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云：
参成世界总游魂，错认讹闻各有因。
最是天公施巧处，眼花历乱使人浑。
话说天下的事，惟有天意最深，天机最巧。人居世间，总被他颠颠倒倒。
就是那空幻不实境界，偶然人一个眼花错认了，明白是无端的，后边照应将来，自有一段缘故在内，真是人所不测。
唐朝牛僧孺任伊阙县尉时，有东洛客张生应进士举，携文往谒。至中路遇暴雨雷雹，日已昏黑，去店尚远，傍着一株大树下且歇。少顷雨定，月色微明，就解鞍放马，与僮仆宿于路侧。困倦已甚，一齐昏睡。良久，张生朦胧觉来，见一物长数丈，形如夜叉，正在那里吃那匹马。张生惊得魂不附体，不敢则声，伏在草中。只见把马吃完了，又取那头驴去耰耰的吃了。将次吃完，就把手去扯他从奴一人过来，提着两足扯裂开来。张生见吃动了人，怎不心慌？只得硬挣起来，狼狈逃命。那件怪物随后赶来，叫呼骂詈。张生只是乱跑，不敢回头。约勾跑了一里来路，渐渐不听得后面声响。往前走去，遇见一个大冢，冢边立着一个女人。张生慌忙之中，也不管是什么人，连呼：“救命！”女人问道：“为着何事？”张生把适才说的事说了。女人道：“此间是个古冢，内中空无一物，后有一孔，郎君可避在里头，不然，性命难存。”说罢，女子也不知那里去了。张生就寻冢孔，投身而入。冢内甚深，静听外边，已不见甚么声响。自道避在此，料无事了。
须臾，望去冢外，月色转明，忽闻冢上有人说话响。张生又惧怕起来，伏在冢内不动。只见冢外推将一物进孔中来，张生只闻得血腥气。黑中看去，月光照着明白，乃是一个死人，头已断了。正在惊骇，又见推一个进来，连推了三四个才住，多是一般的死人。已后没得推进来了，就闻得冢上人嘈杂道：“金银若干，钱物若干，衣服若干。”张生方才晓得是一班强盗了，不敢吐气，伏着听他。只见那为头的道：“某件与某人，某件与某人。”连唱十来人的姓名。又有嫌多嫌少，道分得不均匀相争论的，半日方散去。张生晓得外边无人了，对了许多死尸，好不惧怕！欲要出来，又被死尸塞住孔口，转动不得。没奈何只得蹲在里面，等天明了再处。静想方才所唱的姓名，忘失了些，还记得五六个，把来念的熟了，看看天亮起来。
却说那失盗的乡村里，一伙人各执器械来寻盗迹。到了冢旁，见满冢是血，就围住了，掘将开来。所杀之人，都在冢内。落后见了张生是个活人，喊道：“还有个强盗，落在里头。”就把绳捆将起来。张生道：“我是个举子，不是贼。”众人道：“既不是贼，缘何在此冢内？”张生把昨夜的事，一一说了。众人那肯信？道：“必是强盗杀人送尸到此，偶堕其内的。不要听他胡讲！”众人你住我不住的乱来踢打，张生只叫得苦。内中有老成的道：“私下不要乱打，且送到县里去。”
一伙人望着县里来。正行之间，只见张生的从人驴马鞍驼尽到。张生见了，吃惊道：“我昨夜见的什么来？如何马、驴、从奴俱在？”那从人见张生被缚住在人丛中，也惊道：“昨夜在路旁困倦，睡着了。及到天明不见了郎君，故此寻来。如何被这些人如此窘辱？”张生把昨夜话对从人说了一遍。从人道：“我们一觉好睡，从不曾见个甚的，怎么有如此怪异？”乡村这伙人道：“可见是一刬胡话，明是劫盗。敢这些人都是一党。”并不肯放松一些，送到县里。县里牛公却是旧相识，见张生被乡人绑缚而来，大惊道：“缘何如此？”张生把前话说了。牛公叫快放了绑，请起来细问昨夜所见。张生道：“劫盗姓名，小生还记得几个。在冢上分散的衣物数目，小生也多听得明白。”牛公取笔，请张生一一写出，按名捕捉，人赃俱获，没一个逃得脱的。乃知张生夜来所见夜叉吃啖赶逐之景，乃是冤魂不散，鬼神幻出此一段怪异，逼那张生伏在冢中，方得默记劫盗姓名，使他逃不得。此天意假手张生以擒盗，不是正合着小子所言“眼花错认，也自有缘故”的话。而今更有个眼花错认了，弄出好些冤业因果来，理不清身子的，更为可骇可笑。正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冤业随身，终须还帐。
这话也是唐时的事。山东沂州之西，有个宫山，孤拔耸峭，迥出众峰，周围三十里，并无人居。贞元初年，有两个僧人，到此山中，喜欢这个境界幽僻，正好清修，不惜勤苦，满山拾取枯树桠枝，在大树之间，搭起一间柴棚来。两个敷坐在内，精勤礼念，昼夜不辍。四远村落闻知，各各喜舍资财布施，来替他两个构造屋室，不上旬月之间，立成一个院宇。两僧尤加悫励，远近皆来钦仰，一应斋供，多自日逐有人来给与。两僧各住一廊，在佛前共设咒愿：誓不下山，只在院中持斋，必祈修成无上菩提正果。正是：白日禅关闲闭，落霞流水长天。溪上丹枫自落，山僧自是高眠。又：檐外晴丝扬网，溪边春水浮花。尘世无心名利，山中有分烟霞。
如此苦行，已经二十余年。元和年间，冬夜月明，两僧各在廊中，朗声呗唱。于时空山虚静，闻山下隐隐有恸哭之声，来得渐近，须臾已到院门。东廊僧在静中听罢，忽然动了一念道：“如此深山寂寞，多年不出，不知山下光景如何？听此哀声，令人凄惨感伤。”只见哭声方止，一个人在院门边墙上扑的跳下地来，望着西廊便走。东廊僧遥见他身躯绝大，形状怪异，吃惊不小，不敢声张。怀着鬼胎，且默观动静。
自此人入西廊之后，那西廊僧呗唱之声，截然住了。但听得劈劈扑扑，如两下力争之状。过一回，又听得狺秂咀嚼，啖噬啜吒，其声甚厉。东廊僧慌了道：“院中无人，吃完了他，少不得到我。不如预先走了罢。”忙忙开了院门，惶骇奔突。久不出山，连路径都不认得了。颠颠仆仆，气力殆尽。回头看一看后面，只见其人跄跄踉踉，大踏步赶将来，一发慌极了，乱跑乱跳。忽逢一小溪水，褰衣渡毕。追者已到溪边，却不过溪来，只在隔水嚷道：“若不阻水，当并啖之。”东廊僧且惧且行，也不想走到那里去的是，只信着脚步走罢了。
须臾大雪，咫尺昏黑，正在没奈何所在，忽有个人家牛坊，就躲将进去，隐在里面。此时已有半夜了，雪势稍住。忽见一个黑衣的人，自外执刀枪徐至栏下。东廊僧吞声屏气，潜伏暗处，向明窥看。见那黑人踌躇四顾，恰象等些什么的一般。有好一会，忽然院墙里面抛出些东西来，多是包裹衣被这类。黑衣人看见，忙取来扎缚好了，装做了一担。墙里边一个女子，攀了墙跳将出来。映着雪月之光，东廊僧且是看得明白。黑衣人见女子下了墙，就把枪挑了包裹，不等与他说话，望前先走。女子随后，跟他去了。东廊僧想道：“不尴尬，此间不是住处。适才这男子女人，必是相约私逃的。明日院中不见了人，照雪地行迹，寻将出来，见了个和尚，岂不把奸情事缠在身上来？不如趁早走了去为是。”
总是一些不认得路径，慌忙又走，恍恍惚惚，没个定向。又乱乱的不成脚步，走上十数里路，踹了一个空，扑通的湿了下去，乃是一个废井。亏得干枯没水，却也深广，月光透下来，看时，只见旁有个死人，身首已离，血体还暖，是个适才杀了的。东廊僧一发惊惶，却又无法上得来，莫知所措。到得天色亮了，打眼一看，认得是昨夜攀墙的女子。心里疑道：“这怎么解？”正在没出豁处，只见井上有好些人喊嚷，临井一看道：“强盗在此了。”就将索缒人下来。东廊僧此时吓坏了心胆，冻僵了身体，挣扎不得。被那人就在井中绑缚了，先是光头上一顿粟暴，打得火星爆散。东廊僧没口得叫冤，真是在死边过。那人扎缚好了，先后同死尸吊将上来。只见一个老者，见了死尸，大哭一番。哭罢，道：“你这那里来的秃驴？为何拐我女儿出来，杀死在此井中？”东廊僧道：“小僧是宫山东廊僧人，二十年不下山，因为夜间有怪物到院中，啖了同侣，逃命至此。昨夜在牛坊中避雪，看见有个黑衣人进来，墙上一个女子跳出来，跟了他去。小僧因怕惹着是非，只得走脱。不想堕落井中，先已有杀死的人在内。小僧知他是甚缘故？小僧从不下山的，与人家女眷有何识熟可以拐带？又有何冤仇将他杀死？众位详察则个。”说罢，内中有好几个曾到山中认得他的，晓得是有戒行的高僧。却是现今同个死女子在井中，解不出这事来，不好替他分辨得。免不得一同送到县里来。
县令看见一干人绑了个和尚，又抬了一个死尸，备问根由。只见一个老者告诉道：“小人姓马，是这本处人。这死的就是小人的女儿，年一十八岁，不曾许聘人家，这两日方才有两家来说起。只见今日早起来，家里不见了女儿。跟寻起来，看见院后雪地上鞋迹，晓得越墙而走了。依踪寻到井边，便不见女儿鞋迹，只有一团血洒在地上。向井中一看，只见女已杀死，这和尚却在里头。岂不是他杀的？”县令问：“那僧人怎么说？”东廊僧道：“小僧是个宫山中苦行僧人，二十余年不下本山。昨夜忽有怪物入院，将同住僧人啖噬。不得已破戒下山逃命。岂知宿业所缠，撞在这网里来。”就把昨夜牛坊所见，已后虑祸再逃，坠井遇尸的话，细说了一遍，又道：“相公但差人到宫山一查，看西廊僧人踪迹有无？是被何物啖噬模样？便见小僧不是诳语。”县令依言，随即差个公人到山查勘的确，立等回话。
公人到得山间，走进院来，只见西廊僧好端端在那里坐着看经。见有人来，才起问讯。公人把东廊僧所犯之事，一一说过，道：“因他诉说，有甚怪物入院来吃人，故此逃下山来的，相公着我来看个虚实。今师父既在，可说昨夜怪物怎么样起？”西廊僧道：“并无甚怪物，但二更时候，两郎方对持念，东廊道友，忽然开了院走了出去。我两人誓约已久，二十多年不出院门。见他独去，也自惊异。大声追呼，竟自不闻。小僧自守着不出院之戒，不敢追赶罢了。至于山下之事，非我所知。”
公人将此话回复了县令。县令道：“可见是这秃奴诳妄！”带过东廊僧，又加研审。东廊僧只是坚称前说。县令道：“眼见得西廊僧人见在，有何怪物来院中？你恰恰这日下山，这里恰恰有脱逃被杀之女同在井中，天下有这样凑巧的事！分明是杀人之盗，还要抵赖？”用起刑来，喝道：“快快招罢！”东廊僧道：“宿债所欠，有死而已，无情可招。”恼了县令性子，百般拷掠，楚毒备施。东廊僧道：“不必加刑，认是我杀罢了。”此时连原告见和尚如此受惨，招不出甚么来，也自想道：“我家并不曾与这和尚往来，如何拐得我女着？就是拐了，怎不与他逃去，却要杀他？便做是杀了，他自家也走得去的，如何同往这井中做甚么？其间恐有冤枉。”倒走到县令面前，把这些话一一说了。县令道：“是倒也说得是，却是这个奸僧，黑夜落井，必非良人。况又口出妄语欺诳，眼见得中有隐情了。只是行凶刀杖无存，身边又无赃物，难以成狱。我且把他牢固监候，你们自去外边缉访。你家女儿平日必有踪迹可疑之处，与私下往来之人；家中必有所失物件，你们逐一留心细查，自有明白。”众人听了分付，当下散了出来。东廊僧自到狱中受苦不题。
却说这马家是个沂州富翁，人皆呼为马员外。家有一女，长成得美丽非凡，从小与一个中表之兄杜生，彼此相慕，暗约为夫妇。杜生家中却是清淡，也曾央人来做几次媒约，马员外嫌他家贫，几次回了。却不知女儿心里，只思量嫁他去的。其间走脚通风，传书递简，全亏着一奶娘，是从幼乳这女子的。这奶子是个不良的婆娘，专一哄诱他小娘子动了春心，做些不恰当的手脚，便好乘机拐骗他的东西，所以晓得他心事如此，倒身在里头做马泊六，弄得他两下情热如火，只是不能成就这事。
那女子看看大了，有两家来说亲。马员外已有拣中的，将次成约。女子有些着了急，与奶娘商量道：“我一心只爱杜家哥哥，而今却待把我许别家，怎生计较？”奶子就起个惫懒肚肠，哄他道：“前日杜家求了几次，员外只是不肯，要明配他，必不能勾。除非嫁了别家，与他暗里偷期罢。”女子道：“我既嫁了人，怎好又做得这事？我一心要随着杜郎，只不嫁人罢。”奶子道：“怎由得你不嫁？我有一个计较：趁着未许定人家时节，生做他一做。”女子道：“如何生做？”奶子道：“我去约定了他，你私下与他走了，多带了些盘缠，在他州外府过他几时，落得快活。且等家里寻得着时，你两个已自成合得久了，好人家儿女，不好拆开了另嫁得，别人家也不来要了。除非此计，可以行得。”女子道：“此计果妙，只要约得的确。”奶子道：“这个在我身上。”元来马员外家巨富，女儿房中东西，金银珠宝、头面首饰、衣服，满箱满笼的，都在这奶子眼里。奶子动火他这些东西，怎肯教富了别人？他有一个儿子，叫做牛黑子，是个不本分的人，专一在赌博行、厮扑行中走动，结识那一班无赖子弟，也有时去做些偷鸡吊狗的勾当。奶子欺心，当女子面前许他去约杜郎，他私下去与儿子商量，只叫他冒顶了名，骗领了别处去，卖了他，落得他小富贵。算计停当，来哄女子道：“已约定了，只在今夜月明之下，先把东西搬出院墙外牛坊中了，然后攀墙而出。”先是女子要奶子同去，奶子道：“这使不得。你自去，须一时没查处；连我去了，他明知我在里头做事，寻到我家，却不做出来？”那女子不曾面订得杜郎，只听他一面哄词，也是数该如此，凭他说着就是，信以为真，道是从此一走，便可与杜郎相会，遂了向来心愿了。正是：本待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
是夜女子与奶子把包裹扎好，先抛出墙外，落后女子攀墙而出。正是东廊僧在暗地里窥看之时。那时见有个黑衣人担着前走，女子只道是杜郎换了青衣，瞒人眼睛的，尾着随去，不以为意。到得野外井边，月下看得明白，是雄纠纠一个黑脸大汉，不是杜郎了。女孩儿家不知个好歹，不由的你不惊喊起来。黑子叫他不要喊，那里掩得住？黑子想道：“他有偌多的东西在我担里，我若同了这带脚的货去，前途被他喊破，可不人财两失？不如结果了他罢！”拔出刀来望脖子上只一刀，这娇怯怯的女子，能消得几时功夫？可怜一朵鲜花，一旦萎于荒草。也是他念头不正，以致有此。正是：赌近盗兮奸近杀，古人说话不曾差。奸赌两般都不染，太平无事做人家。
女子既死，黑子就把来撺入废井之中，带了所得东西，飞也似的去了。怎知这里又有这个悔气星照命的和尚来顶了缸，坐牢受苦。说话的，若如此，真是有天无日头的事了。看官，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少不得到其间逐渐的报应出来。
却说马员外先前不见了女儿，一时纠人追寻，不期撞着这和尚，鬼混了多时，送他在狱里了，家中竟不曾仔细查得。及到家中细想，只疑心道：“未必关得和尚事。”到得房中一看，只见箱笼一空，道：“是必有个人约着走的，只是平日不曾见什么破绽。若有奸夫同逃，如何又被杀死？”却不可解。没个想处，只得把失去之物，写个失单各处贴了招榜，出了赏钱，要明白这件事。
那奶子听得小娘子被杀了，只有他心下晓得，捏着一把汗，心里恨着儿子道：“只教你领了他去，如何做出这等没脊骨事来？”私下见了，暗地埋怨一番，着实叮嘱他：“要谨慎，关系人命事，弄得大了。”又过了几时，牛黑子渐把心放宽了，带了钱到赌坊里去赌。怎当得博去就是个叉色，一霎时把钱多输完了。欲待再去拿钱时，兴高了，却等不得。站在旁边看，又有忍不住。伸手去腰里摸出一对金镶宝簪头来押钱再赌，指望就博将转来，自不妨事。谁知一去，不能复返，只得忍着输散了。那押的当头须不曾讨得去，在个捉头儿的黄胖哥手里。黄胖哥带了家去，被他妻子看见了，道：“你那里来这样好东西？不要来历不明，做出事来。”胖哥道：“我须有个来处，有甚么不明？是牛黑子当钱的。”黄嫂子道：“可又来，小牛又不曾有妻小，是个光棍哩，那里挣得有此等东西？”胖哥猛想起来道：“是呀，马家小娘子被人杀死，有张失单，多半是头上首饰。他是奶娘之子，这些失物，或者他有些乘机偷盗在里头。”黄嫂子道：“明日竟到他家解钱，必有说话。若认着了，我们先得赏钱去，可不好？”商量定了。
到了次日，胖哥竟带了簪子望马员外解库中来。恰好员外走将出来，胖哥道：“有一件东西，拿来与员外认着。认得着，小人要赏钱。认不着，小人解些钱去罢。”黄胖哥拿那簪头，递与员外。员外一看，却认得是女儿之物。就诘问道：“此自何来？”黄胖哥把牛黑子赌钱押簪的事，说了一遍。马员外点点头道：“不消说了，是他母子两个商通合计的了。”款住黄胖哥要他写了张首单，说：“金宝簪一对，的系牛黑子押钱之物，所首是实。”对他说：“外边且不可声张！”先把赏钱一半与他，事完之后找足。黄胖哥报得着，欢喜去了。员外袖了两个簪头，进来对奶子道：“你且说，前日小娘子怎样逃出去的？”奶子道：“员外好笑，员外也在这里，我也在这里，大家都知道的，我如何晓得，倒来问我？”员外拿出簪子来道：“既不晓得，这件东西如何在你家里拿出来？”奶子看了簪，虚心病发，晓得是儿子做出来，惊得面如土色，心头丕丕价跳，口里支吾道：“敢是遗失在路旁，那个拾得的？”员外见他脸色红黄不定，晓得有些海底眼，且不说破，竟叫人寻将牛黑子来，把来拴住，一径投县里来。牛黑子还乱嚷乱跳道：“我有何罪？把绳拴我。”马员外道：“有人首你杀人公事，你且不要乱叫，有本事当官辨去。”
当下县令升堂，马员外就把黄胖哥这纸首状，同那簪子送将上去，与县令看，道：“赃物证见俱有了，望相公追究真情则个。”县令看了，道：“那牛黑子是什么人，干涉得你家着？”马员外道：“是小女奶子的儿子。”县令点头道：“这个不为无因了。”叫黑子过来，问他道：“这簪是那里来的？”牛黑子一时无辞，只得推道是母亲与他的。县令叫连那奶子拘将来。县令道：“这奸杀的事情，只在你这奶子身上，要跟寻出来。”喝令把奶子上了刑具，奶子熬不过，只得含糊招道：“小娘子平日与杜郎往来相密。是夜约了杜郎私奔，跳出墙外，是老妇晓得的。出了墙去的事，老妇一些也不知道。”县令问马员外道：“你晓得可有个杜某么？”员外道：“有个中表杜某，曾来问亲几次，只为他家寒不曾许他。不知他背地里有此等事。”县令又将杜郎拘来。杜郎但是平日私期密定，情意甚浓，忽然私逃被杀，暗称可惜，其实一些不知影响。县令问他道：“你如何与马氏女约逃，中途杀了？”杜郎道：“平日中表兄妹，柬帖往来契密则有之，何曾有私逃之约？是谁人来约？谁人证明的？”县令唤奶子来与他对，也只说得是平日往来；至于相约私逃，原无影响，却是对他不过。杜郎一向又见说失了好些东西，便辨道：“而今相公只看赃物何在，便知与小生无与了。”县令细想一回道：“我看杜某软弱，必非行杀之人；牛某粗狠，亦非偷香之辈。其中必有顶冒假托之事。”就把牛黑子与老奶子着实行刑起来。老奶子只得把贪他财物，暗叫儿子冒名赴约，这是真情，以后的事，却不知了。牛黑子还自喳喳嘴强，推着杜郎道：“既约的是他，不干我事。”县令猛然想起道：“前日那和尚口里明说：‘晚间见个黑衣人，挈了女子同去的。’叫他出来一认，便明白了。”喝令狱中放出那东廊僧来。
东廊僧来到案前，县令问道：“你那夜说在牛坊中见个黑衣人进来，盗了东西，带了女子去。而今这个人若在，你认得他否？”东廊僧道：“那夜虽然是夜里，雪月之光，不减白日。小僧静修已久，眼光颇清。若见其人，自然认得。”县令叫杜郎上来，问僧道：“可是这个？”东郎僧道：“不是。彼甚雄健，岂是这文弱书生？”又叫牛黑子上来，指着问道：“这个可是？”东廊僧道：“这个是了。”县令冷笑，对牛黑子道：“这样你母亲之言已真，杀人的不是你，是谁？况且赃物见在，有何理说？只可惜这和尚，没事替你吃打吃监多时。”东廊僧道：“小僧宿命所招，自无可怨。所幸佛天甚近，得相公神明昭雪。”县令又把牛黑子夹起，问他道：“同逃也罢，何必杀他？”黑子只得招道：“他初时认做杜郎，到井边时，看见不是，乱喊起来，所以一时杀了。”县令道：“晚间何得有刀？”黑子道：“平时在厮扑行里走，身边常带有利器。况是夜晚做事，防人暗算，故带在那里的。”县令道：“我故知非杜子所为也。”遂将招情一一供明。把奶子毙于杖下。牛黑子强奸杀人，追赃完日，明正典刑。杜郎与东廊僧俱各释放。一行人各自散了，不题。那东廊僧没头没脑，吃了这场敲打，又监里坐了几时，才得出来。回到山上见了西廊僧，说起许多事体。西廊僧道：“一同如此静修，那夜本无一物，如何偏你所见如此，以致惹出许多磨难来？”东廊僧道：“便是不解。”回到房中，自思无故受此惊恐，受此苦楚，必是自家有甚修不到处。向佛前忏悔已过，必祈见个境头。蒲团上静坐了三昼夜，坐到那心空性寂之处，恍然大悟。元来马家女子是他前生的妾，为因一时无端疑忌，将他拷打锁禁，有这段冤愆。今世做了僧人，戒行清苦，本可消释了。只因那晚听得哭泣之声，心中凄惨，动了念头，所以魔障就到。现出许多恶境界，逼他走到冤家窝里去，偿了这些拷打锁禁之债，方才得放。他在静中悟彻了这段因果，从此坚持道心，与西廊僧到底再不出山，后来合掌坐化而终。有诗为证：有生总在业冤中，悟到无生始是空。若是尘心全不起，任他宿债也消融。
译文
诗云：
参成世界总游魂，错认讹闻各有因。
最是天公施巧处，眼花历乱使人浑。
（译文：组成这世界的不过都是游魂罢了，人们错认误闻各有缘由。 最巧妙的是老天爷的安排，让人事如眼花般迷乱，叫人浑然不辨。）
这世间万事，唯有天意最深不可测，天机最为巧妙。人活在世间，总被天意颠颠倒倒。即便是那些空幻不实的境界，偶然因一时眼花认错了，明明看似毫无缘由，可往后对照起来，却自有一段因果藏在其中，真是人所无法预料。
唐朝时，牛僧孺担任伊阙县尉。有位东洛的张生去应进士举，带着文章去拜谒他。走到半路遭遇暴雨雷雹，天色已昏暗，离客店还远，便靠着一棵大树歇脚。过了一会儿雨停了，月色微明，他解下马鞍放开马，和僮仆在路边睡下。因困倦至极，大家一起昏睡过去。 过了许久，张生朦胧醒来，看见一个长数丈、形如夜叉的怪物，正在吃他的马。张生惊得魂不附体，不敢作声，伏在草丛中。只见怪物吃完马，又取那头驴“耰耰”地吃了。即将吃完时，又伸手扯过一个从奴，提着两脚撕裂开来。张生见怪物开始吃人，怎能不心慌？只得硬撑起来，狼狈逃命。那怪物随后赶来，一边追一边叫骂。张生只顾乱跑，不敢回头。大约跑了一里多路，渐渐听不见后面的声响。 他往前走去，遇见一个大坟冢，冢边站着一个女人。张生慌忙中也不管是什么人，连声呼喊“救命”。女人问：“为何事如此？”张生把刚才的遭遇说了一遍。女人道：“这里是古冢，里面空无一物，后面有个孔，郎君可避在里面，不然性命难保。”说罢，女子不知去了何处。张生找到冢孔，投身而入。冢内很深，他静听外面，已没有声响，自认为躲在这里料想无事了。
不久，看向冢外，月色更明，忽然听见冢上有人说话。张生又害怕起来，伏在冢内不动。只见冢外往孔中推进一物，张生只闻到血腥气。在黑暗中借着月光看清，原来是个死人，头已断了。他正在惊骇，又见推进一个，连推了三四个才停，都是一样的死人。之后没东西推进了，就听见冢上人嘈杂道：“金银多少，钱物多少，衣服多少。”张生这才知道是一伙强盗，不敢出声，伏着听他们说话。 只见为首的人说：“某件给某人，某件给某人。”接连喊了十多个人的姓名。又有嫌多嫌少、说分得不均匀而争论的，半天才散去。张生知道外面无人了，面对着许多死尸，十分惧怕！想要出来，却被死尸堵住孔口，动弹不得。无奈只得蹲在里面，等天亮再作打算。他静想刚才听到的姓名，忘了一些，还记得五六个，便熟记在心，直到天亮。
再说那失盗的乡村里，一伙人各拿器械来寻盗迹。到了冢旁，见满冢是血，就围住掘开。被杀之人都在冢内，后来看见张生是个活人，喊道：“还有个强盗落在里面！”就用绳捆起来。张生道：“我是举子，不是贼。”众人道：“既不是贼，为何在这冢内？”张生把昨夜的事一一说了，众人怎肯信？道：“必是强盗杀人送尸到此，你偶然掉进去的，不要听他胡讲！”众人轮番踢打，张生叫苦不迭。内中有老成的人说：“私下不要乱打，且送到县里去。”
一伙人押着张生往县里去。正走间，只见张生的从人、驴马、鞍驼都来了。张生见了吃惊道：“我昨夜见的是什么？为何马、驴、从奴都在？”从人见张生被缚在人丛中，也惊道：“昨夜在路旁困倦睡着了，到天明不见郎君，故此寻来，为何被这些人如此羞辱？”张生把昨夜的话对从人说了一遍。从人道：“我们一觉好睡，从未见什么怪物，怎会有如此怪异之事？”乡村这伙人道：“可见全是胡话，明明是劫盗，恐怕这些人都是一党！”并不放松，一直送到县里。 县里的牛公是张生的旧相识，见他被乡人绑缚而来，大惊道：“为何如此？”张生把前事说了。牛公叫快松绑，请他起来细问昨夜所见。张生道：“劫盗姓名，小生还记得几个，在冢上分散的衣物数目，小生也听得明白。”牛公取笔，让张生一一写出，按名捕捉，人赃俱获，没一个逃脱。 原来张生夜来所见夜叉吃啖赶逐的景象，乃是冤魂不散，鬼神幻出这一段怪异，逼他伏在冢中，才得默记劫盗姓名，使其无法逃脱。这正是天意借张生之手擒盗，不正好应了我所说“眼花错认也自有缘故”的话吗？而今更有一人因眼花错认，弄出许多冤业因果，理不清头绪，更为可骇可笑。正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冤业随身，终须还帐。”
这话也是唐朝的事。山东沂州之西有座宫山，孤拔耸峭，远超众峰，周围三十里并无人居。贞元初年，有两个僧人来到此山，喜欢这境界幽僻，正好清修，便不惜勤苦，满山拾取枯树桠枝，在大树间搭起一间柴棚。两人在棚内打坐，精勤礼佛念经，昼夜不停。四远村落听闻，都欢喜地施舍资财，替他们构造屋室，不上旬月就建成一个院宇。 两僧更加虔诚勤奋，远近之人都来钦仰，一应斋供，每日都有人来供给。两僧各住一廊，在佛前共同立誓：“誓不下山，只在院中持斋，必祈修成无上菩提正果。” 正是：白日禅关闲闭，落霞流水长天。溪上丹枫自落，山僧自是高眠。又：檐外晴丝扬网，溪边春水浮花。尘世无心名利，山中有分烟霞。
（译文：白日里禅房的门静静关闭，落霞与流水连接着辽阔长天。 溪水上丹红的枫叶自行飘落，山中僧人只管高枕安眠。 又一首： 屋檐外晴空中蛛丝如网轻扬，溪边春水上浮着落花点点。 尘世间已无心追逐名利，山中自可享烟霞为伴的缘分。）
如此苦行已二十余年。元和年间，一个冬夜月明，两僧各在廊中朗声诵经。此时空山虚静，听见山下隐隐有恸哭之声，越来越近，片刻已到院门。东廊僧在静中听罢，忽然动了一念：“如此深山寂寞，多年不出，不知山下光景如何？听此哀声，令人凄惨感伤。” 只见哭声刚止，一个人在院门边墙上“扑”地跳下，朝西廊走去。东廊僧远远见他身躯极大，形状怪异，吃惊不小，不敢声张，怀着鬼胎默观动静。
自此人进入西廊后，西廊僧的诵经声戛然而止，只听得“劈劈扑扑”如两人争斗之声。过一会儿，又听见“狺秂咀嚼，啖噬啜吒”，声音甚厉。东廊僧慌了：“院中无人，吃完他少不得到我，不如预先逃走！”忙开院门，惶骇奔逃。因久不出山，连路径都不认得了，颠扑之下气力殆尽。回头一看，只见那人跄跄踉踉大踏步赶来，他越发慌极，乱跑乱跳。 忽然遇见一小溪，他撩衣渡过。追者已到溪边，却不过来，只在隔水嚷道：“若不阻水，当并啖之。”东廊僧又惧又行，也不想走到哪里去，只由着脚步乱跑……
没过多久就下起了大雪，眼前不远处都变得一片昏暗。东廊僧正处在无可奈何的境地时，忽然看到有户人家的牛棚，就赶紧躲了进去，藏在里面。这时已经是半夜了，雪势渐渐停了下来。突然，一个穿黑衣服的人，从外面拿着刀枪慢慢走到牛栏下。东廊僧屏住呼吸，潜伏在暗处，借着微弱的光亮偷偷观察。只见那黑衣人犹豫不决地环顾四周，好像在等什么人一样。过了好一会儿，忽然从院墙里面抛出来一些东西，大多是包裹、衣服、被子之类的。黑衣人看到后，急忙把这些东西扎缚好，装成一担。墙里面有一个女子，爬上墙跳了出来。映着雪光和月光，东廊僧看得十分清楚。黑衣人见女子下了墙，就用枪挑着包裹，没等和她说话，就朝着前方先走了，女子跟在他后面也离开了。 东廊僧心想：“这事儿可不妙，这里不能久留。刚才那个男子和女子，肯定是相约私奔的。明天院子里不见了人，顺着雪地上的脚印寻来，看到我这个和尚，岂不是会把奸情的事情缠到我身上？不如趁早离开为好。”
只是他不认得路，慌忙中又往前走，恍恍惚惚的，没有确定的方向。脚步也慌乱不稳，走了十几里路，一脚踩空，扑通一声掉进了一个地方，原来是一口废弃的井。幸好井是干枯的没有水，但也很深很宽，月光透下来，他一看，只见旁边有个死人，身首已经分离，身体还有些温热，像是刚刚被杀的。东廊僧更加惊慌失措，却又没办法爬上去，不知道该怎么办。 等到天亮了，他仔细一看，认出这是昨夜翻墙的那个女子。心里疑惑道：“这是怎么回事？”正在他毫无办法的时候，只听见井上有好多人在喊嚷，他们到井边一看，说：“强盗在这里呢。”于是就用绳子把人放了下来。东廊僧此时吓得心惊胆战，身体也冻僵了，挣扎不得。那人就在井中把他绑了起来，先是在他光头上狠狠打了几下，打得他眼冒金星。东廊僧不停地喊冤，真是如同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那人把他绑好后，先把他和死尸一起吊了上去。 只见一个老者看到死尸，大哭了一场。哭完后，说道：“你这个从哪里来的秃驴？为什么拐带我的女儿出来，把她杀死在这井里？”东廊僧说：“小僧是宫山东廊的僧人，二十年都没下过山。因为夜里有怪物到院中，吃了我的同伴，我才逃命到这里。昨夜在牛棚中避雪，看见一个黑衣人进来，墙上有个女子跳出来，跟着他走了。小僧因为怕惹上是非，只好逃走。没想到掉进井里，井里先就有个被杀的人了。小僧怎么知道这是什么缘故呢？小僧从不下山，和人家女眷哪里认识熟悉到可以拐带的地步？又有什么冤仇要把她杀死呢？请各位详细调查一下。” 说完，里面有好几个人曾经到过山中，认得他，知道他是个有戒行的高僧。只是现在他和一个死女子一起在井里，这件事解释不清楚，不好替他分辨。没办法，只好一起把他送到县里去。
县令看见一群人绑着一个和尚，又抬着一个死尸，详细询问原因。只见一个老者诉说：“小人姓马，是本地人。这死的就是小人的女儿，年纪一十八岁，还没许配人家，这两天才有两家来说亲。今天早上起来，发现家里不见了女儿。跟着踪迹寻找，看见院后雪地上有鞋印，知道她是翻墙走了。顺着踪迹寻到井边，就不见了女儿的鞋印，只有一团血洒在地上。往井里一看，只见女儿已经被杀，这个和尚却在里面。难道不是他杀的吗？” 县令问：“那僧人怎么说？”东廊僧说：“小僧是宫山中苦行的僧人，二十多年没下过山。昨夜忽然有怪物进院，把同住的僧人吃掉了。不得已破戒下山逃命。谁知宿业缠身，竟撞进了这张网里。”就把昨夜在牛棚所见，之后担心惹祸再次逃跑，掉进井里遇到尸体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又说：“相公只要派人到宫山一查，看看西廊僧人的踪迹还在不在？看看他是被什么东西吃掉的样子？就知道小僧不是说谎。” 县令依照他的话，立刻派了一个公人到山上去查勘清楚，马上回来回话。公人到了山间，走进院子，只见西廊僧好好地坐在那里看经。见有人来，才起身问讯。公人把东廊僧所犯的事情，一一说了一遍，道：“因为他诉说，有什么怪物进院来吃人，所以逃下山来，相公让我来看个虚实。如今师父您还在，可说说昨夜怪物是怎么回事吗？” 西廊僧说：“并没有什么怪物，只是二更时候，我们两人正一起念经，东廊道友忽然开了院门走了出去。我们两人誓约已久，二十多年都不出院门。见他独自离去，我们也很惊异。大声追喊，他竟然没听见。小僧自守着不出院的戒律，不敢追赶罢了。至于山下的事情，不是我所知道的。”
公人把这些话回复了县令。县令说：“可见是这个秃奴说谎！”把东廊僧带过来，又加以审讯。东廊僧只是坚持之前所说的话。县令说：“眼见得西廊僧人还在，哪里有什么怪物进院？你偏偏这日下山，这里偏偏就有脱逃被杀的女子和你一起在井中，天下哪有这样凑巧的事！分明是杀人的强盗，还要抵赖？”于是用起刑来，喝道：“快快招供！” 东廊僧说：“这是我宿债所欠，只有一死罢了，没有什么情由可以招供。”这惹恼了县令，对他百般拷打，各种酷刑都用上了。东廊僧说：“不必加刑了，就认是我杀的吧。” 此时连原告见和尚如此受苦，也招不出什么来，自己也想：“我家从来没和这和尚往来过，他怎么能拐走我的女儿呢？就算拐了，怎么不跟她一起逃去，却要杀她？就算是杀了，他自己也可以逃走，为什么要和她一起到这井里来呢？这中间恐怕有冤枉。”于是倒走到县令面前，把这些话一一说了。 县令说：“你说的倒也有道理，只是这个奸僧，黑夜掉进井里，必定不是好人。况且他又口出妄语欺骗人，眼见得其中有隐情。只是行凶的刀杖没有找到，他身边又没有赃物，难以定案。我暂且把他牢固监禁，你们自己去外边缉访。你家女儿平日必定有踪迹可疑的地方，和私下往来的人；家中必定有丢失的物件，你们逐一留心细查，自然会水落石出。” 众人听了县令的吩咐，当下就散了。东廊僧自然到狱中受苦，这里就不说了。
却说这马家是沂州的富翁，人们都称他为马员外。家中有一个女儿，长得美丽非凡，从小就和一个中表之兄杜生，彼此爱慕，暗中约定结为夫妇。杜生家中比较清贫，也曾托人来做过几次媒，马员外嫌他家穷，几次都回绝了。却不知女儿心里，只想着嫁给他。这中间传递消息、传送书信，全靠着一个奶娘，她是从小哺乳这女子的。这个奶娘是个不正经的婆娘，专门哄诱小娘子动了春心，做些不恰当的事情，以便乘机拐骗她的东西。所以她知道小娘子的心事，就从中做媒，使得他们两人情热如火，只是不能成就婚事。
那女子渐渐长大，有两家人家前来提亲。马员外已经有了看中的人家，婚事即将定下。女子有些着急，就和奶娘商量说：“我一心只爱杜家哥哥，如今却要把我许配给别人家，这可怎么办才好？”奶娘便起了个坏心思，哄骗她说：“前些日子杜家求了好几次亲，员外只是不肯，要明媒正娶嫁给他，必定是不可能的。除非你嫁给别人，再和他暗地里偷偷约会。”女子说：“我既然嫁了人，怎么还能做这种事？我一心想跟着杜郎，干脆就不嫁人了。”奶娘说：“怎么由得你不嫁呢？我有一个办法：趁着还没许定人家的时候，干脆私下里和他一起走。”女子问：“怎么私下走呢？”奶娘说：“我去和他约定好，你偷偷地跟他走，多带些盘缠，到其他州府过些日子，也能落得快活。等家里人找到你们的时候，你们两个已经成亲很久了，好人家的儿女，不好拆开再另嫁，别人家也不会再来要你了。只有这个办法，可以行得通。”女子说：“这个计策果然妙，只要约定得准确。”奶娘说：“这个包在我身上。” 原来马员外家极为富有，女儿房中满箱满笼都是金银珠宝、头面首饰、衣服，这些都被奶娘看在眼里。奶娘贪念这些东西，怎么肯让它们落到别人手里？她有个儿子，名叫牛黑子，是个不安分的人，专门在赌场、相扑场里混，结交了一群无赖子弟，有时还去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奶娘起了坏心，在女子面前答应去约杜郎，私下里却和儿子商量，只叫他冒名顶替，把女子骗到别处卖掉，这样他们就能得些小富贵。计划安排妥当后，奶娘来哄骗女子说：“已经约定好了，就在今夜月明之时，先把东西搬到院墙外的牛棚里，然后你翻墙出去。”一开始女子要奶娘一起去，奶娘说：“这可使不得。你自己去，一时还查不到；要是连我也去了，他明知是我在里面做的事，找到我家，事情不就暴露了吗？”那女子不曾和杜郎当面约定，只听奶娘一面哄骗的话，也是命中注定如此，她就信以为真，以为这样一走，就可以和杜郎相会，实现向来的心愿了。正是： 本待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本想把一片真心托付给明月，谁知明月却照亮了臭水沟。比喻自己的一片真心被人辜负，错付了对象。）
这天夜里，女子和奶娘把包裹扎好，先抛出墙外，然后女子翻墙而出。这正是东廊僧在暗地里偷看的时候。当时女子看见有个黑衣人挑着东西在前走，还以为是杜郎换了青衣，为了掩人耳目，就跟着他走，没起疑心。走到野外的井边，在月光下看得清楚，那是个雄赳赳的黑脸大汉，不是杜郎。女孩儿家不知轻重，不由得惊叫起来。牛黑子叫她不要喊，哪里能捂住她的嘴？黑子心想：“我担子里有她那么多东西，要是带着这个会走路的‘货物’一起走，路上被她喊破，岂不是人财两失？不如杀了她！”他拔出刀来，朝女子脖子上只一刀，这娇怯怯的女子，能经得起多少功夫？可怜一朵鲜花，一旦在荒草中枯萎了。这也是她念头不正，才落得如此下场。正是： 赌近盗兮奸近杀，古人说话不曾差。奸赌两般都不染，太平无事做人家。（赌博接近盗窃，奸情接近杀戮，古人说的话一点没错。如果不沾染奸情和赌博这两件事，就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女子死后，黑子就把她扔进废井里，带着所得的东西，飞快地跑了。谁知道这里又有这个倒霉的和尚来顶罪，坐牢受苦。如果真是这样，那真是暗无天日的事了。看官，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迟早会逐渐报应出来的。
再说马员外先前不见了女儿，一时带人追寻，没想到撞着这个和尚，纠缠了许久，把他送进了监狱，家里竟没仔细查探。等到回家细想，心里怀疑：“未必是和尚干的事。”到女儿房中一看，只见箱笼空空如也，说道：“肯定是有人约着她一起走了，只是平日没见什么破绽。如果有奸夫同逃，怎么又会被杀死呢？”这实在无法理解。没有别的办法，只得把丢失的东西写了个失单，到处张贴招榜，出了赏钱，想要查明白这件事。
那奶娘听说小娘子被杀了，只有她心里清楚，不由得捏了把汗，心里恨着儿子说：“只叫你带她走，怎么做出这种没良心的事来？”私下见了儿子，暗地里埋怨了一番，还再三叮嘱他：“要谨慎，这关系到人命，事情闹大了可不得了。”又过了一段时间，牛黑子渐渐放宽了心，带着钱到赌坊去赌。怎料一赌就输，一会儿就把钱输光了。想再去拿钱时，赌兴正浓，等不及了。他站在旁边看，又忍不住手痒。伸手到腰里摸出一对金镶宝簪头来押钱再赌，指望能赢回来，觉得应该没问题。谁知这一赌，钱又输光了，只能忍着输光的结果。那押的当头还没讨回来，在赌场的头儿黄胖哥手里。黄胖哥把簪头带回家，被他妻子看见了，说：“你从哪里来的这么好的东西？可别是来历不明的，惹出事情来。”胖哥说：“我这东西有来历，怎么会不明不白？是牛黑子当钱的。”黄嫂子说：“这就对了，小牛又没有妻小，是个光棍，哪里能挣到这种东西？”胖哥猛然想起来：“对啊，马家小娘子被人杀死，有张失单，多半是头上的首饰。他是奶娘的儿子，这些失物，说不定他趁机偷了一些。”黄嫂子说：“明天就到他家去要钱，肯定有话说。要是认准了这些是失物，我们先去领赏钱，不好吗？”两人商量定了。
到了第二天，胖哥竟然带着簪子来到马员外的当铺。恰巧马员外走了出来，胖哥说：“有一样东西，拿来给员外认认。认得出，小人要赏钱；认不出，小人就当些钱走。”黄胖哥把那簪头递给员外，员外一看，认出是女儿的东西，就追问：“这东西从哪来的？”黄胖哥把牛黑子赌钱押簪子的事说了一遍。马员外点点头说：“不用多说了，这是他母子俩串通好的！”他留住黄胖哥，让他写了张首单，上面写着：“金宝簪一对，确实是牛黑子押钱的东西，所举报的情况属实。”员外对他说：“这事在外边先别声张！”先给了他一半赏钱，说事情完了再给足。黄胖哥举报有功，高高兴兴地走了。 员外把两个簪头揣在袖子里，进来对奶娘说：“你说说，前日小娘子是怎么逃出去的？”奶娘说：“员外真可笑，员外也在这里，我也在这里，大家都知道的事，我怎么会知道，反倒来问我？”员外拿出簪子说：“既然不知道，这东西怎么会从你家里拿出来？”奶娘看到簪子，心里有鬼，知道是儿子干的好事，吓得面如土色，心头怦怦直跳，嘴里支支吾吾地说：“说不定是遗失在路边，被别人捡到了呢？”员外见她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黄，知道其中必有隐情，也不戳破，直接让人把牛黑子找来，拴住后，径直去了县衙。 牛黑子还在乱嚷乱跳：“我有什么罪？用绳子拴我！”马员外说：“有人举报你杀人，你先别乱叫，有本事到官府去辩解。”
当时县令升堂，马员外就把黄胖哥的这张首状连同簪子呈上去，对县令说：“赃物和证据都有了，希望您追究真相。”县令看了后问：“那牛黑子是什么人，怎么会和你家扯上关系？”马员外说：“是小女奶娘的儿子。”县令点头说：“这就不是无缘无故了。”他叫牛黑子过来，问：“这簪子是哪里来的？”牛黑子一时没话可说，只得推说是母亲给他的。县令下令把奶娘也抓来，说：“这奸杀的事情，就出在你这个奶娘身上，一定要追查清楚。”于是下令给奶娘上刑具，奶娘熬不住，只得含糊招认：“小娘子平日和杜郎往来密切，那天夜里约了杜郎私奔，翻墙出去，这事老妇是知道的。但出墙之后发生了什么，老妇一点都不知道。” 县令问马员外：“你知道有个姓杜的人吗？”员外说：“有个表亲姓杜，曾来求亲几次，因为他家境贫寒，我没答应。不知道他背地里还有这种事。”县令又把杜郎抓来。杜郎平日里和马小姐私下书信往来，情意深厚，忽然听说她私逃后被杀，暗自觉得可惜，但实际上他一点都不知道这事。县令问他：“你怎么和马氏女约好私奔，中途又杀了她？”杜郎说：“我和她是表兄妹，确实有书信往来，但何曾有过私奔的约定？是谁约的？有谁能证明？”县令把奶娘叫来和他对质，奶娘也只说他们平日有往来，至于相约私奔，根本没有这回事，杜郎因此无法被定罪。杜郎又听说家里丢了不少东西，便辩解说：“如今您只要看赃物在哪里，就知道和小生无关了。” 县令仔细想了想，说：“我看杜某性格软弱，肯定不是杀人的人；牛某粗野凶狠，也不是偷情的人。这里面一定有冒名顶替的事。”于是就对牛黑子和老奶娘严刑拷打。老奶娘只得招认，说自己贪财，暗中叫儿子冒名赴约，这是实情，但之后的事就不知道了。牛黑子还在强嘴，把责任推给杜郎：“既然约的是他，就不关我事。” 县令猛然想起：“前日那个和尚说过，‘晚上看见个黑衣人，带着女子一起走了’。叫他出来认一认，就清楚了。”于是下令从狱中放出东廊僧。
东廊僧来到案前，县令问：“你那天夜里说在牛棚里看见个黑衣人进来，偷了东西，带了女子走。现在如果这个人在，你认得吗？”东廊僧说：“那天夜里虽然是晚上，但有雪光和月光，亮如白昼。小僧静修已久，眼神还算清楚，要是见到那人，自然认得。”县令叫杜郎上来，问僧：“是这个吗？”东廊僧说：“不是，那人很健壮，怎么会是这个文弱书生？”又把牛黑子叫来，指着问：“这个是吗？”东廊僧说：“这个就是。” 县令冷笑着对牛黑子说：“这样你母亲的话就证实了，杀人的不是你是谁？况且赃物都在，还有什么可说的？只可惜这个和尚，平白无故替你挨打坐牢这么久。”东廊僧说：“这是小僧宿命所定，没什么可怨的。幸好苍天有眼，得您明察秋毫为我昭雪。” 县令又给牛黑子上夹棍，问他：“一起逃跑就算了，何必杀她？”牛黑子只得招认：“起初她把我认成杜郎，到井边时，发现不是，她就乱喊起来，所以一时冲动杀了她。”县令问：“晚上哪来的刀？”牛黑子说：“我平时在摔跤场上混，身边经常带利器。况且夜里做事，防人暗算，所以就带在身上了。”县令说：“我就知道不是杜郎干的。”于是让牛黑子把招供的情况一一写明，判奶娘杖刑而死，牛黑子犯强奸杀人罪，追回赃物后，依法处决，杜郎和东廊僧都释放了，这一行人各自散去，不再细说。 那东廊僧不明不白地受了这番毒打，又在监狱里坐了些日子才出来。回到山上见到西廊僧，说起这许多事。西廊僧说：“我们一起静修，那天夜里根本没什么事，怎么就你看到那些，还惹出这么多磨难？”东廊僧说：“我也不明白。” 回到房中，他心想自己无故受这惊恐苦楚，一定是自己修行不够。于是在佛前忏悔，祈求能有启示。他在蒲团上静坐了三昼夜，坐到心空性寂之时，恍然大悟：原来马家女子是他前生的妾，因为自己一时无端猜忌，将她拷打锁禁，才有这段冤孽。今生做了僧人，戒行清苦，本可以消释冤孽。只因那晚听到哭泣声，心中凄惨，动了念头，所以魔障就来了，现出许多恶境界，逼他走到冤家窝里，偿还了那些拷打锁禁的债，才得以解脱。 他在静修中悟透了这段因果，从此坚持道心，和西廊僧始终不再出山，后来合掌坐化而终。有诗为证： 有生总在业冤中，悟到无生始是空。 若是尘心全不起，任他宿债也消融。
（译文：人生在世，总是处于业力与冤孽之中，只有悟到“无生”的境界，才明白一切皆空。如果尘世之心完全不生起，任凭前世的债也能消融。）
参成世界总游魂，错认讹闻各有因。
最是天公施巧处，眼花历乱使人浑。
（译文：组成这世界的不过都是游魂罢了，人们错认误闻各有缘由。 最巧妙的是老天爷的安排，让人事如眼花般迷乱，叫人浑然不辨。）
这世间万事，唯有天意最深不可测，天机最为巧妙。人活在世间，总被天意颠颠倒倒。即便是那些空幻不实的境界，偶然因一时眼花认错了，明明看似毫无缘由，可往后对照起来，却自有一段因果藏在其中，真是人所无法预料。
唐朝时，牛僧孺担任伊阙县尉。有位东洛的张生去应进士举，带着文章去拜谒他。走到半路遭遇暴雨雷雹，天色已昏暗，离客店还远，便靠着一棵大树歇脚。过了一会儿雨停了，月色微明，他解下马鞍放开马，和僮仆在路边睡下。因困倦至极，大家一起昏睡过去。 过了许久，张生朦胧醒来，看见一个长数丈、形如夜叉的怪物，正在吃他的马。张生惊得魂不附体，不敢作声，伏在草丛中。只见怪物吃完马，又取那头驴“耰耰”地吃了。即将吃完时，又伸手扯过一个从奴，提着两脚撕裂开来。张生见怪物开始吃人，怎能不心慌？只得硬撑起来，狼狈逃命。那怪物随后赶来，一边追一边叫骂。张生只顾乱跑，不敢回头。大约跑了一里多路，渐渐听不见后面的声响。 他往前走去，遇见一个大坟冢，冢边站着一个女人。张生慌忙中也不管是什么人，连声呼喊“救命”。女人问：“为何事如此？”张生把刚才的遭遇说了一遍。女人道：“这里是古冢，里面空无一物，后面有个孔，郎君可避在里面，不然性命难保。”说罢，女子不知去了何处。张生找到冢孔，投身而入。冢内很深，他静听外面，已没有声响，自认为躲在这里料想无事了。
不久，看向冢外，月色更明，忽然听见冢上有人说话。张生又害怕起来，伏在冢内不动。只见冢外往孔中推进一物，张生只闻到血腥气。在黑暗中借着月光看清，原来是个死人，头已断了。他正在惊骇，又见推进一个，连推了三四个才停，都是一样的死人。之后没东西推进了，就听见冢上人嘈杂道：“金银多少，钱物多少，衣服多少。”张生这才知道是一伙强盗，不敢出声，伏着听他们说话。 只见为首的人说：“某件给某人，某件给某人。”接连喊了十多个人的姓名。又有嫌多嫌少、说分得不均匀而争论的，半天才散去。张生知道外面无人了，面对着许多死尸，十分惧怕！想要出来，却被死尸堵住孔口，动弹不得。无奈只得蹲在里面，等天亮再作打算。他静想刚才听到的姓名，忘了一些，还记得五六个，便熟记在心，直到天亮。
再说那失盗的乡村里，一伙人各拿器械来寻盗迹。到了冢旁，见满冢是血，就围住掘开。被杀之人都在冢内，后来看见张生是个活人，喊道：“还有个强盗落在里面！”就用绳捆起来。张生道：“我是举子，不是贼。”众人道：“既不是贼，为何在这冢内？”张生把昨夜的事一一说了，众人怎肯信？道：“必是强盗杀人送尸到此，你偶然掉进去的，不要听他胡讲！”众人轮番踢打，张生叫苦不迭。内中有老成的人说：“私下不要乱打，且送到县里去。”
一伙人押着张生往县里去。正走间，只见张生的从人、驴马、鞍驼都来了。张生见了吃惊道：“我昨夜见的是什么？为何马、驴、从奴都在？”从人见张生被缚在人丛中，也惊道：“昨夜在路旁困倦睡着了，到天明不见郎君，故此寻来，为何被这些人如此羞辱？”张生把昨夜的话对从人说了一遍。从人道：“我们一觉好睡，从未见什么怪物，怎会有如此怪异之事？”乡村这伙人道：“可见全是胡话，明明是劫盗，恐怕这些人都是一党！”并不放松，一直送到县里。 县里的牛公是张生的旧相识，见他被乡人绑缚而来，大惊道：“为何如此？”张生把前事说了。牛公叫快松绑，请他起来细问昨夜所见。张生道：“劫盗姓名，小生还记得几个，在冢上分散的衣物数目，小生也听得明白。”牛公取笔，让张生一一写出，按名捕捉，人赃俱获，没一个逃脱。 原来张生夜来所见夜叉吃啖赶逐的景象，乃是冤魂不散，鬼神幻出这一段怪异，逼他伏在冢中，才得默记劫盗姓名，使其无法逃脱。这正是天意借张生之手擒盗，不正好应了我所说“眼花错认也自有缘故”的话吗？而今更有一人因眼花错认，弄出许多冤业因果，理不清头绪，更为可骇可笑。正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冤业随身，终须还帐。”
这话也是唐朝的事。山东沂州之西有座宫山，孤拔耸峭，远超众峰，周围三十里并无人居。贞元初年，有两个僧人来到此山，喜欢这境界幽僻，正好清修，便不惜勤苦，满山拾取枯树桠枝，在大树间搭起一间柴棚。两人在棚内打坐，精勤礼佛念经，昼夜不停。四远村落听闻，都欢喜地施舍资财，替他们构造屋室，不上旬月就建成一个院宇。 两僧更加虔诚勤奋，远近之人都来钦仰，一应斋供，每日都有人来供给。两僧各住一廊，在佛前共同立誓：“誓不下山，只在院中持斋，必祈修成无上菩提正果。” 正是：白日禅关闲闭，落霞流水长天。溪上丹枫自落，山僧自是高眠。又：檐外晴丝扬网，溪边春水浮花。尘世无心名利，山中有分烟霞。
（译文：白日里禅房的门静静关闭，落霞与流水连接着辽阔长天。 溪水上丹红的枫叶自行飘落，山中僧人只管高枕安眠。 又一首： 屋檐外晴空中蛛丝如网轻扬，溪边春水上浮着落花点点。 尘世间已无心追逐名利，山中自可享烟霞为伴的缘分。）
如此苦行已二十余年。元和年间，一个冬夜月明，两僧各在廊中朗声诵经。此时空山虚静，听见山下隐隐有恸哭之声，越来越近，片刻已到院门。东廊僧在静中听罢，忽然动了一念：“如此深山寂寞，多年不出，不知山下光景如何？听此哀声，令人凄惨感伤。” 只见哭声刚止，一个人在院门边墙上“扑”地跳下，朝西廊走去。东廊僧远远见他身躯极大，形状怪异，吃惊不小，不敢声张，怀着鬼胎默观动静。
自此人进入西廊后，西廊僧的诵经声戛然而止，只听得“劈劈扑扑”如两人争斗之声。过一会儿，又听见“狺秂咀嚼，啖噬啜吒”，声音甚厉。东廊僧慌了：“院中无人，吃完他少不得到我，不如预先逃走！”忙开院门，惶骇奔逃。因久不出山，连路径都不认得了，颠扑之下气力殆尽。回头一看，只见那人跄跄踉踉大踏步赶来，他越发慌极，乱跑乱跳。 忽然遇见一小溪，他撩衣渡过。追者已到溪边，却不过来，只在隔水嚷道：“若不阻水，当并啖之。”东廊僧又惧又行，也不想走到哪里去，只由着脚步乱跑……
没过多久就下起了大雪，眼前不远处都变得一片昏暗。东廊僧正处在无可奈何的境地时，忽然看到有户人家的牛棚，就赶紧躲了进去，藏在里面。这时已经是半夜了，雪势渐渐停了下来。突然，一个穿黑衣服的人，从外面拿着刀枪慢慢走到牛栏下。东廊僧屏住呼吸，潜伏在暗处，借着微弱的光亮偷偷观察。只见那黑衣人犹豫不决地环顾四周，好像在等什么人一样。过了好一会儿，忽然从院墙里面抛出来一些东西，大多是包裹、衣服、被子之类的。黑衣人看到后，急忙把这些东西扎缚好，装成一担。墙里面有一个女子，爬上墙跳了出来。映着雪光和月光，东廊僧看得十分清楚。黑衣人见女子下了墙，就用枪挑着包裹，没等和她说话，就朝着前方先走了，女子跟在他后面也离开了。 东廊僧心想：“这事儿可不妙，这里不能久留。刚才那个男子和女子，肯定是相约私奔的。明天院子里不见了人，顺着雪地上的脚印寻来，看到我这个和尚，岂不是会把奸情的事情缠到我身上？不如趁早离开为好。”
只是他不认得路，慌忙中又往前走，恍恍惚惚的，没有确定的方向。脚步也慌乱不稳，走了十几里路，一脚踩空，扑通一声掉进了一个地方，原来是一口废弃的井。幸好井是干枯的没有水，但也很深很宽，月光透下来，他一看，只见旁边有个死人，身首已经分离，身体还有些温热，像是刚刚被杀的。东廊僧更加惊慌失措，却又没办法爬上去，不知道该怎么办。 等到天亮了，他仔细一看，认出这是昨夜翻墙的那个女子。心里疑惑道：“这是怎么回事？”正在他毫无办法的时候，只听见井上有好多人在喊嚷，他们到井边一看，说：“强盗在这里呢。”于是就用绳子把人放了下来。东廊僧此时吓得心惊胆战，身体也冻僵了，挣扎不得。那人就在井中把他绑了起来，先是在他光头上狠狠打了几下，打得他眼冒金星。东廊僧不停地喊冤，真是如同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那人把他绑好后，先把他和死尸一起吊了上去。 只见一个老者看到死尸，大哭了一场。哭完后，说道：“你这个从哪里来的秃驴？为什么拐带我的女儿出来，把她杀死在这井里？”东廊僧说：“小僧是宫山东廊的僧人，二十年都没下过山。因为夜里有怪物到院中，吃了我的同伴，我才逃命到这里。昨夜在牛棚中避雪，看见一个黑衣人进来，墙上有个女子跳出来，跟着他走了。小僧因为怕惹上是非，只好逃走。没想到掉进井里，井里先就有个被杀的人了。小僧怎么知道这是什么缘故呢？小僧从不下山，和人家女眷哪里认识熟悉到可以拐带的地步？又有什么冤仇要把她杀死呢？请各位详细调查一下。” 说完，里面有好几个人曾经到过山中，认得他，知道他是个有戒行的高僧。只是现在他和一个死女子一起在井里，这件事解释不清楚，不好替他分辨。没办法，只好一起把他送到县里去。
县令看见一群人绑着一个和尚，又抬着一个死尸，详细询问原因。只见一个老者诉说：“小人姓马，是本地人。这死的就是小人的女儿，年纪一十八岁，还没许配人家，这两天才有两家来说亲。今天早上起来，发现家里不见了女儿。跟着踪迹寻找，看见院后雪地上有鞋印，知道她是翻墙走了。顺着踪迹寻到井边，就不见了女儿的鞋印，只有一团血洒在地上。往井里一看，只见女儿已经被杀，这个和尚却在里面。难道不是他杀的吗？” 县令问：“那僧人怎么说？”东廊僧说：“小僧是宫山中苦行的僧人，二十多年没下过山。昨夜忽然有怪物进院，把同住的僧人吃掉了。不得已破戒下山逃命。谁知宿业缠身，竟撞进了这张网里。”就把昨夜在牛棚所见，之后担心惹祸再次逃跑，掉进井里遇到尸体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又说：“相公只要派人到宫山一查，看看西廊僧人的踪迹还在不在？看看他是被什么东西吃掉的样子？就知道小僧不是说谎。” 县令依照他的话，立刻派了一个公人到山上去查勘清楚，马上回来回话。公人到了山间，走进院子，只见西廊僧好好地坐在那里看经。见有人来，才起身问讯。公人把东廊僧所犯的事情，一一说了一遍，道：“因为他诉说，有什么怪物进院来吃人，所以逃下山来，相公让我来看个虚实。如今师父您还在，可说说昨夜怪物是怎么回事吗？” 西廊僧说：“并没有什么怪物，只是二更时候，我们两人正一起念经，东廊道友忽然开了院门走了出去。我们两人誓约已久，二十多年都不出院门。见他独自离去，我们也很惊异。大声追喊，他竟然没听见。小僧自守着不出院的戒律，不敢追赶罢了。至于山下的事情，不是我所知道的。”
公人把这些话回复了县令。县令说：“可见是这个秃奴说谎！”把东廊僧带过来，又加以审讯。东廊僧只是坚持之前所说的话。县令说：“眼见得西廊僧人还在，哪里有什么怪物进院？你偏偏这日下山，这里偏偏就有脱逃被杀的女子和你一起在井中，天下哪有这样凑巧的事！分明是杀人的强盗，还要抵赖？”于是用起刑来，喝道：“快快招供！” 东廊僧说：“这是我宿债所欠，只有一死罢了，没有什么情由可以招供。”这惹恼了县令，对他百般拷打，各种酷刑都用上了。东廊僧说：“不必加刑了，就认是我杀的吧。” 此时连原告见和尚如此受苦，也招不出什么来，自己也想：“我家从来没和这和尚往来过，他怎么能拐走我的女儿呢？就算拐了，怎么不跟她一起逃去，却要杀她？就算是杀了，他自己也可以逃走，为什么要和她一起到这井里来呢？这中间恐怕有冤枉。”于是倒走到县令面前，把这些话一一说了。 县令说：“你说的倒也有道理，只是这个奸僧，黑夜掉进井里，必定不是好人。况且他又口出妄语欺骗人，眼见得其中有隐情。只是行凶的刀杖没有找到，他身边又没有赃物，难以定案。我暂且把他牢固监禁，你们自己去外边缉访。你家女儿平日必定有踪迹可疑的地方，和私下往来的人；家中必定有丢失的物件，你们逐一留心细查，自然会水落石出。” 众人听了县令的吩咐，当下就散了。东廊僧自然到狱中受苦，这里就不说了。
却说这马家是沂州的富翁，人们都称他为马员外。家中有一个女儿，长得美丽非凡，从小就和一个中表之兄杜生，彼此爱慕，暗中约定结为夫妇。杜生家中比较清贫，也曾托人来做过几次媒，马员外嫌他家穷，几次都回绝了。却不知女儿心里，只想着嫁给他。这中间传递消息、传送书信，全靠着一个奶娘，她是从小哺乳这女子的。这个奶娘是个不正经的婆娘，专门哄诱小娘子动了春心，做些不恰当的事情，以便乘机拐骗她的东西。所以她知道小娘子的心事，就从中做媒，使得他们两人情热如火，只是不能成就婚事。
那女子渐渐长大，有两家人家前来提亲。马员外已经有了看中的人家，婚事即将定下。女子有些着急，就和奶娘商量说：“我一心只爱杜家哥哥，如今却要把我许配给别人家，这可怎么办才好？”奶娘便起了个坏心思，哄骗她说：“前些日子杜家求了好几次亲，员外只是不肯，要明媒正娶嫁给他，必定是不可能的。除非你嫁给别人，再和他暗地里偷偷约会。”女子说：“我既然嫁了人，怎么还能做这种事？我一心想跟着杜郎，干脆就不嫁人了。”奶娘说：“怎么由得你不嫁呢？我有一个办法：趁着还没许定人家的时候，干脆私下里和他一起走。”女子问：“怎么私下走呢？”奶娘说：“我去和他约定好，你偷偷地跟他走，多带些盘缠，到其他州府过些日子，也能落得快活。等家里人找到你们的时候，你们两个已经成亲很久了，好人家的儿女，不好拆开再另嫁，别人家也不会再来要你了。只有这个办法，可以行得通。”女子说：“这个计策果然妙，只要约定得准确。”奶娘说：“这个包在我身上。” 原来马员外家极为富有，女儿房中满箱满笼都是金银珠宝、头面首饰、衣服，这些都被奶娘看在眼里。奶娘贪念这些东西，怎么肯让它们落到别人手里？她有个儿子，名叫牛黑子，是个不安分的人，专门在赌场、相扑场里混，结交了一群无赖子弟，有时还去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奶娘起了坏心，在女子面前答应去约杜郎，私下里却和儿子商量，只叫他冒名顶替，把女子骗到别处卖掉，这样他们就能得些小富贵。计划安排妥当后，奶娘来哄骗女子说：“已经约定好了，就在今夜月明之时，先把东西搬到院墙外的牛棚里，然后你翻墙出去。”一开始女子要奶娘一起去，奶娘说：“这可使不得。你自己去，一时还查不到；要是连我也去了，他明知是我在里面做的事，找到我家，事情不就暴露了吗？”那女子不曾和杜郎当面约定，只听奶娘一面哄骗的话，也是命中注定如此，她就信以为真，以为这样一走，就可以和杜郎相会，实现向来的心愿了。正是： 本待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本想把一片真心托付给明月，谁知明月却照亮了臭水沟。比喻自己的一片真心被人辜负，错付了对象。）
这天夜里，女子和奶娘把包裹扎好，先抛出墙外，然后女子翻墙而出。这正是东廊僧在暗地里偷看的时候。当时女子看见有个黑衣人挑着东西在前走，还以为是杜郎换了青衣，为了掩人耳目，就跟着他走，没起疑心。走到野外的井边，在月光下看得清楚，那是个雄赳赳的黑脸大汉，不是杜郎。女孩儿家不知轻重，不由得惊叫起来。牛黑子叫她不要喊，哪里能捂住她的嘴？黑子心想：“我担子里有她那么多东西，要是带着这个会走路的‘货物’一起走，路上被她喊破，岂不是人财两失？不如杀了她！”他拔出刀来，朝女子脖子上只一刀，这娇怯怯的女子，能经得起多少功夫？可怜一朵鲜花，一旦在荒草中枯萎了。这也是她念头不正，才落得如此下场。正是： 赌近盗兮奸近杀，古人说话不曾差。奸赌两般都不染，太平无事做人家。（赌博接近盗窃，奸情接近杀戮，古人说的话一点没错。如果不沾染奸情和赌博这两件事，就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女子死后，黑子就把她扔进废井里，带着所得的东西，飞快地跑了。谁知道这里又有这个倒霉的和尚来顶罪，坐牢受苦。如果真是这样，那真是暗无天日的事了。看官，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迟早会逐渐报应出来的。
再说马员外先前不见了女儿，一时带人追寻，没想到撞着这个和尚，纠缠了许久，把他送进了监狱，家里竟没仔细查探。等到回家细想，心里怀疑：“未必是和尚干的事。”到女儿房中一看，只见箱笼空空如也，说道：“肯定是有人约着她一起走了，只是平日没见什么破绽。如果有奸夫同逃，怎么又会被杀死呢？”这实在无法理解。没有别的办法，只得把丢失的东西写了个失单，到处张贴招榜，出了赏钱，想要查明白这件事。
那奶娘听说小娘子被杀了，只有她心里清楚，不由得捏了把汗，心里恨着儿子说：“只叫你带她走，怎么做出这种没良心的事来？”私下见了儿子，暗地里埋怨了一番，还再三叮嘱他：“要谨慎，这关系到人命，事情闹大了可不得了。”又过了一段时间，牛黑子渐渐放宽了心，带着钱到赌坊去赌。怎料一赌就输，一会儿就把钱输光了。想再去拿钱时，赌兴正浓，等不及了。他站在旁边看，又忍不住手痒。伸手到腰里摸出一对金镶宝簪头来押钱再赌，指望能赢回来，觉得应该没问题。谁知这一赌，钱又输光了，只能忍着输光的结果。那押的当头还没讨回来，在赌场的头儿黄胖哥手里。黄胖哥把簪头带回家，被他妻子看见了，说：“你从哪里来的这么好的东西？可别是来历不明的，惹出事情来。”胖哥说：“我这东西有来历，怎么会不明不白？是牛黑子当钱的。”黄嫂子说：“这就对了，小牛又没有妻小，是个光棍，哪里能挣到这种东西？”胖哥猛然想起来：“对啊，马家小娘子被人杀死，有张失单，多半是头上的首饰。他是奶娘的儿子，这些失物，说不定他趁机偷了一些。”黄嫂子说：“明天就到他家去要钱，肯定有话说。要是认准了这些是失物，我们先去领赏钱，不好吗？”两人商量定了。
到了第二天，胖哥竟然带着簪子来到马员外的当铺。恰巧马员外走了出来，胖哥说：“有一样东西，拿来给员外认认。认得出，小人要赏钱；认不出，小人就当些钱走。”黄胖哥把那簪头递给员外，员外一看，认出是女儿的东西，就追问：“这东西从哪来的？”黄胖哥把牛黑子赌钱押簪子的事说了一遍。马员外点点头说：“不用多说了，这是他母子俩串通好的！”他留住黄胖哥，让他写了张首单，上面写着：“金宝簪一对，确实是牛黑子押钱的东西，所举报的情况属实。”员外对他说：“这事在外边先别声张！”先给了他一半赏钱，说事情完了再给足。黄胖哥举报有功，高高兴兴地走了。 员外把两个簪头揣在袖子里，进来对奶娘说：“你说说，前日小娘子是怎么逃出去的？”奶娘说：“员外真可笑，员外也在这里，我也在这里，大家都知道的事，我怎么会知道，反倒来问我？”员外拿出簪子说：“既然不知道，这东西怎么会从你家里拿出来？”奶娘看到簪子，心里有鬼，知道是儿子干的好事，吓得面如土色，心头怦怦直跳，嘴里支支吾吾地说：“说不定是遗失在路边，被别人捡到了呢？”员外见她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黄，知道其中必有隐情，也不戳破，直接让人把牛黑子找来，拴住后，径直去了县衙。 牛黑子还在乱嚷乱跳：“我有什么罪？用绳子拴我！”马员外说：“有人举报你杀人，你先别乱叫，有本事到官府去辩解。”
当时县令升堂，马员外就把黄胖哥的这张首状连同簪子呈上去，对县令说：“赃物和证据都有了，希望您追究真相。”县令看了后问：“那牛黑子是什么人，怎么会和你家扯上关系？”马员外说：“是小女奶娘的儿子。”县令点头说：“这就不是无缘无故了。”他叫牛黑子过来，问：“这簪子是哪里来的？”牛黑子一时没话可说，只得推说是母亲给他的。县令下令把奶娘也抓来，说：“这奸杀的事情，就出在你这个奶娘身上，一定要追查清楚。”于是下令给奶娘上刑具，奶娘熬不住，只得含糊招认：“小娘子平日和杜郎往来密切，那天夜里约了杜郎私奔，翻墙出去，这事老妇是知道的。但出墙之后发生了什么，老妇一点都不知道。” 县令问马员外：“你知道有个姓杜的人吗？”员外说：“有个表亲姓杜，曾来求亲几次，因为他家境贫寒，我没答应。不知道他背地里还有这种事。”县令又把杜郎抓来。杜郎平日里和马小姐私下书信往来，情意深厚，忽然听说她私逃后被杀，暗自觉得可惜，但实际上他一点都不知道这事。县令问他：“你怎么和马氏女约好私奔，中途又杀了她？”杜郎说：“我和她是表兄妹，确实有书信往来，但何曾有过私奔的约定？是谁约的？有谁能证明？”县令把奶娘叫来和他对质，奶娘也只说他们平日有往来，至于相约私奔，根本没有这回事，杜郎因此无法被定罪。杜郎又听说家里丢了不少东西，便辩解说：“如今您只要看赃物在哪里，就知道和小生无关了。” 县令仔细想了想，说：“我看杜某性格软弱，肯定不是杀人的人；牛某粗野凶狠，也不是偷情的人。这里面一定有冒名顶替的事。”于是就对牛黑子和老奶娘严刑拷打。老奶娘只得招认，说自己贪财，暗中叫儿子冒名赴约，这是实情，但之后的事就不知道了。牛黑子还在强嘴，把责任推给杜郎：“既然约的是他，就不关我事。” 县令猛然想起：“前日那个和尚说过，‘晚上看见个黑衣人，带着女子一起走了’。叫他出来认一认，就清楚了。”于是下令从狱中放出东廊僧。
东廊僧来到案前，县令问：“你那天夜里说在牛棚里看见个黑衣人进来，偷了东西，带了女子走。现在如果这个人在，你认得吗？”东廊僧说：“那天夜里虽然是晚上，但有雪光和月光，亮如白昼。小僧静修已久，眼神还算清楚，要是见到那人，自然认得。”县令叫杜郎上来，问僧：“是这个吗？”东廊僧说：“不是，那人很健壮，怎么会是这个文弱书生？”又把牛黑子叫来，指着问：“这个是吗？”东廊僧说：“这个就是。” 县令冷笑着对牛黑子说：“这样你母亲的话就证实了，杀人的不是你是谁？况且赃物都在，还有什么可说的？只可惜这个和尚，平白无故替你挨打坐牢这么久。”东廊僧说：“这是小僧宿命所定，没什么可怨的。幸好苍天有眼，得您明察秋毫为我昭雪。” 县令又给牛黑子上夹棍，问他：“一起逃跑就算了，何必杀她？”牛黑子只得招认：“起初她把我认成杜郎，到井边时，发现不是，她就乱喊起来，所以一时冲动杀了她。”县令问：“晚上哪来的刀？”牛黑子说：“我平时在摔跤场上混，身边经常带利器。况且夜里做事，防人暗算，所以就带在身上了。”县令说：“我就知道不是杜郎干的。”于是让牛黑子把招供的情况一一写明，判奶娘杖刑而死，牛黑子犯强奸杀人罪，追回赃物后，依法处决，杜郎和东廊僧都释放了，这一行人各自散去，不再细说。 那东廊僧不明不白地受了这番毒打，又在监狱里坐了些日子才出来。回到山上见到西廊僧，说起这许多事。西廊僧说：“我们一起静修，那天夜里根本没什么事，怎么就你看到那些，还惹出这么多磨难？”东廊僧说：“我也不明白。” 回到房中，他心想自己无故受这惊恐苦楚，一定是自己修行不够。于是在佛前忏悔，祈求能有启示。他在蒲团上静坐了三昼夜，坐到心空性寂之时，恍然大悟：原来马家女子是他前生的妾，因为自己一时无端猜忌，将她拷打锁禁，才有这段冤孽。今生做了僧人，戒行清苦，本可以消释冤孽。只因那晚听到哭泣声，心中凄惨，动了念头，所以魔障就来了，现出许多恶境界，逼他走到冤家窝里，偿还了那些拷打锁禁的债，才得以解脱。 他在静修中悟透了这段因果，从此坚持道心，和西廊僧始终不再出山，后来合掌坐化而终。有诗为证： 有生总在业冤中，悟到无生始是空。 若是尘心全不起，任他宿债也消融。
（译文：人生在世，总是处于业力与冤孽之中，只有悟到“无生”的境界，才明白一切皆空。如果尘世之心完全不生起，任凭前世的债也能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