“我们迟早要到县里递交公举呈词，不如就把这件事禀报给知县大人，让知县大人做个主，岂不是更好？”众人齐声说：“有道理。”当下便散了。仇大姓把这事告诉了妻子和女儿，又说了刘秀才的许多好处，大家都赞叹不已。
县令升堂审案。先是刘秀才进见，把观音大士显灵、众人乐意捐钱造庙，以及仇家女儿守贞感动神力诛杀妖怪等事，一一禀报清楚。接着众人才拿着联名呈词进见。县令批准建造庙宇，又从府库中取出十两公费银，写下疏文，盖上印信，交给老成的乡绅收管。众人谢过县令，又把仇老先生想招刘秀才为婿以报恩德的事情禀明。 县令问仇老道：“你意下如何？”仇老说：“女儿被妖怪掳走，虽然靠大士显灵诛杀了妖怪，但如果没有刘秀才出力，攀着梯子爬到山岭，妖怪虽死，女儿终究也会成为洞中枯骨。如今一家团聚，真是天大的庆幸。我情愿把女儿嫁给他，这是真心实意。不料刘秀才推辞，所以大家一同禀明知县大人，希望您能为我做主。” 县令便把刘秀才叫过来，问道：“刚才仇老所说的婚事，大家异口同声赞成，这是美事一桩，有什么不可呢？”刘秀才说：“小生一时探奇寻异，实在是无心之举。如果就此应下这门亲事，外人不了解内情，定会说小生是有所贪图才这样做，这反而会让我无地自容。而且刚才我对父母官说仇家女儿守贞的好处，如果她成了我的妻子，这些话就成了私心之言。小生读了几年书，最重义气廉耻，所以不敢应承。” 县令跺足道：“难得！难得！仇家女儿守贞，刘秀才重义，仇老先生不忘报恩，都是盛事！本县有幸亲身经历、亲眼所见，怎能不促成这桩美事？本县就权且做主婚人，贤友万不可推辞。”随即命令府库取十两银子作为聘礼，又令鼓乐队伍送刘秀才出县衙，直接到仇家先行聘定，选了吉日，让刘秀才入赘仇家，成了亲事。 一个月后，夫妻俩一同到上天竺烧香，拜谢观音大士，顺便归还了前日借的幡竿。没过多久，众人齐心协力，山岭上的庙宇也建成了。之后去烧香点烛的人络绎不绝，自不必说。后来刘秀才科举中第，夫荣妻贵。仇大姓夫妻都高寿，同日念佛而终。这是后话了。
再说会骸山的古壁，自从妖怪被诛杀后，那《风》《花》《雪》《月》四首词，就像被人刷洗过一样，毫无一字痕迹。众人才醒悟，前日的老道就是老妖，不是好人，他的踪迹这才清楚。有诗为证：
巑岏石洞老光阴，只此幽栖致自深。
诛殛忽然烦大士，方知佛戒重邪淫。
（译文：险峻的石洞历经漫长岁月，在此幽居能让情志越发深邃。 大士忽然出手诛灭邪祟，才知佛戒对邪淫之事最为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