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便怀便便使便 怀便齿退 使 便齿便便便齿齿齿 齿齿 访便便 便 便西使 便使 便西 退便便便便便便宿便 便便便西 退 便便便便便便便便便便 便便便便便便便便 便便便便 便便穿便便便 西西使 使使饿便

译文

诗曰:
从来父子是天伦,凶暴何当逆自亲?
为说慈乌能反哺,应教飞鸟骂伊人。
(译文:父子本是天然的伦常关系,凶狠暴戾之人怎敢忤逆亲人? 都说慈乌尚能懂得反哺之恩,真该让飞鸟都来责骂这种人。 )
都说人生最重要的便是“孝”字,因为父母从孩子出生后哺乳三年,一直盼着儿子长大,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又怕孩子生病,日夜焦虑操劳。还指望他聪明成才,时刻挂心。从小到大的抚养照顾,真是无微不至。《诗经》中说:“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意思是可怜我的父母啊,生下我多么辛劳。想要报答他们的恩德,却觉得苍天般的恩情无边无际难以回报。)
说到这里,即便像卧冰求鲤、哭竹生笋、扇枕温衾这样的孝行,也难以报答父母恩情的万分之一。更何况有人自己穿锦衣吃美食,却让父母挨饿受冻;把父母当作陌生人,甚至视为仇敌,败坏伦理,灭绝天理,真是连猪狗都不如!
如今且说一段不孝的故事,这事从前少见,近代也难闻。明朝正德年间,松江府城有个姓严的富民,夫妻二人生活。三十岁还没儿子,于是到处求神拜佛,无时不刻不把求子的事放在心上。一天夜里,严娘子似梦非梦间,只听见空中有人说:“求来的儿子,终究没耳朵;给你添丁,却要减你的牙齿。”严娘子听得清清楚楚。第二天,她就把这事告诉了严公,只是不明白其中含义。从那以后,严娘子就觉得身体不适,有了身孕。怀胎十月,历经艰辛,生下一个儿子,眉清目秀。夫妻二人欢喜异常,别的事都不重要,只希望孩子容易长大成人。时光飞逝,转眼孩子三岁了,那时他聪明伶俐,父母对他百依百顺,从没违拗过他。别说世上有的东西,他想要就一定得弄来,就算是天上的星星、河里的月亮,恨不得也爬上天去摘下来,钻进河里捞出来。像这样的情形,数不胜数。俗话说:“棒头出孝子,箸头出忤逆。”(意思是用适当的管教能培养出孝顺的孩子,而一味用物质纵容、溺爱,只会养出忤逆的子女)。因为严家夫妻把孩子娇惯坏了,等他长大后,便目中无人,自高自大得像天王一样。又因为他有钱财挥霍,还喜欢结交一班刻薄狡猾、没天理的衙门中人,这些人大多只是奉承他,哪个敢和他计较?他又极爱赌博,搭上一班同伙,多是厉害的赌徒。这些人贪图他是出钱的施主,当面只说甜言蜜语,谄媚讨好,哄他参与赌博。他以为众人真心喜欢他、十分帮衬他,便放心大胆地赌博,把金银钱财不知不觉地输了个精光。严公时常苦苦劝说,但终究因一个“爱”字溺爱孩子,三言两语不听也就算了。谁知家产有限,经不住十赌九输,如此三年,家业渐渐衰落。
严公原本是靠积攒家业发家的,见此情形,难免有些心疼。一天,他有事外出,路过一个赌坊,只见几十个人围在一起喧闹。严公望见,走近伸头一看,原来是众人围着他儿子讨要赌钱。他儿子分辨不清,被众人拖来扯去,无计可施。严公看了,生怕伤了儿子,心中不忍,挤开众人,用身体护住儿子,对众人说:“所欠的钱物,老夫自会赔偿。各位弟兄各自请回,明天我到家中拜谢纳还便是。”一边说,一边扯着儿子,气呼呼地回家。关上门,严公揪住儿子的头发,硬着心要打,却被儿子挣脱了。严公赶去拉住不放,儿子转身对着严公的脸就是一拳,打得严公眼冒金星,昏死过去。儿子也慌张起来,只得伸手去扶,原来严公被打落了两颗门牙,流血满胸。儿子知道不好,赶紧往外溜走了。严公半晌才醒来,愤恨至极,说:“我做了一辈子人家,生下这样的逆子,败光了家产,又几乎害了我性命,简直禽兽不如!还要留他干什么?”于是径直来到府衙,恰逢知府升堂,严公写了一张状子,以被打落牙齿为证,控告儿子忤逆。知府准了状,当日退堂,严公便回家了。
严公儿子平日最要好的一个相识,是个外郎,名叫丘三,是个极其狡黠奸诈的人。他见知府准了这状,急忙出了衙门,找到严公儿子,把前面的事全说了。严公儿子着了慌,恳求丘三想办法解救。丘三又故意为难他。严公儿子说:“我刚好带了三两赌钱在这里,暂且当作费用,求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我性命。”丘三故意拖延了半晌,说:“今天晚了,明天早上在府衙前相会,我自有话对你说。”严公儿子答应了,各自散去。
第二天早上,两人都到府衙前相会。严公儿子问:“有什么妙计?求你赶紧救我!”丘三招手让他到一个偏僻的地方,说:“你来,你来,对你说。”严公儿子便把耳朵凑近丘三的嘴边,等他说话。只听得“咔嚓”一声,严公儿子大叫一声,急忙捂住耳朵,埋怨丘三说:“我百般求你解救,你怎么反倒咬掉我的耳朵?这事跟你没完!”丘三冷笑道:“你的耳朵原来这么值钱?你家老儿的牙齿就这么不值钱?别慌!现在就真的告诉你该怎么做,你等下就这么说,就没事了。”严公儿子说:“好计!虽然受些痛苦,却能让自己脱罪。”随后知府升堂,严公儿子被带到堂上。知府问道:“你为何这般不孝,只知道赌博,责怪父亲教诲,甚至打落父亲的门牙,有什么可说的?”严公儿子哭道:“大人青天在上,念我怎敢违背伦理胡作非为?我偶然外出,看见赌房里有人争吵,站在一旁闲看。谁知我父亲也走来,便怀疑我也在赌场,揪着我回家痛打。我被打不过,不小心抬起头来,父亲便狠狠咬了我一口,咬掉了耳朵。老人家牙齿不牢固,一时性起,导致牙齿掉落,哪有我打落的道理?望大人明察!”知府叫他上前验看,果然是一只缺耳,齿痕还很新,上面有凝血。知府相信他说的是实话,微微冷笑道:“这情况是真的,不必再问了。但看赌钱的事可疑,父亲牙齿又坏了,责打十板,赶出衙门免于治罪。”
严公儿子庆幸平安回家,向父母求饶说:“孩儿愿意改正从前的过失,侍奉双亲。官府已经责罚过我了,任凭父亲发落。”严公昨天一气之下到府衙告状,过了一夜,又见儿子已经受了官刑,听了这一番话,心肠已经软了。老夫妻两个原本就极其溺爱这个儿子,想起当初受孕时,梦中的四句言语:“求来子,终没耳;添你丁,减你齿。(求来的儿子,终究没耳朵;给你添丁,却要减你的牙齿。)”如今严公掉了牙齿,儿子也被丘三咬掉了耳朵,正应了此梦。他们认为这是天意,便不再追究。从此,那儿子果真安分守己,孝敬双亲,后来得以善终。这叫做改过自新,上天必会宽恕。
如今再说一个肆意行不孝之事,始终不悔改,最终得到明显报应的人。
在某个朝代的某个府县,有个姓赵的人,排行第六,大家都叫他赵六老。他家世清白,钱财富足。夫妻二人,生了一个儿子,孩子刚断奶,就是他们俩心头的宝贝、身上的肉。孩子还没出生时,两人就到处许下了很多香愿,就这一项,就为这儿子花费了无数钱财。没想到孩子三岁时出了痘疹,两人整夜睡不着觉,到处寻访名医,多方寻找药材,不计较钱财,只求孩子平安无事,就算是要了他们自己的命,也心甘情愿。两人忧心忡忡、惊恐不安,好不容易等到痘疹好了,那种欢喜,就算是在黑夜里得到了明珠,也比不上。眼看着孩子调养得精神饱满、身体结实,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药,费了多少心血,花了多少钱财。精心抚养着,到了孩子六七岁,又要送他上学。请了一位稳重有经验的名师,选了个好日子,让孩子拜了先生,取了个学名叫赵聪。先学习了一些《神童》《千家诗》,后来又学习《大学》。夫妻两人又怕儿子太辛苦,又怕先生管得太严,让孩子生病,每天孩子读不了几句书就休息了。那赵聪也很会体谅他们夫妻的心思,经常假装生病,不去学堂;两人却不敢违背他的意思。先生看到这种情况,嘴里不说,心里却想:“这真叫做过分的溺爱,恰恰是害了孩子啊。现在养成这样的习惯,将来后悔也来不及了。”但也只是冷眼旁观,任凭主人家自己处理。
过了半年多,忽然有人来提亲,是一个官宦人家,姓殷,老头曾经做过太守,已经去世了。赵六老想要攀高枝,就请媒人去求了女方的庚帖,选了吉日,很隆重地送去了一份谢允礼。从此就定下了殷家的女子,逢年过节,都要送各种礼物,来来往往,也不知道花费了多少东西。
时光短暂,赵聪因为娇生惯养,一直到十四岁才读完经书,赵六老还觉得他很有出息,欢喜得不得了。十五六岁时,免不了要教他试着写文章。这时赵六老为了儿子,家里的财产已经花得差不多了,没办法,为了儿子有成就,情愿借钱请老师,又用重金聘请了一位学问渊博的秀才,来教导他。每年的束脩是五十金,此外节日的礼物和生活供给的丰盛,就不用说了。那赵聪本来就是个非常贪图安逸的人,十天有九天不在书房,做先生的倒落得清闲,拿了重金,还省了力气。因此,就有一些不成才、没廉耻的秀才,想要谋取这个教书的职位;而那些有志向、诚实的秀才,往往都拒绝了。这就是贤能和愚笨的不同啊。
话不多说,转眼间又过了一年。正好赶上文宗考试童生,赵六老也让赵聪稀里糊涂地去参加考试。又替他托关系、找人情,白白地花了银子。考试结束后,赵六老又想着给儿子办婚事,可手头实在是有些紧张了,只好请中间人写借据,借了四百两银子。这个中间人叫王三,是赵六老平时专门托他办事的,像这样的借票,已经写过好几张了,大多是他从中帮忙。当时是在刘上户家借了四百两银子,交给了赵六老。赵六老就用这些银子准备礼物,选了日子行纳采之礼,订了婚期。过了两个月,婚期临近,却又缺少接亲的费用。赵六老只好东拼西凑,找了几件衣服首饰之类的东西,到当铺当了四十两银子,可还是不够用。只好又去找王三,写了一张借票,又到褚员外家借了六十两银子,这才得以发迎会亲。殷公子送妹妹过门,赵六老非常殷勤、谦让,摆了五七天的酒席,然后各自散去。
小夫妻两人恩爱无比,在赵六老隔壁的一个小院子里住着,日子过得很快活。殷家女子各方面都很好,只是有一些小毛病,她总是仗着自己出身富贵而自高自大,不把公婆放在眼里;而且还非常吝啬,一分一毫都看得很重,还经常唆使丈夫做一些刻薄的事情。如果殷家女子贤惠,劝丈夫学好,也不至于后来惹出那么大的事。自古说“妻贤夫祸少,应知子孝父心宽”,这都是后话了。
再说殷家的陪嫁很丰厚,大约有三千金的财物,都由殷氏掌管,一点都不浪费。赵六老供养儿媳,生怕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反而格外小心;但儿媳两人却总是挑三拣四,不满意。时间过得很快,又过了三年。赵老娘因为得了痰火病,起不了床,就把家里的事情都交给儿媳掌管。殷氏接手后,刚开始供养公婆还像个样子,渐渐地过了半年三个月,就变得要茶没茶,要饭没饭。老两口实在受不了这种冷淡,有时候只好开口要,勉强讨得一些,殷氏就会发脾气说:“有什么大的家业交给我了?却还总是要这要那,原来的东西自己都管不好吗?我也不愿意做这样吃苦受累的差使,整天被搅得不得清净。”赵六老听了,也只能忍气吞声。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家业可以交给她,又怎么能分辨解释呢?叹了口气,跟老伴说了。老伴本来就是个久病之人,听了这些话,又看到儿媳这样怠慢的样子,手里又非常拮据,不像三年前那样了。而且讨债的人很多,箱子里剩下的一些衣服首饰,用来偿还利息,也已经抵押了七八成了。就连剩下的几亩田产,也只好用来给别人做利息。赵妈妈也是享受过好日子的,如今穷了,别说外人,就连亲儿媳都这样冷淡她,回想起来,怎么能不生气呢?一气之下,头昏眼花,饭也吃不下了。儿媳两人也不到床前看望一下,也不拿些汤水来照顾病人,每天三餐,就只是那几碗咸菜,真是太苦恼了。过了半个月,赵妈妈痰喘发作,去世了。儿媳两人免不了干嚎了几声,就走开了。
赵六老捶胸顿足,哭了一场,然后到隔壁对儿子说:“你娘今天去世了,实在是家里没钱,送终的东西,一样都没准备。你可念在母子亲情的份上,买口好棺材来装殓,过几天选块坟地安葬,也能体现你的一片孝心。”赵聪说:“我哪有钱买棺材?别说好棺材价格贵买不起,就是那些普通的杂木棺材,也要二三两银子一口,我哪有东西去买?前村李作头家有一口普通的棺材,为什么不去赊来?明天再说吧。”赵六老含着眼泪,哪敢再说什么?只好出门到李作头家去了。
再说赵聪走进屋对殷氏说:“赵家老头,越来越不知好歹了,居然对我说要讨口好棺材装殓老娘。我回答说:‘别说好的,就是差的,也要二三两银子一个。’我让他先到李作头家赊一口普通的来,明天再商量还钱的事。”殷氏接口说:“谁去还钱?”赵聪说:“就是我们咬咬牙,随便帮他还一些吧。”殷氏生气地说:“你哪有钱去帮别人买棺材?给自己买还差不多!要买的话,你自己还钱!我可没有。我又没受过你爹娘一点好处,没事就揽这些事来打扰人!有了一次,就会有十次;就告诉他没有,怕什么!”赵聪无话可说,只好说:“娘子说得对,我不还就是了。”随后,赵六老雇了两个人,抬着这口棺材回来了,把妈妈装殓了。大家都哭了一场,用一杯水酒祭奠了,把灵柩停在家里。儿媳两人也不守灵,也不做丰盛的羹饭,每天还是那几碗咸菜,夜里只留赵六老一个人冷冷清清地在灵前守夜。赵六老有气没处撒,一想起来就哭。
过了两七(十四天),负责棺材的李作头来讨要买棺材的钱。六老说:“你去替我家小官人(指儿子赵聪)要吧。” 李作头照做,去对赵聪说:“官家赊了我家的棺木,希望能赏赐棺木钱。” 赵聪瞪大眼,啐了一声骂道:“你莫不是见鬼了!你眼又没瞎,前日是谁来你家赊棺材的,就去找谁要,怎么来跟我说?” 李作头说:“是你家老爷子来赊的,刚才也是他让我来找官人您要。” 赵聪骂道:“别听他放屁!好不知廉耻!他自己有钱买棺材,怎么能赖到别人头上?你爱找谁找谁去,别惹老爷我发火!” 说完背着手,径自进屋去了。李作头回来把这些话告诉六老,六老泪如雨下,忍不住哭起来。李作头劝住他说:“赵老官,别这样,您要是没银子,随便拿点什么东西抵给我也行。” 六老只好进屋,翻箱倒柜,找出三件冬衣、一根银簪子,拿去抵给李作头才算了事。
转眼又过了七七四十九天(丧礼中的终七),赵六老原本就有些不知进退,经历了买棺材这件事,换作别人早就不会再求儿子了。可他过了断七(丧礼结束),又忘了之前的遭遇,再次对儿子说:“我想和你娘找块坟地,你帮忙拿个主意吧。” 赵聪说:“我知道什么主意?我又不是风水先生,哪懂怎么找地?就算要找,难道有人会白送?依我说,选个日子把娘送到东村烧了,倒也省事。” 六老听了,默默无言,眼中落泪。赵聪也不再多说,径直走了。六老心里想:“我老伴做了一辈子富家太太,谁知死后连葬身的地方都没有?罢了罢了!这样的逆子,求他有什么用!我再去箱子里找找,看有没有东西能典当些钱来买地,顺便办葬礼。” 六老又开箱翻找,找出两套衣服、一只金钗,当得六两银子。他用四两买了三分地,剩下二两雇了四个和尚做法事,又雇了几个抬棺人,把老伴安葬了。六老总算把后事办完,回家后只能勉强维持生活。
转眼间到了寒冬,六老身上寒冷,赊了一斤丝绵,没钱偿还,只好拿一件夏衣对儿子说:“这里有件衣服,你要是想买就买,不想买就当几文钱给我。” 赵聪说:“大冬天买夏衣,我哪有闲钱做这种没用的事?这衣服早晚都是我的,买它干嘛?不买也不当。” 六老说:“既然这样,那就算了。” 便自己收了衣服。赵聪转头把这事告诉妻子殷氏,殷氏说:“你真是傻!他看你不典当,肯定会拿去当铺当了,以后就没这衣服了。你就算随便给他几文钱当了,也不吃亏。” 赵聪听了,又来找六老说:“刚才那件衣服,媳妇想看看,或许当了也说不定。” 六老说:“你拿去吧,要是典当的话,给七钱银子就行。” 赵聪把衣服拿给殷氏看,殷氏说:“你拿四钱去,就说给这么多就当,要多了就拉倒。” 赵聪把四钱银子递给六老,六老哪敢嫌少,只好勉强接过。赵聪写了一张短押(典当凭证),上面写 “限五月没(限期五月赎回,过期归当铺)”,递给六老。六老看了短押,气得脸色发紫,把纸扯得粉碎,长叹一声说:“我生前一定是作了孽,才让亲儿子这样报应我。天啊!天啊!” 怨恨了许久。
过了一夜,第二天六老起身梳洗,只见中间人王三突然走进来。六老心头一惊,面如土色 —— 正所谓 “入门休问荣枯事,观看容颜便得知”(不用问进门者过得如何,看脸色就知道)。王三施了礼,开口说:“六老别怪我惊动您!之前您借褚家的六十两银子,虽说每年都清了利息,但都是用货物折算的,还得不痛快。今年他家要连本带利一次还清。我实在没法交代,您好歹想个办法把这笔债清了,也省得麻烦,免得人家天天上门闹。”六老叹气道:“当初为了给这逆子娶亲,才欠下这几笔重债,年年利滚利,现在我口袋里一文钱都没有。本想找逆子挪点钱还褚家,可他们夫妻俩一分钱都不肯拿出来。就连我自己的吃穿用度,日常都没法如意,哪有钱还这笔债?王兄您行行好,帮我美言几句,宽限些日子,我感激不尽!”王三脸色一沉,说:“六老,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为了褚家这笔债,我的口水都快说干了!你不知道,他们天天上门找我这个中间人。我又没拿多少中介费,凭什么受这种气?当初要是没做这差事,也不至于这么麻烦。现在人家动不动就派人来催债,你还说这种轻松话!就算你手头紧,当初这债也是为你儿子娶亲借的,找你儿子挪钱还,有什么不对?我现在不好回去交代,就坐这儿等你答复吧。”
六老听了,眼泪汪汪,无话可说,只能低声下气地说:“王兄说得对,容我去和逆子商量一下。您先回去,明天一早我一定给您回信。” 王三说:“行是行,但我走了之后,你可别想糊弄我!我又不图你一碗茶、半杯酒,何必在这儿耗着?” 说完摊手摊脚,也不道别,径直走了。
六老无可奈何,心想:“要是跟赵聪说,又怕遭他冷淡;要是不说,实在走投无路。老王说得也对,这债毕竟是为他借的,说不定他肯帮忙?” 他犹犹豫豫地走到赵聪住处,只见那边热热闹闹,正在做饭。六老问:“今天为什么这么忙?” 有人回答:“殷家大公子来了,留他吃饭,所以忙。” 六老垂头丧气,只好转身离开,心里想:“殷家公子来吃饭,就值得留他?我这个当爹的,连顿饭都不配有?看看他们怎么对我吧。”
等了一会儿,只见照旧端来两碗黄糙饭,六老看着就觉得喉咙哽塞,吃不下。
那天,赵聪和殷家公子喝了一整天酒,六老不好去打扰,只好作罢。第二天一早再去,下人回说:“赵聪还没起床。” 六老呆呆地等了一个多时辰,赵聪才走出来,不耐烦地说:“大早上的,有什么话快说!” 六老赔着笑说:“这时候也不早了,有句要紧话,只怕你不肯依我。” 赵聪说:“能依就说,不能依就别说!有什么依不依的?”六老吞吞吐吐地说:“之前你娶亲时,借了褚家六十两银子,每年都要还利息。今年他家要连本带利还清,我实在来不及凑本钱,只能先还利息。我现在实在没钱,本来不该跟你说,但这债是为你娶亲借的,所以只能求你挪借些钱还利息。”赵聪顿时变了脸色,摊手骂道:“这不是笑话吗!照你这么说,人家娶媳妇都是儿子自己出钱?我去问问别人,要是都这样,我就还!” 六老又说:“不是让你还本钱,只是暂时挪借些利息。” 赵聪说:“有什么可挪借的?要是以后能还,他们也不会催得这么紧了。昨天殷家阿舅送了五钱礼银,我去问问媳妇,要是她肯,就拿去请中间人吃顿饭,再拖些日子。” 说完就进屋了。六老心想:“五钱银子能顶什么用?何况还要跟媳妇商量,多半是白忙活一场。”
等了一会儿,赵聪没出来,六老只好回家,却见王三已经坐在那里等着。六老想躲,却被王三一眼看见。王三迎上去问:“昨天说的事怎么样了?褚家又派了三五拨人来我家催债了。”六老红着脸说:“我家逆子一分钱都不肯借。本钱实在凑不出,只能再找点货物抵今年的利息,求您通融,让我以后再想办法。” 说着,不知不觉双膝一弯跪了下去。王三歪着头,一手扶起六老,说:“这是干什么!要是有货物能抵,就先抵了吧。我担点责任,再去跟他们说缓些日子。”六老进屋打开箱子,把老伴留下的首饰衣服,还有自己穿的几件长衫,全都翻出来递给王三。王三故意高估利息,算成二分利、十六两银子的债,连箱子一起拿走了。从此,六老身上再无值钱之物。没过两天,王三又来索要刘家四百两银子的利钱,数目更大。六老手足无措,只好撒谎说:“已经跟我儿子借了两个元宝,等我拿去熔成银子,明天一早还你。” 王三看六老一向老实,又不怕他跑了,便回家等着。六老心想:“虽然哄走了他,但纸终究包不住火,怎么赖得过?” 又去找赵聪说:“今天王三又来催刘家的利钱,我现在实在走投无路,只剩这条命了!你就看在我是你亲生父母的份上,救我一命吧!” 赵聪骂道:“没事就拿这些话来吓唬人,你就算死了,我就能替你还吗?要死就死,活着也是累赘!”六老听罢,扯住赵聪,号啕大哭。赵聪挣脱后,径直进屋去了。有人劝住六老,让他先回家。
六老思来想去,要是王三再来,实在没法应付。人急了就会想办法,他想了半天,忽然想到:“有了!除非这么办,不然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眼看天色渐晚,六老吃了些晚饭,独自睡下。
再说赵聪夫妻二人,吃完晚饭,洗了手脚,吹灭灯准备睡觉。赵聪却睡不着,躺在床上清醒着。忽然听见房里有脚步声,怀疑是贼,便默不作声。原来赵聪因为家里有钱,平时常防备小偷,早就提前准备了防身的工具。听了一会儿,又听见门轻轻响了一声,渐渐有摸索的声音靠近床边。赵聪还是不做声,等对方靠近,他悄悄从床底拿起平时藏的斧头,顺势一劈,只听 “扑” 的一声,那人倒在床前。赵聪连忙爬起来,踩住尸体,又补了两斧,见没了动静,知道已经死了。他慌忙叫醒殷氏,说:“房里有贼,被我砍死了!” 接着点起火,怕外面还有同伙,大声呼喊邻居。不少人起来帮忙,只见墙门左侧有个大洞,又听见赵聪喊:“房里砍死了一个贼!” 众人拥进来看,果然有具尸体,脑袋被劈成两半。有人眼尖,叫道:“这不是赵六老吗?” 众人仔细一看,都说:“是啊,是啊!他怎么会当贼偷自家东西?还被儿子杀了,真是怪事!” 有人说:“说不定不是偷东西,是老没廉耻想扒灰(指公公对儿媳有非分之想),儿子一气之下借贼名杀了他。” 老成的人反驳:“别乱讲!六老平生不是这种人。”赵聪夫妻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平时再狡猾,这时也吓傻了。他们一边假哭,一边分辩:“我们真不知道是我家老爷子,只当是贼,所以才没问清楚就杀了。你们看这墙洞,就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众人说:“既然是贼来偷东西,你夜里分不清人,也不能怪你。只是这事闹大了,免不了要报官。”
闹了一夜,天亮后,众人押着赵聪到县衙。殷氏也慌了,偷偷收拾了些财物,到县里花钱打点。
当时的知县姓张名晋,清廉正直,又十分聪慧明察。升堂后,见众人押着赵聪进来,问明缘由,派人验了尸首。张晋说:“儿子杀父亲,按律当判十恶重罪(古代十种不可赦免的重罪,包括不孝)。”旁边一个承行孔目(掌管文书的官员)禀道:“赵聪杀父,罪该重罚,但他是夜里抗贼,不知是父亲,又不该判死刑。” 地方邻居也这么说。张晋听了众人的话,提笔判道:“赵聪杀贼之举尚可宽恕,但不孝之罪当诛!儿子有财,却让父亲贫困到做贼,不孝之心明显!死有余辜!”判完后,将赵聪重打四十大板,戴上死囚枷,押入大牢。众人谁敢反对?何况赵聪平时不孝的行径,大家早有耳闻,见张晋判得公正,都心服口服。张晋又责令没收赵聪家产,买棺材安葬六老。殷氏就算有通天的本事、再多的钱财,也没门路救赵聪。她只能多花银子,时常去牢里探望。没想到去了几次,染上牢里的瘟疫,不到一个月就死了。赵聪原本过惯了好日子,哪受得了牢狱之苦?殷氏一死,没人送饭,他饿了三天,死在牢里,尸体被拖出牢洞,扔到千人坑里。这就是不孝父母的报应!
张晋还下令将赵聪所有家产充公。当时刘上户、褚员外以及赵六老生前的其他债主,都拿着当初的借据向张晋禀明情况。张晋便按照借据上的数额,逐一将充公的家产分还给债主,剩下的财物则全部收入官府仓库。赵聪夫妻一辈子刻薄贪婪,连自己的父母都不肯给一文钱,本想把积攒的家产传给子孙,作为长久的依靠。谁知家产最终化为乌有,就连他们自己也落得没有葬身之地的下场。可见天理昭彰,报应不爽。正是:
由来天网恢恢,何曾漏却阿谁?
王法还须推勘,神明料不差池。
(译文:自古以来天网广大无边,何曾漏掉过谁呢? 王法仍需推究勘查,神明裁断料想不会有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