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青楼原有掌书仙，未可全归露水缘。
多少风尘能自拔，淤泥本解出青莲。
这四句诗，头一句“掌书仙”，你道是甚么出处？列位听小子说来：唐朝时长安有一个倡女，姓曹名文姬，生四五岁，便好文字之戏。及到笄年，丰姿艳丽，俨然神仙中人。家人教以丝竹宫商，他笑道：“此贱事，岂吾所为？惟墨池笔冢，使吾老于此间，足矣。”他出口落笔，吟诗作赋，清新俊雅，任是才人，见他钦伏。至于字法，上逼钟、王，下欺颜、柳，真是重出世的卫夫人，得其片纸只字者，重如拱璧，一时称他为“书仙”，他等闲也不肯轻与人写。长安中富贵之家，豪杰之士，辇输金帛，求聘他为偶的，不记其数。文姬对人道：“此辈岂我之偶？如欲偶吾者，必先投诗，吾当自择。”此言一传出去，不要说吟坛才子争奇斗异，各献所长，人人自以为得”大将”，就是张打油、胡钉铰，也来做首把，撮个空。至于那强斯文、老脸皮，虽不成诗，叶韵而已的，也偏不识廉耻，诌他娘两句出丑一番。谁知投去的，好歹多选不中。这些人还指望出张续案，放遭告考，把一个长安的子弟，弄得如醉如狂的。文姬只是冷笑。最后有个岷江任生，客于长安，闻得此事，喜道：“吾得配矣。”旁人问之，他道：“凤栖梧，鱼跃渊，物有所归，岂妄想乎？”遂投一诗云：玉皇殿上掌书仙，一染尘心谪九天。莫怪浓香薰骨腻，霞衣曾惹御炉烟。
文姬看诗毕，大喜道：“此真吾夫也！不然，怎晓得我的来处？吾愿与之为妻。”即以此诗为聘定，留为夫妇。自此，春朝秋夕，夫妇相携，小酌微吟，此唱彼和，真如比翼之鸟，并头之花，欢爱不尽。
如此五年后，因三月终旬，正是九十日春光已满，夫妻二人设酒送春。对饮间，文姬忽取笔砚题诗云：“仙家无夏亦无秋，红日清风满翠楼。况有碧霄归路稳，可能同驾五云虬？”题毕，把与任生看。任生不解其意，尚在沉吟，文姬笑道：“你向日投诗，已知吾来历，今日何反生疑？吾本天上司书仙人，偶以一念情爱，谪居人间二纪。今限已满，吾欲归，子可偕行。天上之乐，胜于人间多矣。”说罢，只闻得仙乐飘空，异香满室。家人惊异间，只见一个朱衣吏，持一玉版，朱书篆文，文姬前稽首道：“李长吉新撰《白玉楼记》成，天帝召汝写碑。”向文姬拜命毕，携了任生的手，举步腾空而去。云霞闪烁，鸾鹤缭绕，于时观者万计，以其所居地，为”书仙里”。这是”掌书仙”的故事，乃是倡家第一个好门面话柄。
看官，你道倡家这派起于何时？元来起于春秋时节。齐大夫管仲设女闾七百，征其合夜之钱，以为军需。传至于后，此风大盛，然不过是侍酒陪歌，追欢买笑，遣兴陶情，解闷破寂，实是少不得的，岂至遂为人害？争奈”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才有欢爱之事，便有迷恋之人；才有迷恋之人，便有坑陷之局。做姊妹的，飞絮飘花，原无定主；做子弟的，失魂落魄，不惜余生。怎当得做鸨儿、龟子的，吮血磨牙，不管天理，又且转眼无情，回头是计。所以弄得人倾家荡产，败名失德，丧躯殒命，尽道这娼妓一家是陷人无底之坑，填雪不满之井了。总由子弟少年浮浪，没主意的多，有主意的少；娼家习惯风尘，有圈套的多，没圈套的少。至于那雏儿们，一发随波逐浪，那晓得叶落归根？所以百十个姊妹里头，讨不出几个要立妇名、从良到底的。就是从了良，非男负女，即女负男，有结果的也少。却是人非木石，那鸨儿只以钱为事，愚弄子弟，是他本等，自不必说；那些做妓女的，也一样娘生父养，有情有窍，日陪欢笑，夜伴枕席，难道一些心也不动？一些情也没有？只合着鸨儿，做局骗人过日不成？这却不然。其中原有真心的，一意绸缪，生死不变；原有肯立志的，亟思超脱，时刻不忘。从古以来，不止一人。而今小子说一个妓女，为一情人相思而死，又周全所爱妹子，也得从良，与看官们听，见得妓女也有好的。有诗为证，诗云：有心已解相思死，况复留心念连理。似此多情世所稀，请君听我歌天水。天水才华席上珍，苏娘相向转相亲。一官各阻三年约，两地同归一日魂。遗言弱妹曾相托，敢谓冥途忘旧诺？爱推同气了良缘，赓歌一绝于飞乐。
话说宋朝钱塘有个名妓苏盼奴，与妹苏小娟，两人俱俊丽工诗，一时齐名。富豪子弟到临安者，无不愿识其面，真个车马盈门，络绎不绝。他两人没有嬷嬷，只是盼儿当门抵户，却是姐妹两个多自家为主的。自道品格胜人，不耐烦随波逐浪，虽在繁华绮丽所在，心中常怀不足，只愿得遇个知音之人，随他终身，方为了局的。姊妹两人意见相同，极是过得好。
盼奴心上有一个人，乃是皇家宗人叫做赵不敏，是个太学生。元来宋时宗室自有本等禄食，本等职衔，若是情愿读书应举，就不在此例了。所以赵不敏有个房分兄弟赵不器，就自去做了院判；惟有赵不敏自恃才高，务要登第，通籍在太学。他才思敏捷，人物风流；风流之中，又带些志诚真实，所以盼奴与他相好。盼奴不见了他，饭也是吃不下的。赵太学是个书生，不会经管家务，家事日渐萧条，盼奴不但不嫌他贫，凡是他一应灯火酒食之资，还多是盼奴周给他，恐怕他因贫废学，常对他道：“妾看君决非庸下之人，妾也不甘久处风尘。但得君一举成名，提掇了妾身出去，相随终身，虽布素亦所甘心。切须专心读书，不可懈怠，又不可分心他务。衣食之需，只在妾的身上，管你不缺便了。”
小娟见姐姐真心待赵太学，自也时常存一个拣人的念头，只是未曾有个中意的。盼奴体着小娟意思，也时常替他留心，对太学道：“我这妹子性格极好，终久也是良家的货。他日你若得成名，完了我的事，你也替他寻个好主，不枉了我姊妹一对儿。”太学也自爱着小娟，把盼奴的话牢牢记在心里了。太学虽在盼奴家往来情厚，不曾破费一个钱，反得他资助读书，感激他情意，极力发愤。应过科试，果然高捷南宫。盼奴心中不胜欢喜，正是：银缸斜背解鸣，小语低声唤玉郎。从此不知兰麝贵，夜来新惹桂枝香。
太学榜下未授职，只在盼奴家里，两情愈浓，只要图个终身之事。却有一件：名妓要落籍，最是一件难事。官府恐怕缺了会承应的人，上司过往嗔怪，许多不便，十个到有九个不肯。所以有的批从良牒上道：“慕《周南》之化，此意良可矜；空冀北之群，所请宜不允。”官司每每如此，不是得个极大的情分，或是撞个极帮衬的人，方肯周全。而今苏盼奴是个有名的能诗妓女，正要插趣，谁肯轻轻便放了他？前日与太学往来虽厚，太学既无钱财，也无力量，不曾替他营脱得乐籍。此时太学固然得第，盼奴还是个官身，却就娶他不得。
正在计较间，却选下官来了，除授了襄阳司户之职。初受官的人，碍了体面，怎好就与妓家讨分上脱籍？况就是自家要取的，一发要惹出议论来。欲待别寻婉转，争奈凭上日子有限，一时等不出机会。没奈何，只得相约到了襄阳，差人再来营干。当下司户与盼奴两个抱头大哭，小娟在旁也陪了好些眼泪。当时作别了，盼奴自掩着泪眼归房，不题。
司户自此赴任襄阳，一路上鸟啼花落，触景伤情，只是想着盼奴，自道一到任所，便托能干之人进京做这件事。谁知到任事忙，匆匆过了几时，急切里没个得力心腹之人可以相托。虽是寄了一两番信，又差了一两次人，多是不尴不尬，要能不够的。也曾书写相托在京友人，替他脱籍了当，然后图谋接到任所。争奈路途既远，亦且寄信做事，所托之人，不过道是娼妓的事，有紧没要，谁肯知痛着热，替你十分认真做的？不过讨得封把书信儿，传来传去，动不动便是半年多。司户得一番信，只添得悲哭一番，当得些甚么？
如此三年，司户不遂其愿，成了相思之病。自古说得好：心病还须心上医。眼见得不是盼奴来，医药怎得见效？看看不起。只见门上传进来道：“外边有个赵院判，称是司户兄弟，在此候见。”司户闻得，忙叫”请进”。相见了，道：“兄弟，你便早些个来，你哥哥不见得如此！”院判道：“哥哥，为何病得这等了？你要兄弟早来，便怎么？”司户道：“我在京时，有个教坊妓女苏盼奴，与我最厚。他赍助我读书成名，得有今日。因为一时匆匆，不替他落得籍，同他到此不得。原约一到任所差人进京图干此事，谁知所托去的，多不得力。我这里好不盼望，不甫能勾回个信来，定是东差西误的。三年以来，我心如火，事冷如冰，一气一个死。兄弟，你若早来几时，把这个事托你，替哥哥干去，此时盼奴也可来，你哥哥也不死。如今却已迟了！”言罢，泪如雨下。院判道：“哥哥，且请宽心！哥哥千金之躯，还宜调养，望个好日。如何为此闲事，伤了性命？”司户道：“兄弟，你也是个中人，怎学别人说淡话？情上的事，各人心知，正是性命所关，岂是闲事！”说到痛切，又发昏上来。
隔不多两日，恍惚见盼奴在眼前，愈加沉重，自知不起。呼院判到床前，嘱付道：“我与盼奴，不比寻常，真是生死交情。今日我为彼而死，死后也还不忘的。我三年以来，共有俸禄余资若干，你与我均匀分作两分。一分是你收了，一分你替我送盼奴去。盼奴知我既死，必为我守。他有妹小娟，俊雅能吟，盼奴曾托我替他寻人。我想兄弟风流才俊，能了小娟之事。你到京时，可将我言传与他家，他家必然喜纳。你若得了小娟，诚是佳配，不可错过了！一则完了我的念头，一则接了我的瓜葛。此临终之托，千万记取！”院判涕泣领命，司户言毕而逝。院判勾当丧事了毕，带了灵柩归葬临安。一面收拾东西，竟望钱塘进发不题。
却说苏盼奴自从赵司户去后，足不出门，一客不见，只等襄阳来音。岂知来的信虽有两次，却不曾见干着了当的实事。他又是个女流，急得乱跳也无用，终日盼望纳闷而已。一日，忽有个于潜商人，带着几箱官绢到钱塘来，闻着盼奴之名，定要一见。缠了几番，盼奴只是推病不见，以后果然病是重了。商人只认做推托，心怀愤恨。小娟虽是接待两番，晓得是个不在行的蠢物，也不把眼稍带着他。几番要砑在小娟处宿歇，小娟推道：“姐姐病重，晚间要相伴，伏侍汤药，留客不得。”毕竟缠不上，商人自到别家嫖宿去了。
以后盼奴相思之极，恍恍惚惚。一日忽对小娟道：“妹子好住，我如今要去会赵郎了。”小娟只道他要出门，便道：“好不远的途程！你如此病体，怎好去得？可不是痴话么？”盼奴道：“不是痴话，相会只在霎时间了。”看看气丝声咽，连呼赵郎而死。小娟哭了一回，买棺盛贮，设个灵位，还望乘便捎信赵家去。只见门外两个公人，大喇喇的走将进来，说道府判衙里唤他姊妹去对甚么官绢词讼。小娟不知事由，对公人道：“姐姐亡逝已过，见有棺柩灵位在此，我却随上下去回复就是。”免不得赔酒赔饭，又把使用钱送了公人，分付丫头看家，锁了房门，随着公人到了府前，才晓得于潜客人被同伙首发将官绢费用宿娼，拿他到官，怀着旧恨，却把盼奴、小娟攀着。小娟好生负屈，只待当官分诉，带到时，府判正赴堂上公宴，没工夫审理，却是钱粮事务，喝令权且寄监。可怜：粉黛丛中艳质，囹圄队里愁形，吉凶全然未保，青龙白虎同行。
不说小娟在牢中受苦，却说赵院判扶了兄柩来到钱塘，安厝已了，奉着遗言，要去寻那苏家。却想道：“我又不曾认得他一个，突然走去，那里晓得真情？虽是吾兄为盼奴而死，知他盼奴心事如何？近日行径如何？却便孟浪去打破了。”猛然想道：“此间府判，是我宗人，何不托他去唤他到官来，当堂问他明白，自见下落。”一直径到临安府来，与府判相见了，叙寒温毕，即将兄长亡逝已过，所托盼奴、小娟之事，说了一遍，要府判差人去唤他姐妹二人到来。府判道：“果然好两个妓女，小可着人去唤来，宗丈自与他说端的罢了。”随即差个祗候人拿根签去唤他姊妹。
祗候领命去了。须臾来回话道：“小人到苏家去，苏盼奴一月前已死，苏小娟见系府狱。”院判、府判俱惊道：“何事系狱？”祗候回答道：“他家里说为于潜客人诬攀官绢的事。”府判点头道：“此事正在我案下。”院判道：“看亡兄分上，宗丈看顾他一分则个。”府判道：“宗丈且到敝衙一坐，小可叫来问个明白，自有区处。”院判道：“亡兄有书札与盼奴，谁知盼奴已死了。亡兄却又把小娟托在小可，要小可图他终身，却是小可未曾与他一面，不知他心下如何。而今小弟且把一封书打动他，做个媒儿，烦宗丈与小可婉转则个。”府判笑道：“这个当得，只是日后不要忘了媒人。”大家笑了一回，请院判到衙中坐了，自己升堂。
叫人狱中取出小娟来，问道：“于潜商人，缺了官绢百匹，招道‘在你家花费’，将何补偿？”小娟道：“亡姊盼奴在日，曾有个于潜客人来了两番。盼奴因病不曾留他，何曾受他官绢？今姊已亡故无证，所以客人落得诬攀。府判若赐周全开豁，非唯小娟感激，盼奴泉下也得蒙恩了。”府判见他出语婉顺，心下喜他，便问道：“你可认得襄阳赵司户么？”小娟道：“赵司户未第时，与姊盼奴交好，有婚姻之约，小娟故此相识。以后中了科第，做官去了，屡有书信，未完前愿。盼奴相思，得病而亡，已一月多了。”府判道：“可伤！可伤！你不晓得赵司户也去世了？”小娟见说，想着姊姊，不觉凄然吊下泪来，道：“不敢拜问，不知此信何来？”府判道：“司户临死之时，不忘你家盼奴，遣人寄一封书、一罨礼物与他。此外又有司户兄弟赵院判，有一封书与你，你可自开看。”小娟道：“自来不认得院判是何人，如何有书？”府判道：“你只管拆开看，是甚话就知分晓。”
小娟领下书来，当堂拆开读着。元来不是什么书，却是一首七言绝句。诗云：当时名妓镇东吴，不好黄金只好书。借问钱塘苏小小，风流还似大苏无？
小娟读罢诗，想道：“此诗情意，甚是有情于我。若得他提挈，官事易解。但不知赵院判何等人品。看他诗句清俊，且是赵司户的兄弟，多应也是风流人物，多情种子。”心下踌躇，默然不语。府判见他沉吟，便道：“你何不依韵和他一首？”小娟对道：“从来不会做诗。”府判道：“说那里话？有名的苏家姊妹能诗，你如何推托？若不和诗，就要断赔官绢了。”小娟谦词道：“只好押韵献丑，请给纸笔。”府判叫取文房四宝与他。小娟心下道：“正好借此打动他官绢之事。”提起笔来，毫不思索，一挥而就，双手呈上府判。府判读之，诗云：“君住襄江妾在吴，无情人寄有情书。当年若也来相访，还有于潜绢也无？”
府判读罢，道：“既有风致，又带诙谐玩世的意思，如此女子，岂可使溷于风尘之中？”遂取司户所寄盼奴之物，尽数交与了他，就准了他脱了乐籍，官绢着商人自还，小娟无干，释放宁家。小娟既得辨白了官绢一事，又领了若干物件，更兼脱了籍，自想姊姊如此烦难，自身却如此容易，感激无尽，流涕拜谢而去。
府判进衙，会了院判，把适才的说话与和韵的诗，对院判说了，道：“如此女子，真是罕有！小可体贴宗丈之意，不但免他偿绢，已把他脱籍了。”院判大喜，称谢万千，告辞了府判，竟到小娟家来。
小娟方才到得家里，见了姊姊灵位，感伤其事，把司户寄来的东西，一件件摆在灵位前看过了，哭了一场，收拾了。只听得外面叩门响，叫丫头问明白了开门。丫头问：“是那个？”外边答道：“是适来寄书赵院判。”小娟听得”赵院判”三字，两步移做了一步，叫丫头急开了门迎接。院判进了门，抬眼看那小娟时，但见：脸际芙蓉掩映，眉间杨柳停匀。若叫梦里去行云，管取襄王错认。殊丽全由带韵，多情正在含颦。司空见此也销魂，何况风流少俊？
说那院判一见了小娟，真个眼迷心荡，暗道：“吾兄所言佳配，诚不虚也！”小娟接入堂中，相见毕，院判笑道：“适来和得好诗。”小娟道：“若不是院判的大情分，妾身官事何由得解？况且乘此又得脱籍，真莫大之恩，杀身难报。”院判道：“自是佳作打动，故此府判十分垂情。况又有亡兄所嘱，非小可一人之力。”小娟垂泪道：“可惜令兄这样好人，与妾亡姊姊真个如胶似漆的，生生的阻隔两处，俱谢世去了。”院判道：“令姊是几时没有的？”小娟道：“方才一月前某日。”院判吃惊道：“家兄也是此日，可见两情不舍，同日归天，也是奇事！”小娟道：“怪道姊姊临死，口口说去会赵郎，他两个而今必定做一处了。”院判道：“家兄也曾累次打发人进京，当初为何不脱籍，以致阻隔如此？”小娟道：“起初令兄未第，他与亡姊恩爱，已同夫妻一般，未及虑到此地，匆匆过了日子。及到中第，来不及了。虽然打发几次人来，只因姊姊名重，官府不肯放脱。这些人见略有些难处，丢了就走，那管你死活？白白里把两个人的性命误杀了。岂知今日妾身托赖着院判，脱籍如此容易！若是令兄未死，院判早到这里一年半年，连姊姊也超脱去了。”院判道：“前日家兄也如此说，可惜小可浪游薄宦，到家兄衙里迟了，故此无及。这都是他两人数定，不必题了。前日家兄说，令姊曾把娟娘终身的事，托与家兄寻人，这话有的么？”小娟道：“不愿迎新送旧，我姊妹两人同心。故此姊姊以妾身托令兄寻人，实有此话的。”院判道：“亡兄临终把此言对小可说了，又说娟娘许多好处，撺掇小可来会令姊与娟娘，就与娟娘料理其事，故此不远千里到此寻问。不想盼娘过世，娟娘被陷。而今幸得保全了出来，脱了乐籍，已不负亡兄与令姊了。但只是亡兄所言娟娘终身之事，不知小可当得起否？凭娟娘意下裁夺。”小娟道：“院判是贵人，又是恩人，只怕妾身风尘贱质，不敢仰攀。赖得令兄与亡姊一脉，亲上之亲，前日蒙赐佳篇，已知属意；若蒙不弃，敢辞箕帚？”
院判见说得入港，就把行李什物都搬到小娟家来，是夜即与小娟同宿。赵院判在行之人，况且一个念着亡兄，一个念着亡姊，两个只恨相见之晚，分外亲热。此时小娟既已脱籍，便可自由。他见院判风流蕴藉，一心待嫁他了。只是亡姊灵柩未殡，有此牵带，与院判商量。院判道：“小可也为扶亡兄灵柩至此，殡事未完。而今择个日子，将令姊之柩与亡兄合葬于先茔之侧，完他两人生前之愿，有何不可！”小娟道：“若得如此，亡魂俱称心快意了。”院判一面拣日如言殡葬已毕，就央府判做个主婚，将小娟娶到家里，成其夫妇。
是夜小娟梦见司户、盼奴如同平日，坐在一处，对小娟道：“你的终身有托，我两人死亦瞑目。又谢得你夫妻将我两人合葬，今得同栖一处，感恩非浅。我在冥中保佑你两人后福，以报成全之德。”言毕小娟惊醒，把梦中言语对院判说了。院判明日设祭，到司户坟上致奠。两人感念他生前相托，指引成就之意，俱各恸哭一番而回。此后院判同小娟花朝月夕，赓酬唱和，诗咏成帙。后来生二子，接了书香。小娟直与院判齐白而终。
看官，你道此一事，苏盼奴助了赵司户功名，又为司户而死，这是他自己多情，已不必说。又念着妹子终身之事，毕竟所托得人，成就了他从良。那小娟见赵院判出力救了他，他一心遂不改变，从他到了底。岂非多是好心的妓女？而今人自没主见，不识得人，乱迷乱撞，着了道儿，不要冤枉了这一家人，一概多似蛇蝎一般的。所以有编成《青泥莲花记》，单说的是好姊妹出处，请有情的自去看。有诗为证：血躯总属有情伦，宁有章台独异人？试看死生心似石，反令交道愧沉沦。
译文
诗曰：
青楼原有掌书仙，未可全归露水缘。
多少风尘能自拔，淤泥本解出青莲。
（译文：青楼中原本就有掌书的仙才女子，不能将她们的际遇全归为短暂的露水情缘。 有多少身处风尘的女子能自我超脱，就像淤泥里本就能开出清净的青莲。）
这四句诗里的“掌书仙”，你知道出自哪里吗？诸位听我慢慢道来：唐朝时，长安有位歌妓，姓曹名文姬，四五岁时就喜欢文字游戏。到了及笄之年，她风姿艳丽，宛如神仙中人。家人教她丝竹乐器，她笑道：“这些是卑贱之事，怎配我去做？唯有与笔墨相伴，终老于此，才是我的心愿。”她出口成章，吟诗作赋清新俊雅，连才子见了都钦佩不已。至于书法，上可媲美钟繇、王羲之，下能超越颜真卿、柳公权，堪称转世的卫夫人。得她片纸只字的人，都视若珍宝，当时人称她为“书仙”，她轻易不肯给人写字。 长安城中的富贵豪杰，捧着金银财帛求娶她的不计其数。文姬对人说：“这些人怎配做我的配偶？若想娶我，必须先投诗，我自会挑选。”这话一传出去，不仅吟坛才子争奇斗艳，连张打油、胡钉铰之类的人也来凑趣，甚至有些不懂诗的人，勉强押韵也要献丑。谁知投去的诗大多落选，这些人还盼着能补考，把长安子弟迷得如醉如狂，文姬却只是冷笑。 最后，有个岷江的任生客居长安，听闻此事后大喜：“我能娶她了！”旁人问他缘由，他说：“凤栖梧桐，鱼跃深渊，万物各有归属，怎可妄想？”于是投诗一首：
玉皇殿上掌书仙，一染尘心谪九天。
莫怪浓香薰骨腻，霞衣曾惹御炉烟。
（译文：玉皇殿上的掌书仙官，一旦沾染尘心便被贬下九天。 莫怪身上浓香熏得骨节腻人，那是霞衣曾沾染过御炉的香烟。）
文姬读诗后大喜：“这才是我的丈夫！不然怎知我的来历？我愿与他为妻。”便以这首诗为聘，结为夫妇。此后，夫妻二人春朝秋夕相伴，小酌低吟，你唱我和，如比翼鸟、并头花般恩爱。
五年后的三月末，春光将尽，夫妻设酒送春。对饮时，文姬忽然取笔砚题诗：仙家无夏亦无秋，红日清风满翠楼。况有碧霄归路稳，可能同驾五云虬？（译文：仙家里没有夏天也没有秋天，红日照耀、清风吹拂，洒满翠绿的楼阁。何况通往碧霄的归路安稳，能否一同驾乘五云神虬飞升而去？）题完递给任生看，任生不解其意。文姬笑道：“你从前投诗已知我的来历，今日为何疑惑？我本是天上司书仙人，因一念情爱被贬人间二十四年，如今期限已满，想归天界，你可与我同去，天上之乐胜过人间无数。”话音刚落，仙乐飘空，异香满室。家人惊异间，见一朱衣官吏持玉版，上有朱书篆文，对文姬行礼道：“李长吉新撰《白玉楼记》，天帝召你写碑。”文姬拜命后，携任生之手腾空而去，云霞闪烁，鸾鹤环绕，万人围观，后来她的居所便被称为“书仙里”。这便是“掌书仙”的故事，是娼家首屈一指的佳话。
看官，你可知娼家一派起源何时？原来起于春秋时期，齐大夫管仲设“女闾七百”，征收夜合之钱充作军需。后世此风大盛，起初不过是侍酒陪歌、解闷破寂，谁知“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有了欢爱便有迷恋，有了迷恋便有坑陷。做妓女的如飞絮无主，做子弟的失魂落魄，偏偏鸨儿龟子吮血磨牙，不顾天理，转眼无情。所以世人都说娼妓是无底之坑，填不满的井——只因子弟浮浪者多，有主见者少；娼家惯设圈套者多，真心者少。即便从良，也多是男负女或女负男，有好结果的少。 但人非木石，鸨儿唯利是图，愚弄子弟是本性；可妓女也是娘生父养，有情有窍，难道真的全无真心？其中自有立志超脱、生死不渝之人。如今我讲一个妓女为情人相思而死，又周全妹子从良的故事，让看官知道妓女也有好人。有诗为证：
有心已解相思死，况复留心念连理。
似此多情世所稀，请君听我歌天水。
天水才华席上珍，苏娘相向转相亲。
一官各阻三年约，两地同归一日魂。
遗言弱妹曾相托，敢谓冥途忘旧诺？
爱推同气了良缘，赓歌一绝于飞乐。
（译文：心中早已明白相思能令人魂销，更何况又心心念念着连理姻缘。 如此多情的人世间少有，请君听我歌唱这天水的故事。 天水才子乃是席间珍宝，苏娘与他相向而行情意更亲。 一为官任各阻三年之约，两地人同日魂归黄泉路。 临终遗言曾将弱妹相托，怎敢说黄泉路上忘了旧诺？ 兄长推爱念及同胞之情成就良缘，续唱一首绝句共谱于飞之乐。）
话说宋朝钱塘有位名妓苏盼奴，与妹妹苏小娟都俊美工诗，一时齐名。富豪子弟到临安，无不想结识她们，真个车马盈门。她俩没有老鸨，盼奴当家，姐妹俩自主经营。她们自视品格高尚，不愿随波逐流，虽处繁华之地，却总想遇知音托付终身。姐妹俩心意相同，相处融洽。
盼奴心上有个人，是皇家宗室子弟赵不敏，太学生。宋朝宗室有俸禄和职衔，若愿读书应举则另当别论。赵不敏的兄弟赵不器做了院判，唯有他自恃才高，一心科举，入太学读书。他才思敏捷，风流倜傥，又带些志诚，所以盼奴与他相好，一日不见便茶饭不思。赵太学是书生，不善持家，家境日渐贫寒，盼奴不仅不嫌，反而常周济他读书所需，怕他因贫废学，常说：“我看你绝非庸人，我也不甘久处风尘。你若能一举成名，带我脱离此地，即便布衣终身，我也甘心。你只管专心读书，衣食有我，绝不短缺。”
小娟见姐姐真心对待赵太学，自己也时常有挑选如意郎君的念头，只是没遇到中意的人。盼奴体谅小娟的心思，也时常替她留意，对太学说道：“我这妹妹性格极好，终究要嫁入良家。他日你若能成名，了却我的事，也替她寻个好夫主，才不枉我们姊妹一场。”太学本就喜爱小娟，将盼奴的话牢牢记在心里。他虽与盼奴往来情深，却未曾花过一分钱，反而得到她资助读书，心中感激，便极力发愤图强。参加科试后，果然在南宫（礼部）高中。盼奴心中欢喜不已，正是： 银缸斜背解鸣璫，小语低声唤玉郎。从此不知兰麝贵，夜来新惹桂枝香。
（译文：背对着歪斜的银灯解开鸣璫，轻声细语地呼唤着情郎。从此不再觉得兰麝香气珍贵，只因夜来新沾上了桂枝的芬芳。）
太学中榜后尚未授官，只在盼奴家中与她情意更浓，一心想成就终身大事。但有件难事：名妓要脱籍从良，最是不易。官府怕缺了应承差遣的人，惹得上司过往时嗔怪，多有不便，十个里有九个不肯批准。所以有的从良批文上会写：“慕《周南》风化，这份心意值得同情；但京城名妓若全走空，所请应不批准。”官府常常如此，若不是有极大的情分或极帮衬的人，难以周全。如今苏盼奴是有名的能诗妓女，正受追捧，谁肯轻易放她脱籍？此前她与太学往来虽密，但太学既无钱财也无势力，未能帮她脱离乐籍。此时太学虽已中第，盼奴仍是官身，终究无法娶她。
正筹划间，授官的旨意下来，太学被任命为襄阳司户。初任官员碍于体面，怎好为妓女求情脱籍？何况是自己想娶的人，更易惹来非议。想另寻转机，无奈上任期限紧迫，一时等不到机会。无奈之下，只得与盼奴相约：到襄阳后派人回京办理此事。当时司户与盼奴抱头大哭，小娟在旁也陪了不少眼泪。作别后，盼奴含泪回房，暂且不表。
司户赴任襄阳途中，见鸟啼花落，触景伤情，心中全是盼奴，心想一到任所就托能干之人进京办理脱籍之事。谁知到任后事务繁忙，匆匆过了许久，急切间找不到得力的心腹可托付。虽寄了一两次信、差了一两次人，却都敷衍了事，办事不力。他也曾写信托在京友人帮忙脱籍，再接到任所，怎奈路途遥远，寄信办事本就周折，所托之人又觉得娼妓之事无关紧要，谁肯真心实意去办？不过是传来传去几封书信，动辄耽搁半年多。司户每收到一封信，只添一番悲哭，又有何用？
如此过了三年，司户心愿未了，竟成相思之病。自古道：“心病还须心上医。”眼见盼奴不能来，吃药又怎能见效？病情日渐沉重。一日，门吏禀报：“外面有位赵院判，称是司户的兄弟，前来拜见。”司户忙叫“请进”，相见后道：“兄弟，你若早些来，你哥哥也不至于如此！”院判问：“哥哥为何病成这样？若要兄弟早来，又能如何？”司户道：“我在京城时，有位教坊妓女苏盼奴，与我情分最深。她资助我读书成名，才有今日。因当时仓促，未能帮她脱籍，无法带她同来。原约到任后派人进京办理，谁知所托之人都不得力。我在此望眼欲穿，好不容易等来回信，却总是差错百出。三年来，我心急如焚，事冷如冰，一口气堵在心间，怕是活不成了。兄弟，你若早来几日，把这事托你去办，如今盼奴或许已来，你哥哥也不会死。如今却迟了！”说罢泪如雨下。 院判道：“哥哥且放宽心！您千金之躯，还需调养，盼着病好。怎能为这闲事伤了性命？”司户道：“兄弟，你也是懂情理的人，怎学别人说客套话？情之一事，各人心里清楚，这是性命攸关的事，岂是闲事！”说到痛处，又昏厥过去。
没过两日，司户恍惚看见盼奴在眼前，病情愈发严重，自知时日无多，便唤院判到床前嘱咐道：“我与盼奴并非寻常露水情缘，是生死之交。今日我为她而死，死后也不忘她。这三年来，我共有俸禄余资若干，你替我分成两份：一份你收下，一份替我送给盼奴。盼奴知我已死，定会为我守节。她有个妹妹小娟，聪慧能诗，盼奴曾托我为她寻夫。我想兄弟风流才俊，可了却小娟之事。你到京城后，把我的话传给她家，他们定会欣然接纳。你若娶了小娟，真是佳配，不可错过！一则了却我的心愿，二则续上这段缘分。这是我临终之托，千万记住！”院判含泪领命，司户言毕便去世了。院判办完丧事，带灵柩归葬临安，随后收拾行装，前往钱塘。
再说苏盼奴自赵司户走后，足不出户，不见任何客人，只等襄阳的消息。岂知虽收到两次信，却未见脱籍的实事。她一个女流之辈，急得乱跳也无用，只能终日盼望、烦闷。一日，有个于潜商人带几箱官绢到钱塘，听闻盼奴之名，定要见她。纠缠多次，盼奴只推病不见，后来竟真的病重了。商人只当她推脱，心生怨恨。小娟虽接待过他两次，却知他是不懂风月的蠢物，连正眼都不愿瞧他。商人几次想在小娟处留宿，小娟都推说：“姐姐病重，晚间要相伴伺候汤药，无法留客。”终究没让他得逞，商人便去别家嫖宿了。
此后盼奴相思成疾，精神恍惚。一日忽然对小娟说：“妹妹好好保重，我如今要去见赵郎了。”小娟以为她要出门，便道：“路途这么远！你病成这样，怎么去得？莫不是痴话？”盼奴道：“不是痴话，相见只在片刻之间了。”说着气若游丝，连呼“赵郎”而死。小娟痛哭一场，买棺安葬，设了灵位，还盼着找机会给赵家送信。 不料门外两个公人大摇大摆走进来，说府判衙里传她姊妹去对官绢的官司。小娟不知缘由，对公人道：“姐姐已去世，棺柩灵位都在这里，我随你们去回复便是。”她只得赔酒赔饭，又给公人塞了些钱，嘱咐丫头看家，锁了房门，跟着公人到了府衙，才知于潜商人被同伙揭发挪用官绢嫖妓，他怀恨在心，便把盼奴、小娟也攀扯进来。小娟满心冤屈，只想当官分辩，谁知带到府衙时，府判正在堂上赴宴，没空审理，又因是钱粮事务，便喝令先将她寄监。可怜：粉黛丛中艳质，囹圄队里愁形。吉凶全然未保，青龙白虎同行。
（译文：昔日粉黛丛中的艳丽女子，如今成了监狱里的愁容人；吉凶未卜，只能与差役一同前行。）
不说小娟在牢中受苦，且说赵院判扶兄长灵柩到钱塘安葬后，遵照遗言去寻苏家。却又想：“我从未见过她们，贸然前去，怎知实情？虽说兄长为盼奴而死，谁知盼奴如今心意如何、近况如何？若冒昧前往，怕是不妥。”忽然想到：“此间府判是我同宗，何不托他传她们到官府，当堂问个明白，自然知晓下落。”于是径直来到临安府，与府判相见，叙过寒暄，便将兄长亡故、所托盼奴与小娟之事说了一遍，求府判差人传她姊妹二人来。府判道：“这两个妓女果然有名，我这就派人去传，宗丈亲自与她们说详情吧。”随即差个祗候人拿签去传讯姊妹俩。
祗候领命前去。片刻后回来禀报：“小人到苏家去，苏盼奴一个月前已经去世，苏小娟现被关押在府狱。”院判、府判都惊讶道：“因何事入狱？”祗候回答：“她家里人说是被于潜商人诬陷私藏官绢。”府判点头道：“这案子正在我这里审理。”院判说：“看在亡兄的情分上，宗丈请多关照她。”府判道：“宗丈且到我衙中坐坐，我叫来问个清楚，自有处置办法。”院判说：“亡兄曾有书信给盼奴，谁知盼奴已死。亡兄又把小娟托付给我，要我为她谋划终身，只是我未曾与她见过一面，不知她心意如何。如今我且写一封书信用以打动她，做个媒，烦请宗丈为我从中周旋。”府判笑道：“这有何难，只是日后不要忘了媒人。”众人笑了一阵，便请院判到衙中坐下，府判自己升堂。
府判命人从狱中提出小娟，问道：“于潜商人缺了百匹官绢，招供说‘在你家花费’，你用什么补偿？”小娟道：“亡姊盼奴在世时，曾有个于潜客人来过两回。盼奴因病未曾留他，何曾收过他的官绢？如今姊姊亡故死无对证，所以客人得以诬陷攀扯。府判若能赐恩周全开脱，不仅小娟感激，盼奴在九泉之下也能蒙恩。”府判见她言辞婉顺，心中喜欢，便问道：“你可认得襄阳赵司户？”小娟道：“赵司户未中第时，与姊姊盼奴交好，有婚姻之约，小娟因此相识。后来他中了科第去做官，屡次寄来书信，却未完成先前的心愿。盼奴相思成疾，已经去世一个多月了。”府判道：“可悲！可悲！你可知道赵司户也去世了？”小娟闻言，想着姊姊，不觉凄然落泪，道：“斗胆拜问，这消息从何而来？”府判道：“司户临死时，不忘你家盼奴，派人寄来一封书信、一包裹礼物给她。此外还有司户的兄弟赵院判，有一封书信给你，你且自己拆开看。”小娟道：“我向来不认得院判是何人，为何会有书信？”府判道：“你只管拆开看，看是什么话便知分晓。” 小娟领下书信，当堂拆开阅读。原来不是什么书信，而是一首七言绝句。诗写道： 当时名妓镇东吴，不好黄金只好书。借问钱塘苏小小，风流还似大苏无？（译文：当年名妓苏盼奴名镇东吴，不爱黄金只爱诗书。试问钱塘的苏小小，风流可似这大苏（盼奴）？）
小娟读完诗，心想：“此诗情意，显然对我有意。若得他提携，官事容易解决。但不知赵院判是何等人品。看他诗句清俊，又是赵司户的兄弟，多半也是风流人物、多情种子。”心中犹豫，默然不语。府判见她沉吟，便道：“你为何不依韵和他一首？”小娟推辞道：“我从来不会做诗。”府判道：“说哪里话？有名的苏家姊妹都能诗，你怎能推托？若不和诗，就要判决你赔偿官绢了。”小娟谦辞道：“只好押韵献丑，请给我纸笔。”府判命人取来文房四宝。小娟心想：“正好借此打动他解决官绢之事。”提起笔来，毫不思索，一挥而就，双手呈给府判。府判读道： 君住襄江妾在吴，无情人寄有情书。当年若也来相访，还有于潜绢也无？
（译文：君住襄江我住吴地，无心人寄来有情之书。当年若能前来相访，还会有这于潜官绢的事吗？）
府判读罢，道：“既有风致，又带诙谐玩世之意，如此女子，怎能让她埋没在风尘之中？”于是取来司户寄给盼奴的物品，尽数交给她，又批准她脱离乐籍，官绢由商人自行偿还，与小娟无关，释放回家。小娟既辨白了官绢之事，又领了若干物件，更兼脱了乐籍，心想姊姊如此艰难，自己却如此顺利，感激不尽，流涕拜谢后离去。
府判进衙会见院判，把刚才的对话与和韵的诗告知，道：“如此女子，真是罕见！我体谅宗丈的心意，不仅免了她赔偿官绢，已为她脱了籍。”院判大喜，千恩万谢，告辞府判，径直来到小娟家。
小娟刚到家，见到姊姊灵位，感伤不已，把司户寄来的东西一件件摆在灵位前看过，哭了一场，收拾好。只听外面叩门，叫丫头问明后开门。丫头问：“是哪位？”外面答道：“是刚才寄书的赵院判。”小娟听到“赵院判”三字，两步并作一步，叫丫头急忙开门迎接。院判进门，抬眼看小娟，但见： 脸际芙蓉掩映，眉间杨柳停匀。若叫梦里去行云，管取襄王错认。殊丽全由带韵，多情正在含颦。司空见此也销魂，何况风流少俊？
（译文：脸庞如芙蓉掩映，眉间似杨柳匀称。若在梦中与她相会，恐怕襄王也会错认神女。她的美丽全因风韵，多情正在于含眉轻蹙。即便司空见了也会销魂，何况风流少年？）
院判一见小娟，真个眼迷心荡，暗道：“兄长所言佳配，果然不假！”小娟接入堂中，相见毕，院判笑道：“适才和得好诗。”小娟道：“若不是院判的大情分，妾身的官司怎能得解？况且借此又得脱籍，真是莫大之恩，杀身难报。”院判道：“自是你的佳作打动人心，故此府判十分垂怜。何况又有亡兄所托，并非我一人之力。”小娟垂泪道：“可惜令兄这样的好人，与我亡姊真个如胶似漆，却生生阻隔两处，都已谢世了。”院判道：“令姊是几时去世的？”小娟道：“就在一月前的某日。”院判吃惊道：“家兄也是此日去世，可见两人情不舍，同日归天，真是奇事！”小娟道：“难怪姊姊临死时，口口说去会赵郎，他两个如今必定相聚一处了。”院判道：“家兄也曾多次派人进京，当初为何不脱籍，以致如此阻隔？”小娟道：“起初令兄未中第时，与亡姊恩爱已同夫妻，来不及考虑此事，匆匆过了日子。等到中第，已来不及了。虽然打发几次人来，只因姊姊名重，官府不肯放脱。这些人见略有些难处，丢了就走，哪管你死活？白白误杀了两个人的性命。岂知今日妾身托赖院判，脱籍如此容易！若是令兄未死，院判早到这里一年半年，连姊姊也能超脱了。”院判道：“前日家兄也如此说，可惜我浪游做官，到兄长衙里迟了，故此不及。这都是他两人命数已定，不必再提。前日家兄说，令姊曾把娟娘终身之事，托与家兄寻人，这话可有？”小娟道：“不愿迎新送旧，我姊妹两人同心。故此姊姊把妾身托给令兄寻人，确有此话。”院判道：“亡兄临终把这话对我说了，又说娟娘许多好处，撺掇我来会见令姊与娟娘，为娟娘料理终身事，故此不远千里到此寻问。不想盼娘过世，娟娘被陷。而今幸好保全出来，脱了乐籍，已不负亡兄与令姊了。但只是亡兄所言娟娘终身之事，不知我是否当得起？凭娟娘意下裁夺。”小娟道：“院判是贵人，又是恩人，只怕妾身风尘贱质，不敢仰攀。幸赖令兄与亡姊这一层关系，亲上之亲，前日蒙赐佳篇，已知您属意于我；若蒙不弃，怎敢推辞？” 院判见话说得投机，就把行李什物都搬到小娟家，当夜便与小娟同宿。赵院判本是风流之人，况且一个念着亡兄，一个念着亡姊，两人只恨相见之晚，分外亲热。此时小娟既已脱籍，便可自由。她见院判风流蕴藉，一心想嫁给他。只是亡姊灵柩未葬，有所牵带，便与院判商量。院判道：“我也为扶亡兄灵柩至此，殡事未完。如今择个日子，将令姊之柩与亡兄合葬于祖坟之侧，完成他两人生前的心愿，有何不可！”小娟道：“若能如此，亡魂都称心快意了。”院判一面择日按言殡葬完毕，就央府判做主婚人，将小娟娶到家里，结为夫妇。
当夜小娟梦见司户、盼奴如同平日，坐在一处，对小娟道：“你的终身有托，我两人死亦瞑目。又谢得你夫妻将我两人合葬，今得同栖一处，感恩非浅。我在冥中保佑你两人后福，以报成全之德。”言毕小娟惊醒，把梦中言语对院判说了。院判次日设祭，到司户坟上致奠。两人感念他生前相托、指引成就之意，都恸哭一番而回。此后院判同小娟花朝月夕，赓酬唱和，诗作成集。后来生下二子，接续书香。小娟一直与院判白头偕老。
看官，你道此事中，苏盼奴助了赵司户功名，又为司户而死，这是她自己多情，已不必说。又念着妹子终身之事，终究所托得人，成就了她从良。那小娟见赵院判出力救了她，便一心不变，跟从他到最后。难道不是多情的好妓女？如今世人自己没主见，不识得人，乱迷乱撞，着了道儿，不要冤枉了这等人，一概都看作蛇蝎一般。所以有编成《青泥莲花记》，专说的是好姊妹的出处，请有情之人自行去看。有诗为证：血躯总属有情伦，宁有章台独异人？试看死生心似石，反令交道愧沉沦。
（译文：血肉之躯总属有情之辈，岂有妓院中独无好人？试看他们生死不移心如磐石，反令那些世俗交情羞愧沉沦。）
青楼原有掌书仙，未可全归露水缘。
多少风尘能自拔，淤泥本解出青莲。
（译文：青楼中原本就有掌书的仙才女子，不能将她们的际遇全归为短暂的露水情缘。 有多少身处风尘的女子能自我超脱，就像淤泥里本就能开出清净的青莲。）
这四句诗里的“掌书仙”，你知道出自哪里吗？诸位听我慢慢道来：唐朝时，长安有位歌妓，姓曹名文姬，四五岁时就喜欢文字游戏。到了及笄之年，她风姿艳丽，宛如神仙中人。家人教她丝竹乐器，她笑道：“这些是卑贱之事，怎配我去做？唯有与笔墨相伴，终老于此，才是我的心愿。”她出口成章，吟诗作赋清新俊雅，连才子见了都钦佩不已。至于书法，上可媲美钟繇、王羲之，下能超越颜真卿、柳公权，堪称转世的卫夫人。得她片纸只字的人，都视若珍宝，当时人称她为“书仙”，她轻易不肯给人写字。 长安城中的富贵豪杰，捧着金银财帛求娶她的不计其数。文姬对人说：“这些人怎配做我的配偶？若想娶我，必须先投诗，我自会挑选。”这话一传出去，不仅吟坛才子争奇斗艳，连张打油、胡钉铰之类的人也来凑趣，甚至有些不懂诗的人，勉强押韵也要献丑。谁知投去的诗大多落选，这些人还盼着能补考，把长安子弟迷得如醉如狂，文姬却只是冷笑。 最后，有个岷江的任生客居长安，听闻此事后大喜：“我能娶她了！”旁人问他缘由，他说：“凤栖梧桐，鱼跃深渊，万物各有归属，怎可妄想？”于是投诗一首：
玉皇殿上掌书仙，一染尘心谪九天。
莫怪浓香薰骨腻，霞衣曾惹御炉烟。
（译文：玉皇殿上的掌书仙官，一旦沾染尘心便被贬下九天。 莫怪身上浓香熏得骨节腻人，那是霞衣曾沾染过御炉的香烟。）
文姬读诗后大喜：“这才是我的丈夫！不然怎知我的来历？我愿与他为妻。”便以这首诗为聘，结为夫妇。此后，夫妻二人春朝秋夕相伴，小酌低吟，你唱我和，如比翼鸟、并头花般恩爱。
五年后的三月末，春光将尽，夫妻设酒送春。对饮时，文姬忽然取笔砚题诗：仙家无夏亦无秋，红日清风满翠楼。况有碧霄归路稳，可能同驾五云虬？（译文：仙家里没有夏天也没有秋天，红日照耀、清风吹拂，洒满翠绿的楼阁。何况通往碧霄的归路安稳，能否一同驾乘五云神虬飞升而去？）题完递给任生看，任生不解其意。文姬笑道：“你从前投诗已知我的来历，今日为何疑惑？我本是天上司书仙人，因一念情爱被贬人间二十四年，如今期限已满，想归天界，你可与我同去，天上之乐胜过人间无数。”话音刚落，仙乐飘空，异香满室。家人惊异间，见一朱衣官吏持玉版，上有朱书篆文，对文姬行礼道：“李长吉新撰《白玉楼记》，天帝召你写碑。”文姬拜命后，携任生之手腾空而去，云霞闪烁，鸾鹤环绕，万人围观，后来她的居所便被称为“书仙里”。这便是“掌书仙”的故事，是娼家首屈一指的佳话。
看官，你可知娼家一派起源何时？原来起于春秋时期，齐大夫管仲设“女闾七百”，征收夜合之钱充作军需。后世此风大盛，起初不过是侍酒陪歌、解闷破寂，谁知“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有了欢爱便有迷恋，有了迷恋便有坑陷。做妓女的如飞絮无主，做子弟的失魂落魄，偏偏鸨儿龟子吮血磨牙，不顾天理，转眼无情。所以世人都说娼妓是无底之坑，填不满的井——只因子弟浮浪者多，有主见者少；娼家惯设圈套者多，真心者少。即便从良，也多是男负女或女负男，有好结果的少。 但人非木石，鸨儿唯利是图，愚弄子弟是本性；可妓女也是娘生父养，有情有窍，难道真的全无真心？其中自有立志超脱、生死不渝之人。如今我讲一个妓女为情人相思而死，又周全妹子从良的故事，让看官知道妓女也有好人。有诗为证：
有心已解相思死，况复留心念连理。
似此多情世所稀，请君听我歌天水。
天水才华席上珍，苏娘相向转相亲。
一官各阻三年约，两地同归一日魂。
遗言弱妹曾相托，敢谓冥途忘旧诺？
爱推同气了良缘，赓歌一绝于飞乐。
（译文：心中早已明白相思能令人魂销，更何况又心心念念着连理姻缘。 如此多情的人世间少有，请君听我歌唱这天水的故事。 天水才子乃是席间珍宝，苏娘与他相向而行情意更亲。 一为官任各阻三年之约，两地人同日魂归黄泉路。 临终遗言曾将弱妹相托，怎敢说黄泉路上忘了旧诺？ 兄长推爱念及同胞之情成就良缘，续唱一首绝句共谱于飞之乐。）
话说宋朝钱塘有位名妓苏盼奴，与妹妹苏小娟都俊美工诗，一时齐名。富豪子弟到临安，无不想结识她们，真个车马盈门。她俩没有老鸨，盼奴当家，姐妹俩自主经营。她们自视品格高尚，不愿随波逐流，虽处繁华之地，却总想遇知音托付终身。姐妹俩心意相同，相处融洽。
盼奴心上有个人，是皇家宗室子弟赵不敏，太学生。宋朝宗室有俸禄和职衔，若愿读书应举则另当别论。赵不敏的兄弟赵不器做了院判，唯有他自恃才高，一心科举，入太学读书。他才思敏捷，风流倜傥，又带些志诚，所以盼奴与他相好，一日不见便茶饭不思。赵太学是书生，不善持家，家境日渐贫寒，盼奴不仅不嫌，反而常周济他读书所需，怕他因贫废学，常说：“我看你绝非庸人，我也不甘久处风尘。你若能一举成名，带我脱离此地，即便布衣终身，我也甘心。你只管专心读书，衣食有我，绝不短缺。”
小娟见姐姐真心对待赵太学，自己也时常有挑选如意郎君的念头，只是没遇到中意的人。盼奴体谅小娟的心思，也时常替她留意，对太学说道：“我这妹妹性格极好，终究要嫁入良家。他日你若能成名，了却我的事，也替她寻个好夫主，才不枉我们姊妹一场。”太学本就喜爱小娟，将盼奴的话牢牢记在心里。他虽与盼奴往来情深，却未曾花过一分钱，反而得到她资助读书，心中感激，便极力发愤图强。参加科试后，果然在南宫（礼部）高中。盼奴心中欢喜不已，正是： 银缸斜背解鸣璫，小语低声唤玉郎。从此不知兰麝贵，夜来新惹桂枝香。
（译文：背对着歪斜的银灯解开鸣璫，轻声细语地呼唤着情郎。从此不再觉得兰麝香气珍贵，只因夜来新沾上了桂枝的芬芳。）
太学中榜后尚未授官，只在盼奴家中与她情意更浓，一心想成就终身大事。但有件难事：名妓要脱籍从良，最是不易。官府怕缺了应承差遣的人，惹得上司过往时嗔怪，多有不便，十个里有九个不肯批准。所以有的从良批文上会写：“慕《周南》风化，这份心意值得同情；但京城名妓若全走空，所请应不批准。”官府常常如此，若不是有极大的情分或极帮衬的人，难以周全。如今苏盼奴是有名的能诗妓女，正受追捧，谁肯轻易放她脱籍？此前她与太学往来虽密，但太学既无钱财也无势力，未能帮她脱离乐籍。此时太学虽已中第，盼奴仍是官身，终究无法娶她。
正筹划间，授官的旨意下来，太学被任命为襄阳司户。初任官员碍于体面，怎好为妓女求情脱籍？何况是自己想娶的人，更易惹来非议。想另寻转机，无奈上任期限紧迫，一时等不到机会。无奈之下，只得与盼奴相约：到襄阳后派人回京办理此事。当时司户与盼奴抱头大哭，小娟在旁也陪了不少眼泪。作别后，盼奴含泪回房，暂且不表。
司户赴任襄阳途中，见鸟啼花落，触景伤情，心中全是盼奴，心想一到任所就托能干之人进京办理脱籍之事。谁知到任后事务繁忙，匆匆过了许久，急切间找不到得力的心腹可托付。虽寄了一两次信、差了一两次人，却都敷衍了事，办事不力。他也曾写信托在京友人帮忙脱籍，再接到任所，怎奈路途遥远，寄信办事本就周折，所托之人又觉得娼妓之事无关紧要，谁肯真心实意去办？不过是传来传去几封书信，动辄耽搁半年多。司户每收到一封信，只添一番悲哭，又有何用？
如此过了三年，司户心愿未了，竟成相思之病。自古道：“心病还须心上医。”眼见盼奴不能来，吃药又怎能见效？病情日渐沉重。一日，门吏禀报：“外面有位赵院判，称是司户的兄弟，前来拜见。”司户忙叫“请进”，相见后道：“兄弟，你若早些来，你哥哥也不至于如此！”院判问：“哥哥为何病成这样？若要兄弟早来，又能如何？”司户道：“我在京城时，有位教坊妓女苏盼奴，与我情分最深。她资助我读书成名，才有今日。因当时仓促，未能帮她脱籍，无法带她同来。原约到任后派人进京办理，谁知所托之人都不得力。我在此望眼欲穿，好不容易等来回信，却总是差错百出。三年来，我心急如焚，事冷如冰，一口气堵在心间，怕是活不成了。兄弟，你若早来几日，把这事托你去办，如今盼奴或许已来，你哥哥也不会死。如今却迟了！”说罢泪如雨下。 院判道：“哥哥且放宽心！您千金之躯，还需调养，盼着病好。怎能为这闲事伤了性命？”司户道：“兄弟，你也是懂情理的人，怎学别人说客套话？情之一事，各人心里清楚，这是性命攸关的事，岂是闲事！”说到痛处，又昏厥过去。
没过两日，司户恍惚看见盼奴在眼前，病情愈发严重，自知时日无多，便唤院判到床前嘱咐道：“我与盼奴并非寻常露水情缘，是生死之交。今日我为她而死，死后也不忘她。这三年来，我共有俸禄余资若干，你替我分成两份：一份你收下，一份替我送给盼奴。盼奴知我已死，定会为我守节。她有个妹妹小娟，聪慧能诗，盼奴曾托我为她寻夫。我想兄弟风流才俊，可了却小娟之事。你到京城后，把我的话传给她家，他们定会欣然接纳。你若娶了小娟，真是佳配，不可错过！一则了却我的心愿，二则续上这段缘分。这是我临终之托，千万记住！”院判含泪领命，司户言毕便去世了。院判办完丧事，带灵柩归葬临安，随后收拾行装，前往钱塘。
再说苏盼奴自赵司户走后，足不出户，不见任何客人，只等襄阳的消息。岂知虽收到两次信，却未见脱籍的实事。她一个女流之辈，急得乱跳也无用，只能终日盼望、烦闷。一日，有个于潜商人带几箱官绢到钱塘，听闻盼奴之名，定要见她。纠缠多次，盼奴只推病不见，后来竟真的病重了。商人只当她推脱，心生怨恨。小娟虽接待过他两次，却知他是不懂风月的蠢物，连正眼都不愿瞧他。商人几次想在小娟处留宿，小娟都推说：“姐姐病重，晚间要相伴伺候汤药，无法留客。”终究没让他得逞，商人便去别家嫖宿了。
此后盼奴相思成疾，精神恍惚。一日忽然对小娟说：“妹妹好好保重，我如今要去见赵郎了。”小娟以为她要出门，便道：“路途这么远！你病成这样，怎么去得？莫不是痴话？”盼奴道：“不是痴话，相见只在片刻之间了。”说着气若游丝，连呼“赵郎”而死。小娟痛哭一场，买棺安葬，设了灵位，还盼着找机会给赵家送信。 不料门外两个公人大摇大摆走进来，说府判衙里传她姊妹去对官绢的官司。小娟不知缘由，对公人道：“姐姐已去世，棺柩灵位都在这里，我随你们去回复便是。”她只得赔酒赔饭，又给公人塞了些钱，嘱咐丫头看家，锁了房门，跟着公人到了府衙，才知于潜商人被同伙揭发挪用官绢嫖妓，他怀恨在心，便把盼奴、小娟也攀扯进来。小娟满心冤屈，只想当官分辩，谁知带到府衙时，府判正在堂上赴宴，没空审理，又因是钱粮事务，便喝令先将她寄监。可怜：粉黛丛中艳质，囹圄队里愁形。吉凶全然未保，青龙白虎同行。
（译文：昔日粉黛丛中的艳丽女子，如今成了监狱里的愁容人；吉凶未卜，只能与差役一同前行。）
不说小娟在牢中受苦，且说赵院判扶兄长灵柩到钱塘安葬后，遵照遗言去寻苏家。却又想：“我从未见过她们，贸然前去，怎知实情？虽说兄长为盼奴而死，谁知盼奴如今心意如何、近况如何？若冒昧前往，怕是不妥。”忽然想到：“此间府判是我同宗，何不托他传她们到官府，当堂问个明白，自然知晓下落。”于是径直来到临安府，与府判相见，叙过寒暄，便将兄长亡故、所托盼奴与小娟之事说了一遍，求府判差人传她姊妹二人来。府判道：“这两个妓女果然有名，我这就派人去传，宗丈亲自与她们说详情吧。”随即差个祗候人拿签去传讯姊妹俩。
祗候领命前去。片刻后回来禀报：“小人到苏家去，苏盼奴一个月前已经去世，苏小娟现被关押在府狱。”院判、府判都惊讶道：“因何事入狱？”祗候回答：“她家里人说是被于潜商人诬陷私藏官绢。”府判点头道：“这案子正在我这里审理。”院判说：“看在亡兄的情分上，宗丈请多关照她。”府判道：“宗丈且到我衙中坐坐，我叫来问个清楚，自有处置办法。”院判说：“亡兄曾有书信给盼奴，谁知盼奴已死。亡兄又把小娟托付给我，要我为她谋划终身，只是我未曾与她见过一面，不知她心意如何。如今我且写一封书信用以打动她，做个媒，烦请宗丈为我从中周旋。”府判笑道：“这有何难，只是日后不要忘了媒人。”众人笑了一阵，便请院判到衙中坐下，府判自己升堂。
府判命人从狱中提出小娟，问道：“于潜商人缺了百匹官绢，招供说‘在你家花费’，你用什么补偿？”小娟道：“亡姊盼奴在世时，曾有个于潜客人来过两回。盼奴因病未曾留他，何曾收过他的官绢？如今姊姊亡故死无对证，所以客人得以诬陷攀扯。府判若能赐恩周全开脱，不仅小娟感激，盼奴在九泉之下也能蒙恩。”府判见她言辞婉顺，心中喜欢，便问道：“你可认得襄阳赵司户？”小娟道：“赵司户未中第时，与姊姊盼奴交好，有婚姻之约，小娟因此相识。后来他中了科第去做官，屡次寄来书信，却未完成先前的心愿。盼奴相思成疾，已经去世一个多月了。”府判道：“可悲！可悲！你可知道赵司户也去世了？”小娟闻言，想着姊姊，不觉凄然落泪，道：“斗胆拜问，这消息从何而来？”府判道：“司户临死时，不忘你家盼奴，派人寄来一封书信、一包裹礼物给她。此外还有司户的兄弟赵院判，有一封书信给你，你且自己拆开看。”小娟道：“我向来不认得院判是何人，为何会有书信？”府判道：“你只管拆开看，看是什么话便知分晓。” 小娟领下书信，当堂拆开阅读。原来不是什么书信，而是一首七言绝句。诗写道： 当时名妓镇东吴，不好黄金只好书。借问钱塘苏小小，风流还似大苏无？（译文：当年名妓苏盼奴名镇东吴，不爱黄金只爱诗书。试问钱塘的苏小小，风流可似这大苏（盼奴）？）
小娟读完诗，心想：“此诗情意，显然对我有意。若得他提携，官事容易解决。但不知赵院判是何等人品。看他诗句清俊，又是赵司户的兄弟，多半也是风流人物、多情种子。”心中犹豫，默然不语。府判见她沉吟，便道：“你为何不依韵和他一首？”小娟推辞道：“我从来不会做诗。”府判道：“说哪里话？有名的苏家姊妹都能诗，你怎能推托？若不和诗，就要判决你赔偿官绢了。”小娟谦辞道：“只好押韵献丑，请给我纸笔。”府判命人取来文房四宝。小娟心想：“正好借此打动他解决官绢之事。”提起笔来，毫不思索，一挥而就，双手呈给府判。府判读道： 君住襄江妾在吴，无情人寄有情书。当年若也来相访，还有于潜绢也无？
（译文：君住襄江我住吴地，无心人寄来有情之书。当年若能前来相访，还会有这于潜官绢的事吗？）
府判读罢，道：“既有风致，又带诙谐玩世之意，如此女子，怎能让她埋没在风尘之中？”于是取来司户寄给盼奴的物品，尽数交给她，又批准她脱离乐籍，官绢由商人自行偿还，与小娟无关，释放回家。小娟既辨白了官绢之事，又领了若干物件，更兼脱了乐籍，心想姊姊如此艰难，自己却如此顺利，感激不尽，流涕拜谢后离去。
府判进衙会见院判，把刚才的对话与和韵的诗告知，道：“如此女子，真是罕见！我体谅宗丈的心意，不仅免了她赔偿官绢，已为她脱了籍。”院判大喜，千恩万谢，告辞府判，径直来到小娟家。
小娟刚到家，见到姊姊灵位，感伤不已，把司户寄来的东西一件件摆在灵位前看过，哭了一场，收拾好。只听外面叩门，叫丫头问明后开门。丫头问：“是哪位？”外面答道：“是刚才寄书的赵院判。”小娟听到“赵院判”三字，两步并作一步，叫丫头急忙开门迎接。院判进门，抬眼看小娟，但见： 脸际芙蓉掩映，眉间杨柳停匀。若叫梦里去行云，管取襄王错认。殊丽全由带韵，多情正在含颦。司空见此也销魂，何况风流少俊？
（译文：脸庞如芙蓉掩映，眉间似杨柳匀称。若在梦中与她相会，恐怕襄王也会错认神女。她的美丽全因风韵，多情正在于含眉轻蹙。即便司空见了也会销魂，何况风流少年？）
院判一见小娟，真个眼迷心荡，暗道：“兄长所言佳配，果然不假！”小娟接入堂中，相见毕，院判笑道：“适才和得好诗。”小娟道：“若不是院判的大情分，妾身的官司怎能得解？况且借此又得脱籍，真是莫大之恩，杀身难报。”院判道：“自是你的佳作打动人心，故此府判十分垂怜。何况又有亡兄所托，并非我一人之力。”小娟垂泪道：“可惜令兄这样的好人，与我亡姊真个如胶似漆，却生生阻隔两处，都已谢世了。”院判道：“令姊是几时去世的？”小娟道：“就在一月前的某日。”院判吃惊道：“家兄也是此日去世，可见两人情不舍，同日归天，真是奇事！”小娟道：“难怪姊姊临死时，口口说去会赵郎，他两个如今必定相聚一处了。”院判道：“家兄也曾多次派人进京，当初为何不脱籍，以致如此阻隔？”小娟道：“起初令兄未中第时，与亡姊恩爱已同夫妻，来不及考虑此事，匆匆过了日子。等到中第，已来不及了。虽然打发几次人来，只因姊姊名重，官府不肯放脱。这些人见略有些难处，丢了就走，哪管你死活？白白误杀了两个人的性命。岂知今日妾身托赖院判，脱籍如此容易！若是令兄未死，院判早到这里一年半年，连姊姊也能超脱了。”院判道：“前日家兄也如此说，可惜我浪游做官，到兄长衙里迟了，故此不及。这都是他两人命数已定，不必再提。前日家兄说，令姊曾把娟娘终身之事，托与家兄寻人，这话可有？”小娟道：“不愿迎新送旧，我姊妹两人同心。故此姊姊把妾身托给令兄寻人，确有此话。”院判道：“亡兄临终把这话对我说了，又说娟娘许多好处，撺掇我来会见令姊与娟娘，为娟娘料理终身事，故此不远千里到此寻问。不想盼娘过世，娟娘被陷。而今幸好保全出来，脱了乐籍，已不负亡兄与令姊了。但只是亡兄所言娟娘终身之事，不知我是否当得起？凭娟娘意下裁夺。”小娟道：“院判是贵人，又是恩人，只怕妾身风尘贱质，不敢仰攀。幸赖令兄与亡姊这一层关系，亲上之亲，前日蒙赐佳篇，已知您属意于我；若蒙不弃，怎敢推辞？” 院判见话说得投机，就把行李什物都搬到小娟家，当夜便与小娟同宿。赵院判本是风流之人，况且一个念着亡兄，一个念着亡姊，两人只恨相见之晚，分外亲热。此时小娟既已脱籍，便可自由。她见院判风流蕴藉，一心想嫁给他。只是亡姊灵柩未葬，有所牵带，便与院判商量。院判道：“我也为扶亡兄灵柩至此，殡事未完。如今择个日子，将令姊之柩与亡兄合葬于祖坟之侧，完成他两人生前的心愿，有何不可！”小娟道：“若能如此，亡魂都称心快意了。”院判一面择日按言殡葬完毕，就央府判做主婚人，将小娟娶到家里，结为夫妇。
当夜小娟梦见司户、盼奴如同平日，坐在一处，对小娟道：“你的终身有托，我两人死亦瞑目。又谢得你夫妻将我两人合葬，今得同栖一处，感恩非浅。我在冥中保佑你两人后福，以报成全之德。”言毕小娟惊醒，把梦中言语对院判说了。院判次日设祭，到司户坟上致奠。两人感念他生前相托、指引成就之意，都恸哭一番而回。此后院判同小娟花朝月夕，赓酬唱和，诗作成集。后来生下二子，接续书香。小娟一直与院判白头偕老。
看官，你道此事中，苏盼奴助了赵司户功名，又为司户而死，这是她自己多情，已不必说。又念着妹子终身之事，终究所托得人，成就了她从良。那小娟见赵院判出力救了她，便一心不变，跟从他到最后。难道不是多情的好妓女？如今世人自己没主见，不识得人，乱迷乱撞，着了道儿，不要冤枉了这等人，一概都看作蛇蝎一般。所以有编成《青泥莲花记》，专说的是好姊妹的出处，请有情之人自行去看。有诗为证：血躯总属有情伦，宁有章台独异人？试看死生心似石，反令交道愧沉沦。
（译文：血肉之躯总属有情之辈，岂有妓院中独无好人？试看他们生死不移心如磐石，反令那些世俗交情羞愧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