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全婚昔日称裴相，助殡千秋慕范君。
慷慨奇人难屡见，休将仗义望朝绅！
这一首诗，单道世间人周急者少，继富者多。为此，达者便说：只有锦上添花，那得雪中送炭？只这两句话，道尽世人情态。比如一边有财有势，那趋财慕势的多只向一边去。这便是俗语叫做”一帆风”，又叫做”鹁鸽子旺边飞”。若是财利交关，自不必说。至于婚姻大事，儿女亲情，有贪得富的，便是王公贵戚，自甘与团头作对；有嫌着贫的，便是世家巨族，不得与甲长联亲。自道有了一分势要，两贯浮财，便不把人看在眼里。况有那身在青云之上，拔人于淤泥之中，重捐己资，曲全婚配。恁般样人，实是从前寡见，近世罕闻。冥冥之中，天公自然照察。原来那”夫妻”二字，极是郑重，极宜斟酌，报应极是昭彰，世人决不可戏而不戏，胡作乱为。或者因一句话上成就了一家儿夫妇，或者因一纸字中拆散了一世的姻缘。就是陷于不知，因果到底不爽。
且说南直长洲有一村农，姓孙，年五十岁，娶下一个后生继妻。前妻留下一个儿子，一房媳妇，且是孝顺，但是爹娘的说话，不论好歹真假，多应在骨里的信从。那老儿和儿子，每日只是锄田钯地，出去养家过活。婆媳两个在家绩麻拈苎，自做生理。却有一件奇怪：原来那婆子虽数上了三十多个年头，十分的不长进，又道是”妇人家入土方休”，见那老子是个养家经纪之人，不恁地理会这些勾当，所以闲常也与人做了些不伶俐的身分，几番几次，漏在媳妇眼里。那媳妇自是个老实勤谨的，只以孝情为上，小心奉事翁姑，那里有甚心去捉他破绽？谁知道无心人对着有心人，那婆子自做了这些话把，被媳妇每每冲着，虚心病人，自没意思；却恐怕有甚风声吹在老子和儿子耳朵里头，颠倒在老子面前搬斗。又道是：枕边告状，一说便准。那老子信了婆子的言语，带水带浆的羞辱毁骂了儿子几次。那儿子是个孝心的人，听了这些话头，没个来历，直摆布得夫妻两口终日合嘴合舌，甚不相安。
看官听说：世上只有一夫一妻，一竹竿到底的，始终有些正气，自不甘学那小家腔派。独有最狠毒、最狡猾、最短见的是那晚婆，大概不是一婚两婚人，便是那低门小户、减剩货与那不学好为夫所弃的这几项人，极是”老唧溜”，也会得使人喜，也会得使人怒，弄得人死心塌地，不敢不从。元来世上妇人除了那十分贞烈的，说着那话儿，无不着紧。男子汉到中年筋力渐衰，那娶晚婆的大半是中年人做的事，往往男大女小，假如一个老苍男子娶了水也似的一个娇嫩妇人，纵是千箱万斛尽你受用，却是那话儿有些支吾不过，自觉得过意不去，随你有万分不是处，也只得依顺了他。所以那家庭间，每每被这等人炒得十清九浊。
这闲话且放过，如今再接前因。话说吴江有个秀才萧王宾，胸藏锦绣，笔走龙蛇，因家贫，在近处人家处馆，早出晚归。主家间壁是一座酒肆，店主唤做熊敬溪，店前一个小小堂子，供着五显灵官。那王宾因在主家出入，与熊店主厮熟。忽一夜，熊店主得其一梦，梦见那五位神对他说道：“萧状元终日在此来往，吾等见了坐立不安，可为吾等筑一堵短壁儿，在堂子前遮蔽遮蔽。”店主醒来，想道：“这梦甚是跷蹊。说甚么萧状元，难道便是在间壁处馆的那个萧秀才？我想恁般一个寒酸措大，如何便得做状元？”心下疑惑，却又道：“除了那个姓萧的，却又不曾与第二个姓萧的识熟。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况是神道的言语，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次日起来，当真在堂子前面堆起一堵短墙，遮了神圣，却自放在心里不题。
隔了几日，萧秀才往长洲探亲。经过一个村落人家，只见一伙人聚在一块，在那里喧嚷。萧秀才挨在人丛里看一看，只见众人指着道：“这不是一位官人？来得凑巧，是必央及这官人则个，省得我们村里人去寻门馆先生。”连忙请萧秀才坐着，将过纸笔道：“有烦官人写一写，自当相谢。”萧秀才道：“写个甚么？且说个缘故。”只见一个老儿与一个后生走过来道：“官人听说：我们是这村里人，姓孙。爷儿两个，一个阿婆，一房媳妇。叵耐媳妇十分不学好，到终日与阿婆斗气，我两个又是养家经纪人，一年到头，没几时住在家里。这样妇人，若留着他，到底是个是非堆。为此，今日将他发还娘家，任从别嫁。他每众位多是地方中见。为是要写一纸休书，这村里人没一个通文墨。见官人经过，想必是个有才学的，因此相烦官人替写一写。”萧秀才道：“原来如此，有甚难处？”便逞着一时见识，举笔一挥，写了一纸休书交与他两个。他两个便将五钱银子送秀才作润笔资。秀才笑道：“这几行字值得甚么？我却受你银子！”再三不接，拂着袖子，撇开众人，径自去了。
这里自将休书付与妇人。那妇人可怜勤勤谨谨，做了三四年媳妇，没缘没故的休了他，咽着这一口怨气，扯住了丈夫，哭了又哭，号天拍地的不肯放手。口里说道：“我委实不曾甚歹心负了你，你听着一面之词，离异了我。我生前无分辨处，做鬼也要明白此事！今世不能和你相见了，便死也不忘记你。”这几句话，说得旁人俱各掩泪。他丈夫也觉得伤心，忍不住哭起来。却只有那婆子看着，恐怕儿子有甚变卦，流水和老儿两个拆开了手，推出门外。那妇人只得含泪去了，不题。
再说那熊店主，重梦见五显灵官对他说道：“快与我等拆了面前短壁，拦着十分郁闷。”店主梦中道：“神圣前日分付小人起造，如何又要拆毁？”灵官道：“前日为萧秀才时常此间来往，他后日当中状元，我等见了他坐立不便，所以教你筑墙遮蔽。今他于某月某日，替某人写了一纸休书，拆散了一家夫妇，上天鉴知，减其爵禄，今职在吾等之下，相见无碍，以此可拆。”那店主正要再问时，一跳惊醒。想道：“好生奇异！难道有这等事？明日待我问萧秀才，果有写休书一事否，便知端的。”
明日当真先拆去了壁，却好那萧秀才踱将来，店主邀住道：“官人，有句说话。请店里坐地。”入到里面坐定吃茶，店主动问道：“官人曾于某月某日与别人代写休书么？”秀才想了一会道:”是曾写来，你怎地晓得？”店主遂将前后梦中灵官的说话，一一告诉一遍。秀才听罢目睁口呆，懊悔不迭。后来果然举了孝廉，只做到一个知州地位。那萧秀才因一时无心失误上，白送了一个状元。世人做事，决不可不检点！曾有诗道得好：人生常好事，作者不自知。起念埋根际，须思决局时。动止虽微渺，干连已弥滋。昏昏罹天网，方知悔是迟。
试看那拆人夫妇的，受祸不浅，便晓得那完人夫妇的，获福非轻。如今单说前代一个公卿，把几个他州外族之人，认做至亲骨肉，撮合了才子佳人，保全了孤儿寡妇，又安葬了朽骨枯骸，如此阴德，又不止是完人夫妇了。所以后来受天之报，非同小可。
这话文出在宋真宗时，西京洛阳县有一官人，姓刘，名弘敬，字元普，曾任过青州刺史，六十岁上告老还乡。继娶夫人王氏，年尚未满四十。广有家财，并无子女。一应田园、典铺，俱托内侄王文用管理。自己只是在家中广行善事，仗义疏财，挥金如土。从前至后，已不知济过多少人了，四方无人不闻其名。只是并无子息，日夜忧心。
时遇清明节届，刘元普分付王文用整备了牲酒醴，往坟茔祭扫，与夫人各乘小轿，仆从在后相随。不逾时，到了坟上，浇奠已毕，元普拜伏坟前，口中说着几句道：“堪怜弘敬年垂迈，不孝有三无后大。七十人称自古稀，残生不久留尘界。今朝夫妇拜坟茔，他年谁向坟茔拜？膝下萧条未足悲，从前血食何容艾？天高听远实难凭，一脉宗亲须悯爱。诉罢中心泪欲枯，先灵不爽知何在？”
当下刘元普说到此处，放声大哭，旁人俱各悲凄。那王夫人极是贤德的，拭着泪上前劝道：“相公请免愁烦，虽是年纪将暮，筋力未衰，妾身纵不能生育，当别娶少年为妾，子嗣尚有可望，徒悲无益。”刘元普见说，只得勉强收泪，分付家人送夫人乘轿先回，自己留一个家僮相随，闲行散闷，徐步回来。
将及到家之际，遇见一个全真先生，后执招牌，上写着”风鉴通神”。元普见是相士，正要卜问子嗣，便延他到家中来坐。吃茶已毕，元普端坐，求先生细相。先生仔细相了一回，略无忌讳，说道：“观使君气色，非但无嗣，寿亦在旦夕矣。”元普道：“学生年近古稀，死亦非夭。子嗣之事，至此暮年，亦是水中捞月了。但学生自想，生平虽无大德，济弱扶倾，矢心已久。不知如何罪业，遂至殄绝祖宗之祀？”先生微笑道：“使君差矣！自古道：富者怨之丛。使君广有家私，岂能一一综理？彼任事者只顾肥家，不存公道，大斗小秤，侵剥百端，以致小民愁怨。使君纵然行善，只好功过酬耳，恐不能获福也。使君但当悉杜其弊，益广仁慈，多福多寿多男，特易易耳。”
元普闻言，默然听受。先生起身作别，不受谢金，飘然去了。元普知是异人，深信其言，遂取田园、典铺帐目一一稽查，又潜往街市、乡间，各处探听，尽知其实。遂将众管事人一一申饬，并妻侄王文用也受了一番呵叱。自此益修善事，不题。
却说汴京有个举子李逊，字克让，年三十六岁。亲妻张氏，生子李彦青，小字春郎，年方十七。本是西粤人氏，只为与京师远，十分孤贫，不便赴试。数年前挈妻携子流寓京师，却喜中了新科进士，除授钱塘县尹。择个吉日，一同到了任所。李克让看见湖山佳胜，宛然神仙境界，不觉心中爽然。谁想贫儒命薄，到任未及一月，犯了个不起之症。正是：浓霜偏打无根草，祸来只奔福轻人。那张氏与春郎请医调治，百般无效，看看待死。
一日李克让唤妻子到床前，说道：“我苦志一生，得登黄甲，死亦无恨。但只是无家可奔，无族可依，教我撇下寡妇孤儿，如何是了？可痛！可怜！”说罢，泪如雨下。张氏与春郎在旁劝住。克让想道：“久闻洛阳刘元普仗义疏财，名传天下，不论识认不识认，但是以情相求，无有不应。除是此人，可以托妻寄子。”便叫：“娘子，扶我起来坐了。”又叫儿子春郎取过文房四宝，正待举笔，忽又停止，心中好生踌躇道：“我与他从来无交，难叙寒温。这书如何写得？”疾忙心生一计，分付妻儿取汤取水，把两个人都遣开了。及至取得汤水来时，已自把书重重封固，上面写十五字，乃是：“辱弟李逊书呈洛阳恩兄刘元普亲拆”。把来递与妻儿收好，说道：“我有个八拜为交的故人，乃青州刺史刘元普，本贯洛阳人氏。此人义气干霄，必能济汝母子。将我书前去投他，料无阻拒。可多多拜上刘伯父，说我生前不及相见了。”随分付张氏道：“二十载恩情，今长别矣。倘蒙伯父收留，全赖小心相处。必须教子成名，补我未逮之志。你已有遗腹两月，倘得生子，使其仍读父书；若生女时，将来许配良人。我虽死亦瞑目。”又分付春郎道：“汝当事刘伯父如父，事刘伯母如母，又当孝敬母亲，励精学业，以图荣显，我死犹生。如违我言，九原之下，亦不安也！”两人垂泪受教。又嘱付道：“身死之后，权寄棺木浮丘寺中，俟投过刘伯父，徐图殡葬。但得安土埋藏，不须重到西粤。”说罢，心中哽咽，大叫道：“老天！老天！我李逊如此清贫，难道要做满一个县令，也不能勾！”当时蓦然倒在床上，已自叫唤不醒了。正是：君恩新荷喜相随，谁料天年已莫追！休为李君伤夭逝，四龄已可傲颜回。
张氏、春郎各各哭得死而复苏。张氏道：“撇得我孤孀二人好苦！倘刘君不肯相容，如何处置？”春郎道：“如今无计可施，只得依从遗命。我爹爹最是识人，或者果是好人也不见得。”张氏即将囊橐检点，那曾还剩得分文？元来李克让本是极孤极贫的，做人甚是清方。到任又不上一月，虽有些少，已为医药废尽了。还亏得同僚相助，将来买具棺木盛殓，停在衙中。母子二人朝夕哭奠，过了七七之期，依着遗言寄柩浮丘寺内。收拾些少行李盘缠，带了遗书，饥餐渴饮，夜宿晓行，取路投洛阳县来。
却说刘元普一日正在书斋闲玩古典，只见门上人报道：“外有母子二人，口称西粤人氏，是老爷至交亲戚，有书拜谒。”元普心下着疑，想道：“我那里来这样远亲？”便且教请进。母子二人，走到跟前，施礼已毕，元普道：“老夫与贤母子在何处识面？实有遗忘，伏乞详示。”李春郎笑道：“家母、小侄，其实不曾得会。先君却是伯父至交。”元普便请姓名。春郎道：“先君李逊，字克让。母亲张氏。小侄名彦青，字春郎。本贯西粤人氏。先君因赴试，流落京师，以后得第，除授钱塘县尹。一月身亡，临终时怜我母子无依，说有洛阳刘伯父，是幼年八拜至交，特命亡后赍了手书，自任所前来拜恳。故此母子造宅，多有惊动。”元普闻言，茫然不知就里。春郎便将书呈上，元普看了封签上面十五字，好生诧异。及至拆封看时，却是一张白纸！吃了一惊，默然不语，左右想了一回，猛可里心中省悟道：“必是这个缘故无疑。我如今不要说破，只叫他母子得所便了。”张氏母子见他沉吟，只道不肯容纳，岂知他却是天大一场美意！
元普收过了书，便对二人说道：“李兄果是我八拜至交，指望再得相会，谁知已作古人。可怜！可怜！今你母子就是我自家骨肉，在此居住便了。”便叫请出王夫人来，说知来历，认为妯娌；春郎以子侄之礼自居。当时摆设筵席款待二人。酒间说起李君灵柩在任所寺中，元普一力应承殡葬之事。王夫人又与张氏细谈，已知他有遗腹两月了。酒散后，送他母子到南楼安歇。家伙器皿无一不备，又拨几个僮仆服侍，每日三餐，十分丰美。张氏母子得他收留，已自过望，谁知如此殷勤，心中感激不尽。过了几时，元普见张氏德性温存，春郎才华英敏，更兼谦谨老成，愈加敬重。又一面打发人往钱塘扶柩了。
忽一日，正与王夫人闲坐，不觉掉下泪来。夫人忙问其故，元普道：“我观李氏子，仪容志气，后来必然大成。我若得这般一个儿子，真可死而无恨。今年华已去，子息杳然，为此不觉伤感。”夫人道：“我屡次劝相公娶妾，只是不允。如今定为相公觅一侧室，管取宜男。”元普道：“夫人休说这话，我虽垂暮，你却尚是中年。若是天不绝我刘门，难道你不能生育？若是命中该绝，纵使姬妾盈前，也是无干。”说罢，自出去了。
夫人这番却主意要与丈夫娶妾，晓得与他商量，定然推阻，便私下叫家人唤将做媒的薛婆来，说知就里，又嘱付道：“直待事成之后，方可与老爷得知。必用心访个德容兼备的，或者老爷才肯相爱。”薛婆一一应诺而去。过不多日，薛婆寻了几头来说，领来看了，没一个中夫人的意。薛婆道：“此间女子，只好恁样。除非汴梁帝京五方杂聚去处，才有出色女子。”恰好王文用有别事要进京，夫人把百金密托了他，央薛婆与他同去寻觅。薛婆也有一头媒事要进京，两得其便，就此起程不题。
如今再表一段缘因。话说汴京开封府祥符县有一进士，姓裴名习，字安卿，年登五十，夫人郑氏早亡。单生一女，名唤兰孙，年方二八，仪容绝世。裴安卿做了郎官几年，升任襄阳刺史，有人对他说道：“官人向来清苦，今得此美任，此后只愁富贵不愁贫了。”安卿笑道：“富自何来？每见贪酷小人，惟利是图，不过使这几家治下百姓卖儿贴妇，充其囊橐，此真狼心狗行之徒！天子教我为民父母，岂是教我残害子民？我今此去，惟吃襄阳一杯淡水而已。贫者人之常，叨朝廷之禄，不至冻馁足矣，何求富为！”裴安卿立心要作个好官，选了吉日，带了女儿起程赴任。不则一日，到了襄阳。莅任半年，治得那一府物阜民安，词清讼简。民间造成几句谣词，说道：“襄阳府前一条街，一朝到了裴天台。六房吏书去打盹，门子皂隶去砍柴。”
光阴荏苒，又早六月炎天。一日，裴安卿与兰孙吃过午饭，暴暑难当。安卿命汲井水解热，霎时井水将到。安卿吃了两盅，随后叫女儿吃。兰孙饮了数口，说道：“爹爹，恁样淡水，亏爹爹怎生吃下偌多！”安卿道：“休说这般折福的话！你我有得这水吃时，也便是神仙了，岂可嫌淡！”兰孙道：“爹爹，如何便见得折福？这样时候，多少王孙公子雪藕调冰，浮瓜沉李，也不为过。爹爹身为郡侯，饮此一杯淡水，还道受用，也太迂阔了！”安卿道：“我儿不谙事务，听我道来。假如那王孙公子，倚傍着祖宗的势耀，顶戴着先人积攒下的钱财，不知稼穑，又无甚事业，只图快乐，落得受用。却不知乐极悲生，也终有马死黄金尽的时节；纵不然，也是他生来有这些福气。你爹爹贫寒出身，又叨朝廷民社之责，须不能勾比他。还有那一等人，假如当此天道，为将边庭，身披重铠，手执戈矛，日夜不能安息，又且死生朝不保暮；更有那荷锸农夫，经商工役，辛勤陇陌，奔走泥涂，雨汗通流，还禁不住那当空日晒。你爹爹比他不已是神仙了？又有那下一等人，一时过误，问成罪案，困在囹圄，受尽鞭棰，还要肘手镣足，这般时节，拘于那不见天日之处，休说冷水，便是泥汁也不能勾，求生不得生，求死不得死，父娘皮肉，痛痒一般，难道偏他们受得苦起？你爹爹比他岂不是神仙？今司狱司中见有一二百名罪人，吾意欲散禁他每在狱，日给冷水一次，待交秋再作理会。”兰孙道：“爹爹未可造次。狱中罪人，皆不良之辈，若轻松了他，倘有不测，受累不浅。”安卿道：“我以好心待人，人岂负我？我但分付牢子紧守监门便了。”也是合当有事，只因这一节，有分教：应死囚徒俱脱网，施仁郡守反遭殃。
次日，安卿升堂，分付狱吏将囚人散禁在牢，日给凉水与他，须要小心看守。狱卒应诺了，当日便去牢里，松放了众囚，各给凉水。牢子们紧紧看守，不致疏虞。过了十来日，牢子们就懈怠了。
忽又是七月初一日，狱中旧例：每逢月朔便献一番利市。那日烧过了纸，众牢子们都去吃酒散福，从下午吃起，直吃到黄昏时候，一个个酩酊烂醉。
那一干囚犯，初时见狱中宽纵，已自起心越牢，内中有几个有见识的，密地教对付些利器暗藏在身边。当日见众人已醉，就便乘机发作。约莫到二更时分，狱中一片声喊起，一二百罪人，一齐动手，先将那当牢的禁子杀了，打出牢门，将那狱吏牢子一个个砍翻，撞见的，多是一刀一个。有的躲在黑暗里听时，只听得喊道：“太爷平时仁德，我每不要杀他！”直反到各衙门，杀了几个佐贰官。那正是清平时节，城门还未曾闭，众人呐声喊，一哄逃走出城。正是：鳌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来。
那时裴安卿听得喧嚷，在睡梦中惊觉，连忙起来，早已有人报知。裴安卿听说，却正似顶门上失了三魂，脚底下荡了七魄，连声只叫得苦，悔道：“不听兰孙之言，以至于此！谁知道将仁待人，被人不仁！”一面点起民壮，分头追捕，多应是海底捞针，那寻一个？
次日这桩事，早报与上司知道，少不得动了一本。不上半月已到汴京，奏章早达天听，天子与群臣议处。若是裴安卿是个贪赃刻剥、阿谀谄佞的，朝中也还有人喜他。只为平素心性刚直，不肯趋奉权贵，况且一清如水，俸资之外，毫不苟取，那有钱财夤缘势要？所以无一人与他辨冤，多道：“纵囚越狱，典守者不得辞其责。又且杀了佐贰，独留刺史，事属可疑，合当拿问。”天子准奏，即便批下本来，着法司差官扭解到京。那时裴安卿便是重出世的召父，再生来的杜母，也只得低头受缚。却也道自己素有政声，还有辨白之处，叫兰孙收拾了行李，父女两个同了押解人起程。
不则一日，来到东京。那裴安卿旧日住居，已奉圣旨抄没了，僮仆数人，分头逃散，无地可以安身。还亏得郑夫人在时，与清真观女道往来，只得借他一间房子与兰孙住下了。次日，青衣小帽，同押解人到朝候旨。奉圣旨下大理狱鞫审，即刻便自进牢。兰孙只得将了些钱钞，买上告下，去狱中传言寄语，担茶送饭。元来裴安卿年衰力迈，受了惊惶，又受了苦楚，日夜忧虞，饮食不进。兰孙设处送饭，枉自费了银子。
一日，见兰孙正到狱门首来，便唤住女儿说道：“我气塞难当，今日大分必死。只为为人慈善，以致召祸，累了我儿。虽然罪不及孥，只是这死之后，无路可投，作婢为奴，定然不免！”那安卿说到此处，好如万箭攒心，长号数声而绝。还喜未及会审，不受那三木囊头之苦。兰孙跌脚捶胸，哭得个发昏章第十一。欲要领取父亲尸首，又道是“朝廷罪人，不得擅便”。当时兰孙不顾死生利害，闯进大理寺衙门，哭诉越狱根由，哀感旁人。幸得那大理寺卿，还是个有公道的人，见了这般情状，恻然不忍，随即进一道表章，上写着：“大理寺卿臣某，勘得襄阳刺史裴习，抚字心劳，提防政拙。虽法禁多疏，自干天遣而反情无据，可表臣心。今已毙囹圄，宜从宽贷。伏乞速降天恩，赦其遗尸归葬，以彰朝廷优待臣下之心。臣某惶恐上言。”那真宗也是个仁君，见裴习已死，便自不欲苛求，即批准了表章。
兰孙得了这个消息，算是黄连树下弹琴，苦中取乐了。将身边所剩余银，买口棺木，雇人抬出尸首，盛殓好了，停在清真观中，做些羹饭浇奠了一番，又哭得一佛出世。那裴安卿所带盘费，原无几何，到此已用得干干净净了，虽是已有棺木，殡葬之资，毫无所出。兰孙左思右想道：“只有个舅舅郑公见任西川节度使，带了家眷在彼，却是路途险远，万万不能搭救。真正无计可施。”
事到头来不自由，只得手中拿个草标，将一张纸写着”卖身葬父”四字，到灵柩前拜了四拜，祷告道：“爹爹阴灵不远，保奴前去得遇好人。”拜罢起身，噙着一把眼泪，抱着一腔冤恨，忍着一身羞耻，沿街喊叫。可怜裴兰孙是个娇滴滴的闺中处子，见了一个蓦生人，也要面红耳热的，不想今日出头露面！思念父亲临死言词，不觉寸肠俱裂。正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生来运蹇时乖，只得含羞忍辱。父兮桎梏亡身，女兮街衢痛哭。纵教血染鹃红，彼苍不念茕独！
又道是天无绝人之路。正在街上卖身，只见一个老妈妈走近前来，欠身施礼，问道：“小娘子为着甚事卖身？又恁般愁容可掬？”仔细认认，吃了一惊道：“这不是裴小姐？如何到此地位？”元来那妈妈，正是洛阳的薛婆。郑夫人在时，薛婆有事到京，常在裴家往来的，故此认得。兰孙抬头见是薛婆，就同他走到一个僻静所在，含泪把上项事说了一遍。那婆子家最易眼泪出的，听到伤心之处，不觉也哭起来道：“原来尊府老爷遭此大难！你是个宦家之女，如何做得以下之人？若要卖身，虽然如此娇姿，不到得便为奴作婢，也免不得是个偏房了。”兰孙道：“今日为了父亲，就是杀身，也说不得，何惜其他？”薛婆道：“既如此，小姐请免愁烦，洛阳县刘刺史老爷，年老无儿，夫人王氏要与他取个偏房，前日曾嘱付我，在本处寻了多时，并无一个中意的，如今因为洛阳一个大姓央我到京中相府求一头亲事，夫人乘便嘱付亲侄王文用带了身价，同我前来遍访。也是有缘，遇着小姐。王夫人原说要个德容两全的，今小姐之貌，绝世无双，卖身葬父又是大孝之事，这事十有九分了。那刘刺史仗义疏财，王夫人大贤大德，小姐到彼虽则权时落后，尽可快活终身。未知尊意何如？”兰孙道：“但凭妈妈主张，只是卖身为妾，玷辱门庭，千万莫说真情，只认做民家之女罢了。”薛婆点头道是，随引了兰孙小姐一同到王文用寓所来。薛婆就对他说知备细。
王文用远远地瞟去，看那小姐已觉得倾国倾城，便道：“有如此绝色佳人，何怕不中姑娘之意！”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当下一边是落难之际，一边是富厚之家，并不消争短论长，已自一说一中。整整兑足了一百两雪银子，递与兰孙小姐收了，就要接他起程。兰孙道：“我本为葬父，故此卖身，须是完葬事过，才好去得。”薛婆道：“小娘子，你孑然一身，如何完得葬事？何不到洛阳成亲之后，那时浼刘老爷差人埋葬，何等容易！”兰孙只得依从。
那王文用是个老成才干的人，见是要与姑夫为妾的，不敢怠慢，教薛婆与他作伴同行，自己常在前后。东京到洛阳只有四百里之程，不上数日，早已到了刘家。王文用自往解库中去了，薛婆便悄悄地领他进去，叩见了王夫人。夫人抬头看兰孙时，果然是：脂粉不施，有天然姿格；梳妆略试，无半点尘氛。举止处，态度从容；语言时，声音凄婉。双蛾颦蹙，浑如西子入吴时；两颊含愁，正似王嫱辞汉日。可怜妩媚清闺女，权作追随宦室人。当时王夫人满心欢喜，问了姓名，便收拾一间房子，安顿兰孙，拨一个养娘服事他。
次日，便请刘元普来，从容说道：“老身今有一言，相公幸勿嗔怪。”刘元普道：“夫人有话即说，何必讳言？”夫人道：“相公，你岂不闻人生七十古来稀？今你寿近七十，前路几何？并无子息。常言道：无病一身轻，有子万事足。久欲与相公纳一侧室，一来为相公持正，不好妄言；二来未得其人，姑且隐忍。今娶得汴京裴氏之女，正在妙龄，抑且才色两绝，愿相公立他做个偏房，或者生得一男半女，也是刘门后代。”刘元普道：“老夫只恐命里无嗣，不欲耽误人家幼女。谁知夫人如此用心，而今且唤他出来见我。”当下兰孙小姐移步出房，倒身拜了。刘元普看见，心中想道：“我观此女仪容动止，决不是个以下之人。”便开口问道：“你姓甚名谁？是何等样人家之女？为甚事卖身？”兰孙道:“妾乃汴京小民之女，姓裴，小名兰孙。父死无资，故此卖身殡葬。”口中如此说，不觉暗地里偷弹泪珠。刘元普相了相道：“你定不是民家之女，不要哄我！我看你愁容可掬，必有隐情。可对我一一直言，与你作主分忧便了。”兰孙初时隐讳，怎当得刘元普再三盘问，只得将那放囚得罪缘由，从前至后，细细说了一遍，不觉泪如涌泉。刘元普大惊失色，也不觉泪下道：“我说不像民家之女，夫人几乎误了老夫！可惜一个好官，遭此屈祸！”忙向兰孙小姐连称得罪。又道：“小姐身既无依，便住在我这里，待老夫选择地基，殡葬尊翁便了。”兰孙道：“若得如此周全，此恩惟天可表！相公先受贱妾一拜。”刘元普慌忙扶起，分付养娘：“好生服事裴家小姐，不得有违！”当时走到厅堂，即刻差人往汴京迎裴使君灵柩。不多日，扶柩到了。却好钱塘李县令灵柩一齐到了，刘元普将来共停在一个庄厅之上，备了两个祭筵拜奠。张氏自领了儿子，拜了亡夫；元普也领兰孙拜了亡父。又延一个有名的地理师，拣寻了两块好地基，等待腊月吉日安葬。
一日，王夫人又对元普说道：“那裴氏女虽然贵家出身，却是落难之中，得相公救援他的。若是流落地方，不知如何下贱去了。相公又与他择地葬亲，此恩非小，他必甘心与相公为妾的。既是名门之女，或者有些福气，诞育子嗣，也不见得。若得如此，非但相公有后，他也终身有靠，未为不可。望相公思之。”夫人不说犹可，说罢，只见刘元普勃然作色道：“夫人说那里话！天下多美妇人，我欲取妾，自可别图，岂敢污裴使君之女！刘弘敬若有此心，神天鉴察！”夫人听说，自道失言，顿口不语。
刘元普心里不乐，想了一回道：“我也太呆了。我既无子嗣，何不索性认他为女，断了夫人这点念头？”便叫丫环请出裴小姐来，道：“我叨长尊翁多年，又同为刺史之职，年华高迈，子息全无，小姐若不弃嫌，欲待螟蛉为女。意下何如？”兰孙道：“妾蒙相公、夫人收养，愿为奴婢，早晚服事。如此厚待，如何敢当？”刘元普道：“岂有此理！你乃宦家之女，偶遭挫折，焉可贱居下流？老夫自有主意，不必过谦。”兰孙道：“相公、夫人正是重生父母，虽粉骨碎身，无可报答。既蒙不鄙微贱，认为亲女，焉敢有违？今日就拜了爹妈。”刘元普欢喜不胜，便对夫人道：“今日我以兰孙为女，可受他全礼。”当下兰孙插烛也似的拜了八拜。自此便叫刘相公、夫人为爹爹、母亲，十分孝敬，倍加亲热。夫人又说与刘元普道：“相公既认兰孙为女，须当与他择婿。侄儿王文用青年丧偶，管理多年，才干精敏，也不辱莫了女儿。相公何不与他成就了这头亲事？”刘元普微微笑道：“内侄继娶之事，少不得在老夫身上。今日自有主意，你只管打点妆奁便了。”夫人依言。元普当时便拣下了一个成亲吉日，到期宰杀猪羊，大排筵会，遍请乡绅亲友，并李氏母子，内侄王文用一同来赴庆喜华筵。众人还只道是刘公纳宠，王夫人也还只道是与侄儿成婚。正是：万丈广寒难得到，嫦娥今夜落谁家？
看看吉时将及，只见刘元普教人捧出一套新郎衣饰，摆在堂中。刘元普拱手向众人说道：“列位高亲在此，听弘敬一言。敬闻‘利人之色不仁，乘人之危不义’。襄阳裴使君以王事系狱身死，有女兰孙，年方及笄。荆妻欲纳为妾，弘敬宁乏子嗣，决不敢污使君之清德。内侄王文用虽有综理之才，却非仕宦中人，亦难以配公侯之女。惟我故人李县令之子彦青者，既出望族，又值青年，貌比潘安，才过子建，诚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者也，今日特为两人成其佳偶。诸公以为何如？”众人异口同声，赞叹刘公盛德。李春郎出其不意，却待推逊，刘元普那里肯从？便亲手将新衣襟与他穿带了。次后笙歌鼎沸，灯火辉煌，远远听得环之声，却是薛婆喜娘，几个丫环一同簇拥着兰孙小姐出来。二位新人，立在花毡之上，交拜成礼。真是说不尽那奢华富贵，但见：“粉孩儿”对对挑灯，”七娘子”双双执扇。观看的是”风检才”、”麻婆子”，夸称道”鹊桥仙”并进”小蓬莱”；伏侍的是”好姐姐”、”柳青娘”，帮衬道”贺新郎”同入”销金帐”。做娇客的磨枪备箭，岂宜重问”后庭花”？做新妇的半喜还忧，此夜定然”川拨棹”。”脱布衫”时欢未艾，”花心动”处喜非常。
当时张氏和春郎魂梦之中，也不想得到此，真正喜自天来。兰孙小姐灯烛之下，觑见新郎容貌不凡，也自暗暗地欢喜，只道嫁个老人星，谁知却嫁了个文曲星！行礼已毕，便伏侍新人上轿。刘元普亲自送到南楼，结烛合卺，又把那千金妆奁，一齐送将过来。刘元普自回去陪宾，大吹大擂，直饮至五更而散。这里洞房中一对新人，真正佳人遇着才子，那一宵欢爱，端的是如胶似漆，似水如鱼。枕边说到刘公大德，两下里感激深入骨髓。
次日天明起来，见了张氏，张氏又同他夫妇拜见刘公，十万分称谢。随后张氏就办些祭物，到灵柩前，叫媳妇拜了公公，儿子拜了岳父。张氏抚棺哭道：“丈夫生前为人正直，死后必有英灵。刘伯父周济了寡妇孤儿，又把名门贵女做你媳妇，恩德如天，非同小可！幽冥之中，乞保佑刘伯父早生贵子，寿过百龄！”春郎夫妻也各自默默地祷祝。自此上和下睦，夫唱妇随，日夜焚香保刘公冥福。不觉光阴荏苒，又是腊月中旬，茔葬吉期到了。刘元普便自聚起匠役人工，在庄厅上抬取一对灵柩，到坟茔上来。张氏与春郎夫妻，各各带了重孝相送。当下埋棺封土已毕，各立一个神道碑：一书”宋故襄阳刺史安卿裴公之墓”，一书”宋故钱塘县尹克让李公之墓”。只见松柏参差，山水环绕，宛然二冢相连。刘元普设三牲礼仪，亲自举哀拜奠。张氏三人放声大哭，哭罢，一齐望着刘元普拜倒在荒草地上不起。刘元普连忙答拜，只是谦让无能，略无一毫自矜之色。随即回来，各自散讫。
是夜，刘元普睡到三更，只见两个人幞头象简，金带紫袍，向刘元普扑地倒身拜下，口称”大恩人”。刘元普吃了一惊，慌忙起身扶住道：“二位尊神何故降临？折杀老夫也！”那左手的一位，说道：“某乃襄阳刺史裴习，此位即钱塘县令李克让也。上帝怜我两人清忠，封某为天下都城隍，李公为天曹府判官之职。某系狱身死之后，幼女无投，承公大恩，赐之佳婿，又赐佳城，使我两人冥冥之中，遂为儿女姻眷。恩同天地，难效涓埃，已曾合表上奏天庭，上帝鉴公盛德，特为官加一品，寿益三旬，子生双贵。幽明虽隔，敢不报知？”那右手的一位，又说道：“某只为与公无交，难诉衷曲，故此空函寓意。不想公一见即明，慨然认义，养生送死，已出殊恩，淑女承祧，尤为望外。虽益寿添嗣，未足报洪恩之万一。今有遗腹小女凤鸣，明早已当出世，敢以此女奉长郎君箕帚。公与我媳，我亦与公媳，略尽报效之私。”言讫，拱手而别。刘元普慌忙出送，被两人用手一推，瞥然惊觉，却正与王夫人睡在床上。便将梦中所见所闻，一一说了。夫人道：“妾身亦慕相公大德，古今罕有，自然得福非轻。神明之言，谅非虚谬。”刘元普道：“裴、李二公，生前正直，死后为神。他感我嫁女婚男，故来托梦，理之所有。但说我‘寿增三十’，世间那有百岁之人？又说赐我二子，我今年已七十，虽然精力不减少时，那七十岁生子，却也难得，恐未必然了。”
次日早晨，刘元普思忆梦中言语，整了衣冠，步到南楼。正要说与他三人知道，只见李春郎夫妇出来相迎，春郎道：“母亲生下小妹，方在坐草之际。昨夜我母子三人各有异梦，正要到伯父处报知贺喜，岂知伯父已先来了。”刘元普见说张氏生女，思想梦中李君之言，好生有验，只是自己不曾有子，不好说得。当下问了张氏平安，就问：“梦中所见如何？”李春郎道：“梦见父亲岳父俱已为神，口称伯父大德，感动天庭，已为延寿添子。”三人所梦，总是一样。刘元普暗暗称奇，便将自己梦中光景，一一对两人说了。春郎道：“此皆伯父积德所致，天理自然，非虚幻也。”刘元普随即回家，与夫人说知，各各骇叹，又差人到李家贺喜。不逾时，又及满月，张氏抱了幼女来见伯父伯母。元普便问：“令爱何名？”张氏道：“小名凤鸣，是亡夫梦中所嘱。”刘元普见与己梦相符，愈加惊异。
话休絮烦。且说王夫人当时年已四十岁了，只觉得喜食咸酸，时常作呕。刘元普只道中年人病发，延医看脉，没一个解说得出。就有个把有手段的忖道：“像是有喜的脉气。”却晓得刘元普年已七十，王夫人年已四十，从不曾生育的，为此都不敢下药。只说道：“夫人此病不消服药，不久自瘳。”刘元普也道这样小病，料是不妨，自此也不延医，放下了心。只见王夫人又过了几时，当真病好。但觉得腰肢日重，裙带渐短，眉低眼慢，乳胀腹高。刘元普半信半疑道：“梦中之言，果然不虚么？”日月易过，不觉已及产期。刘元普此时不由你不信是有孕，提防分娩，一面唤了收生的婆进来，又雇了一个奶子。
忽一夜，夫人方睡，只闻异香扑鼻，仙音嘹亮。夫人便觉腹痛，众人齐来服侍分娩。不上半个时辰，生下一个孩儿。香汤沐浴过了，看时，只见眉清目秀，鼻直口方，十分魁伟，夫妻两人欢喜无限。元普对夫人道：“一梦之灵验如此，若如裴、李二公之言，皆上天之赐也。”就取名刘天佑，字梦祯。此事便传遍洛阳一城，把做新闻传说。百姓们编出四句口号道：“刺史生来有奇骨，为人专好积阴骘。嫁了裴女换刘儿，养得头生做七十。”
转眼间，又是满月，少不得做汤饼会。众乡绅亲友，齐来庆贺，真是宾客填门，吃了三五日筵席。春郎与兰孙，自梯己设宴贺喜，自不必说。
且说李春郎自从成婚葬父之后，一发潜心经史，希图上进，以报大恩。又得刘元普扶持，入了国子学。正与伯父、母、妻商量到京赴学，以待试期，只见汴京有个公差到来，说是郑枢密府中所差，前来接取裴小姐一家的。元来那兰孙的舅舅郑公，数月之内，已自西川节度内召为枢密院副使。还京之日，已知姊夫被难而亡，遂到清真观问取甥女消息，说是卖在洛阳。又遣人到洛阳探问，晓得刘公仗义全婚，称叹不尽。因为思念甥女，故此欲接取他姑嫜、夫婿，一同赴京相会。春郎得知此信，正是两便。兰孙见说舅舅回京，也自十分欢喜。当下禀过刘公夫妇，就要择个吉日，同张氏和凤鸣起程。到期刘元普治酒饯别，中间说起梦中之事，刘元普便对张氏说道：“旧岁，老夫梦中得见令先君，说令爱与小儿有婚姻之分。前日小儿未生，不敢启齿；如今倘蒙不鄙，愿结葭莩。”张氏欠身答道：“先夫梦中曾言，又蒙伯伯不弃，大恩未报，敢惜一女？只是母子孤寒如故，未敢仰攀。倘得犬子成名，当以小女奉郎君箕帚。”当下酒散。刘公又嘱付兰孙道：“你丈夫此去，前程万里。我两人在家安乐，孩儿不必挂怀。”诸人各各流涕，恋恋不舍。临行，又自再三下拜，感谢刘公夫妇盛德，然后垂泪登程去了。洛阳与京师却不甚远，不时常有音信往来，不必细说。
再表公子刘天佑，自从生育，日往月来，又早周岁过头。一日，奶子抱了小官人，同了养娘朝云，往外边耍子。那朝云年十八岁，颇有姿色。随了奶子出来玩耍了一晌，奶子道：“姐姐，你与我略抱一抱，怕风大，我去将衣服来与他穿。”朝云接过抱了。奶子进去了一回出来，只听得公子啼哭之声，着了忙，两步当一步，走到面前，只见朝云一手抱了，一手伸在公子头上揉着。奶子疾忙近前看时，只见跌起老大一个疙瘩，便大怒发话道：“我略一转背，便把他跌了。你岂不晓得他是老爷、夫人的性命？若是知道，须连累我吃苦！我便去告诉老爷、夫人，看你这小贱人逃得过这一顿责罚也不！”说罢，抱了公气愤愤的便走。朝云见他势头不好，一时性发，也接应道：“你这样老猪狗！倚仗公子势利，便欺负人，破口骂我！不要使尽了英雄！莫说你是奶子，便是公子，我也从不曾见有七十岁的养头生。知他是拖来也是抱来的人？却为这一跌便凌辱我！”朝云虽是口强，却也心慌，不敢便走进来。不想那奶子一五一十竟将朝云说的话对刘元普说了。元普听罢，忻然说道：“这也怪他不得。七十生子，原是罕有，他一时妄言，何足计较？”当时奶子只道搬斗朝云一场，少也敲个半死，不想元普如此宽容，把一片火性化做半杯冰水，抱了公子自进去了。
却说元普当夜与夫人吃夜饭罢，自到书房里去安歇。分付女婢道：“唤朝云到我书房里来！”众女婢只道为日里事发，要难为他，到替他担着一把干系，疾忙鹰拿燕雀的把朝云拿到。可怜朝云怀着鬼胎，战兢兢的立在刘元普面前，只打点领责。元普分付众人道：“你们多退去，只留朝云在此。”众人领命，一齐都散，不留一人。元普便叫朝云闭上了门，朝云正不知刘元普胡芦内卖出甚么药来，只见刘元普叫他近前，说道：“人之不能生育，多因交会之际，精力衰微，浮而不实，故艰于种子。若精力健旺，虽老犹少。你却道老年人不能生产，便把那抱别姓、借异种这样邪说疑我。我今夜留你在此，正要与你试一试精力，消你这点疑心。”元来刘元普初时只道自己不能生儿，所以不肯轻纳少年女子，如今已得过头生，便自放胆大了。又见梦中说尚有一子，一时间不觉通融起来。那朝云也是偶然失言，不想到此分际，却也不敢违拗，只得伏侍元普解衣同寝。但只见：一个似八百年彭祖的长兄，一个似三十岁颜回的少女。尤云？雨，宓妃倾洛水，浇着寿星头；似水如鱼，吕望持钓竿，拨动杨妃舌。乘牛老君，搂住捧珠盘的龙女；骑驴果老，搭着执笊篱的仙姑。胥靡藤缠定牡丹花，绿毛龟采取鞭蕖蕊。太白金星淫性发，上青玉女欲情来。
刘元普虽则年老，精神强悍，朝云只得忍着痛苦承受，约莫弄了一个更次，阳泄而止。
是夜刘元普便与朝云同睡，天明，朝云自进去了。刘元普起身对夫人说知此事，夫人只是笑。众女婢和奶子多道：“老爷一向极有正经，而今到恁般老没志气。”谁想刘元普和朝云只此一宵，便受了娠。刘元普也是一时要他不疑，卖弄本事，也不道如此快杀。夫人便铺个下房，劝相公册立朝云为妾。刘元普应允了，便与朝云戴笄，纳为后房，不时往朝云处歇宿。朝云想起当初一时失言，到得这个好地位了。那刘元普与朝云戏语道：“你如今方信公子，不是拖来抱来的了么？”朝云耳红面赤，不敢言语。转眼之间，又已十月满了。一日，朝云腹痛难禁，也觉得异香满室，生下一个儿子。方才落地，只听得外面喧嚷，刘元普出来看时，却是报李春郎状元及第的。刘元普见侄儿登第，不辜负了从前仁义之心，又且正值生子之时，也是个大大吉兆，心下不胜快乐。当时报喜人就呈上李状元家书。刘元普拆开看道：“侄子母孤孀，得延残息足矣。赖伯父保全终始，遂得成名，皆伯父之赐也。迩来二尊人起居，想当佳胜。本欲给假，一候尊颜，缘侍讲东宫，不离朝夕，未得如心。姑寄御酒二瓶，为伯父颐老之姿；宫花二朵，为贤郎鼎元之兆。临风神往，不尽鄙忱。”
刘元普看毕，收了御酒宫花，正进来与夫人说知，只见公子天佑走将过来，刘元普唤住，递宫花与他道：“哥哥在京得第，特寄宫花与你，愿我儿他年琼林赐安，与哥哥今日一般。”公子欣然接了，向头上乱插，望着爹娘唱了两个深喏，引得两个老人家欢喜无限。刘元普随即修书贺喜，并说生次子之事。打发京中人去讫，便把皇封御酒祭献裴李二公，然后与夫人同饮。从此又将次子取名天锡，表字梦符。兄弟日渐长成，十分乖巧。刘元普延师训诲，以待成人。又感上天佑庇，一发修桥砌路，广行阴德，裴、李二墓每年春秋祭扫，不题。
再表这李状元在京之事。那郑枢密院夫人魏氏，止生一幼女，名曰素娟，尚在襁褓。也是为姐姐、姐夫早亡，甚是爱重甥女，故此李氏一家在他府中，十分相得。李状元自成名之后，授了东宫侍讲之职，深得皇太子之心。自此十年有余，真宗皇帝崩了，仁宗皇帝登位，优礼师傅，便超升李彦青为礼部尚书，进阶一品。刘元普仗义之事情，自仁宗为太子时，春郎早已几次奏知，当日便进上一本，恳赐还乡祭扫，并乞褒封。仁宗颁下诏旨：“钱塘县尹李逊追赠礼部尚书，襄阳刺史裴习追复原官，各赐御祭一筵；青州刺史刘弘敬以原官加升三级；礼部尚书李彦青给假半年，还朝复职。”
李尚书得了圣旨，便同张老夫人、裴夫人、凤鸣小姐，谢别了郑枢密，驰驿回洛阳来。一路上车马旌旗，炫耀数里，府县官员出郭迎接。那李尚书去时尚是弱冠，来时已作大臣，却又年止三十。洛阳父老，观者如堵，都称叹刘公不但有德，抑且能识好人。当下李尚书家眷，先到刘家下马。刘元普夫妇闻知，忙排香案迎接圣旨，山呼已毕。张老夫人、李尚书、裴夫人俱各红袍玉带，率领了凤鸣小姐，齐齐拜倒在地，称谢洪恩。刘元普扶起李尚书，王夫人扶起夫人、小姐，就唤两位公子出来相见婶婶、兄嫂。众人看见兄弟二人，相貌魁悟，又酷似刘元普模样，无不欢喜，都称叹道：“大恩人生此双璧，无非积德所招。”随即排着御祭，到裴李二公坟茔，焚香奠酒。张氏等四人，各各痛哭一场，撤祭而回。刘元普开筵贺喜，食供三套，酒行三巡，刘元普起身对尚书母子说道：“老夫有一衷肠之话，含藏十余年矣，今日不敢不说。令先君与老夫，生平实无一面之交，当贤母子来投，老夫茫然不知就里，及至拆书看时，并无半字。初时不解其意，仔细想将起来，必是闻得老夫虚名，欲待托妻寄子，却是从无一面，难叙衷情，故把空书藏着哑谜。老夫当日认假为真，虽妻子跟前不敢说破，其实所称八拜为交，皆虚言耳。今日喜得贤侄功成名遂，耀祖荣宗，老夫若再不言，是埋没令先君一段苦心也。”言毕，即将原书递与尚书母子展看。尚书母子号恸感谢，众人直至今日，才晓得空函认义之事，十分称叹不止。正是：故旧托孤天下有，虚空认义古来无。世人尽效刘元普，何必相交在始初？
当下刘元普又说起长公子求亲之事，张老夫人欣然允诺。裴夫人起身说道：“奴受爹爹厚意，未报万一。今舅舅郑枢密生一表妹，名曰素娟，正与次弟同庚。奴家愿为作伐，成其配偶。”刘元普称谢了，当日无话。
刘元普随后就与天佑聘了李凤鸣小姐。李尚书一面写表转达朝廷，奏闻空函认义之事；一面修书与郑公说合。不逾时，仁宗看了表章，龙颜大喜，惊叹刘弘敬盛德，随颁恩诏，除建坊旌表外，特以李彦青之官封之，以彰殊典。那郑公素慕刘公高义，求婚之事，无有不从。李尚书既做了天佑舅舅，又做了天赐中表联襟，亲上加亲，十分美满。以后天佑状元及第，天锡进士出身，兄弟两人，青年同榜。刘元普直看二子成婚，各各生子，然后忽一夜梦见裴使君来拜道：“某任都城隍已满，乞公早赴瓜期，上帝已有旨矣。”次日无疾而终，恰好百岁。王夫人也自寿过八十。李尚书夫妇痛哭倍常，认作亲生父母，心丧六年。虽然刘氏自有子孙，李尚书却自年年致祭，这叫做知恩报恩。唯有裴公无后，也是李氏子孙世世拜扫。自此世居洛阳，看守先茔，不回西粤。裴夫人生子，后来也出仕贵显。那刘天佑直做到同平章事，刘天锡直做到御史大夫。刘元普屡受褒封，子孙蕃衍不绝。此阴德之报也。
这本话文，出在《空缄记》，如今依传编成演义一回，所以奉劝世人为善。有诗为证：阴阳总一理，祸福唯自求。莫道天公远，须看刺史刘。
译文
诗曰：
全婚昔日称裴相，助殡千秋慕范君。
慷慨奇人难屡见，休将仗义望朝绅！
（译文：从前裴度成全他人婚姻被世人称赞，范冉助人殡殓的善举千年后仍被人仰慕。 慷慨奇特的人物难以常见，不要把仗义之举寄托于朝堂官吏身上！）
这首诗，专门讲世间人能周济急难的少，攀附富贵的多。因此，通达的人便说：“只有锦上添花的，哪有雪中送炭的？”只这两句话，说尽了世人的情态。比如一边有财有势，那些趋财慕势的人大多就往一边倒。这便是俗语说的“一帆风”，又叫“鹁鸽子旺边飞”。如果是涉及财利的交往，自不必说。至于婚姻大事、儿女亲情，有贪图富贵的，就算是王公贵戚，也甘愿与低贱的人结亲；有嫌弃贫穷的，就算是世家大族，也不愿与小吏联姻。自认为有了一点权势、几贯钱财，就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何况还有那种身在高位，却能把人从困境中拯救出来，不惜重金成全别人婚配的人，这样的人实在是从前少见、如今难寻。冥冥之中，上天自然会明察。原来“夫妻”二字，极为郑重，必须慎重对待，因果报应极为分明，世人绝对不可当作儿戏，胡作非为。有时因为一句话成就了一家的夫妻，有时因为一张纸拆散了一世的姻缘。即使有人浑然不知，因果报应终究不会有差错。
且说南直隶长洲有个姓孙的村农，五十岁，娶了个年轻的继妻。前妻留下一个儿子和一房媳妇，都十分孝顺，无论爹娘说的话是好是坏、是真是假，都从骨子里信从。老孙头和儿子每天只是锄田耙地，外出谋生。婆媳俩在家绩麻纺线，操持生计。却有一件怪事：原来那老婆子虽然三十多岁了，却十分不检点，又说是“妇人家入土才算完”，见老头子是个养家糊口的人，不大在意男女之事，所以平时也和别人有不清不楚的勾当，好几次被媳妇撞见。媳妇本就是个老实勤谨的人，只把孝顺放在首位，小心侍奉公婆，哪里有心去捉她的破绽？谁知道无心人遇上有心人，老婆子自己做了那些丑事，被媳妇多次无意中冲撞，心里虚，自觉没面子；又怕风声传到老头子和儿子耳朵里，反而在老头子面前搬弄是非。又说是：“枕边告状，一说就准。”老头子听信了老婆子的话，含沙射影地羞辱责骂了儿子几次。儿子是个孝顺的人，听了这些没来由的话，直闹得夫妻两口终日争吵，很不安宁。
看官听说：世上只有一夫一妻、从一而终的，始终有些正气，自然不愿学那小家子的派头。唯独最狠毒、最狡猾、最短视的是那些后娘，大多不是嫁过一两次的人，就是低门小户、被挑剩的或是不学好被丈夫休弃的人，极其“老奸巨猾”，既能让人欢喜，也能让人愤怒，弄得人死心塌地，不敢不从。原来世上的妇人，除了十分贞烈的，说到男女之事，没有不放在心上的。男子汉到了中年，体力渐渐衰退，而娶后娘的大多是中年人，往往男大女小。假如一个老男人娶了个水一样娇嫩的妇人，纵使有千箱万斛的财富任他享用，只是那男女之事有些力不从心，自己觉得过意不去，即便对方有千万般不是，也只得依顺。所以家庭中每每被这种人搅得鸡犬不宁。
这闲话暂且放下，如今再接前事。话说吴江有个秀才叫萧王宾，胸藏锦绣，文笔极佳，因家境贫寒，在附近人家教书，早出晚归。主家隔壁是一家酒馆，店主叫熊敬溪，店前有个小神堂，供奉着五显灵官。萧王宾因常出入主家，与熊店主相熟。忽然一夜，熊店主做了个梦，梦见五位神灵对他说：“萧状元终日在此来往，我们见了他坐立不安，可为我们在神堂前筑一堵短墙遮蔽一下。”店主醒来，心想：“这梦甚是蹊跷。说什么萧状元，难道是隔壁教书的萧秀才？我想这么个寒酸的穷书生，怎么能做状元？”心里疑惑，却又想：“除了那个姓萧的，也没认识第二个姓萧的。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何况是神道的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次日起来，当真在神堂前堆起一堵短墙，遮住了神灵，只是放在心里不说。
过了几日，萧秀才去长洲探亲，经过一个村落，只见一伙人聚在一起喧嚷。萧秀才挤入人群一看，只见众人指着他说：“这不是一位官人吗？来得凑巧，一定要麻烦这位官人，省得我们村里人去寻私塾先生。”连忙请萧秀才坐下，递过纸笔说：“有劳官人写一写，自当感谢。”萧秀才问：“写什么？先说缘故。”只见一个老头和一个年轻人走过来说：“官人听我说：我们是这村里的人，姓孙，爷儿俩，一个老婆子，一房媳妇。可恨媳妇十分不学好，终日与老婆子斗气。我们两个又是养家的，一年到头没多少时间在家。这样的妇人，留着终究是个是非精。因此，今日把她休回娘家，任她改嫁。这些人都是地方上的见证。因为要写一纸休书，村里没一个识字的。见官人经过，想必是有才学的，因此麻烦官人代写。”萧秀才说：“原来如此，有什么难的？”便逞一时才学，提笔一挥，写了一纸休书交给他们。两人拿出五钱银子作润笔费。秀才笑道：“这几行字值什么？我怎能收你的银子！”再三推辞，拂袖离开众人，径自走了。
这边把休书交给妇人。那妇人可怜巴巴，勤勤谨谨做了三四年媳妇，无缘无故被休，咽着一口怨气，扯住丈夫，哭了又哭，呼天抢地不肯放手，口里说：“我实在没做对不起你的事，你听了一面之词就休了我。生前无法分辨，做鬼也要弄个明白！今世不能和你相见，死也不会忘记你。”这几句话，说得旁人都纷纷落泪，她丈夫也觉得伤心，忍不住哭起来。只有那老婆子怕儿子反悔，急忙和老头拆开两人的手，把妇人推出门外。那妇人只得含泪离去，暂且不提。
再说熊店主，又梦见五显灵官对他说：“快给我们拆掉面前的短墙，拦着十分憋闷。”店主在梦中问：“神圣前日吩咐小人筑墙，为何又要拆毁？”灵官说：“前日因为萧秀才时常往来，他日后本当中状元，我们见了他坐立不安，所以叫你筑墙遮蔽。如今他在某月某日替某人写了一纸休书，拆散了一家夫妻，上天得知，削减了他的官禄，如今他的职位在我们之下，相见无妨，因此可以拆墙。”店主正要再问，一下惊醒，心想：“好生奇怪！难道真有这事？明日问问萧秀才，是否真有写休书一事，便知真假。”
果然先拆了墙壁，这时萧秀才踱步过来，店主拦住他说：“官人，有话要说，请进店里坐。”到里面坐定喝茶，店主开口问道：“官人曾在某月某日替别人代写过休书吗？”秀才想了一会儿说：“确实写过，你怎么知道？”店主便把前后梦中灵官的话，一一告诉了他。秀才听罢目瞪口呆，懊悔不已。后来他果然中了孝廉，却只做到知州的职位。萧秀才因一时无心的过失，白白断送了一个状元的前程。世人做事，决不可不谨慎！曾有诗说得好：人生常好事，作者不自知。起念埋根际，须思决局时。动止虽微渺，干连已弥滋。昏昏罹天网，方知悔是迟。（译文：人生常常在不经意间种下因果，行事者自己却浑然不知。念头生起时便埋下根由，必须想到最终的结局。一举一动虽然微小，牵连的后果却会不断扩大。昏聩中落入天网时，才知道后悔已经晚了。）
试看那些拆散别人夫妻的人，遭受的灾祸不浅，就该知道成全别人夫妻的人，获得的福报深重。如今单说前代有个公卿，把几个外乡外族的人认作至亲骨肉，撮合了才子佳人，保全了孤儿寡妇，又安葬了朽骨枯骸，这样的阴德，不止是成全夫妻了。所以后来他受到上天的报答，非同一般。
故事发生在宋真宗时期，西京洛阳县有个官员，姓刘，名弘敬，字元普，曾任青州刺史，六十岁时告老还乡。继娶夫人王氏，年纪未满四十。家中广有家财，却没有子女。所有田园、当铺，都委托内侄王文用管理。自己只在家中广行善事，仗义疏财，挥金如土。从前到后，不知接济过多少人，四方无人不闻其名。只是没有子嗣，日夜忧心。
时逢清明节，刘元普吩咐王文用备办祭品，前往祖坟祭扫，他与夫人各乘小轿，仆从在后跟随。不久到了坟上，浇奠完毕，元普拜伏在坟前，口中说道：“可怜弘敬年近花甲，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古人七十称古稀，残生不久留人间。今日夫妇拜坟茔，他日谁来拜坟前？膝下萧条不足悲，祖宗香火怎断绝？天高听远难凭信，一脉宗亲望垂怜。诉罢心中泪欲枯，先灵有知在何处？”
当下刘元普说到此处，放声大哭，旁人都感悲凄。王夫人极为贤德，拭泪上前劝道：“相公请免愁烦，虽然年纪将老，但体力未衰。妾身纵然不能生育，可另娶年轻小妾，子嗣仍有希望，徒自悲伤无益。”刘元普听了，只得勉强收泪，吩咐家人送夫人乘轿先回，自己留一个家僮相随，闲行散闷，缓步回家。
快到家时，遇见一个全真道士，手持招牌，上写“风鉴通神”（相术高超如通神）。元普见是相士，正要卜问子嗣之事，便请他到家中坐下。喝过茶后，元普端坐，请先生仔细看相。先生仔细相了一回，毫无忌讳地说：“看使君气色，不但没有子嗣，寿命也在旦夕之间了。”元普道：“我年近七十，死不算短命。子嗣之事，到了晚年，也如水中捞月。但我自想，生平虽无大德，却长期矢志济弱扶倾。不知犯了什么罪业，竟至断绝祖宗香火？”先生微笑道：“使君错了！自古道：‘富者怨之丛。’使君广有家产，怎能一一亲自料理？那些管事的只顾肥己，不存公道，大斗进小斗出，百般盘剥，以致小民愁怨。使君纵然行善，也只是功过相抵，恐怕难以获福。使君只需杜绝这些弊端，更加广行仁慈，多福多寿多子，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元普闻言，默然接受。先生起身作别，不收银两，飘然离去。元普知是异人，深信其言，于是取来田园、当铺帐目一一稽查，又暗中前往街市、乡间各处探听，尽知实情。遂将众管事人一一申斥，连妻侄王文用也受了呵责。自此更加勤修善事，按下不表。
却说汴京有个举子李逊，字克让，三十六岁。原配妻子张氏，生子李彦青，小字春郎，年方十七。本是西粤人氏，因与京师路途遥远，家境十分孤贫，不便赴试。数年前携妻带子流寓京师，所幸中了新科进士，被授为钱塘县尹。择吉日一同到任所。李克让见湖山美景，宛如神仙境界，心中顿感畅快。谁想贫儒命薄，到任不到一月，便染上不治之症。正是： 浓霜偏打无根草，祸来只奔福轻人。（浓霜偏偏打在无根的草上，灾祸专找福薄的人来。） 张氏与春郎请医调治，百般无效，眼看已到弥留之际。
一日，李克让唤妻子到床前，说道：“我苦读一生，得中进士，死亦无恨。只是无家可归，无族可依，撇下你们孤儿寡母，如何是好？可悲！可怜！”说罢，泪如雨下。张氏与春郎在旁劝慰。克让想道：“久闻洛阳刘元普仗义疏财，名传天下，不论是否相识，只要以情相求，无有不应。只有此人，可以托妻寄子。”便叫：“娘子，扶我起来坐好。”又让儿子春郎取来文房四宝，正要动笔，忽然停住，心中踌躇：“我与他从未交往，连寒暄都没说过，这信怎么写？”急忙心生一计，吩咐妻儿取汤取水，把两人都支开。等他们取来汤水时，他已将书信重重封固，上面写了十五字：“辱弟李逊书呈洛阳恩兄刘元普亲拆”。递给妻儿收好，说道：“我有个结拜兄弟，乃青州刺史刘元普，本贯洛阳人氏。此人义气冲天，必定能接济你们母子。带上我的信去投奔他，料想不会拒绝。替我多多拜上刘伯父，说我生前不及相见了。” 随即吩咐张氏：“二十年夫妻恩情，今日永别了。倘若蒙伯父收留，全靠你小心相处。务必教子成名，补足我未竟的志向。你已有两个月的身孕，若生儿子，让他苦读诗书；若生女儿，将来许配良人。我虽死也能瞑目。”又吩咐春郎：“你当视刘伯父如父，视刘伯母如母，还要孝敬母亲，励精学业，以图荣耀显达，我便死犹生。若违背我言，即使我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两人流泪领命。克让又嘱咐：“我死后，暂且将棺木寄放在浮丘寺中，等投奔刘伯父后，再慢慢料理殡葬之事。只要能入土为安，不必再回西粤。”说罢，心中哽咽，大叫道：“老天！老天！我李逊如此清贫，难道连做满一个县令都不行！”当下猛然倒在床上，已唤不醒。正是： 君恩新荷喜相随，谁料天年已莫追！休为李君伤夭逝，四龄已可傲颜回。（刚蒙受君恩喜赴任，谁料寿命已到尽头！不必为李君早逝悲伤，他享年三十六岁已超过颜回（颜回仅活三十二岁）。）
张氏、春郎哭得死去活来。张氏道：“撇下我们孤儿寡母好苦！倘若刘君不肯收留，如何是好？”春郎道：“如今无计可施，只得依从父亲遗命。爹爹最会识人，或许对方真是好人也未可知。”张氏便收拾行李，却发现已不剩分文——原来李克让本就极其清贫，为人清正，到任又不到一月，即便有些许俸禄，也全花在医药上了。幸亏同僚相助，才买棺木盛殓，停在衙中。母子二人朝夕哭奠，过了七七四十九日，依照遗言将灵柩寄放在浮丘寺内。收拾少许行李盘缠，带上遗书，饥餐渴饮，夜宿晓行，一路投奔洛阳县而来。
却说刘元普一日正在书斋闲玩古籍，门上人禀报：“外面有母子二人，自称西粤人氏，是老爷至交亲戚，有书信拜谒。”元普心中疑惑：“我哪里来的这么远的亲戚？”便叫请进。母子二人上前施礼完毕，元普道：“老夫与贤母子何处相识？实在记不起了，还请明示。”李春郎笑道：“家母和小侄确实从未与您会面，但先父却是伯父的至交。”元普便询问姓名。春郎道：“先父李逊，字克让。母亲张氏。小侄名彦青，字春郎。本贯西粤人氏。先父因赴试流落京师，后来中第，被授为钱塘县尹，到任一月便去世。临终时怜我母子无依，说有位洛阳刘伯父，是他幼年结拜的至交，特命死后带手书从任所前来拜恳。因此母子登门，多有打扰。” 元普闻言，茫然不知详情。春郎便呈上书信，元普看了封签上的十五字，十分诧异。及至拆封一看，却是一张白纸！大吃一惊，默然不语，左右思索一番，猛然醒悟：“必定是这个缘故无疑。我如今不要说破，只让他母子有安身之处便好。”张氏母子见他沉吟，以为不肯收留，却不知他心中正打算行一场天大的善事！
元普收过书信，便对二人说：“李兄果然是我结拜至交，本指望能再相会，谁知已成故人。可怜！可怜！如今你母子就是我自家骨肉，在此居住便了。”于是叫出王夫人，说明来历，认作妯娌；春郎以子侄之礼自居。当下摆设筵席款待二人。酒间说起李君灵柩还在任所寺中，元普一口应承负责殡葬之事。王夫人又与张氏细谈，得知她已有两个月的身孕。酒散后，送母子二人到南楼安歇，家中器皿无一不备，又拨几个僮仆服侍，每日三餐十分丰美。 张氏母子能得收留，已喜出望外，谁知如此殷勤周到，心中感激不尽。过了些时日，元普见张氏性情温和，春郎才华出众、机敏过人，又谦逊谨慎、老成持重，越发敬重。一面派人前往钱塘县扶柩归乡。
刘元普正与王夫人闲坐，忽然流下泪来。夫人忙问原因，元普说：“我看李氏的儿子，仪表堂堂、志向远大，将来必定能成大器。我若能有这样一个儿子，就算死也没有遗憾了。如今我已年老，却膝下无子，因此不觉伤感。”夫人说：“我屡次劝相公纳妾，你总是不答应。如今我一定为相公找一个侧室，保证能生儿子。”元普道：“夫人别说这话，我虽已垂暮，你却还在中年。如果上天不绝我刘家门后，难道你就不能生育？如果命中该绝后，纵使姬妾成群，也无济于事。”说完，自己出去了。
夫人这次打定主意要给丈夫纳妾，知道和他商量必定会被推辞，便私下叫家人唤来做媒的薛婆，说明内里缘由，又嘱咐道：“等事情办成后，才能告诉老爷。一定要用心寻访一个品德、容貌兼备的女子，或许老爷才会喜爱。”薛婆一一答应而去。过了不久，薛婆找了几户人家来说媒，领来相看，却没一个中夫人的意。薛婆说：“本地的女子，也就这样了。除非去汴梁帝京，那五方杂处的地方，才有出色的女子。”恰好王文用有事要进京，夫人便偷偷托他带了百金，让薛婆和他一同去寻找。薛婆也有一桩媒事要进京，两下方便，就此起程，暂且不提。
如今再讲另一段缘由。话说汴京开封府祥符县有个进士，姓裴名习，字安卿，年已五十，夫人郑氏早逝，只生一女，名叫兰孙，年方十六，容貌绝世。裴安卿做了几年郎官，升任襄阳刺史，有人对他说：“大人向来清苦，如今得了这美差，以后只愁富贵不愁贫了。”安卿笑道：“富贵从何而来？常见那些贪婪残酷的小人，唯利是图，不过是让治下百姓卖儿卖女，填满自己的腰包，这真是狼心狗肺之徒！天子让我做百姓的父母官，岂是让我残害百姓？我此去襄阳，只吃襄阳一杯淡水罢了。贫穷本是人之常情，我受朝廷俸禄，不至受冻挨饿就足够了，何必要追求富贵！”裴安卿立志要做个好官，选了吉日，带着女儿起程赴任。不多日，到了襄阳。到任半年，治理得一府物产丰富、百姓安宁，诉讼稀少。民间编了几句谣词，说：“襄阳府前一条街，一朝到了裴天台。六房吏书去打盹，门子皂隶去砍柴。”（意为裴安卿治理有方，官吏们都清闲无事。）
光阴荏苒，很快到了六月炎天。一日，裴安卿与兰孙吃过午饭，酷暑难耐。安卿命人打井水解热，一会儿井水送到。安卿喝了两杯，随后叫女儿喝。兰孙饮了几口，说道：“爹爹，这么淡的水，您怎么能喝下这么多！”安卿道：“别再说这种折福的话！你我有这水喝，就已经如神仙般知足了，怎么能嫌淡！”兰孙道：“爹爹，怎么就见得折福呢？这种时候，多少王孙公子吃着冰镇莲藕瓜果，也不为过。爹爹身为郡侯，喝一杯淡水还说受用，也太迂腐了！” 安卿道：“我儿不懂世事，听我说来。那些王孙公子，倚仗祖宗的权势，顶着先人积攒的钱财，不知耕种劳苦，又没什么事业，只图享乐，固然落得自在。却不知乐极生悲，终有马死黄金尽的时候；即便不然，也是他们生来有福气。你爹爹贫寒出身，又肩负朝廷赋予的治理百姓之责，自然不能和他们相比。还有一种人，比如此时在边疆为将，身披重甲，手持兵器，日夜不得安息，而且生死难料；更有那扛着锄头的农夫、奔波的商人，在田间辛苦劳作，在泥路上奔走，汗水直流，还要忍受烈日暴晒。你爹爹比起他们，不已经是神仙了吗？还有更下一等的人，一时犯了过错，被判罪入狱，受尽鞭打，还要戴上镣铐，被困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别说冷水，连泥汁也喝不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们的父母心疼孩子，和我们心疼子女一样，难道偏偏他们就该受苦？你爹爹比起他们，难道不是神仙？如今司狱司里有一二百名犯人，我想把他们散禁在牢中，每天给一次冷水，等秋天再作处理。” 兰孙道：“爹爹不可草率。狱中犯人都是不良之辈，若放松看管，倘若发生意外，您会受累不浅。”安卿道：“我以好心待人，人怎会负我？我只要吩咐牢子紧守监门就是了。”也是合该有事，只因这一举动，竟导致：应死囚徒俱脱网，施仁郡守反遭殃。（本想施仁的太守反遭灾祸。）
次日，安卿升堂，吩咐狱吏将犯人散禁在牢中，每日供给凉水，务必小心看守。狱卒答应了，当日便去牢里松放众囚，各给凉水。牢子们起初紧紧看守，没有疏漏。过了十来日，牢子们就懈怠了。
转眼又是七月初一日，狱中旧例：每逢初一要献利市。那日烧过纸后，众牢子们都去吃酒散福，从下午吃到黄昏，一个个酩酊大醉。
那批囚犯，起初见狱中看管宽松，就已起了越狱之心，内中几个有主意的，偷偷准备了利器藏在身边。当日见牢子们都喝醉了，便趁机动手。约莫二更时分，狱中一片喊叫声，一二百个犯人一齐动手，先将当值的禁子杀死，打出牢门，把狱吏、牢子一个个砍翻，撞见的人，大多一刀毙命。躲在黑暗里的人只听见犯人喊道：“太爷平时仁慈，我们不要杀他！”众人直反到各衙门，杀了几个副职官员。当时正是清平时期，城门还未关闭，众人呐喊一声，一哄逃出城去。正是：鳌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来。（犯人如大鱼脱钩，一去不返。）
那时裴安卿听到喧闹，从睡梦中惊醒，连忙起身，早已有人报知。裴安卿听说后，只觉顶门失了三魂，脚底丢了七魄，连声叫苦，后悔道：“没听兰孙的话，才落到这地步！谁知道以仁待人，却被人以不仁回报！”一面点起民壮分头追捕，却如同海底捞针，哪里寻得到一个？
次日，这事早早报知上司，免不了要上奏朝廷。不到半月，奏章便送到汴京，直达天子御前。天子与群臣商议处置办法。如果裴安卿是个贪赃枉法、阿谀奉承的人，朝中或许还有人替他说好话。但他平素心性刚直，不肯趋奉权贵，况且清廉如水，除了俸禄之外，分文不取，哪有钱财去巴结权势？因此无人为他辨冤，都说：“纵容囚犯越狱，主管官员难辞其咎。况且杀了副职官员，唯独留下刺史，事情可疑，应当拿问。”天子准奏，立即批下奏章，着司法部门差官将裴安卿押解进京。那时裴安卿即便有召父（西汉召信臣，善治民生）、杜母（东汉杜诗，爱民如子）再世的政声，也只得低头受缚。不过他自恃素有政声，还希望能辩白，便叫兰孙收拾行李，父女俩同押解之人起程。
不多日，来到东京。裴安卿旧日的住宅，已奉圣旨抄没，僮仆四散逃亡，父女俩无处安身。幸亏郑夫人在世时，与清真观的女道往来，只得借观里一间房子让兰孙住下。次日，裴安卿换上青衣小帽，同押解人到朝堂候旨。奉圣旨将他下大理狱审讯，即刻入狱。兰孙只得拿些钱钞，上下打点，到狱中传话、送饭。 原来裴安卿年老体弱，受了惊吓苦楚，日夜忧虑，吃不下饭。兰孙想方设法送饭，白白费了银子。
一日，见兰孙到狱门口，裴安卿便唤住女儿说：“我胸口堵塞难受，今日怕是必死无疑。只因为人慈善，招致灾祸，连累我儿。虽说罪不及家人，但我死后，你无路可投，必定要沦为奴婢！”安卿说到此处，心如刀割，长号数声后气绝身亡。所幸还未到会审之时，没受那戴枷受审之苦。兰孙跌脚捶胸，哭得死去活来。想领取父亲尸首，又因是“朝廷罪人”，不得擅自处理。 当时兰孙不顾生死利害，闯进大理寺衙门，哭诉越狱根由，感动了旁人。幸亏那大理寺卿是个有公道的人，见此情形，心生怜悯，随即上奏表章，写道：“大理寺卿臣某，查得襄阳刺史裴习，安抚百姓尽心尽力，防范措施有所欠缺。虽因法禁疏漏，自招天谴，但谋反之情无据，可表其忠心。今已死于狱中，应从宽处理。伏乞速速降下天恩，赦免其遗尸归葬，以彰显朝廷优待臣下之心。臣某惶恐上言。”真宗也是仁君，见裴习已死，便不再苛求，立即批准了表章。 兰孙得了消息，算是黄连树下弹琴，苦中取乐了。（意为在困苦中强寻安慰。）她用身边剩余的银子买了口棺材，雇人抬出尸首，入殓停在清真观中，摆上羹饭祭奠一番，又哭得死去活来。裴安卿所带盘缠本就不多，至此已用得干干净净，虽然有了棺材，却毫无殡葬的费用。兰孙左思右想：“只有舅舅郑公现任西川节度使，带家眷在任上，只是路途险远，万万不能搭救。真是无计可施。”
事到临头由不得自己，裴兰孙只得手中拿着草标，写了一张“卖身葬父”的纸，到父亲灵柩前拜了四拜，祷告说：“爹爹阴灵不远，保佑女儿前去能遇到好人。”拜完起身，噙着眼泪，怀着冤恨，忍着羞耻，沿街喊叫。可怜裴兰孙本是娇滴滴的闺中少女，见了陌生人都会面红耳热，如今却不得不抛头露面！想起父亲临死前的话，只觉得肝肠寸断。正是：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生来运蹇时乖，只得含羞忍辱。父兮桎梏亡身，女兮街衢痛哭。纵教血染鹃红，彼苍不念茕独！（上天常有意外风云，人生难免突然祸福。生来命运坎坷不顺，只能含羞忍辱受苦。父亲戴枷含冤身亡，女儿街头痛哭哀呼。纵使血泪染红杜鹃，苍天不怜孤苦无助！）
却说天无绝人之路。兰孙正在街上卖身时，只见一个老妈妈走近，欠身施礼问道：“小娘子为何卖身？又为何这般愁容满面？”仔细一看，吃惊道：“这不是裴小姐吗？怎么落到这般境地？”原来这妈妈是洛阳的薛婆，郑夫人在世时，薛婆有事到京城，常来裴家走动，因此认得兰孙。 兰孙抬头见是薛婆，便跟她走到僻静处，含泪把父亲遭难、自己卖身葬父的事说了一遍。薛婆作为婆子最易动情，听到伤心处也哭起来，说：“原来府上老爷遭此大难！你是宦家小姐，怎能做下人？就算卖身，凭你这容貌，不至于为奴作婢，顶多做个偏房。”兰孙道：“今日为了父亲，杀身都在所不惜，何况其他？” 薛婆道：“既然如此，小姐别愁。洛阳县刘刺史老爷年老无子，夫人王氏想给他纳个偏房，前日托我在本地找了许久，没中意的。如今因洛阳一大户人家托我到京中相府说亲，夫人便让亲侄王文用带了聘礼，陪我来京寻访。真是有缘遇见你。王夫人说要找个德容兼备的女子，小姐容貌绝世无双，卖身葬父又是大孝之事，这事十有八九能成。刘刺史仗义疏财，王夫人大贤大德，小姐到那儿虽说暂时屈居偏房，却能终身安乐。你意下如何？” 兰孙道：“全凭妈妈做主，只是卖身为妾有辱门庭，千万别说实情，就当我是民家女子吧。”薛婆点头称是，带兰孙到王文用的寓所。薛婆将详情告知王文用。
王文用远远望去，见兰孙小姐倾国倾城，便说：“有如此绝色佳人，还怕不合姑姑心意！”正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寻寻觅觅千辛万苦，却在无意中轻易获得。）
当下一方是落难急需钱葬父，一方是富户求娶美妾，无需讨价还价，一拍即合。王文用当场兑足一百两白银交给兰孙，就要接她启程。兰孙道：“我本为葬父才卖身，须等安葬完毕才能去。”薛婆道：“小娘子孤身一人，如何操办丧事？不如到洛阳成亲后，让刘老爷派人安葬，岂不更容易？”兰孙只得依从。
王文用老成能干，知道兰孙是给姑父做妾，不敢怠慢，让薛婆相伴同行，自己前后照应。东京到洛阳仅四百里，不几日便到了刘家。王文用去解库（当铺）办事，薛婆悄悄带兰孙进去叩见王夫人。 夫人抬头看兰孙，只见她：不施脂粉却天生丽质，稍事梳妆便一尘不染。举止从容大方，言语声音凄婉。双眉紧蹙，宛如西施入吴时的愁容；两颊含悲，恰似王昭君辞汉时的神情。可怜这妩媚清纯的闺阁女，暂且成为追随官宦的侍妾。王夫人满心欢喜，问了姓名，便收拾房间安顿兰孙，拨了一个养娘伺候她。
次日，王夫人对刘元普说：“我有句话，相公莫怪。常言道‘人生七十古来稀’，你年近七十，时日无多却无子嗣。‘无病一身轻，有子万事足’，我早想给你纳个偏房，一来怕你正直，不敢妄言；二来没找到合适的人。如今娶了汴京裴氏之女，正值妙龄，才色双全，望相公立她为偏房，或许能生儿育女，延续刘门香火。” 刘元普道：“我只怕命中无子，不想耽误人家幼女。谁知夫人如此用心，且唤她出来相见。”兰孙小姐移步出房，倒身拜见。刘元普见她仪容举止，心想：“这女子绝非普通民家之女。”便问道：“你姓甚名谁？哪家女子？为何卖身？” 兰孙道：“妾是汴京小民之女，姓裴，小名兰孙。父亲去世无钱安葬，故此卖身。”嘴上这么说，却暗中偷弹泪珠。刘元普端详她一番，道：“你定不是民女，别骗我！看你愁容满面，必有隐情。如实相告，我为你做主分忧。” 兰孙起初隐瞒，怎奈刘元普再三追问，只得将父亲因释放囚犯获罪的缘由，从头至尾细细道来，泪如泉涌。刘元普大惊失色，也落泪道：“我说不像民女，夫人险些误了我！可惜好官遭此冤屈！”忙向兰孙连称得罪，又道：“小姐无依无靠，就住在我家，我选块好地安葬令尊便是。”兰孙道：“若能如此周全，此恩唯有天可表！相公先受贱妾一拜。”刘元普慌忙扶起，吩咐养娘：“好好伺候裴家小姐，不得有误！” 刘元普随即差人去汴京迎裴使君的灵柩。不久，灵柩运到，恰好钱塘李县令的灵柩也同时到达。刘元普将两具灵柩停在庄厅，备了两副祭筵拜奠。张氏带儿子拜了亡夫，刘元普带兰孙拜了亡父。又请来有名的风水先生，选了两块风水宝地，等腊月吉日安葬。
一日，王夫人又对刘元普说：“裴氏女虽出身贵家，却在落难中得你救援，若流落他乡不知会沦落到何种境地。你又为她择地葬父，恩重如山，她必定甘心为妾。既是名门之女，或许有福气生下子嗣，这样不仅你有后，她也终身有靠，何乐而不为？望相公三思。” 夫人不说还好，一说只见刘元普勃然变色道：“夫人何出此言！天下多美妇人，我若想纳妾，自可另寻，岂敢玷污裴使君之女！刘弘敬若有此心，天地不容！”夫人自知失言，闭口不语。
刘元普心里不快，转念一想：“我太傻了，既然无子嗣，何不索性认她为女，断了夫人的念头？”便叫丫鬟请出兰孙，道：“我比令尊年长几岁，又同任刺史，年高无子，小姐若不嫌弃，我想收你为义女，意下如何？” 兰孙道：“蒙相公、夫人收养，我愿为奴婢早晚伺候。如此厚待，怎敢当义女？”刘元普道：“岂有此理！你是宦家女，偶遭挫折，怎能屈居下等？我自有主意，不必过谦。”兰孙道：“相公、夫人是我的重生父母，粉身碎骨难报大恩。既蒙不嫌微贱，认我为女，怎敢违抗？今日就拜了爹妈。” 刘元普欢喜不已，对夫人说：“今日我认兰孙为女，要行全礼。”兰孙当即行八拜大礼。从此称刘相公、夫人为爹爹、母亲，十分孝敬，格外亲热。 夫人又对刘元普说：“既然认兰孙为女，须为她择婿。侄儿王文用青年丧偶，管理家业多年，才干出众，也不辱没女儿。相公何不促成这门亲事？”刘元普微笑道：“内侄续弦之事，自然包在我身上。今日我自有安排，你只管准备嫁妆。”夫人依言。 刘元普选定成亲吉日，当天宰杀猪羊，大摆筵席，遍请乡绅亲友、李氏母子和内侄王文用赴宴。众人还以为是刘公纳妾，王夫人也以为是给侄儿办婚事。正是：万丈广寒难得到，嫦娥今夜落谁家？（高耸的月宫难以企及，今夜嫦娥会降临谁家？）
眼看吉时将近，只见刘元普让人捧出一套新郎的衣饰，摆在堂中。刘元普拱手向众人说道：“各位亲友在此，听我弘敬说几句。我听说‘贪图他人美色是不仁，乘人危难谋利是不义’。襄阳裴使君因公务入狱去世，有个女儿兰孙，刚到及笄之年。我妻子曾想纳她为妾，但我弘敬即便没有子嗣，也决不敢玷污使君的清德。内侄王文用虽有料理事务的才能，却不是官宦出身，也难以匹配公侯之女。只有我故友李县令的儿子彦青，既出身望族，又正值青年，容貌比潘安，才华超过曹植，正是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佳配。今日特为两人促成这桩美事，诸位觉得如何？”众人异口同声，赞叹刘公的大德。 李春郎（即彦青）没想到会这样，刚想推辞，刘元普哪里肯答应？亲手把新郎衣饰给他穿戴好。随后笙歌鼎沸，灯火辉煌，远远听见环佩叮咚声，原来是薛婆、喜娘和几个丫鬟簇拥着兰孙小姐出来。两位新人站在花毡上，交拜行礼。这奢华富贵的场景难以尽述，但见：“粉孩儿”对对挑灯，“七娘子”双双执扇。观看的是“风检才”“麻婆子”，夸称道“鹊桥仙”并进“小蓬莱”；伏侍的是“好姐姐”“柳青娘”，帮衬道“贺新郎”同入“销金帐”。做娇客的磨枪备箭，岂宜重问“后庭花”？做新妇的半喜还忧，此夜定然“川拨棹”。“脱布衫”时欢未艾，“花心动”处喜非常。（注：文中加引号的均为曲牌名，此处意译以体现婚礼场景的热闹与喜庆，如“粉孩儿”“七娘子”代指年轻侍从；“鹊桥仙”“贺新郎”暗指婚姻美满；“销金帐”指华丽婚床；“后庭花”“川拨棹”等以曲牌名谐音双关洞房情景。）
当时张氏（李春郎之母）和春郎做梦都没想到会有这等好事，真像是喜从天降。兰孙小姐在灯烛下看见新郎容貌出众，也暗暗欢喜，本以为要嫁个老头子，谁知嫁了个文曲星！行礼完毕，众人服侍新人上轿。刘元普亲自送到南楼，点烛行合卺礼，又把千金嫁妆全部送来。刘元普回去陪宾客，大吹大擂，一直喝到五更才散。 洞房中的这对新人，真是佳人配才子，那一夜的欢爱，简直如胶似漆、鱼水交融。枕边说起刘公的大德，两人都感激得深入骨髓。
次日天明起来，新人见过张氏，张氏又带他们夫妇拜见刘公，万分称谢。随后张氏准备了祭品，到灵柩前让儿媳拜公公，儿子拜岳父。张氏抚棺哭道：“丈夫生前为人正直，死后必有英灵。刘伯父周济了我们寡妇孤儿，又把名门贵女许配给你儿子，恩德如天！九泉之下，求你保佑刘伯父早生贵子，寿过百岁！”春郎夫妻也各自默默祈祷。从此全家上下和睦，夫妻恩爱，日夜焚香为刘公祈求福报。 不知不觉光阴流转，又是腊月中旬，安葬的吉期到了。刘元普聚集工匠，在庄厅抬出裴、李二人的灵柩，送到坟地。张氏与春郎夫妻都身穿重孝相送。当下埋棺封土完毕，各自立了神道碑：一块刻“宋故襄阳刺史安卿裴公之墓”，一块刻“宋故钱塘县尹克让李公之墓”。但见松柏错落，山水环绕，两座坟墓宛然相连。刘元普摆设三牲祭品，亲自举哀拜祭。张氏三人放声大哭，哭完后一齐向刘元普拜倒在荒草地上不起。刘元普连忙回拜，只是谦让说自己没什么才能，没有一丝骄傲的神色。随后众人返回，各自散去。
当晚，刘元普睡到三更，忽见两个人头戴幞头、手持象简，腰系金带、身穿紫袍，向他倒地便拜，口称“大恩人”。刘元普大吃一惊，慌忙起身扶住道：“二位尊神为何降临？折煞老夫了！”左边的一位说：“我是襄阳刺史裴习，这位是钱塘县令李克让。上帝怜悯我们两人清廉忠诚，封我为天下都城隍，李公为天曹府判官。我入狱身亡后，幼女无处投奔，承蒙您大恩，赐她佳婿，又赐福地安葬，使我们在冥冥之中成为儿女亲家。您的恩情如同天地，我们难以报答万分之一，已联名上奏天庭。上帝鉴察您的盛德，特为您加官一品，增寿三十岁，还会生下两位贵子。人鬼虽隔，但不敢不告知您！” 右边的一位接着说：“我只因与您生前无交往，难以倾诉衷肠，所以才留空信表达心意。没想到您一见便明白，慷慨认作义子，生前供养、死后安葬已是殊恩，又让贵女继承香火，更是喜出望外。即便增寿添子，也不足以报答您洪恩的万分之一。如今我有个遗腹小女凤鸣，明日早晨即将出生，冒昧将她许配给您的长子为妻。您把女儿嫁给我儿子，我也把女儿许配给您儿子，略尽报效之心。”说完，拱手道别。 刘元普慌忙相送，被两人用手一推，猛然惊醒，发现正和王夫人睡在床上。他便将梦中所见所闻一一说了。夫人道：“妾身也敬慕相公大德，古今少有，自然会得大福。神明的话，想必不会虚假。”刘元普道：“裴、李二公生前正直，死后为神。他们感我嫁女娶媳，所以托梦，这是情理之中的事。但说我‘寿增三十’，世上哪有百岁之人？又说赐我二子，我今年已七十岁，虽说精力不比年轻时差，但七十岁生子，终究难得，恐怕未必能实现。”
次日早晨，刘元普想着梦中的话，整理衣冠走到南楼，正要告诉张氏母子三人，只见李春郎夫妻出来迎接。春郎道：“母亲生下小妹，正在分娩之时。昨夜我们母子三人各做了奇异的梦，正要到伯父这里报喜，谁知伯父先来了。”刘元普听说张氏生了女儿，想起梦中李公的话，觉得十分灵验，只是自己还没有儿子，不便多说。当下问候张氏平安，便问：“你们梦见了什么？” 李春郎道：“梦见父亲和岳父都已成神，口称伯父大德感动天庭，已为您延寿添子。”三人的梦竟然完全一样。刘元普暗暗称奇，便将自己梦中的情景对两人说了。春郎道：“这都是伯父积德所致，天理如此，并非虚幻。”刘元普随即回家，与夫人说起，两人都惊叹不已，又派人到李家贺喜。 不久，孩子满月，张氏抱着幼女来见伯父伯母。刘元普问：“令爱叫什么名字？”张氏道：“小名凤鸣，是亡夫梦中所嘱。”刘元普见与自己梦中相符，更加惊异。
闲话少说。且说王夫人当时已四十岁，忽然喜欢吃咸酸食物，时常呕吐。刘元普以为是中年人发病，延请医生诊脉，却没人能说出病因。有个医术高明的医生暗自忖度：“像是有孕的脉象。”但想到刘元普已七十岁，王夫人四十岁，从未生育过，因此都不敢下药，只说：“夫人此病不需服药，不久自会痊愈。”刘元普也认为这是小病，料想无妨，从此不再请医，放下心来。 只见王夫人过了些时日，病果然好了，但觉腰肢日渐沉重，裙带渐短，眼神慵懒，乳胀腹大。刘元普半信半疑：“梦中之言，果然不虚？”时光飞逝，不觉已到产期。此时由不得刘元普不信夫人有孕，于是安排分娩事宜，一面唤来接生婆，又雇了一个奶妈。
一天夜里，夫人刚睡下，忽闻异香扑鼻，仙乐缭绕，随即腹痛。众人连忙服侍分娩，不到半个时辰，生下一个孩儿。用香汤沐浴后一看，只见眉清目秀，鼻直口方，十分魁伟，夫妻二人欢喜无限。刘元普对夫人说：“一梦竟如此灵验，若如裴、李二公所言，都是上天的恩赐。”于是为孩儿取名刘天佑，字梦祯。此事很快传遍洛阳城，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百姓编出四句顺口溜：“刺史生来有奇骨，为人专好积阴骘。嫁了裴女换刘儿，养得头生做七十。”（刺史天生不凡，专爱积德行善；嫁出裴家女换来刘家儿，七十岁喜得头生子。）
转眼间孩子满月，少不了办汤饼会。众乡绅亲友齐来庆贺，宾客盈门，一连吃了三五日酒席。李春郎与兰孙也单独设宴请客，自不必说。
且说李春郎自从成婚葬父后，更加潜心研读经史，希图上进，以报大恩。又得刘元普扶持，进入国子学。正与伯父、伯母、妻子商量进京求学，以待应试，忽有汴京公差到来，说是郑枢密府所派，前来接裴小姐一家。原来兰孙的舅舅郑公，数月内已从西川节度内召为枢密院副使。还京后得知姐夫遇难身亡，便到清真观询问甥女消息，得知卖在洛阳，又派人到洛阳探听，得知刘公仗义促成婚姻，赞叹不已。因思念甥女，故欲接其公婆、夫婿一同进京相会。 春郎得知此信，正是两便。兰孙听说舅舅回京，也十分欢喜。当下禀明刘公夫妇，择吉日同张氏和凤鸣起程。临行前刘元普设酒饯别，席间说起梦中之事，刘元普对张氏说：“去年老夫梦中见到令先君，说令爱与小儿有婚姻之缘。前日小儿未出生，不敢启齿；如今若蒙不弃，愿结亲家。”张氏欠身答道：“先夫梦中也曾提及，又蒙伯伯不弃，大恩未报，岂惜一女？只是我母子孤寒如故，不敢高攀。若犬子日后成名，定当以小女侍奉郎君。” 酒散后，刘公又嘱咐兰孙：“你丈夫此去，前程万里。我两人在家安乐，孩儿不必挂怀。”众人皆流泪，恋恋不舍。临行前又再三下拜，感谢刘公夫妇盛德，然后垂泪登程。洛阳与京师相距不远，不时有音信往来，按下不表。
再说公子刘天佑，自出生后，转眼已周岁多。一日，奶妈抱了小官人，同丫鬟朝云到外边玩耍。朝云十八岁，颇有姿色。玩了一阵，奶妈说：“妹妹，你帮我抱一下，怕风大，我去拿衣服给他穿。”朝云接过孩子。奶妈进去一会儿出来，听见公子啼哭，慌忙走近，只见朝云一手抱孩子，一手在公子头上揉摸。奶妈近前一看，公子头上跌起个大疙瘩，顿时大怒骂道：“我稍一转身，你就把他跌了！你岂不知他是老爷夫人的命根子？若是知道，必连累我吃苦！我这就去告诉老爷夫人，看你这小贱人逃得过责罚不！”说罢，抱了公子气愤愤地走了。 朝云见势头不好，一时性起，回嘴道：“你这老猪狗！仗着公子势利欺负人，开口就骂我！别太嚣张！莫说你是奶妈，便是公子，我也没见过七十岁还生头胎的。谁知他是捡来的还是抱来的？就为这一跌凌辱我！”朝云虽嘴硬，却也心慌，不敢进屋。不想奶妈将朝云的话一五一十告诉刘元普。元普听罢，坦然道：“也怪她不得。七十生子本就罕见，她一时胡言，不必计较。”奶妈本以为搬弄是非能让朝云吃顿苦头，不想元普如此宽容，顿时火气压下，抱了公子自去了。
当夜刘元普与夫人吃过晚饭，到书房安歇，吩咐女婢：“唤朝云到我书房来！”众女婢以为要责罚朝云，替她捏一把汗，忙将朝云带到。朝云心怀忐忑，战兢兢立在刘元普面前，只等受罚。元普吩咐众人：“你们都退下，只留朝云在此。”众人退去，元普让朝云关门。朝云不知他用意，只见元普叫她近前，说道：“人不能生育，多因交合时精力衰微，虚浮不实，故难生子。若精力健旺，虽老犹壮。你说老年人不能生育，竟怀疑我抱养别姓、借种生子。今夜留你在此，正要与你一试精力，消除你的疑心。” 原来刘元普起初自认为不能生子，故不肯轻纳少女，如今得头生子，便放宽心。又见梦中说还有一子，一时心活。朝云本是失言，不想至此境地，却也不敢违拗，只得服侍元普解衣同寝。但见：一个似八百年彭祖的长兄，一个似三十岁颜回的少女。尤云殢雨，宓妃倾洛水，浇着寿星头；似水如鱼，吕望持钓竿，拨动杨妃舌。乘牛老君，搂住捧珠盘的龙女；骑驴果老，搭着执笊篱的仙姑。胥靡藤缠定牡丹花，绿毛龟采取鞭蕖蕊。太白金星淫性发，上青玉女欲情来。（译文：一个像活了八百年的彭祖般苍老的兄长，一个像三十岁便夭折的颜回般年轻的少女。两人颠鸾倒凤，仿佛宓妃倾倒洛水，浇在寿星头上；又如鱼水相合，恰似姜太公持钓竿，拨动杨贵妃的舌尖。骑青牛的太上老君，搂住捧珠盘的龙女；骑驴的张果老，搭着拿笊篱的何仙姑。囚徒般的藤蔓缠定牡丹花，绿毛龟汲取荷花蕊。太白金星泛起淫欲，青玉仙女动了春心。）
刘元普虽年老，却精神强悍，朝云只得忍痛承受，约莫折腾一更天，元普方才泄阳而止。
当夜元普与朝云同睡，天明后朝云自回房。元普起身告知夫人，夫人只是笑。众女婢和奶妈都说：“老爷一向正经，如今却这般老没志气。” 谁想元普与朝云只此一夜，朝云便有了身孕。元普本想卖弄本事让她信服，不料如此神速。夫人便收拾厢房，劝相公纳朝云为妾。元普应允，为朝云行加笄礼，纳为后房，不时前往歇宿。朝云想起当初失言，如今竟得此地位。元普与她戏语：“你如今该信公子不是捡来抱来的了吧？”朝云脸红，不敢言语。 转眼十月期满，一日朝云腹痛难忍，也觉异香满室，生下一子。孩子刚落地，外面便喧哗起来，刘元普出去看时，却是报李春郎状元及第的。元普见侄儿登第，不辜负从前仁义之心，又逢生子，实为吉兆，心中大喜。报喜人呈上李状元家书，元普拆开看道：“侄子母孤孀，能苟延残喘已属万幸。幸赖伯父保全，得以成名，皆伯父之赐。近来二老身体想必安康，本想请假探望，无奈侍奉东宫，朝夕不离，未能如愿。特寄御酒二瓶，为伯父颐养天年；宫花二朵，为贤侄未来中状元之兆。临风神往，不尽感激。”
元普看毕，收下御酒宫花，进房告知夫人，只见公子天佑走来，元普唤住他，递过宫花道：“哥哥在京中及第，特寄宫花与你，愿我儿他日琼林宴上，与哥哥今日一般荣耀。”公子欣然接过，往头上乱插，向爹娘深施一礼，惹得二老欢喜无限。 刘元普随即修书贺喜，并告知生次子之事，打发报信人回京。又用皇封御酒祭奠裴、李二公，然后与夫人同饮。从此将次子取名天锡，表字梦符。兄弟俩日渐长大，十分乖巧，刘元普延请名师教诲，以待成人。又感上天庇佑，越发修桥铺路，广行阴德，每年春秋祭扫裴、李二墓，不在话下。
再说李状元在京之事。郑枢密院夫人魏氏，只生一女素娟，尚在襁褓。因姐姐姐夫早亡，故十分疼爱甥女，李氏一家在府中备受优待。李状元成名后，授东宫侍讲之职，深得皇太子之心。十余年后，真宗驾崩，仁宗即位，优礼师傅，超升李彦青为礼部尚书，进阶一品。刘元普仗义之事，仁宗为太子时，春郎已多次奏知，此时春郎上奏，恳请还乡祭扫，并乞褒封。仁宗下诏：“钱塘县尹李逊追赠礼部尚书，襄阳刺史裴习追复原官，各赐御祭一筵；青州刺史刘弘敬（刘元普）以原官加升三级；礼部尚书李彦青给假半年，还朝复职。”
李尚书得旨，同张老夫人、裴夫人、凤鸣小姐，辞别郑枢密，乘驿车回洛阳。一路上车马旌旗招展，府县官员出城迎接。李尚书离乡时还是青年，归来已身为大臣，且年仅三十。洛阳父老观者如堵，都称叹刘公不但有德，且能识英才。 李尚书家眷先到刘家下马。刘元普夫妇闻知，忙排香案迎接圣旨，行山呼大礼。张老夫人、李尚书、裴夫人皆红袍玉带，率凤鸣小姐拜倒在地，称谢洪恩。刘元普扶起李尚书，王夫人扶起夫人、小姐，唤两位公子出来拜见婶婶、兄嫂。众人见兄弟二人相貌魁梧，酷似刘元普，无不欢喜，称叹：“大恩人生此双璧，全凭积德所致。” 随即备御祭到裴、李二公坟前焚香奠酒，张氏等四人痛哭一场，撤祭而回。刘元普开筵贺喜，酒过三巡，刘元普起身对尚书母子说：“老夫有句心里话，藏了十余年，今日不得不说。令先君与老夫素未谋面，贤母子来投时，老夫茫然不解，及至拆书，并无半字。初时不解其意，细想必是闻老夫虚名，欲托妻寄子，却因无一面之缘，难诉衷情，故以空书藏哑谜。老夫当日认假为真，虽对妻子也未说破，其实所谓八拜之交，皆是虚言。今日幸得贤侄功成名就，耀祖荣宗，老夫若再不言，便埋没令先君一番苦心了。”言毕，递上原书让尚书母子观看。尚书母子痛哭致谢，众人才知空函认义之事，无不称叹。正是：故旧托孤天下有，虚空认义古来无。世人尽效刘元普，何必相交在始初？（译文：托孤于故旧的事天下常有，凭空认义的事古来少有；世人若都效仿刘元普，又何必在意相交早晚？）
当下刘元普又提长公子求亲之事，张老夫人欣然应允。裴夫人起身道：“奴家受爹爹厚恩未报，今舅舅郑枢密生一表妹素娟，与次弟同岁，奴家愿为媒，促成姻缘。”刘元普称谢，当日无话。
随后刘元普为天佑聘李凤鸣小姐为妻。李尚书一面上表朝廷奏闻空函认义之事，一面修书与郑公说合。不久，仁宗看表章，大喜，惊叹刘弘敬盛德，下诏除建坊旌表外，特将李彦青之官爵封予刘元普，以彰殊典。郑公素慕刘公高义，求婚之事无不应允。李尚书既为天佑舅舅，又为天赐表亲媒人，亲上加亲，十分美满。 后来天佑状元及第，天锡进士出身，兄弟二人青年同榜。刘元普直至二子成婚生子，忽一夜梦见裴使君来拜道：“我任都城隍已满，请公早赴任，上帝已有旨。”次日无疾而终，享年百岁。王夫人也寿过八十。李尚书夫妇痛哭如丧亲生父母，心丧六年。虽刘氏自有子孙，李尚书仍年年致祭，此为知恩报恩。唯有裴公无后，也由李氏子孙世代祭扫。此后李氏世居洛阳，看守先墓，不再回西粤。裴夫人生子后也仕宦显达。刘天佑官至同平章事，刘天锡官至御史大夫。刘元普屡受褒封，子孙繁衍不绝，此乃积阴德之报。
本故事出自《空缄记》，今依传编成演义一回，奉劝世人行善。有诗为证：阴阳总一理，祸福唯自求。莫道天公远，须看刺史刘。
（译文：阴阳之理总归一致，祸福皆由自己造就；莫说上天遥远难及，且看刺史刘元普的报应。）
全婚昔日称裴相，助殡千秋慕范君。
慷慨奇人难屡见，休将仗义望朝绅！
（译文：从前裴度成全他人婚姻被世人称赞，范冉助人殡殓的善举千年后仍被人仰慕。 慷慨奇特的人物难以常见，不要把仗义之举寄托于朝堂官吏身上！）
这首诗，专门讲世间人能周济急难的少，攀附富贵的多。因此，通达的人便说：“只有锦上添花的，哪有雪中送炭的？”只这两句话，说尽了世人的情态。比如一边有财有势，那些趋财慕势的人大多就往一边倒。这便是俗语说的“一帆风”，又叫“鹁鸽子旺边飞”。如果是涉及财利的交往，自不必说。至于婚姻大事、儿女亲情，有贪图富贵的，就算是王公贵戚，也甘愿与低贱的人结亲；有嫌弃贫穷的，就算是世家大族，也不愿与小吏联姻。自认为有了一点权势、几贯钱财，就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何况还有那种身在高位，却能把人从困境中拯救出来，不惜重金成全别人婚配的人，这样的人实在是从前少见、如今难寻。冥冥之中，上天自然会明察。原来“夫妻”二字，极为郑重，必须慎重对待，因果报应极为分明，世人绝对不可当作儿戏，胡作非为。有时因为一句话成就了一家的夫妻，有时因为一张纸拆散了一世的姻缘。即使有人浑然不知，因果报应终究不会有差错。
且说南直隶长洲有个姓孙的村农，五十岁，娶了个年轻的继妻。前妻留下一个儿子和一房媳妇，都十分孝顺，无论爹娘说的话是好是坏、是真是假，都从骨子里信从。老孙头和儿子每天只是锄田耙地，外出谋生。婆媳俩在家绩麻纺线，操持生计。却有一件怪事：原来那老婆子虽然三十多岁了，却十分不检点，又说是“妇人家入土才算完”，见老头子是个养家糊口的人，不大在意男女之事，所以平时也和别人有不清不楚的勾当，好几次被媳妇撞见。媳妇本就是个老实勤谨的人，只把孝顺放在首位，小心侍奉公婆，哪里有心去捉她的破绽？谁知道无心人遇上有心人，老婆子自己做了那些丑事，被媳妇多次无意中冲撞，心里虚，自觉没面子；又怕风声传到老头子和儿子耳朵里，反而在老头子面前搬弄是非。又说是：“枕边告状，一说就准。”老头子听信了老婆子的话，含沙射影地羞辱责骂了儿子几次。儿子是个孝顺的人，听了这些没来由的话，直闹得夫妻两口终日争吵，很不安宁。
看官听说：世上只有一夫一妻、从一而终的，始终有些正气，自然不愿学那小家子的派头。唯独最狠毒、最狡猾、最短视的是那些后娘，大多不是嫁过一两次的人，就是低门小户、被挑剩的或是不学好被丈夫休弃的人，极其“老奸巨猾”，既能让人欢喜，也能让人愤怒，弄得人死心塌地，不敢不从。原来世上的妇人，除了十分贞烈的，说到男女之事，没有不放在心上的。男子汉到了中年，体力渐渐衰退，而娶后娘的大多是中年人，往往男大女小。假如一个老男人娶了个水一样娇嫩的妇人，纵使有千箱万斛的财富任他享用，只是那男女之事有些力不从心，自己觉得过意不去，即便对方有千万般不是，也只得依顺。所以家庭中每每被这种人搅得鸡犬不宁。
这闲话暂且放下，如今再接前事。话说吴江有个秀才叫萧王宾，胸藏锦绣，文笔极佳，因家境贫寒，在附近人家教书，早出晚归。主家隔壁是一家酒馆，店主叫熊敬溪，店前有个小神堂，供奉着五显灵官。萧王宾因常出入主家，与熊店主相熟。忽然一夜，熊店主做了个梦，梦见五位神灵对他说：“萧状元终日在此来往，我们见了他坐立不安，可为我们在神堂前筑一堵短墙遮蔽一下。”店主醒来，心想：“这梦甚是蹊跷。说什么萧状元，难道是隔壁教书的萧秀才？我想这么个寒酸的穷书生，怎么能做状元？”心里疑惑，却又想：“除了那个姓萧的，也没认识第二个姓萧的。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何况是神道的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次日起来，当真在神堂前堆起一堵短墙，遮住了神灵，只是放在心里不说。
过了几日，萧秀才去长洲探亲，经过一个村落，只见一伙人聚在一起喧嚷。萧秀才挤入人群一看，只见众人指着他说：“这不是一位官人吗？来得凑巧，一定要麻烦这位官人，省得我们村里人去寻私塾先生。”连忙请萧秀才坐下，递过纸笔说：“有劳官人写一写，自当感谢。”萧秀才问：“写什么？先说缘故。”只见一个老头和一个年轻人走过来说：“官人听我说：我们是这村里的人，姓孙，爷儿俩，一个老婆子，一房媳妇。可恨媳妇十分不学好，终日与老婆子斗气。我们两个又是养家的，一年到头没多少时间在家。这样的妇人，留着终究是个是非精。因此，今日把她休回娘家，任她改嫁。这些人都是地方上的见证。因为要写一纸休书，村里没一个识字的。见官人经过，想必是有才学的，因此麻烦官人代写。”萧秀才说：“原来如此，有什么难的？”便逞一时才学，提笔一挥，写了一纸休书交给他们。两人拿出五钱银子作润笔费。秀才笑道：“这几行字值什么？我怎能收你的银子！”再三推辞，拂袖离开众人，径自走了。
这边把休书交给妇人。那妇人可怜巴巴，勤勤谨谨做了三四年媳妇，无缘无故被休，咽着一口怨气，扯住丈夫，哭了又哭，呼天抢地不肯放手，口里说：“我实在没做对不起你的事，你听了一面之词就休了我。生前无法分辨，做鬼也要弄个明白！今世不能和你相见，死也不会忘记你。”这几句话，说得旁人都纷纷落泪，她丈夫也觉得伤心，忍不住哭起来。只有那老婆子怕儿子反悔，急忙和老头拆开两人的手，把妇人推出门外。那妇人只得含泪离去，暂且不提。
再说熊店主，又梦见五显灵官对他说：“快给我们拆掉面前的短墙，拦着十分憋闷。”店主在梦中问：“神圣前日吩咐小人筑墙，为何又要拆毁？”灵官说：“前日因为萧秀才时常往来，他日后本当中状元，我们见了他坐立不安，所以叫你筑墙遮蔽。如今他在某月某日替某人写了一纸休书，拆散了一家夫妻，上天得知，削减了他的官禄，如今他的职位在我们之下，相见无妨，因此可以拆墙。”店主正要再问，一下惊醒，心想：“好生奇怪！难道真有这事？明日问问萧秀才，是否真有写休书一事，便知真假。”
果然先拆了墙壁，这时萧秀才踱步过来，店主拦住他说：“官人，有话要说，请进店里坐。”到里面坐定喝茶，店主开口问道：“官人曾在某月某日替别人代写过休书吗？”秀才想了一会儿说：“确实写过，你怎么知道？”店主便把前后梦中灵官的话，一一告诉了他。秀才听罢目瞪口呆，懊悔不已。后来他果然中了孝廉，却只做到知州的职位。萧秀才因一时无心的过失，白白断送了一个状元的前程。世人做事，决不可不谨慎！曾有诗说得好：人生常好事，作者不自知。起念埋根际，须思决局时。动止虽微渺，干连已弥滋。昏昏罹天网，方知悔是迟。（译文：人生常常在不经意间种下因果，行事者自己却浑然不知。念头生起时便埋下根由，必须想到最终的结局。一举一动虽然微小，牵连的后果却会不断扩大。昏聩中落入天网时，才知道后悔已经晚了。）
试看那些拆散别人夫妻的人，遭受的灾祸不浅，就该知道成全别人夫妻的人，获得的福报深重。如今单说前代有个公卿，把几个外乡外族的人认作至亲骨肉，撮合了才子佳人，保全了孤儿寡妇，又安葬了朽骨枯骸，这样的阴德，不止是成全夫妻了。所以后来他受到上天的报答，非同一般。
故事发生在宋真宗时期，西京洛阳县有个官员，姓刘，名弘敬，字元普，曾任青州刺史，六十岁时告老还乡。继娶夫人王氏，年纪未满四十。家中广有家财，却没有子女。所有田园、当铺，都委托内侄王文用管理。自己只在家中广行善事，仗义疏财，挥金如土。从前到后，不知接济过多少人，四方无人不闻其名。只是没有子嗣，日夜忧心。
时逢清明节，刘元普吩咐王文用备办祭品，前往祖坟祭扫，他与夫人各乘小轿，仆从在后跟随。不久到了坟上，浇奠完毕，元普拜伏在坟前，口中说道：“可怜弘敬年近花甲，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古人七十称古稀，残生不久留人间。今日夫妇拜坟茔，他日谁来拜坟前？膝下萧条不足悲，祖宗香火怎断绝？天高听远难凭信，一脉宗亲望垂怜。诉罢心中泪欲枯，先灵有知在何处？”
当下刘元普说到此处，放声大哭，旁人都感悲凄。王夫人极为贤德，拭泪上前劝道：“相公请免愁烦，虽然年纪将老，但体力未衰。妾身纵然不能生育，可另娶年轻小妾，子嗣仍有希望，徒自悲伤无益。”刘元普听了，只得勉强收泪，吩咐家人送夫人乘轿先回，自己留一个家僮相随，闲行散闷，缓步回家。
快到家时，遇见一个全真道士，手持招牌，上写“风鉴通神”（相术高超如通神）。元普见是相士，正要卜问子嗣之事，便请他到家中坐下。喝过茶后，元普端坐，请先生仔细看相。先生仔细相了一回，毫无忌讳地说：“看使君气色，不但没有子嗣，寿命也在旦夕之间了。”元普道：“我年近七十，死不算短命。子嗣之事，到了晚年，也如水中捞月。但我自想，生平虽无大德，却长期矢志济弱扶倾。不知犯了什么罪业，竟至断绝祖宗香火？”先生微笑道：“使君错了！自古道：‘富者怨之丛。’使君广有家产，怎能一一亲自料理？那些管事的只顾肥己，不存公道，大斗进小斗出，百般盘剥，以致小民愁怨。使君纵然行善，也只是功过相抵，恐怕难以获福。使君只需杜绝这些弊端，更加广行仁慈，多福多寿多子，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元普闻言，默然接受。先生起身作别，不收银两，飘然离去。元普知是异人，深信其言，于是取来田园、当铺帐目一一稽查，又暗中前往街市、乡间各处探听，尽知实情。遂将众管事人一一申斥，连妻侄王文用也受了呵责。自此更加勤修善事，按下不表。
却说汴京有个举子李逊，字克让，三十六岁。原配妻子张氏，生子李彦青，小字春郎，年方十七。本是西粤人氏，因与京师路途遥远，家境十分孤贫，不便赴试。数年前携妻带子流寓京师，所幸中了新科进士，被授为钱塘县尹。择吉日一同到任所。李克让见湖山美景，宛如神仙境界，心中顿感畅快。谁想贫儒命薄，到任不到一月，便染上不治之症。正是： 浓霜偏打无根草，祸来只奔福轻人。（浓霜偏偏打在无根的草上，灾祸专找福薄的人来。） 张氏与春郎请医调治，百般无效，眼看已到弥留之际。
一日，李克让唤妻子到床前，说道：“我苦读一生，得中进士，死亦无恨。只是无家可归，无族可依，撇下你们孤儿寡母，如何是好？可悲！可怜！”说罢，泪如雨下。张氏与春郎在旁劝慰。克让想道：“久闻洛阳刘元普仗义疏财，名传天下，不论是否相识，只要以情相求，无有不应。只有此人，可以托妻寄子。”便叫：“娘子，扶我起来坐好。”又让儿子春郎取来文房四宝，正要动笔，忽然停住，心中踌躇：“我与他从未交往，连寒暄都没说过，这信怎么写？”急忙心生一计，吩咐妻儿取汤取水，把两人都支开。等他们取来汤水时，他已将书信重重封固，上面写了十五字：“辱弟李逊书呈洛阳恩兄刘元普亲拆”。递给妻儿收好，说道：“我有个结拜兄弟，乃青州刺史刘元普，本贯洛阳人氏。此人义气冲天，必定能接济你们母子。带上我的信去投奔他，料想不会拒绝。替我多多拜上刘伯父，说我生前不及相见了。” 随即吩咐张氏：“二十年夫妻恩情，今日永别了。倘若蒙伯父收留，全靠你小心相处。务必教子成名，补足我未竟的志向。你已有两个月的身孕，若生儿子，让他苦读诗书；若生女儿，将来许配良人。我虽死也能瞑目。”又吩咐春郎：“你当视刘伯父如父，视刘伯母如母，还要孝敬母亲，励精学业，以图荣耀显达，我便死犹生。若违背我言，即使我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两人流泪领命。克让又嘱咐：“我死后，暂且将棺木寄放在浮丘寺中，等投奔刘伯父后，再慢慢料理殡葬之事。只要能入土为安，不必再回西粤。”说罢，心中哽咽，大叫道：“老天！老天！我李逊如此清贫，难道连做满一个县令都不行！”当下猛然倒在床上，已唤不醒。正是： 君恩新荷喜相随，谁料天年已莫追！休为李君伤夭逝，四龄已可傲颜回。（刚蒙受君恩喜赴任，谁料寿命已到尽头！不必为李君早逝悲伤，他享年三十六岁已超过颜回（颜回仅活三十二岁）。）
张氏、春郎哭得死去活来。张氏道：“撇下我们孤儿寡母好苦！倘若刘君不肯收留，如何是好？”春郎道：“如今无计可施，只得依从父亲遗命。爹爹最会识人，或许对方真是好人也未可知。”张氏便收拾行李，却发现已不剩分文——原来李克让本就极其清贫，为人清正，到任又不到一月，即便有些许俸禄，也全花在医药上了。幸亏同僚相助，才买棺木盛殓，停在衙中。母子二人朝夕哭奠，过了七七四十九日，依照遗言将灵柩寄放在浮丘寺内。收拾少许行李盘缠，带上遗书，饥餐渴饮，夜宿晓行，一路投奔洛阳县而来。
却说刘元普一日正在书斋闲玩古籍，门上人禀报：“外面有母子二人，自称西粤人氏，是老爷至交亲戚，有书信拜谒。”元普心中疑惑：“我哪里来的这么远的亲戚？”便叫请进。母子二人上前施礼完毕，元普道：“老夫与贤母子何处相识？实在记不起了，还请明示。”李春郎笑道：“家母和小侄确实从未与您会面，但先父却是伯父的至交。”元普便询问姓名。春郎道：“先父李逊，字克让。母亲张氏。小侄名彦青，字春郎。本贯西粤人氏。先父因赴试流落京师，后来中第，被授为钱塘县尹，到任一月便去世。临终时怜我母子无依，说有位洛阳刘伯父，是他幼年结拜的至交，特命死后带手书从任所前来拜恳。因此母子登门，多有打扰。” 元普闻言，茫然不知详情。春郎便呈上书信，元普看了封签上的十五字，十分诧异。及至拆封一看，却是一张白纸！大吃一惊，默然不语，左右思索一番，猛然醒悟：“必定是这个缘故无疑。我如今不要说破，只让他母子有安身之处便好。”张氏母子见他沉吟，以为不肯收留，却不知他心中正打算行一场天大的善事！
元普收过书信，便对二人说：“李兄果然是我结拜至交，本指望能再相会，谁知已成故人。可怜！可怜！如今你母子就是我自家骨肉，在此居住便了。”于是叫出王夫人，说明来历，认作妯娌；春郎以子侄之礼自居。当下摆设筵席款待二人。酒间说起李君灵柩还在任所寺中，元普一口应承负责殡葬之事。王夫人又与张氏细谈，得知她已有两个月的身孕。酒散后，送母子二人到南楼安歇，家中器皿无一不备，又拨几个僮仆服侍，每日三餐十分丰美。 张氏母子能得收留，已喜出望外，谁知如此殷勤周到，心中感激不尽。过了些时日，元普见张氏性情温和，春郎才华出众、机敏过人，又谦逊谨慎、老成持重，越发敬重。一面派人前往钱塘县扶柩归乡。
刘元普正与王夫人闲坐，忽然流下泪来。夫人忙问原因，元普说：“我看李氏的儿子，仪表堂堂、志向远大，将来必定能成大器。我若能有这样一个儿子，就算死也没有遗憾了。如今我已年老，却膝下无子，因此不觉伤感。”夫人说：“我屡次劝相公纳妾，你总是不答应。如今我一定为相公找一个侧室，保证能生儿子。”元普道：“夫人别说这话，我虽已垂暮，你却还在中年。如果上天不绝我刘家门后，难道你就不能生育？如果命中该绝后，纵使姬妾成群，也无济于事。”说完，自己出去了。
夫人这次打定主意要给丈夫纳妾，知道和他商量必定会被推辞，便私下叫家人唤来做媒的薛婆，说明内里缘由，又嘱咐道：“等事情办成后，才能告诉老爷。一定要用心寻访一个品德、容貌兼备的女子，或许老爷才会喜爱。”薛婆一一答应而去。过了不久，薛婆找了几户人家来说媒，领来相看，却没一个中夫人的意。薛婆说：“本地的女子，也就这样了。除非去汴梁帝京，那五方杂处的地方，才有出色的女子。”恰好王文用有事要进京，夫人便偷偷托他带了百金，让薛婆和他一同去寻找。薛婆也有一桩媒事要进京，两下方便，就此起程，暂且不提。
如今再讲另一段缘由。话说汴京开封府祥符县有个进士，姓裴名习，字安卿，年已五十，夫人郑氏早逝，只生一女，名叫兰孙，年方十六，容貌绝世。裴安卿做了几年郎官，升任襄阳刺史，有人对他说：“大人向来清苦，如今得了这美差，以后只愁富贵不愁贫了。”安卿笑道：“富贵从何而来？常见那些贪婪残酷的小人，唯利是图，不过是让治下百姓卖儿卖女，填满自己的腰包，这真是狼心狗肺之徒！天子让我做百姓的父母官，岂是让我残害百姓？我此去襄阳，只吃襄阳一杯淡水罢了。贫穷本是人之常情，我受朝廷俸禄，不至受冻挨饿就足够了，何必要追求富贵！”裴安卿立志要做个好官，选了吉日，带着女儿起程赴任。不多日，到了襄阳。到任半年，治理得一府物产丰富、百姓安宁，诉讼稀少。民间编了几句谣词，说：“襄阳府前一条街，一朝到了裴天台。六房吏书去打盹，门子皂隶去砍柴。”（意为裴安卿治理有方，官吏们都清闲无事。）
光阴荏苒，很快到了六月炎天。一日，裴安卿与兰孙吃过午饭，酷暑难耐。安卿命人打井水解热，一会儿井水送到。安卿喝了两杯，随后叫女儿喝。兰孙饮了几口，说道：“爹爹，这么淡的水，您怎么能喝下这么多！”安卿道：“别再说这种折福的话！你我有这水喝，就已经如神仙般知足了，怎么能嫌淡！”兰孙道：“爹爹，怎么就见得折福呢？这种时候，多少王孙公子吃着冰镇莲藕瓜果，也不为过。爹爹身为郡侯，喝一杯淡水还说受用，也太迂腐了！” 安卿道：“我儿不懂世事，听我说来。那些王孙公子，倚仗祖宗的权势，顶着先人积攒的钱财，不知耕种劳苦，又没什么事业，只图享乐，固然落得自在。却不知乐极生悲，终有马死黄金尽的时候；即便不然，也是他们生来有福气。你爹爹贫寒出身，又肩负朝廷赋予的治理百姓之责，自然不能和他们相比。还有一种人，比如此时在边疆为将，身披重甲，手持兵器，日夜不得安息，而且生死难料；更有那扛着锄头的农夫、奔波的商人，在田间辛苦劳作，在泥路上奔走，汗水直流，还要忍受烈日暴晒。你爹爹比起他们，不已经是神仙了吗？还有更下一等的人，一时犯了过错，被判罪入狱，受尽鞭打，还要戴上镣铐，被困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别说冷水，连泥汁也喝不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们的父母心疼孩子，和我们心疼子女一样，难道偏偏他们就该受苦？你爹爹比起他们，难道不是神仙？如今司狱司里有一二百名犯人，我想把他们散禁在牢中，每天给一次冷水，等秋天再作处理。” 兰孙道：“爹爹不可草率。狱中犯人都是不良之辈，若放松看管，倘若发生意外，您会受累不浅。”安卿道：“我以好心待人，人怎会负我？我只要吩咐牢子紧守监门就是了。”也是合该有事，只因这一举动，竟导致：应死囚徒俱脱网，施仁郡守反遭殃。（本想施仁的太守反遭灾祸。）
次日，安卿升堂，吩咐狱吏将犯人散禁在牢中，每日供给凉水，务必小心看守。狱卒答应了，当日便去牢里松放众囚，各给凉水。牢子们起初紧紧看守，没有疏漏。过了十来日，牢子们就懈怠了。
转眼又是七月初一日，狱中旧例：每逢初一要献利市。那日烧过纸后，众牢子们都去吃酒散福，从下午吃到黄昏，一个个酩酊大醉。
那批囚犯，起初见狱中看管宽松，就已起了越狱之心，内中几个有主意的，偷偷准备了利器藏在身边。当日见牢子们都喝醉了，便趁机动手。约莫二更时分，狱中一片喊叫声，一二百个犯人一齐动手，先将当值的禁子杀死，打出牢门，把狱吏、牢子一个个砍翻，撞见的人，大多一刀毙命。躲在黑暗里的人只听见犯人喊道：“太爷平时仁慈，我们不要杀他！”众人直反到各衙门，杀了几个副职官员。当时正是清平时期，城门还未关闭，众人呐喊一声，一哄逃出城去。正是：鳌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来。（犯人如大鱼脱钩，一去不返。）
那时裴安卿听到喧闹，从睡梦中惊醒，连忙起身，早已有人报知。裴安卿听说后，只觉顶门失了三魂，脚底丢了七魄，连声叫苦，后悔道：“没听兰孙的话，才落到这地步！谁知道以仁待人，却被人以不仁回报！”一面点起民壮分头追捕，却如同海底捞针，哪里寻得到一个？
次日，这事早早报知上司，免不了要上奏朝廷。不到半月，奏章便送到汴京，直达天子御前。天子与群臣商议处置办法。如果裴安卿是个贪赃枉法、阿谀奉承的人，朝中或许还有人替他说好话。但他平素心性刚直，不肯趋奉权贵，况且清廉如水，除了俸禄之外，分文不取，哪有钱财去巴结权势？因此无人为他辨冤，都说：“纵容囚犯越狱，主管官员难辞其咎。况且杀了副职官员，唯独留下刺史，事情可疑，应当拿问。”天子准奏，立即批下奏章，着司法部门差官将裴安卿押解进京。那时裴安卿即便有召父（西汉召信臣，善治民生）、杜母（东汉杜诗，爱民如子）再世的政声，也只得低头受缚。不过他自恃素有政声，还希望能辩白，便叫兰孙收拾行李，父女俩同押解之人起程。
不多日，来到东京。裴安卿旧日的住宅，已奉圣旨抄没，僮仆四散逃亡，父女俩无处安身。幸亏郑夫人在世时，与清真观的女道往来，只得借观里一间房子让兰孙住下。次日，裴安卿换上青衣小帽，同押解人到朝堂候旨。奉圣旨将他下大理狱审讯，即刻入狱。兰孙只得拿些钱钞，上下打点，到狱中传话、送饭。 原来裴安卿年老体弱，受了惊吓苦楚，日夜忧虑，吃不下饭。兰孙想方设法送饭，白白费了银子。
一日，见兰孙到狱门口，裴安卿便唤住女儿说：“我胸口堵塞难受，今日怕是必死无疑。只因为人慈善，招致灾祸，连累我儿。虽说罪不及家人，但我死后，你无路可投，必定要沦为奴婢！”安卿说到此处，心如刀割，长号数声后气绝身亡。所幸还未到会审之时，没受那戴枷受审之苦。兰孙跌脚捶胸，哭得死去活来。想领取父亲尸首，又因是“朝廷罪人”，不得擅自处理。 当时兰孙不顾生死利害，闯进大理寺衙门，哭诉越狱根由，感动了旁人。幸亏那大理寺卿是个有公道的人，见此情形，心生怜悯，随即上奏表章，写道：“大理寺卿臣某，查得襄阳刺史裴习，安抚百姓尽心尽力，防范措施有所欠缺。虽因法禁疏漏，自招天谴，但谋反之情无据，可表其忠心。今已死于狱中，应从宽处理。伏乞速速降下天恩，赦免其遗尸归葬，以彰显朝廷优待臣下之心。臣某惶恐上言。”真宗也是仁君，见裴习已死，便不再苛求，立即批准了表章。 兰孙得了消息，算是黄连树下弹琴，苦中取乐了。（意为在困苦中强寻安慰。）她用身边剩余的银子买了口棺材，雇人抬出尸首，入殓停在清真观中，摆上羹饭祭奠一番，又哭得死去活来。裴安卿所带盘缠本就不多，至此已用得干干净净，虽然有了棺材，却毫无殡葬的费用。兰孙左思右想：“只有舅舅郑公现任西川节度使，带家眷在任上，只是路途险远，万万不能搭救。真是无计可施。”
事到临头由不得自己，裴兰孙只得手中拿着草标，写了一张“卖身葬父”的纸，到父亲灵柩前拜了四拜，祷告说：“爹爹阴灵不远，保佑女儿前去能遇到好人。”拜完起身，噙着眼泪，怀着冤恨，忍着羞耻，沿街喊叫。可怜裴兰孙本是娇滴滴的闺中少女，见了陌生人都会面红耳热，如今却不得不抛头露面！想起父亲临死前的话，只觉得肝肠寸断。正是：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生来运蹇时乖，只得含羞忍辱。父兮桎梏亡身，女兮街衢痛哭。纵教血染鹃红，彼苍不念茕独！（上天常有意外风云，人生难免突然祸福。生来命运坎坷不顺，只能含羞忍辱受苦。父亲戴枷含冤身亡，女儿街头痛哭哀呼。纵使血泪染红杜鹃，苍天不怜孤苦无助！）
却说天无绝人之路。兰孙正在街上卖身时，只见一个老妈妈走近，欠身施礼问道：“小娘子为何卖身？又为何这般愁容满面？”仔细一看，吃惊道：“这不是裴小姐吗？怎么落到这般境地？”原来这妈妈是洛阳的薛婆，郑夫人在世时，薛婆有事到京城，常来裴家走动，因此认得兰孙。 兰孙抬头见是薛婆，便跟她走到僻静处，含泪把父亲遭难、自己卖身葬父的事说了一遍。薛婆作为婆子最易动情，听到伤心处也哭起来，说：“原来府上老爷遭此大难！你是宦家小姐，怎能做下人？就算卖身，凭你这容貌，不至于为奴作婢，顶多做个偏房。”兰孙道：“今日为了父亲，杀身都在所不惜，何况其他？” 薛婆道：“既然如此，小姐别愁。洛阳县刘刺史老爷年老无子，夫人王氏想给他纳个偏房，前日托我在本地找了许久，没中意的。如今因洛阳一大户人家托我到京中相府说亲，夫人便让亲侄王文用带了聘礼，陪我来京寻访。真是有缘遇见你。王夫人说要找个德容兼备的女子，小姐容貌绝世无双，卖身葬父又是大孝之事，这事十有八九能成。刘刺史仗义疏财，王夫人大贤大德，小姐到那儿虽说暂时屈居偏房，却能终身安乐。你意下如何？” 兰孙道：“全凭妈妈做主，只是卖身为妾有辱门庭，千万别说实情，就当我是民家女子吧。”薛婆点头称是，带兰孙到王文用的寓所。薛婆将详情告知王文用。
王文用远远望去，见兰孙小姐倾国倾城，便说：“有如此绝色佳人，还怕不合姑姑心意！”正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寻寻觅觅千辛万苦，却在无意中轻易获得。）
当下一方是落难急需钱葬父，一方是富户求娶美妾，无需讨价还价，一拍即合。王文用当场兑足一百两白银交给兰孙，就要接她启程。兰孙道：“我本为葬父才卖身，须等安葬完毕才能去。”薛婆道：“小娘子孤身一人，如何操办丧事？不如到洛阳成亲后，让刘老爷派人安葬，岂不更容易？”兰孙只得依从。
王文用老成能干，知道兰孙是给姑父做妾，不敢怠慢，让薛婆相伴同行，自己前后照应。东京到洛阳仅四百里，不几日便到了刘家。王文用去解库（当铺）办事，薛婆悄悄带兰孙进去叩见王夫人。 夫人抬头看兰孙，只见她：不施脂粉却天生丽质，稍事梳妆便一尘不染。举止从容大方，言语声音凄婉。双眉紧蹙，宛如西施入吴时的愁容；两颊含悲，恰似王昭君辞汉时的神情。可怜这妩媚清纯的闺阁女，暂且成为追随官宦的侍妾。王夫人满心欢喜，问了姓名，便收拾房间安顿兰孙，拨了一个养娘伺候她。
次日，王夫人对刘元普说：“我有句话，相公莫怪。常言道‘人生七十古来稀’，你年近七十，时日无多却无子嗣。‘无病一身轻，有子万事足’，我早想给你纳个偏房，一来怕你正直，不敢妄言；二来没找到合适的人。如今娶了汴京裴氏之女，正值妙龄，才色双全，望相公立她为偏房，或许能生儿育女，延续刘门香火。” 刘元普道：“我只怕命中无子，不想耽误人家幼女。谁知夫人如此用心，且唤她出来相见。”兰孙小姐移步出房，倒身拜见。刘元普见她仪容举止，心想：“这女子绝非普通民家之女。”便问道：“你姓甚名谁？哪家女子？为何卖身？” 兰孙道：“妾是汴京小民之女，姓裴，小名兰孙。父亲去世无钱安葬，故此卖身。”嘴上这么说，却暗中偷弹泪珠。刘元普端详她一番，道：“你定不是民女，别骗我！看你愁容满面，必有隐情。如实相告，我为你做主分忧。” 兰孙起初隐瞒，怎奈刘元普再三追问，只得将父亲因释放囚犯获罪的缘由，从头至尾细细道来，泪如泉涌。刘元普大惊失色，也落泪道：“我说不像民女，夫人险些误了我！可惜好官遭此冤屈！”忙向兰孙连称得罪，又道：“小姐无依无靠，就住在我家，我选块好地安葬令尊便是。”兰孙道：“若能如此周全，此恩唯有天可表！相公先受贱妾一拜。”刘元普慌忙扶起，吩咐养娘：“好好伺候裴家小姐，不得有误！” 刘元普随即差人去汴京迎裴使君的灵柩。不久，灵柩运到，恰好钱塘李县令的灵柩也同时到达。刘元普将两具灵柩停在庄厅，备了两副祭筵拜奠。张氏带儿子拜了亡夫，刘元普带兰孙拜了亡父。又请来有名的风水先生，选了两块风水宝地，等腊月吉日安葬。
一日，王夫人又对刘元普说：“裴氏女虽出身贵家，却在落难中得你救援，若流落他乡不知会沦落到何种境地。你又为她择地葬父，恩重如山，她必定甘心为妾。既是名门之女，或许有福气生下子嗣，这样不仅你有后，她也终身有靠，何乐而不为？望相公三思。” 夫人不说还好，一说只见刘元普勃然变色道：“夫人何出此言！天下多美妇人，我若想纳妾，自可另寻，岂敢玷污裴使君之女！刘弘敬若有此心，天地不容！”夫人自知失言，闭口不语。
刘元普心里不快，转念一想：“我太傻了，既然无子嗣，何不索性认她为女，断了夫人的念头？”便叫丫鬟请出兰孙，道：“我比令尊年长几岁，又同任刺史，年高无子，小姐若不嫌弃，我想收你为义女，意下如何？” 兰孙道：“蒙相公、夫人收养，我愿为奴婢早晚伺候。如此厚待，怎敢当义女？”刘元普道：“岂有此理！你是宦家女，偶遭挫折，怎能屈居下等？我自有主意，不必过谦。”兰孙道：“相公、夫人是我的重生父母，粉身碎骨难报大恩。既蒙不嫌微贱，认我为女，怎敢违抗？今日就拜了爹妈。” 刘元普欢喜不已，对夫人说：“今日我认兰孙为女，要行全礼。”兰孙当即行八拜大礼。从此称刘相公、夫人为爹爹、母亲，十分孝敬，格外亲热。 夫人又对刘元普说：“既然认兰孙为女，须为她择婿。侄儿王文用青年丧偶，管理家业多年，才干出众，也不辱没女儿。相公何不促成这门亲事？”刘元普微笑道：“内侄续弦之事，自然包在我身上。今日我自有安排，你只管准备嫁妆。”夫人依言。 刘元普选定成亲吉日，当天宰杀猪羊，大摆筵席，遍请乡绅亲友、李氏母子和内侄王文用赴宴。众人还以为是刘公纳妾，王夫人也以为是给侄儿办婚事。正是：万丈广寒难得到，嫦娥今夜落谁家？（高耸的月宫难以企及，今夜嫦娥会降临谁家？）
眼看吉时将近，只见刘元普让人捧出一套新郎的衣饰，摆在堂中。刘元普拱手向众人说道：“各位亲友在此，听我弘敬说几句。我听说‘贪图他人美色是不仁，乘人危难谋利是不义’。襄阳裴使君因公务入狱去世，有个女儿兰孙，刚到及笄之年。我妻子曾想纳她为妾，但我弘敬即便没有子嗣，也决不敢玷污使君的清德。内侄王文用虽有料理事务的才能，却不是官宦出身，也难以匹配公侯之女。只有我故友李县令的儿子彦青，既出身望族，又正值青年，容貌比潘安，才华超过曹植，正是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佳配。今日特为两人促成这桩美事，诸位觉得如何？”众人异口同声，赞叹刘公的大德。 李春郎（即彦青）没想到会这样，刚想推辞，刘元普哪里肯答应？亲手把新郎衣饰给他穿戴好。随后笙歌鼎沸，灯火辉煌，远远听见环佩叮咚声，原来是薛婆、喜娘和几个丫鬟簇拥着兰孙小姐出来。两位新人站在花毡上，交拜行礼。这奢华富贵的场景难以尽述，但见：“粉孩儿”对对挑灯，“七娘子”双双执扇。观看的是“风检才”“麻婆子”，夸称道“鹊桥仙”并进“小蓬莱”；伏侍的是“好姐姐”“柳青娘”，帮衬道“贺新郎”同入“销金帐”。做娇客的磨枪备箭，岂宜重问“后庭花”？做新妇的半喜还忧，此夜定然“川拨棹”。“脱布衫”时欢未艾，“花心动”处喜非常。（注：文中加引号的均为曲牌名，此处意译以体现婚礼场景的热闹与喜庆，如“粉孩儿”“七娘子”代指年轻侍从；“鹊桥仙”“贺新郎”暗指婚姻美满；“销金帐”指华丽婚床；“后庭花”“川拨棹”等以曲牌名谐音双关洞房情景。）
当时张氏（李春郎之母）和春郎做梦都没想到会有这等好事，真像是喜从天降。兰孙小姐在灯烛下看见新郎容貌出众，也暗暗欢喜，本以为要嫁个老头子，谁知嫁了个文曲星！行礼完毕，众人服侍新人上轿。刘元普亲自送到南楼，点烛行合卺礼，又把千金嫁妆全部送来。刘元普回去陪宾客，大吹大擂，一直喝到五更才散。 洞房中的这对新人，真是佳人配才子，那一夜的欢爱，简直如胶似漆、鱼水交融。枕边说起刘公的大德，两人都感激得深入骨髓。
次日天明起来，新人见过张氏，张氏又带他们夫妇拜见刘公，万分称谢。随后张氏准备了祭品，到灵柩前让儿媳拜公公，儿子拜岳父。张氏抚棺哭道：“丈夫生前为人正直，死后必有英灵。刘伯父周济了我们寡妇孤儿，又把名门贵女许配给你儿子，恩德如天！九泉之下，求你保佑刘伯父早生贵子，寿过百岁！”春郎夫妻也各自默默祈祷。从此全家上下和睦，夫妻恩爱，日夜焚香为刘公祈求福报。 不知不觉光阴流转，又是腊月中旬，安葬的吉期到了。刘元普聚集工匠，在庄厅抬出裴、李二人的灵柩，送到坟地。张氏与春郎夫妻都身穿重孝相送。当下埋棺封土完毕，各自立了神道碑：一块刻“宋故襄阳刺史安卿裴公之墓”，一块刻“宋故钱塘县尹克让李公之墓”。但见松柏错落，山水环绕，两座坟墓宛然相连。刘元普摆设三牲祭品，亲自举哀拜祭。张氏三人放声大哭，哭完后一齐向刘元普拜倒在荒草地上不起。刘元普连忙回拜，只是谦让说自己没什么才能，没有一丝骄傲的神色。随后众人返回，各自散去。
当晚，刘元普睡到三更，忽见两个人头戴幞头、手持象简，腰系金带、身穿紫袍，向他倒地便拜，口称“大恩人”。刘元普大吃一惊，慌忙起身扶住道：“二位尊神为何降临？折煞老夫了！”左边的一位说：“我是襄阳刺史裴习，这位是钱塘县令李克让。上帝怜悯我们两人清廉忠诚，封我为天下都城隍，李公为天曹府判官。我入狱身亡后，幼女无处投奔，承蒙您大恩，赐她佳婿，又赐福地安葬，使我们在冥冥之中成为儿女亲家。您的恩情如同天地，我们难以报答万分之一，已联名上奏天庭。上帝鉴察您的盛德，特为您加官一品，增寿三十岁，还会生下两位贵子。人鬼虽隔，但不敢不告知您！” 右边的一位接着说：“我只因与您生前无交往，难以倾诉衷肠，所以才留空信表达心意。没想到您一见便明白，慷慨认作义子，生前供养、死后安葬已是殊恩，又让贵女继承香火，更是喜出望外。即便增寿添子，也不足以报答您洪恩的万分之一。如今我有个遗腹小女凤鸣，明日早晨即将出生，冒昧将她许配给您的长子为妻。您把女儿嫁给我儿子，我也把女儿许配给您儿子，略尽报效之心。”说完，拱手道别。 刘元普慌忙相送，被两人用手一推，猛然惊醒，发现正和王夫人睡在床上。他便将梦中所见所闻一一说了。夫人道：“妾身也敬慕相公大德，古今少有，自然会得大福。神明的话，想必不会虚假。”刘元普道：“裴、李二公生前正直，死后为神。他们感我嫁女娶媳，所以托梦，这是情理之中的事。但说我‘寿增三十’，世上哪有百岁之人？又说赐我二子，我今年已七十岁，虽说精力不比年轻时差，但七十岁生子，终究难得，恐怕未必能实现。”
次日早晨，刘元普想着梦中的话，整理衣冠走到南楼，正要告诉张氏母子三人，只见李春郎夫妻出来迎接。春郎道：“母亲生下小妹，正在分娩之时。昨夜我们母子三人各做了奇异的梦，正要到伯父这里报喜，谁知伯父先来了。”刘元普听说张氏生了女儿，想起梦中李公的话，觉得十分灵验，只是自己还没有儿子，不便多说。当下问候张氏平安，便问：“你们梦见了什么？” 李春郎道：“梦见父亲和岳父都已成神，口称伯父大德感动天庭，已为您延寿添子。”三人的梦竟然完全一样。刘元普暗暗称奇，便将自己梦中的情景对两人说了。春郎道：“这都是伯父积德所致，天理如此，并非虚幻。”刘元普随即回家，与夫人说起，两人都惊叹不已，又派人到李家贺喜。 不久，孩子满月，张氏抱着幼女来见伯父伯母。刘元普问：“令爱叫什么名字？”张氏道：“小名凤鸣，是亡夫梦中所嘱。”刘元普见与自己梦中相符，更加惊异。
闲话少说。且说王夫人当时已四十岁，忽然喜欢吃咸酸食物，时常呕吐。刘元普以为是中年人发病，延请医生诊脉，却没人能说出病因。有个医术高明的医生暗自忖度：“像是有孕的脉象。”但想到刘元普已七十岁，王夫人四十岁，从未生育过，因此都不敢下药，只说：“夫人此病不需服药，不久自会痊愈。”刘元普也认为这是小病，料想无妨，从此不再请医，放下心来。 只见王夫人过了些时日，病果然好了，但觉腰肢日渐沉重，裙带渐短，眼神慵懒，乳胀腹大。刘元普半信半疑：“梦中之言，果然不虚？”时光飞逝，不觉已到产期。此时由不得刘元普不信夫人有孕，于是安排分娩事宜，一面唤来接生婆，又雇了一个奶妈。
一天夜里，夫人刚睡下，忽闻异香扑鼻，仙乐缭绕，随即腹痛。众人连忙服侍分娩，不到半个时辰，生下一个孩儿。用香汤沐浴后一看，只见眉清目秀，鼻直口方，十分魁伟，夫妻二人欢喜无限。刘元普对夫人说：“一梦竟如此灵验，若如裴、李二公所言，都是上天的恩赐。”于是为孩儿取名刘天佑，字梦祯。此事很快传遍洛阳城，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百姓编出四句顺口溜：“刺史生来有奇骨，为人专好积阴骘。嫁了裴女换刘儿，养得头生做七十。”（刺史天生不凡，专爱积德行善；嫁出裴家女换来刘家儿，七十岁喜得头生子。）
转眼间孩子满月，少不了办汤饼会。众乡绅亲友齐来庆贺，宾客盈门，一连吃了三五日酒席。李春郎与兰孙也单独设宴请客，自不必说。
且说李春郎自从成婚葬父后，更加潜心研读经史，希图上进，以报大恩。又得刘元普扶持，进入国子学。正与伯父、伯母、妻子商量进京求学，以待应试，忽有汴京公差到来，说是郑枢密府所派，前来接裴小姐一家。原来兰孙的舅舅郑公，数月内已从西川节度内召为枢密院副使。还京后得知姐夫遇难身亡，便到清真观询问甥女消息，得知卖在洛阳，又派人到洛阳探听，得知刘公仗义促成婚姻，赞叹不已。因思念甥女，故欲接其公婆、夫婿一同进京相会。 春郎得知此信，正是两便。兰孙听说舅舅回京，也十分欢喜。当下禀明刘公夫妇，择吉日同张氏和凤鸣起程。临行前刘元普设酒饯别，席间说起梦中之事，刘元普对张氏说：“去年老夫梦中见到令先君，说令爱与小儿有婚姻之缘。前日小儿未出生，不敢启齿；如今若蒙不弃，愿结亲家。”张氏欠身答道：“先夫梦中也曾提及，又蒙伯伯不弃，大恩未报，岂惜一女？只是我母子孤寒如故，不敢高攀。若犬子日后成名，定当以小女侍奉郎君。” 酒散后，刘公又嘱咐兰孙：“你丈夫此去，前程万里。我两人在家安乐，孩儿不必挂怀。”众人皆流泪，恋恋不舍。临行前又再三下拜，感谢刘公夫妇盛德，然后垂泪登程。洛阳与京师相距不远，不时有音信往来，按下不表。
再说公子刘天佑，自出生后，转眼已周岁多。一日，奶妈抱了小官人，同丫鬟朝云到外边玩耍。朝云十八岁，颇有姿色。玩了一阵，奶妈说：“妹妹，你帮我抱一下，怕风大，我去拿衣服给他穿。”朝云接过孩子。奶妈进去一会儿出来，听见公子啼哭，慌忙走近，只见朝云一手抱孩子，一手在公子头上揉摸。奶妈近前一看，公子头上跌起个大疙瘩，顿时大怒骂道：“我稍一转身，你就把他跌了！你岂不知他是老爷夫人的命根子？若是知道，必连累我吃苦！我这就去告诉老爷夫人，看你这小贱人逃得过责罚不！”说罢，抱了公子气愤愤地走了。 朝云见势头不好，一时性起，回嘴道：“你这老猪狗！仗着公子势利欺负人，开口就骂我！别太嚣张！莫说你是奶妈，便是公子，我也没见过七十岁还生头胎的。谁知他是捡来的还是抱来的？就为这一跌凌辱我！”朝云虽嘴硬，却也心慌，不敢进屋。不想奶妈将朝云的话一五一十告诉刘元普。元普听罢，坦然道：“也怪她不得。七十生子本就罕见，她一时胡言，不必计较。”奶妈本以为搬弄是非能让朝云吃顿苦头，不想元普如此宽容，顿时火气压下，抱了公子自去了。
当夜刘元普与夫人吃过晚饭，到书房安歇，吩咐女婢：“唤朝云到我书房来！”众女婢以为要责罚朝云，替她捏一把汗，忙将朝云带到。朝云心怀忐忑，战兢兢立在刘元普面前，只等受罚。元普吩咐众人：“你们都退下，只留朝云在此。”众人退去，元普让朝云关门。朝云不知他用意，只见元普叫她近前，说道：“人不能生育，多因交合时精力衰微，虚浮不实，故难生子。若精力健旺，虽老犹壮。你说老年人不能生育，竟怀疑我抱养别姓、借种生子。今夜留你在此，正要与你一试精力，消除你的疑心。” 原来刘元普起初自认为不能生子，故不肯轻纳少女，如今得头生子，便放宽心。又见梦中说还有一子，一时心活。朝云本是失言，不想至此境地，却也不敢违拗，只得服侍元普解衣同寝。但见：一个似八百年彭祖的长兄，一个似三十岁颜回的少女。尤云殢雨，宓妃倾洛水，浇着寿星头；似水如鱼，吕望持钓竿，拨动杨妃舌。乘牛老君，搂住捧珠盘的龙女；骑驴果老，搭着执笊篱的仙姑。胥靡藤缠定牡丹花，绿毛龟采取鞭蕖蕊。太白金星淫性发，上青玉女欲情来。（译文：一个像活了八百年的彭祖般苍老的兄长，一个像三十岁便夭折的颜回般年轻的少女。两人颠鸾倒凤，仿佛宓妃倾倒洛水，浇在寿星头上；又如鱼水相合，恰似姜太公持钓竿，拨动杨贵妃的舌尖。骑青牛的太上老君，搂住捧珠盘的龙女；骑驴的张果老，搭着拿笊篱的何仙姑。囚徒般的藤蔓缠定牡丹花，绿毛龟汲取荷花蕊。太白金星泛起淫欲，青玉仙女动了春心。）
刘元普虽年老，却精神强悍，朝云只得忍痛承受，约莫折腾一更天，元普方才泄阳而止。
当夜元普与朝云同睡，天明后朝云自回房。元普起身告知夫人，夫人只是笑。众女婢和奶妈都说：“老爷一向正经，如今却这般老没志气。” 谁想元普与朝云只此一夜，朝云便有了身孕。元普本想卖弄本事让她信服，不料如此神速。夫人便收拾厢房，劝相公纳朝云为妾。元普应允，为朝云行加笄礼，纳为后房，不时前往歇宿。朝云想起当初失言，如今竟得此地位。元普与她戏语：“你如今该信公子不是捡来抱来的了吧？”朝云脸红，不敢言语。 转眼十月期满，一日朝云腹痛难忍，也觉异香满室，生下一子。孩子刚落地，外面便喧哗起来，刘元普出去看时，却是报李春郎状元及第的。元普见侄儿登第，不辜负从前仁义之心，又逢生子，实为吉兆，心中大喜。报喜人呈上李状元家书，元普拆开看道：“侄子母孤孀，能苟延残喘已属万幸。幸赖伯父保全，得以成名，皆伯父之赐。近来二老身体想必安康，本想请假探望，无奈侍奉东宫，朝夕不离，未能如愿。特寄御酒二瓶，为伯父颐养天年；宫花二朵，为贤侄未来中状元之兆。临风神往，不尽感激。”
元普看毕，收下御酒宫花，进房告知夫人，只见公子天佑走来，元普唤住他，递过宫花道：“哥哥在京中及第，特寄宫花与你，愿我儿他日琼林宴上，与哥哥今日一般荣耀。”公子欣然接过，往头上乱插，向爹娘深施一礼，惹得二老欢喜无限。 刘元普随即修书贺喜，并告知生次子之事，打发报信人回京。又用皇封御酒祭奠裴、李二公，然后与夫人同饮。从此将次子取名天锡，表字梦符。兄弟俩日渐长大，十分乖巧，刘元普延请名师教诲，以待成人。又感上天庇佑，越发修桥铺路，广行阴德，每年春秋祭扫裴、李二墓，不在话下。
再说李状元在京之事。郑枢密院夫人魏氏，只生一女素娟，尚在襁褓。因姐姐姐夫早亡，故十分疼爱甥女，李氏一家在府中备受优待。李状元成名后，授东宫侍讲之职，深得皇太子之心。十余年后，真宗驾崩，仁宗即位，优礼师傅，超升李彦青为礼部尚书，进阶一品。刘元普仗义之事，仁宗为太子时，春郎已多次奏知，此时春郎上奏，恳请还乡祭扫，并乞褒封。仁宗下诏：“钱塘县尹李逊追赠礼部尚书，襄阳刺史裴习追复原官，各赐御祭一筵；青州刺史刘弘敬（刘元普）以原官加升三级；礼部尚书李彦青给假半年，还朝复职。”
李尚书得旨，同张老夫人、裴夫人、凤鸣小姐，辞别郑枢密，乘驿车回洛阳。一路上车马旌旗招展，府县官员出城迎接。李尚书离乡时还是青年，归来已身为大臣，且年仅三十。洛阳父老观者如堵，都称叹刘公不但有德，且能识英才。 李尚书家眷先到刘家下马。刘元普夫妇闻知，忙排香案迎接圣旨，行山呼大礼。张老夫人、李尚书、裴夫人皆红袍玉带，率凤鸣小姐拜倒在地，称谢洪恩。刘元普扶起李尚书，王夫人扶起夫人、小姐，唤两位公子出来拜见婶婶、兄嫂。众人见兄弟二人相貌魁梧，酷似刘元普，无不欢喜，称叹：“大恩人生此双璧，全凭积德所致。” 随即备御祭到裴、李二公坟前焚香奠酒，张氏等四人痛哭一场，撤祭而回。刘元普开筵贺喜，酒过三巡，刘元普起身对尚书母子说：“老夫有句心里话，藏了十余年，今日不得不说。令先君与老夫素未谋面，贤母子来投时，老夫茫然不解，及至拆书，并无半字。初时不解其意，细想必是闻老夫虚名，欲托妻寄子，却因无一面之缘，难诉衷情，故以空书藏哑谜。老夫当日认假为真，虽对妻子也未说破，其实所谓八拜之交，皆是虚言。今日幸得贤侄功成名就，耀祖荣宗，老夫若再不言，便埋没令先君一番苦心了。”言毕，递上原书让尚书母子观看。尚书母子痛哭致谢，众人才知空函认义之事，无不称叹。正是：故旧托孤天下有，虚空认义古来无。世人尽效刘元普，何必相交在始初？（译文：托孤于故旧的事天下常有，凭空认义的事古来少有；世人若都效仿刘元普，又何必在意相交早晚？）
当下刘元普又提长公子求亲之事，张老夫人欣然应允。裴夫人起身道：“奴家受爹爹厚恩未报，今舅舅郑枢密生一表妹素娟，与次弟同岁，奴家愿为媒，促成姻缘。”刘元普称谢，当日无话。
随后刘元普为天佑聘李凤鸣小姐为妻。李尚书一面上表朝廷奏闻空函认义之事，一面修书与郑公说合。不久，仁宗看表章，大喜，惊叹刘弘敬盛德，下诏除建坊旌表外，特将李彦青之官爵封予刘元普，以彰殊典。郑公素慕刘公高义，求婚之事无不应允。李尚书既为天佑舅舅，又为天赐表亲媒人，亲上加亲，十分美满。 后来天佑状元及第，天锡进士出身，兄弟二人青年同榜。刘元普直至二子成婚生子，忽一夜梦见裴使君来拜道：“我任都城隍已满，请公早赴任，上帝已有旨。”次日无疾而终，享年百岁。王夫人也寿过八十。李尚书夫妇痛哭如丧亲生父母，心丧六年。虽刘氏自有子孙，李尚书仍年年致祭，此为知恩报恩。唯有裴公无后，也由李氏子孙世代祭扫。此后李氏世居洛阳，看守先墓，不再回西粤。裴夫人生子后也仕宦显达。刘天佑官至同平章事，刘天锡官至御史大夫。刘元普屡受褒封，子孙繁衍不绝，此乃积阴德之报。
本故事出自《空缄记》，今依传编成演义一回，奉劝世人行善。有诗为证：阴阳总一理，祸福唯自求。莫道天公远，须看刺史刘。
（译文：阴阳之理总归一致，祸福皆由自己造就；莫说上天遥远难及，且看刺史刘元普的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