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冤业相报，自古有之。一作一受，天地无私。杀人还杀，自刃何疑？有如不信，听取谈资。
话说天地间最重的是生命。佛说戒杀，还说杀一物要填一命。何况同是生人，欺心故杀，岂得无报？所以律法上最严杀人偿命之条，汉高祖除秦苛法，止留下三章，尚且头一句，就是“杀人者死”。可见杀人罪极重，但阳世间不曾败露，无人知道，那里正得许多法！尽有漏了网的。却不那死的人，落得一死了？所以就有阴报。那阴报事也尽多，却是在幽冥地府之中，虽是分毫不爽，无人看见。就有人死而复苏，传说得出来，那口强心狠的人，只认做说的是梦话，自己不曾经见，那里肯个个听？却有一等，即是阳间，受着再生冤家现世果报的，事迹显著，明载史传，难道也不足信？还要口强心狠哩！在下而今不说那彭生惊齐襄公，赵王如意赶吕太后，窦婴、灌夫鞭田羛，这还是道“时衰鬼弄人”，又道是”疑心生暗鬼”，未必不是阳命将绝，自家心上的事发，眼花撩花上头起来的。只说些明明白白的现世报，但是报法有不同。看官不嫌絮烦，听小子多说一两件，然后入正话。
一件是唐逸史上说的。长安城南曾有僧日中求斋，偶见桑树上有一女子在那里采桑，合掌问道：“女菩萨，此间侧近，何处有信心檀越，可化得一斋的么？”女子用手指道：“去此三四里，有个王家，见在设斋之际，见和尚来到，必然喜舍，可速去！”僧随他所指处前往，果见一群僧，正要就坐吃斋。此僧来得恰好，甚是喜欢。斋罢，王家翁、姥见他来得及时，问道：“师父象个远来的，谁指引到此？”僧道：“三四里外，有个小娘子在那里采桑，是他教导我的。”翁、姥大惊道：“我这里设斋，并不曾传将开去。三四里外女子从何知道？必是个未卜先知的异人，非凡女也。”对僧道：“且烦师父与某等同往，访这女子则个。”翁、姥就同了此僧，到了那边。那女子还在桑树上，一见了王家翁、老，即便跳下树来，连桑篮丢下了，望前极力奔走。僧人自去了，翁、姥随后赶来。女子走到家，自进去了。王翁认得这家是村人卢叔伦家里，也走进来。女子跑进到房里，掇张床来抵住了门，牢不可开。卢母惊怪他两个老人家赶着女儿，问道：“为甚么？”王翁、王母道：“某今日家内设斋，落末有个远方僧来投斋，说是小娘子指引他的。某家做此功德，并不曾对人说，不知小娘子如何知道？故来问一声，并无甚么别故。”卢母见说，道：“这等打甚么紧，老身去叫他出来。”就走去敲门，叫女儿，女儿坚不肯出，卢母大怒道：“这是怎的起？这小奴才作怪了！”女子在房内回言道：“我自不愿见这两个老货，也没甚么罪过。”卢母道：“邻里翁婆看你，有甚不好意思？为何躲着不出？”王翁、王姥见他躲避得紧，一发疑心道：“必有奇异之处。”在门外着实恳求，必要一见。女子在房内大喝道：“某年月日有贩胡羊的父子三人，今在何处？”王翁、王姥听见说了这句，大惊失色，急急走出，不敢回头一看，恨不得多生两只脚，飞也似的去了。女子方开出门来，卢母问道：“适才的话，是怎么说？”女子道：“好叫母亲得知：儿再世前曾贩羊从夏州来，到此翁、姥家里投宿。父子三人，尽被他谋死了，劫了资货，在家里受用。儿前生冤气不散，就投他家做了儿子，聪明过人。他两人爱同珍宝，十五岁害病，二十岁死了。他家里前后用过医药之费，已比劫得的多过数倍了。又每年到了亡日，设了斋供，夫妻啼哭，总算他眼泪也出了三石多了。儿今虽生在此处，却多记得前事。偶然见僧化饭，所以指点他。这两个是宿世冤仇，我还要见他怎么？方才提破他心头旧事，吃这一惊不小，回去即死，债也完了。”卢母惊异，打听王翁夫妻，果然到得家里，虽不知这些情头，晓得冤债不了，惊悸恍惚成病，不多时，两个多死了。看官，你道这女儿三生：一生被害，一生索债，一生证明讨命，可不利害么？略听小子胡诌一首诗：采桑女子实堪奇，记得为儿索债时。导引僧家来乞食，分明追取赴阴司。
这是三生的了，再说个两世的，死过了鬼来报冤的。这又一件，在宋《夷坚志》上，说吴江县二十里外因渎村，有个富人吴泽，曾做个将仕郎，叫做吴将仕。生有一子，小字云郎。自小即聪明勤学，应进士第，豫待补籍。父亲望他指日峥嵘。绍兴五年八月，一病而亡。父母痛如刀割，竭尽资财，替他追荐超度。费了若干东西，心里只是苦痛，思念不已。明年冬，将仕有个兄弟，做助教的，名滋，要到洞庭东山妻家去。未到数里，暴风打船，船行不得，暂泊在福善王庙下。躲过风势，登岸闲步。望庙门半掩，只见庙内一人，着皂绨背子，缓步而出，却象云郎。助教走上前，仔细一看，元来正是他。吃了一大惊，明知是鬼魂，却对他道：“你父母晓夜思量你，不知赔了多少眼泪，要会你一面不能勾，你却为何在此？”云郎道：“儿为一事，拘系在此。留连证对，况味极苦，叔叔可为我致此意于二亲。苦要相见，须亲自到这里来乃可，我却去不得。”叹息数声而去。助教得此消息，不到妻家去了，急还家来，对兄嫂说知此事。三个人大家恸哭了一番，就下了助教这只原船，三人同到庙前来。只见云郎已立在水边，见了父母，奔到面前哭拜，具述幽冥中苦恼之状。父母正要问他详细，说自家思念他的苦楚，只见云郎忽然变了面孔，挺竖双眉，脁住父衣，大呼道：“你陷我性命，盗我金帛，使我衔冤茹痛四五十年，虽曾费耗过好些钱，性命却要还我。今日决不饶你！”说罢便两相击搏，滚入水中。助教慌了，喝叫仆从及船上人，多跳下水去捞救。那太湖边人都是会水的，救得上岸，还见将仕指手画脚，挥拳相争，到夜方定。助教不知甚么缘故，却听得适才的说话，分明晓得定然有些蹊跷的阴事，来问将仕。将仕蹙着眉头道：“昔日壬午年间，虏骑破城，一个少年子弟相投寄宿，所赍囊金甚多，吾心贪其所有。数月之后，乘醉杀死，尽取其资。自念冤债在身，从壮至老，心中长怀不安。此儿生于壬午，定是他冤魂再世，今日之报，已显然了。”自此忧闷不食，十余日而死。这个儿子，只是两生。一生被害，一生讨债，却就做了鬼来讨命，比前少了一番，又直捷些。再听小子胡诌一首诗：冤魂投托原财耗，落得悲伤作利钱。儿女死亡何用哭？须知作业在生前。
这两件事希奇些的说过，至于那本身受害，即时作鬼取命的，就是年初一起说到年晚除夜，也说不尽许多。小子要说正话，不得工夫了。说话的，为何还有一个正话？看官，小子先前说这两个，多是一世再世，心里牢牢记得前生，以此报了冤仇，还不希罕。又有一个再世转来，并不知前生甚么的，遇着各别道路的一个人，没些意思，定要杀他，谁知是前世冤家做定的。天理自然果报，人多猜不出来，报的更为直捷，事儿更为奇幻，听小子表白来。
这本话，却在唐贞元年间，有一个河朔李生，从少时膂力过人，恃气好侠，不拘细行。常与这些轻薄少年，成群作队，驰马试剑，黑夜里往来太行山道上，不知做些什么不明不白的事。后来家事忽然好了，尽改前非，折节读书，颇善诗歌，有名于时，做了好人了。累官河朔，后至深州录事参军。李生美风仪，善谈笑，通晓史事，又且廉谨明干，甚为深州太守所知重。至于击鞠、弹棋、博弈诸戏，无不曲尽其妙。又饮量尽大，酒德又好，凡是宴会酒席，没有了他，一坐多没兴。太守喜欢他，真是时刻少不得的。
其时成德军节度使王武俊自恃曾为朝廷出力，与李抱真同破朱滔，功劳甚大，又兼兵精马壮，强横无比，不顾法度。属下州郡太守，个个惧怕他威令，心胆俱惊。其子士真就受武俊之节，官拜副大使。少年骄纵，倚着父亲威势，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君。一日，武俊遣他巡行属郡，真个是：轰天吓地，掣电奔雷。喝水成冰，驱山开路。川岳为之震动，草木尽是披靡。深林虎豹也潜形，村舍犬鸡都不乐。
别郡已过，将次到深州来。太守畏惧武俊，正要奉承得士真欢喜，好效殷勤。预先打听前边所经过喜怒行径详悉，闻得别郡多因陪宴的言语举动，每每触犯忌讳，不善承颜顺旨，以致不乐。太守于是大具牛酒，精治肴馔，广备声乐；妻孥手自烹庖，太守躬亲陈设。百样整齐，只等副大使来。只见前驱探马来报，副大使头踏到了。但见：旌旗蔽日，鼓乐喧天。开山斧闪烁生光，还带杀人之血；流星锤蓓蕾出色，犹闻磕脑之腥。铁链响琅，只等悔气人冲节过；铜铃声杂沓，更无拚死汉逆前来。蹂躏得地上草不生，蒿恼得梦中魂也怕。士真既到，太守郊迎过，请在极大的一所公馆里安歇了。登时酒筵、嗄程、礼物抬将进来，太守恐怕有人触犯，只是自家一人小心陪侍，一应僚吏宾客，一个也不召来与席。士真见他酒肴丰美，礼物隆重，又且太守谦恭谨慎，再无一个杂客敢轻到面前，心中大喜。道是经过的各郡，再没有到得这郡齐整谨饬了。饮酒至夜。
士真虽是威严，却是年纪未多，兴趣颇高，饮了半日酒，止得一个太守在面前唯喏趋承，心中虽是喜欢，觉得没些韵味。对太守道：“幸蒙使君雅意，相待如此之厚，欲尽欢于今夕。只是我两人对酌，觉得少些高兴，再得一两个人同酌，助一助酒兴为妙。”太守道：“敝郡偏僻，实少名流。况兼惧副大使之威，恐忤尊旨，岂敢以他客奉陪宴席？”士真道：“饮酒作乐，何所妨碍？况如此名郡，岂无嘉宾？愿得召来帮我们鼓一鼓兴，可以尽欢。不然酒伴寂寥，虽是盛筵，也觉吃不畅些。”太守见他说得在行，想道：“别人卤莽，不济事。难得他恁地喜欢高兴，不要请个人不凑趣，弄出事来。只有李参军风流蕴藉，且是谨慎，又会言谈戏艺，酒量又好。除非是他，方可中意，我也放得心下，第二个就使不得了。”想了一回，方对士真说道：“此间实少韵人，可以佐副大使酒政。止有录事参军李某，饮量颇洪，兴致亦好；且其人善能诙谐谈笑，广晓技艺，或者可以赐他侍坐，以助副大使雅兴万一。不知可否，未敢自专，仰祈尊裁。”士真道：“使君所举，必是妙人。召他来看。”太守呼唤从人：“速请李参军来！”
看官，若是说话的人，那时也在深州地方与李参军一块儿住着，又有个未卜先知之法，自然拦腰抱住，劈胸揪住，劝他不吃得这样吕太后筵席也罢，叫他不要来了。只因李生闻召，虽是自觉有些精神恍惚，却是副大使的钧旨，本郡太守命令，召他同席，明明是抬举他，怎敢不来？谁知此一去，却似：猪羊入屠沽之家，一步步来寻死路。说话的，你差了，无非他同去吃杯酒儿，是个在行的人，难道有甚么言语冲撞了他，闯出祸来不成？看官，你听，若是冲撞了他，惹出祸来，这是本等的事，何足为奇！只为不曾说一句，白白地就送了性命，所以可笑。且待我接上前因，便见分晓。
那时李参军随命而来，登了堂望着士真就拜。拜罢抬起头来，士真一看，便勃然大怒，既召了来，免不得赐他坐了。李参军勉强坐下，心中悚惧，状貌益加恭谨。士真越看越不快活起来。看他揎拳裸袖，两眼睁得铜铃也似，一些笑颜也没有，一句闲话也不说，却象个怒气填胸，寻事发作的一般，比先前竟似换了一个人了。太守慌得无所措手足，且又不知所谓，只得偷眼来看李参军。但见李参军面如土色，冷汗淋漓，身体颤抖的坐不住，连手里拿的杯盘也只是战，几乎掉下地来。太守恨不得身子替了李参军，说着句把话，发个甚么喜欢出来便好。争奈一个似鬼使神差，一个似失魂落魄。李参军平日枉自许多风流俏倬，谈笑科分，竟不知撩在爪哇国那里去了，比那泥塑木雕的，多得一味抖。连满堂伏侍的人，都慌得来没头没脑，不敢说一句话，只冷眼瞧他两个光景。
只见不多几时，士真象个忍耐不住的模样，忽地叫一声：“左右那里？”左右一伙人暴雷也似答应了一声：“喏！”士真分付把李参军拿下。左右就在席上，如鹰拿雁雀，揪了下来听令。士真道：“且收郡狱！”左右即牵了李参军衣袂，付在狱中，来回话了。士真冷笑了两声，仍旧欢喜起来，照前发兴吃酒。他也不说什么缘故来，太守也不敢轻问。战战兢兢陪他酒散，早已天晓了。
太守只这一出，被他惊坏，又恐怕因此惹恼了他，连自己身子立不勾，却又不见得李参军触恼他一些处，正是不知一个头脑。叫着左右伏侍的人，逐个盘问道：“你们旁观仔细，曾看出甚么破绽么？”左右道：“李参军自不曾开一句口，在那里触犯了来？因是众人多疑心这个缘故，却又不知李参军如何便这般惊恐，连身子多主张不住，只是个颤抖抖的。”太守道：“既是这等，除非去问李参军他自家，或者晓得甚么冲撞他处，故此先慌了也不见得。”
太守说罢，密地叫个心腹的祗候人去到狱中，传太守的说话，问李参军道：“昨日的事，参军貌甚恭谨，且不曾出一句话，原没处触犯了副大使，副大使为何如此发怒？又且系参军在狱。参军自家，可晓得甚么缘故么？”李参军只是哭泣，把头摇了又摇，只不肯说甚么出来。祗候人又道是奇怪，只得去告诉太守道：“李参军不肯说话，只一味哭。”太守一发疑心了道：“他平日何等一个精细爽利的人，今日为何却失张失智到此地位？真是难解。”只得自己走进狱中来问他。
他见了太守，想着平日知重之恩，越哭得悲切起来。太守忙问其故。李参军沉吟了半响，叹了一口气，才拭眼泪说道：“多感君侯垂问，某有心事，今不敢隐。曾闻释家有现世果报，向道是惑人的说话，今日方知此话不虚了。”太守道：“怎见得？”李参军道：“君侯不要惊怪，某敢尽情相告。某自少贫，无以自资衣食，因侍有几分膂力，好与侠士、剑客往来，每每掠夺里人的财帛，以充己用。时常驰马腰弓，往还太行道上，每日走过百来里路，遇着单身客人，便劫了财物归家。一日，遇着一个少年手持皮鞭，赶着一个骏骡，骡背负了两个大袋。某见他沉重，随了他一路走去，到一山坳之处，左右岩崖万仞。彼时日色将晚，前无行人，就把他尽力一推，推落崖下，不知死活。因急赶了他这头骏骡，到了下处，解开囊来一看，内有缯缣百余匹。自此家事得以稍赡。自念所行非谊，因折弓弃矢，闭门读书，再不敢为非。遂出仕至此官位。从那时算至今岁，凡二十七年了。昨蒙君侯台旨召侍王公之宴，初召时，就有些心惊肉颤，不知其由。自料道决无他事，不敢推辞。及到席间，灯下一见王公之貌，正是我向时推在崖下的少年，相貌一毫不异。一拜之后，心中悚惕，魂魄俱无。晓得冤孽见在面前了。自然死在目下，只消延颈待刃，还有甚别的说话来幸得君侯知我甚深，不敢自讳，而今再无可逃，敢以身后为托，不使吾暴露尸骸足矣。”言毕大哭。太守也不觉惨然。欲要救解，又无门路。又想道：“既是有此冤业，恐怕到底难逃。”似信不信的，且看怎么。
太守叫人悄地打听副大使起身了来报，再伺候有什么动静，快来回话。太守怀着一肚子鬼胎，正不知葫芦里卖出甚么药来，还替李参军希冀道：“或者酒醒起来，忘记了便好。”须臾之间，报说副大使睡醒了，即叫了左右进去，不知有何分付。太守叫再去探听，只见士真刚起身来，便问道：“昨夜李某今在何处？”左右道：“蒙副大使发在郡狱。”士真便怒道：“这贼还在，快枭他首来！”左右不敢稽迟，来禀太守，早已有探事的人飞报过了。太守大惊失色，叹道：“虽是他冤业，却是我昨日不合举荐出来，害了他也！”好生不忍，没计奈何，只得任凭左右到狱中斩了李参军之首。正是：阎王注定三更死，定不留人到四更。眼见得李参军做了一世名流，今日死于非命。左右取了李参军这头，来士真跟前献上取验。士真反复把他的头，看了又看，哈哈大笑，喝叫：“拿了去！”
士真梳洗已毕，太守进来参见，心里虽有此事恍惚，却装做不以为意的坦然模样，又请他到自家郡斋赴宴。逢迎之礼，一发小心了。士真大喜，比昨日之情，更加款洽。太守几番要问他，嗫嚅数次，不敢轻易开口。直到见他欢喜头上，太守先起请罪道：“有句说话，斗胆要请教副大使。副大使恕某之罪，不嫌唐突，方敢启口。”士真道：“使君相待甚厚，我与使君相与甚欢，有话尽情直说，不必拘忌。”太守道：“某本不才，幸得备员，叨辖一郡。副大使车驾枉临，下察弊政，宽不加罪，恩同天地了。昨日副大使酒间，命某召他客助饮。某属郡僻小，实无佳宾可以奉欢宴者。某愚不揣事，私道李某善能饮酒，故请命召之。不想李某愚戆，不习礼法，触忤了副大使，实系某之大罪。今副大使既已诛了李某，李某已伏其罪，不必说了。但某心愚鄙，窃有所未晓。敢此上问：不知李某罪起于何处？愿得副大使明白数他的过误，使某心下洞然，且用诫将来之人，晓得奉上的礼法，不致舛错，实为万幸。”士真笑道：“李某也无罪过，但吾一见了他，便忿然激动吾心，就有杀之之意。今既杀了，心方释然，连吾也不知所以然的缘故。使君但放心吃酒罢，再不必提起他了。”宴罢，士真欢然致谢而行，又到别郡去了。来这一番，单单只结果得一个李参军。
太守得他去了，如释重负，背上也轻松了好些。只可惜无端害了李参军，没处说得苦。太守记着狱中之言，密地访问王士真的年纪，恰恰正是二十七岁，方知太行山少年被杀之年，士真已生于王家了。真是冤家路窄，今日一命讨了一命。那心上事只有李参军知道，连讨命的做了事，也不省得。不要说旁看的人，那里得知这些缘故？太守嗟叹怪异，坐卧不安了几日。因念他平日交契的分上，又是举他陪客，致害了他，只得自出家财，厚葬了李参军。常把此段因果劝人，教人不可行不义之事。有诗为证：冤债原从隔世深，相逢便起杀人心。改头换面犹相报，何况容颜俨在今？
译文
诗曰：
冤业相报，自古有之。一作一受，天地无私。杀人还杀，自刃何疑？有如不信，听取谈资。
（译文： 冤孽业报的循环，自古以来就存在。造下业障与承受果报，天地从无偏私。杀人者终须偿命，自食恶果又有何疑问？若有人不信，且听我讲述这段故事。 ）
话说天地间最贵重的是生命。佛说要戒除杀戮，还说杀一物需填一命。何况同为人类，若心怀欺诈故意杀人，怎会没有报应？所以律法中对杀人偿命的条款最为严苛，汉高祖废除秦朝苛政，只留下三章律法，第一句便是“杀人者死”。可见杀人之罪极重，但阳世间若罪行未被揭露，无人知晓，又如何能全部绳之以法？总有漏网之鱼。可死去的人，就只能白白送命了吗？所以就有了阴世的报应。阴报之事虽多，却发生在幽冥地府之中，即便分毫不差，也无人得见。即便有人死而复生，传出阴报之事，那些心狠嘴硬的人，只当是梦话，自己未曾亲历，又怎会个个信服？但世间有一种报应，就在阳间，由再生的冤家现世报偿，事迹显著且明载史传，难道也不足为信？可总有人依旧心狠嘴硬！如今我且不说彭生鬼魂惊吓齐襄公、赵王如意鬼魂追赶吕太后、窦婴与灌夫鬼魂鞭挞田羛的事，世人或说“时运衰败鬼捉弄人”，又说“疑心生暗鬼”，只当是阳寿将尽时，心中妄念丛生、眼花所致。我只说些明明白白的现世报，且报法各有不同。看官若不嫌絮烦，且听我多讲一两件，再入正题。
第一件事出自《唐逸史》。长安城南曾有位僧人在正午化斋，偶遇桑树上有一女子采桑，便合掌问道：“女菩萨，这附近何处有虔诚信佛的施主，能施舍一顿斋饭？”女子抬手指道：“往此去三四里，有户王家，正在设斋供僧，见和尚到来，定会乐意施舍，快去！”僧人按她所指前往，果然见一群僧人正要入席用斋。此僧来得正好，众人甚是欢喜。斋毕，王家老夫妇见他远道而来，问道：“师父似是远客，谁指引您来此？”僧人道：“三四里外，有位采桑的小娘子指引我的。”老夫妇大惊：“我家设斋之事，并未外传。三四里外的女子如何得知？定是未卜先知的异人，非凡间女子！”便对僧人道：“烦请师父同我等前往，寻访这位女子。” 老夫妇与僧人同往，见那女子仍在桑树上，一见王家老夫妇，即刻跳落树下，丢下桑篮，奋力向前奔走。僧人自行离去，老夫妇随后追赶。女子跑回家中，闭门不出。王翁认得这是村人卢叔伦家，便也走进门。女子跑入房内，搬床抵住房门，牢不可开。卢母见老夫妇追赶女儿，惊问道：“为何如此？”王翁、王母道：“我家今日设斋，最后来位远僧，说是令爱指引他来的。我家做此功德，从未告知他人，不知令爱如何得知？特来询问，并无他意。”卢母听后道：“这有何要紧，我去叫她出来。”便敲门呼唤女儿，女儿却坚不肯出。卢母大怒：“这是为何？这小奴才作怪！” 女子在房内回应：“我自不愿见这两个老东西，又有何罪过？”卢母道：“邻里翁婆看你，有何不好意思？为何躲着不出？”王翁、王姥见她躲避甚紧，愈发疑心：“必有奇异之处。”在门外苦苦恳求，定要一见。女子在房内大声喝道：“某年某月某日，有贩胡羊的父子三人，如今在何处？”王翁、王姥听见此言，大惊失色，急忙跑出，不敢回头，恨不得多生双脚，飞也似的逃离。 女子这才开门，卢母问道：“方才的话是何意？”女子道：“母亲听我说：女儿前世曾从夏州贩羊而来，到这老夫妇家投宿，父子三人尽被他们谋财害命，劫去资货在家享用。我前世冤气不散，便投生到他家做儿子，自小聪明过人，他们爱如珍宝。我十五岁患病，二十岁身亡。他们为我治病花费的医药钱，已比劫去的财物多出数倍。每年到我忌日，设斋啼哭，算来眼泪也流了三石多了。我今生虽生在卢家，却记得前世之事。偶然见僧人化饭，便指引他来此。这两人是我宿世冤仇，我何必见他们？方才点破他们心头旧事，让他们受此大惊，回去便会死，债也算是还了。” 卢母惊异不已，打听王翁夫妻，果然回家后虽不知详细内情，却晓得冤债未了，惊悸成病，不久双双死去。看官，你看这女子三生经历：一生被害，一生索债，一生现身证明讨命，岂不是极为厉害？且听我胡诌一首诗： 采桑女子实堪奇，记得为儿索债时。导引僧家来乞食，分明追取赴阴司。
（译文：采桑女子实在稀奇，竟记得前世为子索债的往事。她指引僧人来乞食，分明是追讨冤魂前往阴司。）
这是三生报应的事，再说个两世报应、死后鬼魂报冤的。此事出自宋代《夷坚志》：吴江县二十里外的因渎村，有个富人吴泽，曾做将仕郎，人称吴将仕。他有一子，小字云郎，自小聪明勤学，应考进士，已列入候补名册，父亲望他日后显赫。绍兴五年八月，云郎一病身亡，父母痛如刀割，耗尽资财为他追荐超度，花费无数，心中仍苦痛思念不已。 次年冬，将仕有个做助教的兄弟吴滋，要到洞庭东山妻家去。行至距妻家数里处，狂风阻船，暂泊在福善王庙下。他登岸闲步，见庙门半掩，内有一人穿皂绨背子缓步而出，竟像云郎。助教上前细看，果然是他，大吃一惊。明知是鬼魂，仍对他说：“你父母日夜思念你，不知流了多少泪，想与你见一面而不得，你为何在此？”云郎道：“我因一事被拘系在此，滞留作证对质，滋味极苦。叔叔可替我向父母传话：若要相见，须亲自来此，我却无法回去。”说罢叹息数声离去。 助教得此消息，未到妻家便急忙还家，告知兄嫂。三人痛哭一场，便乘助教的原船同至庙前。只见云郎已立在水边，见了父母，奔前哭拜，诉说幽冥中的苦楚。父母正要细问，云郎忽然变了面孔，竖眉揪住父亲衣襟，大呼：“你害我性命，盗我金帛，让我衔冤茹痛四五十年，虽曾耗费许多钱财，性命却须还我！今日绝不饶你！”说罢与父亲相互搏击，滚入水中。助教慌忙喝令仆从及船上人下水捞救。太湖边人多通水性，救上岸后，仍见将仕指手画脚，作挥拳相争之状，至夜方休。 助教不知缘由，却听见刚才的话，料定必有阴私冤情，便询问将仕。将仕皱眉道：“昔日壬午年间，金兵破城，有个少年子弟来投宿，携带囊金甚多，我贪其财物，数月后乘醉将他杀死，尽取其资。自念冤债在身，从壮年至老年，心中常感不安。此儿生于壬午年，定是那冤魂转世，今日之报已十分明显。”自此将仕忧闷不食，十余日后死去。 这个儿子只是两世轮回：一生被害，一生讨债，死后化鬼索命，比前一事少了一世，却更直接。再听我胡诌一首诗： 冤魂投托原财耗，落得悲伤作利钱。儿女死亡何用哭？须知作业在生前。
（译文：冤魂投生只为索还财货，生者空落悲伤，竟将泪水作利钱。儿女死亡何必空哭？须知恶果皆因生前造业。）
这两件稀奇事说罢，至于那本身受害、即时化鬼取命的事，便是从大年初一说到除夕也说不尽。我如今要讲正题，无暇多叙。列位看官可能要问，为何还有“正话”？须知我先前说的两件事，多是一世或两世轮回，当事人牢牢记得前生，以此报冤，尚不稀奇。另有一人转世归来，并不知前世之事，却偶遇一个陌路之人，无缘无故定要杀他，谁知竟是前世冤家注定的报应。天理循环的果报，世人多猜不透，此报更直接，此事更奇幻，且听我细细道来。
此事发生在唐代贞元年间。河朔有位李生，年轻时膂力过人，恃气好侠，不拘小节，常与轻薄少年成群结队，驰马试剑，于黑夜往来太行山道，不知做过多少不明不白之事。后来他家境忽然好转，便尽改前非，折节读书，颇善诗歌，闻名于时，成了正人君子。他累官至河朔，后任深州录事参军。李生风度翩翩，善谈笑，通晓史事，且廉洁谨慎、精明干练，深受深州太守器重。至于击鞠、弹棋、博弈等技艺，无不通晓精妙。他酒量极大，又有酒德，凡是宴会酒席，无他则满座无趣。太守喜爱他，几乎时刻都离不了他。
当时成德军节度使王武俊自恃曾为朝廷出力，与李抱真一同击破朱滔，功劳极大，加上兵精马壮，性情强横，无视法度。他属下州郡的太守，个个惧怕他的威严命令，内心惶恐不安。王武俊的儿子王士真承袭了他的节度使职位，官拜副大使。士真年少骄纵，倚仗父亲的威势，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君。有一天，王武俊派他巡视所属州郡，那场面真是： 轰天吓地，掣电奔雷。喝水成冰，驱山开路。川岳为之震动，草木尽是披靡。深林虎豹也潜形，村舍犬鸡都不乐。
（译文：声响震天动地，如闪电惊雷；气势能使喝水成冰，能驱山开路。山川为之震动，草木纷纷倒伏。深林里的虎豹都隐藏身形，村舍中的犬鸡也惶恐不安。）
巡视完其他州郡，即将抵达深州。深州太守畏惧王武俊，正想奉承王士真使其欢喜，以便献殷勤。他预先详细打听了王士真之前经过各州郡时的喜怒言行，听说其他州郡多因陪宴时的言语举动触犯了他的忌讳，不善于迎合他的心意，导致他不悦。于是太守准备了丰盛的酒肉，精心烹制菜肴，广备歌舞音乐；他的妻子儿女亲自下厨烹饪，太守则亲自布置宴席。一切准备得整齐妥当，只等副大使到来。 只见前方探马来报：“副大使的仪仗队到了！”但见： 旌旗蔽日，鼓乐喧天。开山斧闪烁生光，还带杀人之血；流星锤蓓蕾出色，犹闻磕脑之腥。铁链响琅，只等悔气人冲节过；铜铃声杂沓，更无拚死汉逆前来。蹂躏得地上草不生，蒿恼得梦中魂也怕。（译文：旌旗遮蔽太阳，鼓乐声响彻天际。开山斧闪烁着寒光，仿佛还沾着杀人的血迹；流星锤装饰华丽，仍能闻到撞击头颅的血腥气。铁链琅琅作响，只等倒霉蛋冲撞仪仗；铜铃声音杂乱，再没有拼死的人敢逆流而上。所过之处草木被践踏殆尽，连梦中的魂魄都为之恐惧。） 王士真抵达后，太守到郊外迎接，将他请进一所极大的公馆歇息。立刻有人抬来酒筵、路费和礼物，太守担心有人触犯士真，便亲自小心陪侍，所有僚吏宾客，一个也不召来入席。士真见酒肴丰美，礼物隆重，又觉得太守谦恭谨慎，没有杂客敢轻易上前，心中十分欢喜，认为所经过的各郡，没有比深州更齐整谨慎的了。众人饮酒直到夜晚。 王士真虽然威严，但年纪不大，兴致颇高。喝了半天酒，只有太守在面前唯唯诺诺，他心中虽喜，却觉得缺少趣味，便对太守说：“承蒙使君（对太守的尊称）盛情，如此厚待，我想在今夜尽情欢畅。只是你我两人对饮，有些扫兴，若能再找一两人同饮，助助酒兴就好了。”太守说：“敝郡地处偏僻，实在缺少名流。况且大家畏惧副大使的威严，怕违逆您的心意，怎敢让其他客人陪宴？” 士真说：“饮酒作乐，能有什么妨碍？何况如此有名的州郡，怎会没有嘉宾？希望能召来帮我们助兴，这样才能尽欢。不然酒伴寂寥，即使宴席丰盛，也觉得喝不畅快。”太守见他说得在理，心想：“其他人举止鲁莽，靠不住。难得他如此高兴，若请个不凑趣的人，弄出事来就糟了。只有李参军风流文雅，且为人谨慎，又擅长言谈和技艺，酒量也好。除非是他，才能合士真的心意，我也能放心，换第二个人就不行了。” 想了一会儿，太守才对士真说：“这里实在缺少风雅之人来辅佐副大使饮酒。只有录事参军李某，酒量很大，兴致也好；而且他擅长诙谐谈笑，通晓多种技艺，或许可以让他侍坐，稍稍助副大使的雅兴。不知是否可以，我不敢擅自做主，还请您裁断。”士真说：“使君推荐的，必定是妙人，召他来看看。”太守立刻吩咐随从：“快去请李参军来！”
看官，要是我当时也在深州，和李参军住在一起，又有未卜先知的本事，自然会拦腰抱住他，揪住他的胸口，劝他别去赴这“吕太后的筵席”（指危险的宴席），叫他不要来。只因李参军听说被召，虽然自觉精神恍惚，但这是副大使的命令、本郡太守的指示，召他同席，明明是抬举他，怎敢不来？谁知这一去，就像： 猪羊入屠沽之家，一步步来寻死路。（如同猪羊进入屠夫的家，一步步走向死路。） 有人会说：“不过是同去喝杯酒，李参军是个机灵人，难道会因言语冲撞惹祸？”看官，你且听着：如果是因冲撞惹祸，那是常理，何足为奇？只因他一句话没说，白白送了性命，才让人觉得可笑。且等我接着讲前因，便知分晓。
当时李参军奉命前来，登堂后就向王士真下拜。拜完抬头，士真一看，突然勃然大怒。但既然召来了，还是赐他坐下。李参军勉强坐下，心中恐惧，态度更加恭谨。士真却越看越不快，只见他撸袖握拳，两眼瞪得像铜铃，脸上毫无笑意，也不说一句闲话，仿佛怒气填胸，随时要寻事发作，比之前简直像换了个人。 太守慌得手足无措，又不知为何，只得偷眼看李参军。只见李参军面如土色，冷汗淋漓，身体颤抖不止，连手里的杯盘都在摇晃，几乎掉在地上。太守恨不得自己代替李参军，说些话让士真高兴，无奈一个像鬼使神差，一个像失魂落魄。李参军平日那般风流潇洒、谈笑风生，此刻不知丢到哪里去了，比泥塑木雕的人还多了一味发抖。连满堂服侍的人都慌得没头没脑，不敢说一句话，只冷眼瞧着这两人的情形。
没过多久，士真像是忍耐不住，忽地喊道：“左右在哪里？”左右众人暴雷般应了一声：“喏！”士真下令：“把李参军拿下！”左右立刻如鹰抓雁雀般将李参军从席上揪下听令。士真说：“先关进郡里的监狱！”左右牵住李参军的衣袖，将他押入狱中，回来禀报。士真冷笑两声，又欢喜起来，像之前一样兴致勃勃地喝酒。他不说为何发怒，太守也不敢轻问，战战兢兢地陪他饮到酒散，天已破晓。
太守经此一事，被吓得不轻，又怕因此惹恼士真，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保。但他又看不出李参军哪里触怒了士真，实在摸不着头脑，便叫来左右服侍的人，逐个盘问：“你们在一旁仔细看了，看出什么破绽没有？”左右说：“李参军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哪里触犯副大使了？我们都疑心是这个缘故，却又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惊恐，身体都支撑不住，只是颤抖。” 太守说：“既然如此，除非去问李参军自己，或许他知道哪里冲撞了士真，所以先慌了也说不定。”说罢，太守秘密派一个心腹祗候人到狱中，传达自己的话，问李参军：“昨日之事，参军态度十分恭谨，又不曾说一句话，本不该触犯副大使，为何他如此发怒，还把你下狱？参军自己可晓得什么缘故？”李参军只是哭泣，把头摇了又摇，不肯说一个字。祗候人觉得奇怪，回去告诉太守：“李参军不肯说话，只一味哭。” 太守更加疑惑：“他平日是多么精细爽利的人，今日为何这般失魂落魄？真是难解。”只得自己走进狱中问他。
李参军见到太守，想到平日里太守对自己的知遇之恩，哭得越发悲切。太守急忙询问原因。李参军沉吟半晌，叹了口气，才擦干眼泪说：“多谢君侯垂问，我有心事，如今不敢隐瞒。曾听闻佛家有现世果报之说，过去以为是迷惑人的话，今日才知此言不虚。”太守问：“怎么说？” 李参军道：“君侯不要惊怪，我敢尽情相告。我自幼贫困，无法自给衣食，因仗着几分体力，喜好与侠士、剑客往来，常常掠夺乡里人的财物来充用。时常骑马挎弓，在太行道上来往，每日奔走百来里路，遇到单身客人，就劫取财物回家。 有一天，遇见一个少年手持皮鞭，赶着一头骏骡，骡背上驮着两个大口袋。我见货物沉重，便跟着他一路走到一个山坳处，左右是万仞岩崖。当时天色将晚，前无行人，我就用力将他推下崖去，不知死活。随后急忙赶了他的骏骡到住处，解开袋子一看，里面有缯缣百余匹。从此家境才得以稍微宽裕。 我自思所行不义，于是折断弓箭，闭门读书，再不敢为非作歹，才出仕做到如今的官位。从那时算到今年，整整二十七年了。昨日蒙君侯下令召我侍奉王公之宴，起初接到召唤时，就有些心惊肉颤，不知为何。自料必定无他事，不敢推辞。 等到席间，灯光下一见王公的容貌，正是我当年推下崖的少年，相貌丝毫不差。一拜之后，我心中恐惧，魂魄皆无，晓得冤孽就在面前，自然必死无疑，只能引颈待刃，还有什么话可说？幸得君侯深知我，不敢隐瞒，如今再无逃脱可能，斗胆将身后事相托，只求不使我尸骸暴露便足矣。”说罢大哭。 太守也不觉惨然，想要救他，却无门路，又想：“既然有此冤孽，恐怕终究难逃。”将信将疑，且看事态如何发展。
太守让人悄悄打听副大使何时起身，再伺候有什么动静，立刻回话。太守怀着一肚子疑虑，正不知对方葫芦里卖什么药，还替李参军希冀：“或许他酒醒后忘了便好。” 片刻之间，有人报说副大使睡醒了，立即叫左右进去，不知有何吩咐。太守让再去探听，只见王士真刚起身就问：“昨夜的李某如今在何处？”左右道：“蒙副大使发落，关在郡狱。”士真怒道：“这贼还活着？快斩他首级来！” 左右不敢拖延，前来禀报太守，早有探事人飞报过了。太守大惊失色，叹道：“虽是他的冤孽，却是我昨日不该举荐他出来，害了他啊！”心中好生不忍，却无计可施，只得任凭左右到狱中斩了李参军的首级。正是： 阎王注定三更死，定不留人到四更。眼见得李参军做了一世名流，今日却死于非命。左右取了李参军的头颅，到士真跟前献上验看。士真反复看了又看，哈哈大笑，喝叫：“拿下去！” 士真梳洗完毕，太守进来参见，心里虽因这事恍惚不安，却装作不以为意的坦然模样，又请他到自己的郡斋赴宴，逢迎之礼更是格外小心。士真大喜，比昨日更加融洽。 太守几番想问他，欲言又止，不敢轻易开口。直到见他心情欢喜，太守先起身请罪道：“有句话斗胆请教副大使，望副大使恕罪，不嫌唐突，才敢启口。”士真道：“使君相待甚厚，我与使君相交甚欢，有话尽情直说，不必拘忌。” 太守道：“我本不才，有幸为官，管辖一郡。副大使车驾光临，考察弊政，宽恕不加罪，恩同天地。昨日副大使酒间命我召客助饮，我这属郡偏僻狭小，实在没有佳宾可以奉陪宴饮。我愚钝冒昧，私下以为李某善饮，故请命召他。不想李某愚笨鲁莽，不懂礼法，触忤了副大使，实是我的大罪。 如今副大使已诛杀李某，他已伏罪，不必再说。但我心愚钝，私下有不明之处，敢此上问：不知李某罪起何处？愿副大使明白数说他的过错，使我心下清楚，也用以告诫后来之人，晓得侍奉上司的礼法，不致出错，实为万幸。” 士真笑道：“李某也无罪过，只是我一见他，便忿然激动，顿生杀心。如今杀了他，心才释然，连我也不知为何会这样。使君但放心饮酒，不必再提他了。” 宴罢，士真欢然致谢离去，又到别的郡去了。这一番前来，单单只结果了一个李参军。 太守等他走了，如释重负，背上也轻松许多。只可惜无端害了李参军，有苦说不出。太守记着李参军在狱中的话，暗中访问王士真的年纪，恰恰正是二十七岁，才知太行山少年被杀之年，士真正生于王家。真是冤家路窄，今日一命讨了一命。 这心事只有李参军知道，连讨命的王士真做了此事，也不自知，更别说旁观的人，哪里得知这些缘故？太守嗟叹此事怪异，坐卧不安了几日。因念及平日交情，又是自己举荐他陪客才致其被害，只得自出家财，厚葬了李参军，常把这段因果劝诫他人，教人不可行不义之事。有诗为证： 冤债原从隔世深，相逢便起杀人心。
改头换面犹相报，何况容颜俨在今？
（译文：冤债原本从隔世前就已深重，今日相逢便起杀心。即便改头换面仍会相报，何况如今容貌与当年丝毫不差？）
冤业相报，自古有之。一作一受，天地无私。杀人还杀，自刃何疑？有如不信，听取谈资。
（译文： 冤孽业报的循环，自古以来就存在。造下业障与承受果报，天地从无偏私。杀人者终须偿命，自食恶果又有何疑问？若有人不信，且听我讲述这段故事。 ）
话说天地间最贵重的是生命。佛说要戒除杀戮，还说杀一物需填一命。何况同为人类，若心怀欺诈故意杀人，怎会没有报应？所以律法中对杀人偿命的条款最为严苛，汉高祖废除秦朝苛政，只留下三章律法，第一句便是“杀人者死”。可见杀人之罪极重，但阳世间若罪行未被揭露，无人知晓，又如何能全部绳之以法？总有漏网之鱼。可死去的人，就只能白白送命了吗？所以就有了阴世的报应。阴报之事虽多，却发生在幽冥地府之中，即便分毫不差，也无人得见。即便有人死而复生，传出阴报之事，那些心狠嘴硬的人，只当是梦话，自己未曾亲历，又怎会个个信服？但世间有一种报应，就在阳间，由再生的冤家现世报偿，事迹显著且明载史传，难道也不足为信？可总有人依旧心狠嘴硬！如今我且不说彭生鬼魂惊吓齐襄公、赵王如意鬼魂追赶吕太后、窦婴与灌夫鬼魂鞭挞田羛的事，世人或说“时运衰败鬼捉弄人”，又说“疑心生暗鬼”，只当是阳寿将尽时，心中妄念丛生、眼花所致。我只说些明明白白的现世报，且报法各有不同。看官若不嫌絮烦，且听我多讲一两件，再入正题。
第一件事出自《唐逸史》。长安城南曾有位僧人在正午化斋，偶遇桑树上有一女子采桑，便合掌问道：“女菩萨，这附近何处有虔诚信佛的施主，能施舍一顿斋饭？”女子抬手指道：“往此去三四里，有户王家，正在设斋供僧，见和尚到来，定会乐意施舍，快去！”僧人按她所指前往，果然见一群僧人正要入席用斋。此僧来得正好，众人甚是欢喜。斋毕，王家老夫妇见他远道而来，问道：“师父似是远客，谁指引您来此？”僧人道：“三四里外，有位采桑的小娘子指引我的。”老夫妇大惊：“我家设斋之事，并未外传。三四里外的女子如何得知？定是未卜先知的异人，非凡间女子！”便对僧人道：“烦请师父同我等前往，寻访这位女子。” 老夫妇与僧人同往，见那女子仍在桑树上，一见王家老夫妇，即刻跳落树下，丢下桑篮，奋力向前奔走。僧人自行离去，老夫妇随后追赶。女子跑回家中，闭门不出。王翁认得这是村人卢叔伦家，便也走进门。女子跑入房内，搬床抵住房门，牢不可开。卢母见老夫妇追赶女儿，惊问道：“为何如此？”王翁、王母道：“我家今日设斋，最后来位远僧，说是令爱指引他来的。我家做此功德，从未告知他人，不知令爱如何得知？特来询问，并无他意。”卢母听后道：“这有何要紧，我去叫她出来。”便敲门呼唤女儿，女儿却坚不肯出。卢母大怒：“这是为何？这小奴才作怪！” 女子在房内回应：“我自不愿见这两个老东西，又有何罪过？”卢母道：“邻里翁婆看你，有何不好意思？为何躲着不出？”王翁、王姥见她躲避甚紧，愈发疑心：“必有奇异之处。”在门外苦苦恳求，定要一见。女子在房内大声喝道：“某年某月某日，有贩胡羊的父子三人，如今在何处？”王翁、王姥听见此言，大惊失色，急忙跑出，不敢回头，恨不得多生双脚，飞也似的逃离。 女子这才开门，卢母问道：“方才的话是何意？”女子道：“母亲听我说：女儿前世曾从夏州贩羊而来，到这老夫妇家投宿，父子三人尽被他们谋财害命，劫去资货在家享用。我前世冤气不散，便投生到他家做儿子，自小聪明过人，他们爱如珍宝。我十五岁患病，二十岁身亡。他们为我治病花费的医药钱，已比劫去的财物多出数倍。每年到我忌日，设斋啼哭，算来眼泪也流了三石多了。我今生虽生在卢家，却记得前世之事。偶然见僧人化饭，便指引他来此。这两人是我宿世冤仇，我何必见他们？方才点破他们心头旧事，让他们受此大惊，回去便会死，债也算是还了。” 卢母惊异不已，打听王翁夫妻，果然回家后虽不知详细内情，却晓得冤债未了，惊悸成病，不久双双死去。看官，你看这女子三生经历：一生被害，一生索债，一生现身证明讨命，岂不是极为厉害？且听我胡诌一首诗： 采桑女子实堪奇，记得为儿索债时。导引僧家来乞食，分明追取赴阴司。
（译文：采桑女子实在稀奇，竟记得前世为子索债的往事。她指引僧人来乞食，分明是追讨冤魂前往阴司。）
这是三生报应的事，再说个两世报应、死后鬼魂报冤的。此事出自宋代《夷坚志》：吴江县二十里外的因渎村，有个富人吴泽，曾做将仕郎，人称吴将仕。他有一子，小字云郎，自小聪明勤学，应考进士，已列入候补名册，父亲望他日后显赫。绍兴五年八月，云郎一病身亡，父母痛如刀割，耗尽资财为他追荐超度，花费无数，心中仍苦痛思念不已。 次年冬，将仕有个做助教的兄弟吴滋，要到洞庭东山妻家去。行至距妻家数里处，狂风阻船，暂泊在福善王庙下。他登岸闲步，见庙门半掩，内有一人穿皂绨背子缓步而出，竟像云郎。助教上前细看，果然是他，大吃一惊。明知是鬼魂，仍对他说：“你父母日夜思念你，不知流了多少泪，想与你见一面而不得，你为何在此？”云郎道：“我因一事被拘系在此，滞留作证对质，滋味极苦。叔叔可替我向父母传话：若要相见，须亲自来此，我却无法回去。”说罢叹息数声离去。 助教得此消息，未到妻家便急忙还家，告知兄嫂。三人痛哭一场，便乘助教的原船同至庙前。只见云郎已立在水边，见了父母，奔前哭拜，诉说幽冥中的苦楚。父母正要细问，云郎忽然变了面孔，竖眉揪住父亲衣襟，大呼：“你害我性命，盗我金帛，让我衔冤茹痛四五十年，虽曾耗费许多钱财，性命却须还我！今日绝不饶你！”说罢与父亲相互搏击，滚入水中。助教慌忙喝令仆从及船上人下水捞救。太湖边人多通水性，救上岸后，仍见将仕指手画脚，作挥拳相争之状，至夜方休。 助教不知缘由，却听见刚才的话，料定必有阴私冤情，便询问将仕。将仕皱眉道：“昔日壬午年间，金兵破城，有个少年子弟来投宿，携带囊金甚多，我贪其财物，数月后乘醉将他杀死，尽取其资。自念冤债在身，从壮年至老年，心中常感不安。此儿生于壬午年，定是那冤魂转世，今日之报已十分明显。”自此将仕忧闷不食，十余日后死去。 这个儿子只是两世轮回：一生被害，一生讨债，死后化鬼索命，比前一事少了一世，却更直接。再听我胡诌一首诗： 冤魂投托原财耗，落得悲伤作利钱。儿女死亡何用哭？须知作业在生前。
（译文：冤魂投生只为索还财货，生者空落悲伤，竟将泪水作利钱。儿女死亡何必空哭？须知恶果皆因生前造业。）
这两件稀奇事说罢，至于那本身受害、即时化鬼取命的事，便是从大年初一说到除夕也说不尽。我如今要讲正题，无暇多叙。列位看官可能要问，为何还有“正话”？须知我先前说的两件事，多是一世或两世轮回，当事人牢牢记得前生，以此报冤，尚不稀奇。另有一人转世归来，并不知前世之事，却偶遇一个陌路之人，无缘无故定要杀他，谁知竟是前世冤家注定的报应。天理循环的果报，世人多猜不透，此报更直接，此事更奇幻，且听我细细道来。
此事发生在唐代贞元年间。河朔有位李生，年轻时膂力过人，恃气好侠，不拘小节，常与轻薄少年成群结队，驰马试剑，于黑夜往来太行山道，不知做过多少不明不白之事。后来他家境忽然好转，便尽改前非，折节读书，颇善诗歌，闻名于时，成了正人君子。他累官至河朔，后任深州录事参军。李生风度翩翩，善谈笑，通晓史事，且廉洁谨慎、精明干练，深受深州太守器重。至于击鞠、弹棋、博弈等技艺，无不通晓精妙。他酒量极大，又有酒德，凡是宴会酒席，无他则满座无趣。太守喜爱他，几乎时刻都离不了他。
当时成德军节度使王武俊自恃曾为朝廷出力，与李抱真一同击破朱滔，功劳极大，加上兵精马壮，性情强横，无视法度。他属下州郡的太守，个个惧怕他的威严命令，内心惶恐不安。王武俊的儿子王士真承袭了他的节度使职位，官拜副大使。士真年少骄纵，倚仗父亲的威势，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君。有一天，王武俊派他巡视所属州郡，那场面真是： 轰天吓地，掣电奔雷。喝水成冰，驱山开路。川岳为之震动，草木尽是披靡。深林虎豹也潜形，村舍犬鸡都不乐。
（译文：声响震天动地，如闪电惊雷；气势能使喝水成冰，能驱山开路。山川为之震动，草木纷纷倒伏。深林里的虎豹都隐藏身形，村舍中的犬鸡也惶恐不安。）
巡视完其他州郡，即将抵达深州。深州太守畏惧王武俊，正想奉承王士真使其欢喜，以便献殷勤。他预先详细打听了王士真之前经过各州郡时的喜怒言行，听说其他州郡多因陪宴时的言语举动触犯了他的忌讳，不善于迎合他的心意，导致他不悦。于是太守准备了丰盛的酒肉，精心烹制菜肴，广备歌舞音乐；他的妻子儿女亲自下厨烹饪，太守则亲自布置宴席。一切准备得整齐妥当，只等副大使到来。 只见前方探马来报：“副大使的仪仗队到了！”但见： 旌旗蔽日，鼓乐喧天。开山斧闪烁生光，还带杀人之血；流星锤蓓蕾出色，犹闻磕脑之腥。铁链响琅，只等悔气人冲节过；铜铃声杂沓，更无拚死汉逆前来。蹂躏得地上草不生，蒿恼得梦中魂也怕。（译文：旌旗遮蔽太阳，鼓乐声响彻天际。开山斧闪烁着寒光，仿佛还沾着杀人的血迹；流星锤装饰华丽，仍能闻到撞击头颅的血腥气。铁链琅琅作响，只等倒霉蛋冲撞仪仗；铜铃声音杂乱，再没有拼死的人敢逆流而上。所过之处草木被践踏殆尽，连梦中的魂魄都为之恐惧。） 王士真抵达后，太守到郊外迎接，将他请进一所极大的公馆歇息。立刻有人抬来酒筵、路费和礼物，太守担心有人触犯士真，便亲自小心陪侍，所有僚吏宾客，一个也不召来入席。士真见酒肴丰美，礼物隆重，又觉得太守谦恭谨慎，没有杂客敢轻易上前，心中十分欢喜，认为所经过的各郡，没有比深州更齐整谨慎的了。众人饮酒直到夜晚。 王士真虽然威严，但年纪不大，兴致颇高。喝了半天酒，只有太守在面前唯唯诺诺，他心中虽喜，却觉得缺少趣味，便对太守说：“承蒙使君（对太守的尊称）盛情，如此厚待，我想在今夜尽情欢畅。只是你我两人对饮，有些扫兴，若能再找一两人同饮，助助酒兴就好了。”太守说：“敝郡地处偏僻，实在缺少名流。况且大家畏惧副大使的威严，怕违逆您的心意，怎敢让其他客人陪宴？” 士真说：“饮酒作乐，能有什么妨碍？何况如此有名的州郡，怎会没有嘉宾？希望能召来帮我们助兴，这样才能尽欢。不然酒伴寂寥，即使宴席丰盛，也觉得喝不畅快。”太守见他说得在理，心想：“其他人举止鲁莽，靠不住。难得他如此高兴，若请个不凑趣的人，弄出事来就糟了。只有李参军风流文雅，且为人谨慎，又擅长言谈和技艺，酒量也好。除非是他，才能合士真的心意，我也能放心，换第二个人就不行了。” 想了一会儿，太守才对士真说：“这里实在缺少风雅之人来辅佐副大使饮酒。只有录事参军李某，酒量很大，兴致也好；而且他擅长诙谐谈笑，通晓多种技艺，或许可以让他侍坐，稍稍助副大使的雅兴。不知是否可以，我不敢擅自做主，还请您裁断。”士真说：“使君推荐的，必定是妙人，召他来看看。”太守立刻吩咐随从：“快去请李参军来！”
看官，要是我当时也在深州，和李参军住在一起，又有未卜先知的本事，自然会拦腰抱住他，揪住他的胸口，劝他别去赴这“吕太后的筵席”（指危险的宴席），叫他不要来。只因李参军听说被召，虽然自觉精神恍惚，但这是副大使的命令、本郡太守的指示，召他同席，明明是抬举他，怎敢不来？谁知这一去，就像： 猪羊入屠沽之家，一步步来寻死路。（如同猪羊进入屠夫的家，一步步走向死路。） 有人会说：“不过是同去喝杯酒，李参军是个机灵人，难道会因言语冲撞惹祸？”看官，你且听着：如果是因冲撞惹祸，那是常理，何足为奇？只因他一句话没说，白白送了性命，才让人觉得可笑。且等我接着讲前因，便知分晓。
当时李参军奉命前来，登堂后就向王士真下拜。拜完抬头，士真一看，突然勃然大怒。但既然召来了，还是赐他坐下。李参军勉强坐下，心中恐惧，态度更加恭谨。士真却越看越不快，只见他撸袖握拳，两眼瞪得像铜铃，脸上毫无笑意，也不说一句闲话，仿佛怒气填胸，随时要寻事发作，比之前简直像换了个人。 太守慌得手足无措，又不知为何，只得偷眼看李参军。只见李参军面如土色，冷汗淋漓，身体颤抖不止，连手里的杯盘都在摇晃，几乎掉在地上。太守恨不得自己代替李参军，说些话让士真高兴，无奈一个像鬼使神差，一个像失魂落魄。李参军平日那般风流潇洒、谈笑风生，此刻不知丢到哪里去了，比泥塑木雕的人还多了一味发抖。连满堂服侍的人都慌得没头没脑，不敢说一句话，只冷眼瞧着这两人的情形。
没过多久，士真像是忍耐不住，忽地喊道：“左右在哪里？”左右众人暴雷般应了一声：“喏！”士真下令：“把李参军拿下！”左右立刻如鹰抓雁雀般将李参军从席上揪下听令。士真说：“先关进郡里的监狱！”左右牵住李参军的衣袖，将他押入狱中，回来禀报。士真冷笑两声，又欢喜起来，像之前一样兴致勃勃地喝酒。他不说为何发怒，太守也不敢轻问，战战兢兢地陪他饮到酒散，天已破晓。
太守经此一事，被吓得不轻，又怕因此惹恼士真，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保。但他又看不出李参军哪里触怒了士真，实在摸不着头脑，便叫来左右服侍的人，逐个盘问：“你们在一旁仔细看了，看出什么破绽没有？”左右说：“李参军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哪里触犯副大使了？我们都疑心是这个缘故，却又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惊恐，身体都支撑不住，只是颤抖。” 太守说：“既然如此，除非去问李参军自己，或许他知道哪里冲撞了士真，所以先慌了也说不定。”说罢，太守秘密派一个心腹祗候人到狱中，传达自己的话，问李参军：“昨日之事，参军态度十分恭谨，又不曾说一句话，本不该触犯副大使，为何他如此发怒，还把你下狱？参军自己可晓得什么缘故？”李参军只是哭泣，把头摇了又摇，不肯说一个字。祗候人觉得奇怪，回去告诉太守：“李参军不肯说话，只一味哭。” 太守更加疑惑：“他平日是多么精细爽利的人，今日为何这般失魂落魄？真是难解。”只得自己走进狱中问他。
李参军见到太守，想到平日里太守对自己的知遇之恩，哭得越发悲切。太守急忙询问原因。李参军沉吟半晌，叹了口气，才擦干眼泪说：“多谢君侯垂问，我有心事，如今不敢隐瞒。曾听闻佛家有现世果报之说，过去以为是迷惑人的话，今日才知此言不虚。”太守问：“怎么说？” 李参军道：“君侯不要惊怪，我敢尽情相告。我自幼贫困，无法自给衣食，因仗着几分体力，喜好与侠士、剑客往来，常常掠夺乡里人的财物来充用。时常骑马挎弓，在太行道上来往，每日奔走百来里路，遇到单身客人，就劫取财物回家。 有一天，遇见一个少年手持皮鞭，赶着一头骏骡，骡背上驮着两个大口袋。我见货物沉重，便跟着他一路走到一个山坳处，左右是万仞岩崖。当时天色将晚，前无行人，我就用力将他推下崖去，不知死活。随后急忙赶了他的骏骡到住处，解开袋子一看，里面有缯缣百余匹。从此家境才得以稍微宽裕。 我自思所行不义，于是折断弓箭，闭门读书，再不敢为非作歹，才出仕做到如今的官位。从那时算到今年，整整二十七年了。昨日蒙君侯下令召我侍奉王公之宴，起初接到召唤时，就有些心惊肉颤，不知为何。自料必定无他事，不敢推辞。 等到席间，灯光下一见王公的容貌，正是我当年推下崖的少年，相貌丝毫不差。一拜之后，我心中恐惧，魂魄皆无，晓得冤孽就在面前，自然必死无疑，只能引颈待刃，还有什么话可说？幸得君侯深知我，不敢隐瞒，如今再无逃脱可能，斗胆将身后事相托，只求不使我尸骸暴露便足矣。”说罢大哭。 太守也不觉惨然，想要救他，却无门路，又想：“既然有此冤孽，恐怕终究难逃。”将信将疑，且看事态如何发展。
太守让人悄悄打听副大使何时起身，再伺候有什么动静，立刻回话。太守怀着一肚子疑虑，正不知对方葫芦里卖什么药，还替李参军希冀：“或许他酒醒后忘了便好。” 片刻之间，有人报说副大使睡醒了，立即叫左右进去，不知有何吩咐。太守让再去探听，只见王士真刚起身就问：“昨夜的李某如今在何处？”左右道：“蒙副大使发落，关在郡狱。”士真怒道：“这贼还活着？快斩他首级来！” 左右不敢拖延，前来禀报太守，早有探事人飞报过了。太守大惊失色，叹道：“虽是他的冤孽，却是我昨日不该举荐他出来，害了他啊！”心中好生不忍，却无计可施，只得任凭左右到狱中斩了李参军的首级。正是： 阎王注定三更死，定不留人到四更。眼见得李参军做了一世名流，今日却死于非命。左右取了李参军的头颅，到士真跟前献上验看。士真反复看了又看，哈哈大笑，喝叫：“拿下去！” 士真梳洗完毕，太守进来参见，心里虽因这事恍惚不安，却装作不以为意的坦然模样，又请他到自己的郡斋赴宴，逢迎之礼更是格外小心。士真大喜，比昨日更加融洽。 太守几番想问他，欲言又止，不敢轻易开口。直到见他心情欢喜，太守先起身请罪道：“有句话斗胆请教副大使，望副大使恕罪，不嫌唐突，才敢启口。”士真道：“使君相待甚厚，我与使君相交甚欢，有话尽情直说，不必拘忌。” 太守道：“我本不才，有幸为官，管辖一郡。副大使车驾光临，考察弊政，宽恕不加罪，恩同天地。昨日副大使酒间命我召客助饮，我这属郡偏僻狭小，实在没有佳宾可以奉陪宴饮。我愚钝冒昧，私下以为李某善饮，故请命召他。不想李某愚笨鲁莽，不懂礼法，触忤了副大使，实是我的大罪。 如今副大使已诛杀李某，他已伏罪，不必再说。但我心愚钝，私下有不明之处，敢此上问：不知李某罪起何处？愿副大使明白数说他的过错，使我心下清楚，也用以告诫后来之人，晓得侍奉上司的礼法，不致出错，实为万幸。” 士真笑道：“李某也无罪过，只是我一见他，便忿然激动，顿生杀心。如今杀了他，心才释然，连我也不知为何会这样。使君但放心饮酒，不必再提他了。” 宴罢，士真欢然致谢离去，又到别的郡去了。这一番前来，单单只结果了一个李参军。 太守等他走了，如释重负，背上也轻松许多。只可惜无端害了李参军，有苦说不出。太守记着李参军在狱中的话，暗中访问王士真的年纪，恰恰正是二十七岁，才知太行山少年被杀之年，士真正生于王家。真是冤家路窄，今日一命讨了一命。 这心事只有李参军知道，连讨命的王士真做了此事，也不自知，更别说旁观的人，哪里得知这些缘故？太守嗟叹此事怪异，坐卧不安了几日。因念及平日交情，又是自己举荐他陪客才致其被害，只得自出家财，厚葬了李参军，常把这段因果劝诫他人，教人不可行不义之事。有诗为证： 冤债原从隔世深，相逢便起杀人心。
改头换面犹相报，何况容颜俨在今？
（译文：冤债原本从隔世前就已深重，今日相逢便起杀心。即便改头换面仍会相报，何况如今容貌与当年丝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