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 便 婿婿婿 便怀便怀婿 婿婿便婿婿婿婿婿 婿婿 便婿婿婿 西婿 便便便便便西 宿西广便便便便 便广 便西使 西便便婿 便便便便 便婿西婿便 便婿使婿 婿殿 婿婿广便 使 怀 便忿便 便婿 婿

译文

诗曰:
得失枯荣总在天,机关用尽也徒然。
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头螳捕蝉。
无药可延卿相寿,有钱难买子孙贤。
甘贫守分随缘过,便是消遥自在仙。
(译文:得失兴衰皆由天命,费尽心思算计也是徒劳。人心不足如同蛇想吞象,世事往往如螳螂捕蝉般暗藏祸端。没有药物能延长卿相的寿命,有钱也买不来子孙贤良。甘于贫困、安守本分、随遇而安,便是逍遥自在的仙人。)
话说大梁有个姓张的富翁,妻子已去世,没有儿子,只生了一个女儿,招了个女婿。张老已年过七十,便把田产家业全交给女婿,两家合为一体,靠女婿奉养安度晚年。女儿女婿表面假意奉承、顺从他的心意,他也不再奢望生儿子了。不料后来,女儿女婿渐渐疏远懈怠,对他十分怠慢。
张老在门口闲站,只见外孙出来找爷爷吃饭。张老问:“你找我吃饭吗?”外孙答道:“我找自己的亲爷爷,不来找你。”张老听了这话,心中十分不快,暗想:“‘女儿出嫁便是别人家的人’,这话果然不假。我虽年纪大了,但精力未衰,何不再娶个偏房?倘若生下儿子,也是张家后代。”于是他用自己剩下的钱财,托媒人娶了鲁家的女儿。成婚不久,鲁氏果然怀孕,刚满一年就生下一个儿子。张老十分欢喜,亲戚都来庆贺,只有女儿女婿暗暗烦恼。张老给儿子取名“一飞”,众人都称他“张一郎”。
又过了一两年,张老患病,病情沉重。临终前,他写下两封遗书,把其中一封交给鲁氏,说:“我只因女婿、外孙不孝,才娶你做偏房。上天保佑,生下这儿子,本想把家产全交给他,但他年纪太小,你又是女人,无法支撑门户,不得不让女婿暂管。我若明说将来家产要归我儿,又怕他们暗下毒手。如今我这遗书中暗藏哑谜,你要好好收藏,等我儿成年后,再当众申诉。若遇上廉明的官府,自会主持公道。”鲁氏依言收好遗书。张老又让人请女儿女婿来,嘱咐几句后,把另一封遗书交给他们。女婿接过一看,上面写着:“张一非我子也,家财尽与我婿,外人不得争占。”女婿看完大喜,交给妻子收起来。张老又私下把余钱给鲁氏母子作日用开销,租了房子让他们居住。几天后,张老病重去世。女婿安葬丈人后,以为家产全归自己,夫妻二人洋洋得意,自不必说。
鲁氏抚养儿子渐渐长大,想起张老遗言,便带着遗书和儿子到官府申诉。怎奈官府认为这是张老亲笔遗书,既然写着家产给女婿,就该女婿所得。加上女婿花钱买通关系,谁肯为鲁氏分辩?亲戚都为张一飞不平,都说:“张老病中乱下遗嘱,真是可笑,却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一段时间,换了个新知县,断案很有名声。鲁氏又带儿子到官府申诉,说:“丈夫临死时说遗书中暗藏哑谜。”知县把遗书看了又看,忽然明白过来,便命人传来张老的女儿女婿、众亲戚和地方父老,对女婿说:“你岳父真是聪明人,若不是这遗书,家产险些被你霸占。听我读给你听:‘张一非,我子也,家财尽与。我婿外人,不得争占!’你道为何把‘飞’字写成‘非’?只因怕你舅子年幼,你见了遗书会心生谋害,才用了这机关。如今被我识破,家产自然归你舅子,还有何话可说?”当下知县用笔圈断遗书,将家产全判给张一飞,众人信服散去。这才知道张老给儿子取名时就已暗藏心机。正是: 异性如何拥厚资?应归亲子不须疑。*书中哑谜谁能识?大尹神明果足奇。
(译文:外姓人怎能拥有丰厚家产?理应归亲生儿子毋庸置疑。遗书中的哑谜谁能识破?知县大人的神明智慧实在奇绝。)
这个故事可见亲疏之分早已注定,纵然一时被蒙蔽,日后也有廉明官府剖断,用不着瞒心昧己。如今让我再讲一段故事,叫做《包龙图智赚合同文》。你道这故事出自哪里?乃是宋朝汴梁西关外义定坊有个居民刘大,名天祥,娶妻杨氏;弟弟刘二,名天瑞,娶妻张氏。一家几口嫡亲同住,未曾分家。天祥没有儿女,杨氏是二婚,初嫁时带了个女儿,俗称“拖油瓶”。天瑞生了个儿子,叫刘安住。本地有个李社长,生了个女儿叫定奴,与刘安住同岁。因李社长与刘家交情深厚,在孩子未出生时便指腹为婚,刘安住两岁时,天瑞就为他聘定了李家女儿。杨氏为人不贤惠,私心想着等女儿长大后招婿,好多分家产,因此妯娌间常有矛盾。幸亏天祥兄弟和睦,张氏也性情温顺,才没生嫌隙。 不想遇上荒年,庄稼颗粒无收,上司下发公文,让居民分房减口,到他乡谋生。天祥与弟弟商议远行,天瑞说:“哥哥年纪大了,不宜外出,让弟弟带妻儿走一遭。”天祥同意,便请来李社长,对他说:“亲家在此:只因年成饥荒难以度日,上司命令居民减口到他乡谋生。如今我兄弟三口择日远行。我家从未分家,想写下两纸合同文书,把所有庄田、物件、房舍都写在上面,我们各收一纸。兄弟一两年回来便罢,若十年五年不回,其间万一有什么变故,这文书便是重要凭证。特请亲家来做见证人,帮我们画个字。”李社长答应:“应当,应当。”天祥取出两张白纸,提笔写道:“东京西关义定坊住人刘天祥,弟刘天瑞,幼侄安住,只为六料不收,奉上司文书分房减口,各处趁熟。弟天瑞自愿挈妻带子,他乡趁熟。一应家私房产,不曾分另。今立合同文书二纸,各收一纸为照。年月日。立文书人刘天祥。亲弟刘天瑞。见人李社长。”当下各人画了押,兄弟二人各收一纸,招待李社长后告别。天瑞选了吉日,收拾行李,辞别兄嫂出发。兄弟二人都流下眼泪,只有杨氏巴不得他们三口出门,心中暗自得意。有一首《仙吕赏花时》单说此事: 两纸合同各自收,一日分离无限忧。辞故里,往他州,只为这黄苗不救,可兀的心去意难留。
(译文:两纸合同各自收存,一日分离便生无限忧愁。辞别故乡前往他乡,只因这庄稼绝收无法糊口,可人的心意虽难留,却不得不走。)
且说天瑞带着妻子,一路风餐露宿,无非是遇到桥就下到村庄,遇到渡口就登上船只。没过多久,就到了山西潞州高平县下马村。那时正是丰收之年,各种买卖都好做,他们就租了当地富户人家的房子住下。这家富户姓张,双名秉彝,妻子郭氏。夫妻二人,为人慷慨仗义,喜欢行善施舍。家中有很多田庄宅院,只是没有子女,因此心中有些遗憾。张员外见刘家夫妻为人和气,彼此十分投缘。当时刘安住年仅三岁,张员外见他生得眉清目秀,聪明伶俐,心中十分欢喜。他与妻子商议,想要过继安住做养子。郭氏心里也正有这个想法,便托人对天瑞和张氏说:“张员外看见你家小公子,十分喜爱,有心收他做过房儿子,两家互通往来。不知二位意下如何?”天瑞和张氏见富贵人家要过继自己的儿子,哪有不愿意的?便回答说:“只担心我们家境贫寒,不敢高攀。若蒙员外如此厚意,我们夫妻住在这里,也能增添些光彩呢。”那人便将此话回复了张员外。张员外夫妻十分高兴,就选了个吉日,过继了刘安住,让他改名叫张安住。张氏因为与员外同姓,又拜他做了哥哥。从此与天瑞以郎舅相称,往来密切,房钱和衣食都不让他们出了。 这样过了将近半年,谁想欢喜尚未完全到来,烦恼却又接踵而至。刘家夫妻二人,各自染上了瘟疫,一病不起。正是:浓霜偏打无根草,祸来只奔福轻人。(浓霜偏偏打在无根的草上,灾祸总是降临到福分轻薄的人身上。)
张员外见他们夫妻病了,视他们如骨肉,请来医生调理。只是病情却越来越重,没过几天,张氏先去世了。天瑞大哭一场,又得张员外买来棺材下葬。过了几天,天瑞眼看病情加重,自知难以痊愈,便托人请来张员外,对他说:“大恩人在上,小生有句心腹话,敢说出来吗?”员外说:“姐夫,我与你情同骨肉,有什么嘱咐,都包在我身上,必定不会辜负所托,但说无妨。”天瑞说:“小生有嫡亲的哥哥嫂嫂,当日离家时,哥哥立了两纸合同文书,哥哥收一纸,小生收一纸。怕万一有什么好歹,以此作为凭证。如今多蒙大恩人另眼相看,谁知我命途多舛,果然成了他乡之鬼。安住孩儿年幼无知,既然承蒙大恩人过继,只望大恩人广修阴德,将孩儿抚养成人。把这纸合同文书交给他,将我夫妻二人的尸骨埋入祖坟。小生今生不能报答,来生来世情愿做牛做马,报答大恩。千万不要让孩儿忘了本姓。”说罢,泪如雨下。张员外也流下眼泪,满口答应,又用好言安慰他。天瑞就取出文书,交给张员外收了。挨到晚上,便瞑目而死。张员外又备办棺木衣被,将他盛殓完毕,把夫妻二人的棺木暂且埋在祖坟旁边。
从此张员外抚养安住,恩情如同亲生儿子。安住渐渐长大,张员外也不跟他说其中的缘由,就送他到学堂读书。安住伶俐聪明,过目成诵,十多岁时,五经子史,无不通晓。而且为人和顺,孝敬父母,张员外夫妻待他如珍宝一般。每年春秋时节,带他上坟,就让他拜自己的父母,但不跟他说明缘故。真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间,又是十五年,安住已长成十八岁了。张员外正与郭氏商量要跟他说明前事,让他归宗葬父。时逢清明时节,夫妻二人又带安住上坟。只见安住指着旁边的土堆问员外道:“爹爹年年叫我拜这坟茔,一向不曾问得,不知是我什么亲眷?请对孩儿说知。”张员外说:“我儿,我正待要对你说,让你还乡,只恐怕你知道了自己的亲生父母,就把我们抚养的恩情看得冷淡了。你本不姓张,也不是这里人。你本姓刘,是东京西关义定坊居民刘天瑞的儿子,你伯父是刘天祥。因为你那里连年歉收,为了节省口粮,你父母带你到这里来逃荒。不想你父母双亡,埋葬在此。你父亲临终时,留给我一纸合同文书,所有的家产田产,都写在这文书上。叫等你成人后告诉你缘由,让你带这文书去认伯父伯母,顺便带尸骨去祖坟安葬。儿呀,今日不得不告诉你知道,我虽没有三年哺乳的辛苦,也有十五年抚养的恩情,可别忘了我们夫妻二人。” 安住闻言,哭倒在地,员外和郭氏将他唤醒,安住又对着父母的坟茔,哭拜了一场说:“今日才知道生身父母。”就对员外、郭氏说:“禀告爹爹母亲,孩儿既然知道了此事,一刻也不能再等了,请爹爹把文书给我,我必须带了尸骨往东京走一趟。埋葬完毕,再来侍奉二老。不知二老意下如何?”员外说:“这是行孝的事,我怎么好阻拦你?只愿你早去早回,免得我们夫妻牵挂。” 当下一同回到家中,安住收拾好行装,次日拜别了爹妈。员外就拿出合同文书给安住收了,又叫人挖出尸骨来,让他带去。临行时,员外又嘱咐道:“不要久恋家乡,忘了你的义父义母!”安住说:“孩儿怎肯做知恩不报的人?大事完毕,仍会回到您膝下侍奉。”三人各自洒泪而别。
安住一路上不敢耽搁,很快就来到东京西关义定坊。一路问到刘家门首,只见一个老婆婆站在门前。安住上前作了个揖说:“有劳妈妈替我通报一声,我姓刘名安住,是刘天瑞的儿子。打听到这里是伯父伯母的家,特来拜认归宗。”只见那婆子一听这话,脸色就有些变化,问安住道:“如今二哥二嫂在哪里?你既是刘安住,必须有合同文书为证。不然,素不相识的人,怎么能相信是真的?”安住说:“我父母十五年前死在潞州了。我亏得义父抚养到现在,文书就在我行李中。”那婆子说:“我就是刘大的妻子,既然有文书便是真的了。可把文书给我,你先站在门外,等我拿进去给你伯伯看了,再接你进去。”安住说:“不知您就是我伯娘,多有得罪。”就打开行李,把文书双手递了过去。杨氏接了,转身朝里走去。 安住等了半晌也不见出来。原来杨氏的女儿已经招了女婿,她满心只想把家产全部给女婿,日夜防备的就是叔婶和侄儿回来。如今听说叔婶都死了,伯侄两个又不曾认识,可以欺骗他。当时骗得文书到手,就把它紧紧藏在身边暗处,打算等他再来纠缠时,就跟他耍赖。也是刘安住倒霉,活该有事,撞见了她;如果先见到刘天祥,未必会有此事。 再说刘安住等得气喘口渴,连个人影也不见,又不好走进去。正在疑心之际,只见前面走来一个老年人,问道:“小哥,你是哪里人?为什么在我家门口呆呆站着?”安住说:“您莫非就是我伯伯?我就是十五年前父母带往潞州逃荒的刘安住。”那人说:“如此说来,你正是我的侄儿。你的合同文书在哪里?”安住说:“刚才伯娘已经拿进去了。”刘天祥满面笑容,拉着他的手,来到前厅。安住倒身下拜,天祥说:“孩儿行路劳累,不必如此。我们老两口年纪大了,真是风中之烛。自从你们三口走后,十五年杳无音信。我们兄弟两个,就指望你一个人。这么大家产,无人继承,烦恼得我眼也花、耳也聋了。如今幸好孩儿回来,可喜可贺。但不知你父母是否安好?为何不与你一同回来看我们一看?” 安住泪如雨下,就把父母双亡、义父抚养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刘天祥也哭了一场,就唤出杨氏来说:“大嫂,侄儿在这里见你呢。”杨氏说:“哪个侄儿?”天祥说:“就是十五年前去逃荒的刘安住。”杨氏说:“哪个是刘安住?这里骗子很多,大概是见我们有些家产,假装成刘安住来冒认的。他爹娘走时,有合同文书。如果有就是真的,没有就是假的,有什么难认的?”天祥说:“刚才孩儿说已经交给你了。”杨氏说:“我没看见。”安住说:“是孩儿亲手交给伯娘的,怎么能这么说?”天祥说:“大嫂别跟我开玩笑,孩儿说你拿了他的。”杨氏只是摇头,不肯承认。 天祥又问安住道:“这文书到底在哪里?你可要说实话。”安住说:“孩儿怎敢欺骗?确实是伯娘拿了。天地良心,怎么能赖掉?”杨氏骂道:“你这个说谎的小混蛋,我什么时候见过那文书?”天祥说:“大嫂不要斗气,你如果真拿了,给我看看又何妨?”杨氏大怒道:“你这老头子也太糊涂了!我与你夫妻之情,你都信不过;一个陌生人,你却毫不疑心。这纸文书我要它糊窗户吗?有什么用处?如果真是侄儿来,我也欢喜,怎么会留他的文书?这小子故意来搬弄是非,想骗我们的家产呢。” 安住说:“伯伯,你孩儿情愿不要家产,只要把我父母的这两把尸骨葬在祖坟旁边,我就仍回潞州去。你孩儿自有安身立命的地方。”杨氏说:“谁听你这花言巧语?”当下提起一条杆棒,朝着安住劈头盖脸打去,很快把他的头打破了,鲜血直流。天祥虽在旁边解劝,喊道:“且问个明白!”但自己又不认得侄儿,见妻子抵死不认,不知是真是假,好不难下决断,只得由着她。那杨氏将安住推出前门,把门关上了。正是:黑蟒口中舌,黄蜂尾上针。两般犹未毒,最毒妇人心。
(译文:黑蟒口中的舌头,黄蜂尾上的毒针。这两样还不算毒,最毒的是妇人心。)
刘安住气得倒在地上很久,渐渐苏醒过来,面对着父母的遗骸,放声大哭。又说道:“伯娘你怎么能如此狠毒!”正哭着的时候,只见前面又走过来一个人,问道:“小哥,你是哪里人?为什么在这里啼哭?”安住说:“我就是十五年前跟随父母去逃荒的刘安住。”那人听了,吃了一惊,他仔细端详了一番,问道:“谁打破了你的头?”安住说:“这与我伯父无关,是伯娘不肯认我,拿了我的合同文书,死死抵赖,还打破了我的头。”那人说:“我不是别人,就是李社长。这么说起来,你是我的女婿。你且把十五年来的事情,细细跟我说一遍,待我为你做主。”安住见说是岳父,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哭着告状道:“岳父请听:当初父母和安住逃荒到山西潞州高平县下马村张秉彝员外家店房中安顿下来,父母染病双双去世。张员外认我做义子,抚养我长大成人。我如今十八岁了,义父才告诉我真相,因此担着我父母的两把骨殖来认伯伯。谁想伯娘将合同文书骗了去,又打破了我的头,这般冤枉到哪里去诉说?”说罢,泪如涌泉。李社长气得面皮紫胀,又问安住道:“那纸合同文书,既然被骗去,你还记得吗?”安住说:“记得。”李社长说:“你且背来我听。”安住从头念了一遍,一字不差。李社长说:“果真是我的女婿,不用再说了,这恶婆好生无理!我如今敲开刘家的门,说得她回心转意便罢,说不转时,现今开封府府尹是包龙图相公,十分聪慧明察。我与你一同去告状,不怕不判还你的家私。”安住说:“全凭岳父主张。”
李社长当时敲开刘天祥的门,对他夫妻两个说:“亲翁亲母,这是什么道理,亲侄儿回来,怎么不肯认他,反而把他头都打破了?”杨氏说:“这个,社长你不知他是来诈骗人的,故意来我家里捣乱。他要是我家侄儿,当初曾有合同文书,有你画的字。若有那文书,便是刘安住。”李社长说:“他说是你骗来藏过了,怎么能白白赖掉?”杨氏说:“这社长也好笑,我何曾见过他?却像指贼一般。别人家的事情,谁要你多管!”当下举起杆棒要打安住。李社长恐怕打坏了女婿,挺身拦住,领了他出来说:“这恶婆使出这般狠毒的手段!难道不认就罢了?不会和你善罢甘休!贤婿不要烦恼,且带了父母的骨殖和这行囊,到我家中将息一晚,明日到开封府递状子。”安住听从命令,跟随岳丈一路到李家来。李社长又引他拜见了丈母,安排酒饭招待他,又给他包了头,用药敷治。
次日清晨,李社长写了状词,同女婿到开封府来。等了一会,龙图已升堂,只见:冬冬衙鼓响,公吏两边排。阎王生死殿,东岳吓魂台。
李社长和刘安住当堂喊冤,包龙图接了状词。看毕,先叫李社长上去,问了情由。李社长从头说了。包龙图道:“莫非是你包揽官司,教唆他的?”李社长道:“他是小人的女婿,文书上原本有小人的花押,怜他幼稚含冤,故此与他申诉,怎敢欺骗青天爷爷!”包龙图道:“你曾认得女婿么?”李社长道:“他自三岁离乡,今日才归,不曾认得。”包龙图道:“既不认得,又失了合同文书,你如何信得他是真的?”李社长道:“这文书除了刘家兄弟和小人,并无一人看见。他如今从前至后背来,不差一字,岂不是个老大的证见?”包龙图又唤刘安住起来,问其中的情由。安住也一一说了。又验了他的伤。问道:“莫非你果真是不是刘家之子,借此来行拐骗的?”安住道:“老爷,天下事是假难真,如何做得这没影的事体?况且小人的义父张秉彝,广有田宅,也够小人一生受用了。小人原说过情愿不分伯父的家私,只要把父母的骨殖葬在祖坟,便仍到潞州义父处去居住。望爷爷青天详察。”包龙图见他两人说得有理,就批准了状词,随即传唤刘天祥夫妇同来。
包龙图叫刘天祥上前,问道:“你是个一家之主,如何没些主意,全听妻子的话?你且说那小厮,果真是你的侄儿不是?”天祥道:“爷爷,小人自来不曾认得侄儿,全凭着合同为证。如今这小厮抵死说有,妻子又抵死说没有,小人又没有背后眼睛,为此决断不下。”包龙图又叫杨氏起来,再三盘问,只是推说不曾看见。包龙图就对安住道:“你伯父伯娘如此无情,我如今听凭你着实打他,且消你这口怨气。”安住悲伤落泪道:“这个使不得!我父亲尚是他的兄弟,岂有侄儿打伯父之理?小人本为认亲葬父行孝而来,又不是争财夺产,若是要小人做此违背伦理之事,至死不敢。”包龙图听了这一遍说话,心里已有几分明白。有诗为证:包老神明称绝伦,就中曲直岂难分?当堂不肯施刑罚,亲者原来只是亲。
(译文:包老神明聪慧无人能比,其中的是非曲直哪有难以分辨的? 当堂之上不肯施加刑罚,原来亲近的人终究只是亲近的人。)
当下又问了杨氏几句,假意道:“那小厮果真是个拐骗的,情理难容。你夫妻们和李某且各回家去,把这厮下在牢中,改日严刑审问。”刘天祥等三人,叩头而出。安住自到狱中去了。杨氏暗暗地欢喜,李社长和安住俱各怀着疑虑,心想:“包爷向称神明,如何今日却把原告监禁?”
却说包龙图秘密地吩咐牢子们不许难为刘安住;又吩咐衙门中人张扬出去,只说安住破伤风发作,不久将死;又派人往潞州取来张秉彝。不多日,张秉彝到了。包龙图问了他详细情况,心里完全明白。就叫他到牢门首见了安住,用好言安慰他。次日,签了听审的牌,又秘密嘱咐牢子们临审时如此如此。随即将一行人拘到。包龙图叫张秉彝与杨氏对辩。杨氏只是硬争,不肯放松一句。包龙图便叫监中取出刘安住来,只见牢子回说道:“病重垂死,行动不得。”当下李社长见了张秉彝,问明缘故没错,又忿气与杨氏争辩了一会。又见牢子们来报道:“刘安住病重死了。”那杨氏不知厉害,听见说是死了,便说:“真死了,谢天谢地,倒免了我家一累!”包爷吩咐道:“刘安住得什么病而死?快叫仵作人验看了回话。”仵作人验看了,回说:“验得死尸,约年十八岁,太阳穴为他物所伤致死,四周有青紫痕可验。”包龙图道:“如今却怎么处?倒弄成个人命事,越发重大了!那杨氏!那小厮是你什么人?可与你有什么亲?”杨氏道:“爷爷,其实不关什么亲。”包爷道:“若是关亲时节,你是长辈,他是小辈,纵然打伤身死,不过是误杀子孙,不致偿命,只罚些铜纳赎。既是不关亲,你岂不闻得‘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他是个无关的外人,你不认他罢了,拿什么器杖打破他头,得了破伤风身死。律上说:‘殴打平人,因而致死者抵命。’左右,可将枷来,枷了这婆子!下在死囚牢里,交秋处决,偿还这小厮的命。”只见两边如狼似虎的公人暴雷也似答应一声,就抬过一面枷来,唬得杨氏面如土色,只得喊道:“爷爷,他是小妇人的侄儿。”包龙图道:“既是你侄儿,有何凭据?”杨氏道:“现有合同文书为证。”当下从身边摸出文书,递给包公看了。正是:本说的丁一卯二,生扭做差三错四。略用些小小机关,早赚出合同文字。
(译文:原本说的是丁是丁卯是卯,却硬生生成了差三错四。稍微用了些小计谋,早早便骗取到了合同文书。)
包龙图看完后,又对杨氏说:“刘安住既然是你的侄儿,我现在派人抬他的尸首出来,你必须领去埋葬,不能推辞。”杨氏说:“小妇人愿意安葬侄儿。”包龙图便叫人从监牢里带出刘安住,对他说:“刘安住,我早已设法让你拿出合同文书了!”安住叩头谢道:“若不是青天大老爷,恐怕要冤死小人了!”杨氏抬头一看,只见刘安住容颜依旧,连打破的头都好了,顿时满面羞惭,无话可说。 包青天于是提笔判决:“刘安住行孝,张秉彝施仁,都是世间少有,各自表彰其家门。李社长让女婿择日成婚。刘天瑞夫妻的尸骨准允葬在祖坟旁。刘天祥糊涂不明事理,念他年老免罪。妻子杨氏本应重罚,罚铜赎罪。杨氏的赘婿,原本就不是刘家亲戚,立即逐出,不得侵占家产。” 判决完毕,遣散一干人等各自回家,众人叩头后离去。
张员外写了通家名帖,拜访刘天祥、李社长后,先回潞州。刘天祥到家埋怨杨氏一番,就同侄儿将兄弟尸骨埋在祖坟。李社长选吉日让女婿过门成婚。一月后,夫妻二人同到潞州拜谢张员外和郭氏。 后来刘安住做官显贵,刘天祥、张员外都无子嗣,两姓家产都由刘安住一人继承。可见兴衰早已注定,不可强求。况且骨肉至亲如此昧良心,最伤和气。因此宣讲这个话本,劝诫世人切不可为区区财产伤了天性亲情。有诗为证:螟蛉义父犹施德,骨肉天亲反弄奸。日后方知前数定,何如休要用机关。
(译文:螟蛉义父爱子尚且施恩布德,亲生骨肉却反而暗弄奸计。日后才知一切早有定数,何必费尽心思耍弄心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