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曰：
红线下世，毒哉仙仙。隐娘出没，跨黑白卫。香丸袅袅，游刃香烟。崔妾白练，夜半忽失。侠妪条裂，宅众神耳。贾妻断婴，离恨以豁。解洵娶妇，川陆毕具。三鬟携珠，塔户严扃。车中飞度，尺余一孔。
这一篇《赞》，都是序着从前剑侠女子的事。从来世间有这一家道术，不论男女，都有习他的。虽非真仙的派，却是专一除恶扶善；功行透了的，也就借此成仙。所以好事的，类集他做《剑侠传》；又有专把女子类成一书，做《侠女传》。前面这《赞》上说的，多是女子。
那红线就是潞州薛嵩节度家小青衣，因为魏博节度田承嗣养三千外宅儿男，要吞并潞州，薛嵩日夜忧闷。红线闻知，弄出剑术手段，飞身到魏博，夜漏三时，往返七百里，取了他床头金盒归来。明日，魏博搜捕金盒，一军忧疑，这里却教了使人送还他去。田承嗣一见惊慌，知是剑侠，恐怕取他首级，把邪谋都息了。后来，红线说出前世是个男子，因误用医药杀人，故此罚为女子，今已功成，修仙去了。这是红线的出处。
那隐娘姓聂，魏博大将聂锋之女。幼年撞上乞食老尼，摄去教成异术。后来嫁了丈夫，各跨一蹇驴，一黑一白。蹇驴是卫地所产，故又叫做”卫”。用时骑着，不用时就不见了，元来是纸做的。他先前在魏帅左右，魏帅与许帅刘昌裔不和，要隐娘去取他首级。不想那刘节度善算，算定隐娘夫妻该入境，先叫卫将早至城北候他，约道：“但是一男一女，骑黑白二驴的便是，可就传我命拜迎。”隐娘到许，遇见如此，服刘公神明，便弃魏归许。魏帅知道了，先遣精精儿来杀他，反被隐娘杀了。又使妙手空空儿来。隐娘化为蠛蠓，飞入刘节度口中，教刘节度将于阗国美玉围在颈上。那空空儿三更来到，将匕首项下一划，被玉遮了，其声铿然，划不能透。空空儿羞道不中，一去千里，再不来了。刘节度与隐娘俱得免难。这是隐娘的出处。
那香丸女子同一侍儿住观音里，一书生闲步，见他美貌心动。旁有恶少年数人，就说他许多淫邪不美之行，书生贱之。及归家与妻言及，却与妻家有亲，是个极高洁古怪的女子，亲戚都是敬畏他的。书生不平，要替他寻恶少年出气，未行，只见女子叫侍儿来谢道：“郎君如此好心，虽然未行，主母感恩不尽。”就邀书生过去，治酒请他独酌。饮到半中间，侍儿负一皮袋来，对书生道：“是主母相赠的。”开来一看，乃是三四个人头，颜色未变，都是书生平日受他侮害的仇人。书生吃了一惊，怕有累及，急要逃去。侍儿道：“莫怕，莫怕！”怀中取出一包白色有光的药来，用小指甲挑些些弹在头断处，只见头渐缩小，变成李子大。侍儿一个个撮在口中吃了，吐出核来，也是李子。侍儿吃罢，又对书生道：“主母也要郎君替他报仇，杀这些恶少年。”书生谢道：“我如何干得这等事？”侍儿进一香丸道：“不劳郎君动手，但扫净书房，焚此香于炉中，看香烟那里去，就跟了去，必然成事。”又将先前皮袋与他道：“有人头尽纳在此中，仍旧随烟归来，不要惧怕。”书生依言做去，只见香烟袅袅，行处有光，墙壁不碍。每到一处，遇一恶少年，烟绕颈三匝，头已自落，其家不知不觉，书生便将头入皮袋中。如此数处，烟袅袅归来，书生已随了来。到家尚未三鼓，恰如做梦一般。事完，香丸飞去。侍儿已来，取头弹药，照前吃了，对书生道：“主母传语郎君：这是畏关。此关一过，打点共做神仙便了。”后来不知所往。这女子、书生都不知姓名，只传得有《香丸志》。
那崔妾是：唐贞元年间，博陵崔慎思应进士举，京中赁房居住。房主是个没丈夫妇人，年止三十余，有容色。慎思遣媒道意，要纳为妻。妇人不肯，道：“我非宦家之女，门楣不对，他日必有悔，只可做妾。”遂随了慎思。二年，生了一子。问他姓氏，只不肯说。一日，崔慎思与他同上了床，睡至半夜，忽然不见。崔生疑心有甚奸情事了，不胜忿怒，遂走出堂前。走来走去，正自傍徨，忽见妇人在屋上走下来，白练缠身，右手持匕首，左手提一个人头，对崔生道：“我父昔年被郡守枉杀，求报数年未得，今事已成，不可久留。”遂把宅子赠了崔生，逾墙而去。崔生惊惶。少顷又来，道是再哺孩子些乳去。须臾出来，道：“从此永别。”竟自去了。崔生回房看看，儿子已被杀死，他要免心中记挂，故如此。所以说”崔妾白练”的话。那侠妪的事，乃元雍妾修容自言。小时里中盗起，有一老妪来对他母亲说道：“你家从来多阴德，虽有盗乱，不必惊怕，吾当藏过你等。”袖中取出黑绫二尺，裂作条子，教每人臂上系着一条，道：“但随我来！”修容母子随至一道院，老妪指一个神像道：“汝等可躲在他耳中。”叫修容母子闭了眼，背了他进去。小小神像，他母子住在耳中，却像一间房子，毫不窄隘。老妪朝夜来看，饮食都是他送来。这神像耳孔，只有指头大小，但是饮食到来，耳孔便大起来。后来盗平，仍如前负了归家。修容要拜为师，誓修苦行，报他恩德。老妪说：“仙骨尚微。”不肯收他，后来不知那里去了。所以说”侠妪神耳”的说话。
那贾人妻的，与崔慎思妾差不多，但彼是余干县尉王立，调选流落，遇着美妇，道是元系贾人妻子，夫亡十年，颇有家私，留王立为婿，生了一子。后来，也是一日提了一人头回来，道：“有仇已报，立刻离京。”去了复来，说是：“再乳婴儿，以豁离恨。”抚毕便去。回灯褰帐，小儿身首已在两处。所以说”贾妻断婴”的话，却是崔妾也曾做过的。那解洵是宋时武职官，靖康之乱，陷在北地，孤苦零落。亲戚怜他，替他另娶一妇为妻。那妇人妆奁丰厚，洵得以存活。偶逢重阳日，想起旧妻坠泪。妇人问知欲归本朝，便替他备办水陆之费。毕具，与他同行，一路水宿山行，防闲营护，皆得其力。到家，其兄解潜军功累积，已为大帅，相见甚喜，赠以四婢。解洵宠爱了，与妇人渐疏。妇人一日酒间责洵道：“汝不记昔年乞食魏时事乎？非我，已为饿殍。今一旦得志，便尔忘恩，非大丈夫所为。”洵已有酒意，听罢大怒，奋起拳头，连连打去。妇人忍着冷笑。洵又唾骂不止。妇人忽然站起，灯烛皆暗，冷气袭人，四妾惊惶仆地。少顷，灯烛复明，四妾才敢起来。看时，洵已被杀在地上，连头都没了，妇人及房中所有，一些不见踪影。解潜闻知，差壮勇三千人各处追捕，并无下落。这叫做”解洵娶妇”。
那三鬟女子，因为潘将军失却玉念珠，无处访寻，却是他与朋侪作戏，取来挂在慈恩寺塔院相轮上面。后潘家悬重赏，其舅王超问起，他许取还。时寺门方开，塔户尚锁，只见他势如飞鸟，已在相轮上，举手示超。取了念珠下来，王超自去讨赏。明日女子已不见了。那车中女子又是怎说？因吴郡有一举子入京应举，有两少年引他到家，坐定，只见门迎一车进内，车中走出一女子，请举子试技。那举子只会着靴在壁上行得数步。女子叫坐中少年，各呈妙技：有的在壁上行，有的手撮椽子行，轻捷却像飞鸟。举子惊服，辞去。数日后，复见前两少年来借马，举子只得与他。明日，内苑失物，唯收得驮物的马，追问马主，捉举子到内侍省勘问。驱入小门，吏自后一推，倒落深坑数丈。仰望屋顶七八丈，唯见一孔，才开一尺有多。举子苦楚间，忽见一物如鸟，飞下到身边，看时却是前日女子，把绢重系举子膊讫，绢头系女子身上，女子腾身飞出宫城。去门数十里乃下，对举子云：“君且归，不可在此！”举人乞食寄宿，得达吴地。这两个女子，便都有些盗贼意思，不比前边几个报仇雪耻，救难解危，方是修仙正路。然要晓世上有此一种人，所以历历可纪，不是脱空的说话。
而今再说一个有侠术的女子，救着一个落难之人，说出许多剑侠的议论，从古未经人道的，真是精绝。有诗为证：念珠取却犹为戏，若似车中便累人。试听韦娘一席话，须知正直乃为真。
话说徽州府有一商人，姓程名德瑜，表字元玉，禀性简默端重，不妄言笑，忠厚老成。专一走川、陕做客贩货，大得利息。一日，收了货钱，待要归家，与带去仆人收拾停当，行囊丰满，自不必说。自骑一匹马，仆人骑了牲口，起身行路。来过文阶道中，与一伙做客的人同落一个饭店，买酒饭吃。正吃之间，只见一个妇人骑了驴儿，也在店前下了，走将进来。程元玉抬头看时，却是三十来岁的模样，面颜也尽标致，只是装束气质，带些武气，却是雄纠纠的。饭店中的客人，个个颠头耸脑，看他说他，胡猜乱语，只有程元玉端坐不瞧。那妇人都看在眼里，吃罢了饭，忽然举起两袖，抖一抖道：“适才忘带了钱来，今饭多吃过了主人的，却是怎好？”那店中先前看他这些人，都笑将起来，有的道：“元来是个骗饭吃的。”有的道：“敢是真的忘了？”有的道：“看他模样，也是个江湖上人，不像个本分的，骗饭的事也有。”那店家后生见说没钱，一把扯住不放。店主又发作道：“青天白日，难道有得你吃了饭不还钱不成！”妇人只说：“不带得来，下次补还。”店主道：“谁认得你！”正难分解，只见程元玉便走上前来，说道：“看此娘子光景，岂是要少这数文钱的？必是真失带了出来，如何这等逼他？”就把手腰间去摸出一串钱来道：“该多少，都是我还了就是。”店家才放了手，算一算帐，取了钱去。那妇人走到程元玉跟前，再拜道：“公是个长者，愿闻高姓大名，好加倍奉还。”程元玉道：“些些小事，何足挂齿！还也不消还得，姓名也不消问得。”那妇人道：“休如此说。公去前面，当有小小惊恐，妾将在此处出些力气报公，所以必要问姓名，万勿隐讳。若要晓得妾的姓名，但记着韦十一娘便是。”程元玉见他说话有些尴尬，不解其故，只得把姓名说了。妇人道：“妾在城西去探一个亲眷，少刻就到东来。”跨上驴儿，加上一鞭，飞也似去了。
程元玉同仆人出了店门，骑了牲口，一头走，一头疑心，细思适间之话，好不蹊跷。随又忖道：“妇人之言，何足凭准！况且他一顿饭钱，尚不能预备，就有惊恐，他如何出力相报得？”以口问心，行了几里。只见途间一人，头带毡笠，身背皮袋，满身灰尘，是个惯走长路的模样，或在前，或在后，参差不一，时常撞见。程元玉在马上问他道：“前面到何处可以宿歇？”那人道：“此去六十里，有杨松镇，是个安歇客商的所在。近处却无宿头。”程元玉也晓得有个杨松镇，就问道：“今日晏了些，还可到得那里么？”那人抬头把日影看了一看道：“我到得，你到不得。”程元玉道：“又来好笑了。我每是骑马的，反到不得；你是步行的，反说到得，是怎的说？”
那人笑道：“此间有一条小路，斜抄去二十里，直到河水湾，再二十里，就是镇上。若你等在官路上走，迂迂曲曲，差了二十多里，故此到不及。”程元玉道：“果有小路快便，相烦指示同行，到了镇上买酒相谢。”那人欣然前行，道：“这等，都跟我来。”
那程元玉只贪路近，又见这厮是个长路人，信着不疑，把适间妇人所言惊恐都忘了，与仆人策马，跟了那人前进那一条路来。初时平坦好走，走得一里多路，地上渐渐多是山根顽石，驴马走甚不便。再行过去，有陡峻高山遮在前面，绕山走去，多是深密林子，仰不见天。程元玉主仆俱慌，埋怨那人道：“如何走此等路？”那人笑道：“前边就平了。”程元玉不得已，又随他走。再度过一个冈子，一发比前崎岖了。程元玉心知中计，叫声：“不好！不好！”急掣转马头回走。忽然那人唿哨一声，山前涌出一干人来：狰狞相貌，劣撅身躯。无非月黑杀人，不过风高放火。盗亦有道，大曾偷习儒者虚声；师出无名，也会剽窃将家实用。人间偶而呼为盗，世上于今半是君。
程元玉见不是头，自道必不可脱，慌慌忙忙下了马，躬身作揖道：“所有财物，但凭太保取去；只是鞍马衣装，须留下做归途盘费则个。”那一伙强盗听了说活，果然只取包裹来，搜了银两去了。程元玉急回身寻时，那马散了缰，也不知那里去了；仆人躲避，一发不知去向。凄凄惶惶，剩得一身，拣个高冈立着，四周一望，不要说不见强盗出没去处，并那仆马消息，杳然无踪。四无人烟，且是天色看看黑将下来，没个道理，叹一声道：“我命休矣！”
正急得没出豁，只听得林间树叶价声响。程元玉回头看时，却是一个人扳藤附葛而来，甚是轻便。走到面前，是个女子。程元玉见了个人，心下已放下了好些惊恐，正要开口问他，那女子忽然走到程元玉面前来，稽首道：“儿乃韦十一娘弟子青霞是也。吾师知公有惊恐，特教我在此等候。吾师只在前地，公可往会。”程元玉听得说是韦十一娘，又与惊恐之说相合，心下就有些望他救答意思，略放胆大些了，随着青霞前往。行不到半里，那饭店里遇着的妇人来了，迎着道：“公如此大惊，不早来相接，甚是有罪！公货物已取来，仆马也在，不必忧疑。”程元玉是惊坏了的，一时答应不出。十一娘道：“公今夜不可前去，小庵不远，且到庵中一饭，就在此寄宿罢了；前途也去不得。”程元玉不敢违，随了去。
过了两个冈子，前见一山陡绝，四周并无联属，高峰插于云外，韦十一娘以手指道：“此是云冈，小庵在其上。”引了程元玉，攀萝附木，一路走上。到了陡绝处，韦与青霞共来扶掖，数步一歇。程元玉气喘当不得，他两个就如平地一般。程元玉抬头看高处，恰似在云雾里；及到得高处，云雾又在下面了。约有十数里，方得石磴。磴有百来级，级尽方是平地，有茅堂一所，甚是清雅。请程元玉坐了，十一娘又另唤一女童出来，叫做缥云，整备茶果、山簌、松醪，请元玉吃。又叫整饭，意甚殷勤。程元玉方才性定，欠身道：“程某自不小心，落了小人圈套，若非夫人相救，那讨性命？只是夫人有何法术制得他，讨得程某货物转来？”十一娘道：“吾是剑侠，非凡人也。适间在饭店中，见公修雅，不像他人轻薄，故此相敬。及看公面上气色有滞，当有忧虞，故意假说乏钱还店，以试公心。见公颇有义气，所以留心，在此相候，以报公德。适间鼠辈无礼，已曾晓谕他过了。”
程元玉见说，不觉欢喜敬羡。他从小颇看史鉴，晓得有此一种法术，便问道：“闻得剑术起自唐时，到宋时绝了。故自元朝到国朝，竟不闻有此事。夫人在何处学来的？”十一娘道：“此术非起于唐，亦不绝于宋。自黄帝受兵符于九天玄女，便有此术。其臣风后习之，所以破得蚩尤。帝以此术神奇，恐人妄用，且上帝立戒甚严，不敢宣扬，但拣一二诚笃之人，口传心授。故此术不曾绝传，也不曾广传。后来张良募来击秦皇，梁王遣来刺袁盎，公孙述使来杀来、岑，李师道用来杀武元衡，皆此术也。此术既不易轻得，唐之藩镇羡慕仿效，极力延致奇踪异迹之人，一时罔利之辈，不顾好歹，皆来为其所用，所以独称唐时有此。不知彼辈诸人，实犯上帝大戒，后来皆得惨祸。所以彼时先师，复申前戒，大略：不得妄传人，妄杀人；不得替恶人出力害善人；不得杀人而居其名。此数戒最大。故赵元昊所遣刺客不敢杀韩魏公，苗傅、刘天彦所遣刺客不敢杀张德元，也是怕犯前戒耳。”程元玉道：“史称黄帝与蚩尤战，不说有术；张良所募力士，亦不说术；梁王、公孙述、李师道所遣，皆说是盗，如何是术？”十一娘道：“公言差矣！此正吾道所谓不居其名也。蚩尤生有异像，且挟奇术，岂是战阵可以胜得？秦始皇万乘之主，仆从仪卫，何等威焰？且秦法甚严，谁敢击他？也没有击了他，可以脱身的。至如袁盎官居近侍，来、岑身为大帅，武相位在台衡，或取之万众之中，直戕之辇毂之下，非有神术，怎做得成？且武元衡之死，并其颅骨也取了去，那时慌忙中，谁人能有此闲工夫？史传元自明白，公不曾详玩其旨耳。”
程元玉道：“史书上果是如此。假如太史公所传刺客，想正是此术？至荆轲刺秦王，说他剑术生疏，前边这几个刺客，多是有术的了？”十一娘道：“史迁非也。秦诚无道，亦是天命真主，纵有剑术，岂可轻施？至于专诸、聂政诸人，不过义气所使，是个有血性好汉，原非有术。若这等都叫做剑术，世间拚死杀人，自身不保的，尽是术了！”程元玉道：“昆仑摩勒如何？”十一娘道：“这是粗浅的了，聂隐娘、红线方是至妙的。摩勒用形，但能涉历险阻，试他矫健手段。隐娘辈用神，其机玄妙，鬼神莫窥，针孔可度，皮郛可藏，倏忽千里，往来无迹，岂得无术？”程元玉道：“吾看《虬髯客传》，说他把仇人之首来吃了，剑术也可以报得私仇的？”十一娘道：“不然。虬髯这事寓言，非真也。就是报仇，也论曲直；若曲在我，也是不敢用术报得的。”程元玉道：“假如术家所谓仇，必是何等为最？”十一娘道：“仇有几等，皆非私仇。世间有做守令官，虐使小民，贪其贿，又害其命的；世间有做上司官，张大威权，专好谄奉，反害正直的；世间有做将帅，只剥军饷，不勤武事，败坏封疆的；世间有做宰相，树置心腹，专害异己，使贤奸倒置的；世间有做试官，私通关节，贿赂徇私，黑白混淆，使不才侥幸，才士屈抑的：此皆吾术所必诛者也！至若舞文的滑吏，武断的土豪，自有刑宰主之；忤逆之子，负心之徒，自有雷部司之，不关我事。”程元玉曰：“以前所言几等人，曾不闻有显受刺客剑仙杀戮的。”十一娘笑道：“岂可使人晓得的？凡此之辈，杀之之道非一。重者或径取其首领及其妻子，不必说了；次者或入其咽，断其喉，或伤其心腹，其家但知为暴死，不知其故；又或用术摄其魂，使他颠蹶狂谬，失志而死；或用术迷其家，使他丑秽迭出，愤郁而死。其有时未到的，但假托神异梦寐，使他惊惧而已。”
程元玉道：“剑可得试令吾一看否？”十一娘道：“大者不可妄用，且怕惊坏了你。小者不妨试试。”乃呼青霞、缥云二女童至，吩咐道：“程公欲观剑，可试为之，就此悬崖旋制便了。”二女童应诺。十一娘袖中摸出两个丸子，向空一掷，其高数丈，才坠下来，二女童即跃登树枝梢上，以手接着，毫发不差。各接一丸来一拂，便是雪亮的利刃。程元玉看那树枝，賬曲倒悬，下临绝壑，不可测。试一俯瞰，神魂飞荡，毛发森竖，满身生起寒栗子来。十一娘言笑自如，二女童运剑，为彼此击刺之状。初时犹自可辨，到得后来，只如两条白练，半空飞绕，并不看见有人。有顿饭时候，然后下来，气不喘，色不变。程元玉叹道：“真神人也！”
时已夜深，乃就竹榻上施衾褥，命程在此宿卧，仍加以鹿裘覆之。十一娘与二女童作礼而退，自到石室中去宿了。时方八月天气，程元玉拥裘伏衾，还觉寒冷，盖缘居处高了。
天未明，十一娘已起身，梳洗毕。程元玉也梳洗了，出来与他相见了，谢他不尽。十一娘道：“山居简慢，恕罪则个。”又供了早膳。复叫青霞操弓矢下山寻野味作昼馔。青霞去了一会，无一件将来，回说：“天气早，没有。”再叫缥云去。坐谭未久，缥云提了一雉一兔上山来。十一娘大喜，叫青霞快整治供客。程元玉疑问道：“雉兔山中岂少？何乃难得如此？”十一娘道：“山中元不少，只是潜藏难求。”程元玉笑道：“夫人神术，何求不得，乃难此雉兔？”十一娘道：“公言差矣！吾术岂可用来伤物命以充口腹乎？不唯神理不容，也如此小用不得。雉兔之类，原要挟弓矢，尽人力取之方可。”程元玉深加叹服。
须臾，酒至数行。程元玉请道：“夫人家世，愿得一闻。”十一娘？躇沉吟道：“事多可愧。然公是忠厚人，言之亦不妨。妾本长安人，父母贫，携妾寄寓平凉，手艺营生。父亡，独与母居。又二年，将妾嫁同里郑氏子，母又转嫁了人去。郑子佻达无度，喜侠游，妾屡屡谏他，遂至反目。因弃了妾，同他一伙无籍人到边上立功去，竟无音耗回来了。伯子不良，把言语调戏我，我正色拒之。一日，潜走到我床上来，我提床头剑刺之，着了伤走了。我因思我是一个妇人，既与夫不相得，弃在此间，又与伯同居不便，且今伤了他，住在此不得了。曾有个赵道姑自幼爱我，他有神术，道我可传得，因是父母在，不敢自由，而今只索投他去。次日往见道姑，道姑欣然接纳。又道：“此地不可居。吾山中有庵，可往住之。就挈我登一峰颠，较此处还险峻，有一团瓢在上，就住其中，教我法术。至暮，径下山去，只留我独宿，戒我道：‘切勿饮酒及淫色。’我想道：“深山之中，那得有此两事？口虽答应，心中不然，遂宿在团瓢中床上。至更余，有一男子逾墙而入，貌绝美。我遽惊起，问他不答，叱他不退。其人直前将拥抱我，我不肯从，其人求益坚。我抽剑欲击他，他也出剑相刺。他剑甚精利，我方初学，自知不及，只得丢了剑，哀求他道：‘妾命薄，久已灰心，何忍乱我？且师有明戒，誓不敢犯。’其人不听，以剑加我颈，逼要从他。我引颈受之，曰：‘要死便死，吾志不可夺！’其人收剑，笑道：‘可知子心不变矣！’仔细一看，不是男子，原来就是赵道姑，作此试我的。因此道我心坚，尽把术来传了。我术已成，彼自远游，我便居此山中了。”程元玉听罢，愈加钦重。
日已将午，辞了十一娘要行。因问起昨日行装仆马，十一娘道：“前途自有人送还，放心前去。”出药一囊送他，道：“每岁服一丸，可保一年无病。”送程下山，直至大路方别。才别去，行不数步，昨日群盗将行李仆马已在路旁等候奉还。程元玉将银钱分一半与他，死不敢受；减至一金做酒钱，也必不受。问是何故，群盗道：“韦家娘子有命，虽千里之外，不敢有违；违了他的，他就知道。我等性命要紧，不敢换货用。”程元玉再三叹息，仍旧装束好了，主仆取路前进。此后不闻十一娘音耗，已是十余年。
一日，程元玉复到四川。正在栈道中行，有一少年妇人，从了一个秀士行走，只管把眼来瞧他。程元玉仔细看来，也像个素相识的，却是再想不起，不知在那里会过。只见那妇人忽然叫道：“程丈别来无恙乎？还记得青霞否？”程元玉方悟是韦十一娘的女童，乃与青霞及秀士相见。青霞对秀士道：“此丈便是吾师所重程丈，我也多曾与你说过的。”秀士再与程叙过礼。程问青霞道：“尊师今在何处？此位又是何人？”青霞道：“吾师如旧。吾丈别后数年，妾奉师命嫁此士人。”程问道：“还有一位缥云何在？”青霞道：“缥云也嫁了人。吾师又另有两个弟子了。我与缥云，但逢着时节，才去问省一番。”程又问道：“娘子今将何往？”青霞道：“有些公事在此要做，不得停留。”说罢作别。看他意态甚是匆匆，一竟去了。
过了数日，忽传蜀中某官暴卒。某官性诡谲好名，专一暗地坑人夺人。那年进场做房考，又暗通关节，卖了举人，屈了真才，有像十一娘所说必诛之数。程元玉心疑道：“分明是青霞所说做的公事了。”却不敢说破，此后再也无从相闻。此是吾朝成化年间事。秣陵胡太史汝嘉《韦十一娘传》。诗云：侠客从来久，韦娘论独奇。双丸虽有术，一剑本无私。贤佞能精别，恩仇不浪施。何当时假腕，铲尽负心儿！
译文
赞曰：
红线下世，毒哉仙仙。隐娘出没，跨黑白卫。香丸袅袅，游刃香烟。崔妾白练，夜半忽失。侠妪条裂，宅众神耳。贾妻断婴，离恨以豁。解洵娶妇，川陆毕具。三鬟携珠，塔户严扃。车中飞度，尺余一孔。
（译文：红线降临人间，她的剑术迅猛如仙，飘逸非凡。聂隐娘行踪莫测，骑着黑色和白色的驴子。她手持袅袅飘香的药丸，在香烟中施展高超剑术。崔家小妾身系白练，半夜时分忽然消失不见。侠妪裂绫为条，护宅人如神佑。贾妻斩断妖婴，离恨得以消除。解洵娶妻，水陆行程所需之物一应俱全。三个婢女携带宝珠，塔门紧闭森严。车中女子飞度宫城，凭尺余孔洞脱身。）
这一篇《赞》，说的都是从前剑侠女子的故事。世间向来有这一派道术，不论男女，都有修习的人。虽然并非真正神仙的派系，但他们专门除恶扬善；功德修行圆满的，也就借此修成神仙。所以好事之人，将相关事迹收集起来写成《剑侠传》；又有专门把女子的事迹编成一书，称作《侠女传》。前面这《赞》里说的，大多是女子。
红线是潞州节度使薛嵩家的小婢女。当时魏博节度使田承嗣养了三千名外宅武士，企图吞并潞州，薛嵩日夜忧虑烦闷。红线得知后，施展剑术，在深夜三更时分，往返七百里，飞到魏博节度使府，取来田承嗣床头的金盒。次日，魏博府上下搜捕金盒，全军陷入忧惧，而薛嵩这边却派使者将金盒送还。田承嗣一见金盒大惊，知道对方有剑侠相助，担心自己人头不保，于是打消了吞并潞州的邪念。后来红线透露，自己前世是男子，因误用药物致人死亡，所以被罚托生为女子，如今功德圆满，便去修仙了。这就是红线的来历。
隐娘姓聂，是魏博大将聂锋的女儿。幼年时遇到一个乞讨的老尼姑，被带走并习得奇异道术。后来她嫁了丈夫，两人各骑一头跛驴，一黑一白。这种劣驴产自卫地，所以又称“卫”。需要用时就骑着，不用时就不见了，原来竟是纸做的。起初隐娘在魏博节度使手下当差，魏博节度使与许州节度使刘昌裔不和，派隐娘去取刘昌裔的首级。不料刘昌裔擅长占卜，算定隐娘夫妻会入境，提前让卫将到城北等候，吩咐道：“只要见到一男一女骑着黑白两头驴的，就传达我的命令，上前拜见迎接。”隐娘到许州后，遇到这般情形，佩服刘昌裔的神明，于是背弃魏博投靠许州。魏博节度使得知后，先派精精儿来刺杀隐娘和刘昌裔，反被隐娘杀死。又派妙手空空儿前来。隐娘化作一只蠛蠓（一种小飞虫），飞入刘昌裔口中，让刘昌裔将于阗国的美玉围在脖子上。空空儿三更时分来到，用匕首在刘昌裔脖子上一划，被美玉挡住，只听“铿然”一声，没能划破。空空儿羞愧不已，认为任务失败，一逃千里，再也没回来。刘昌裔和隐娘都因此免于劫难。这就是隐娘的来历。
香丸女子和一个侍女住在观音里。有个书生闲来散步，见到她美貌而心动。旁边有几个恶少年，便编排女子许多淫秽邪恶的坏话，书生因此轻视她。回家后与妻子说起此事，才知道女子和妻子家有亲戚关系，是个极其高洁古怪的人，亲戚们都敬畏她。书生心中不平，想替女子教训恶少年，还没行动，只见女子派侍女来道谢说：“郎君如此好心，虽然还没行动，主母已是感恩不尽。”于是邀请书生过去，设酒请他独自饮酒。喝到一半，侍女背着一个皮袋进来，对书生说：“这是主母赠您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三四颗人头，脸色还没变，都是书生平日受他们欺侮陷害的仇人。书生大吃一惊，怕受牵连，急忙想逃走。侍女说：“莫怕，莫怕！”从怀中取出一包发白有光的药，用小指甲挑了一点弹在断颈处，只见头颅渐渐缩小，变成李子大小。侍女一个个把头颅放进嘴里吃掉，吐出核来，也是李子核。侍女吃完，又对书生说：“主母也想请郎君替她报仇，杀掉这些恶少年。”书生推辞道：“我怎么能干得了这种事？”侍女递来一颗香丸说：“不劳郎君动手，只需打扫干净书房，把这香丸放在炉中焚烧，看香烟飘向哪里，就跟着去，必定能成事。”又把先前的皮袋交给他说：“有人头就全放进这袋子里，之后依旧跟着香烟回来，不要害怕。”书生照做，只见香烟袅袅，所过之处有光，墙壁也阻挡不了。每到一处，遇到一个恶少年，烟就绕他脖子三圈，头颅自然掉落，而恶少年家中毫无察觉，书生便将头颅放入皮袋中。如此辗转几处，香烟袅袅返回，书生也跟着回来了。到家时还不到三更，就像做了一场梦。事情完毕，香丸不知飞去何处。侍女已经前来，取过头颅弹上药，像之前一样吃掉，对书生说：“主母传话给郎君：这一关已经度过，接下来准备一起修仙吧。”后来两人不知所踪。这女子和书生都不知道姓名，只流传有《香丸志》记载此事。
那崔妾是：唐朝贞元年间，博陵人崔慎思赴京考进士，租房子居住。房主是个寡妇，年约三十多岁，容貌秀丽。崔慎思请媒人去说亲，想纳她为妻。妇人不肯，说：“我不是官宦人家的女儿，门不当户不对，日后必定会后悔，只可做妾。”于是嫁给崔慎思做妾。两年后，生了一个儿子。崔慎思问她姓氏，她始终不肯说。一天，崔慎思和她一同上床，睡到半夜，妇人忽然不见了。崔生怀疑她有奸情，十分愤怒，走到堂前，来回踱步，正彷徨时，忽见妇人从屋上走下来，身上缠着白绢，右手握着匕首，左手提着一个人头，对崔生说：“我父亲当年被郡守冤枉杀害，我寻求报仇多年未能成功，如今终于成事，不能久留了。”于是把宅子赠给崔生，翻墙离去。崔生惊恐不已。过了一会儿，妇人又回来，说要再给孩子喂些奶。片刻后出来，说：“从此永别了。”竟径自离去。崔生回房一看，儿子已被杀死——她是为了免除心中牵挂，才这样做。所以赞语中说“崔妾白练”。那侠妪的故事，是（北魏）高阳王元雍的妾室修容亲口讲述的。她小时候，乡里发生盗乱，有一个老妇人来对她母亲说：“你家向来积有阴德，虽然有盗乱，不必惊慌害怕，我会藏好你们。”从袖中取出二尺黑绫，撕成条子，让每人在臂上系一条，说：“只管跟我来！”修容母子跟着老妇人到了一座道院，老妇人指着一尊神像说：“你们可躲在它的耳朵里。”让修容母子闭上眼睛，背着他们进入神像耳中。小小的神像，他们母子住在耳朵里却像一间房子，毫不狭窄。老妇人早晚来看望，饮食都是她送来。这神像的耳孔只有指头大小，但饮食送来时，耳孔就会变大。后来盗乱平定，老妇人仍像之前一样背着他们回家。修容想拜老妇人为师，发誓修行苦行，报答她的恩德。老妇人说：“你仙骨还太微弱。”不肯收她，后来不知去了哪里。所以赞语中说“侠妪神耳”。
贾人妻的故事和崔慎思小妾的故事差不多。只是故事主角是余干县尉王立，他在调选官职时流落他乡，遇到一位美妇。美妇称自己原本是商人妻子，丈夫去世十年，颇有家产，愿留王立为夫，还生了一个儿子。后来，也是一天提着一个人头回来，说：“仇人已报，立刻离京。”离去后又回来，说：“再喂一次婴儿，以消除离别之愁。”安抚完婴儿便离去。等王立回房挑灯掀开帐子，发现小儿已身首异处。所以赞语中说“贾妻断婴”，这事崔慎思的小妾也曾做过。解洵是宋代的武官，靖康之乱时，被困在北方，孤苦伶仃。亲戚可怜他，替他另娶了一个妻子。这妇人嫁妆丰厚，解洵得以生存。偶然遇到重阳节，解洵想起旧妻，流下眼泪。妇人问明他想回宋朝，便替他备办水陆行程的费用。一切准备妥当，与他同行，一路在水中宿营、在山间赶路，防范护卫，都靠妇人出力。回到家后，解洵的哥哥解潜因累积军功，已成为大帅，兄弟相见十分欢喜，解潜赠给解洵四个婢女。解洵宠爱这四个婢女，渐渐疏远了妻子。一天，妇人在酒席间责备解洵说：“你不记得当年在魏地乞讨的日子了吗？没有我，你早已成为饿死的尸体。如今一旦得志，就忘恩负义，这不是大丈夫所为。”解洵已有醉意，听罢大怒，挥起拳头连连打去。妇人忍着冷笑。解洵又唾骂不止。妇人忽然站起来，灯烛都变暗了，一股冷气袭来，四个婢女惊恐地倒地。过了一会儿，灯烛又亮了，四个婢女才敢起身。一看，解洵已被杀倒在地上，连头都没了，妇人及房中所有物品，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解潜得知后，派三千名壮勇到处追捕，却毫无踪迹。这就是“解洵娶妇”的故事。
有个梳着三鬟发型的女子，因为潘将军丢失了玉念珠，四处寻找都没找到，其实是她和朋友开玩笑，把念珠取来挂在了慈恩寺塔院的相轮（塔刹上的轮形装饰）上面。后来潘家悬赏重金寻珠，女子的舅舅王超问起这件事，她答应把珠子取回来。当时寺门刚开，塔门还锁着，只见她行动如飞鸟般敏捷，一下子就到了相轮上，还举手向王超示意。她取下念珠后下来，王超便自己去领赏了。第二天，女子就不见了。 再说那车中的女子又是怎么回事呢？吴郡有个举人进京应试，有两个少年把他带到家中。刚坐下，就看见门口迎进一辆车到院内，车中走出一位女子，请举人展示技艺。这举人只会穿着靴子在墙上走几步。女子就让在座的少年各自展示奇妙技艺：有的能在墙上行走，有的能用手抓着椽子移动，动作轻盈敏捷得像飞鸟一样。举人看了十分惊叹佩服，便告辞离开了。 几天后，举人又见到之前那两个少年来借马，他只好把马借给他们。第二天，皇宫内苑丢失了物品，只找到了驮物品的马。官府追问马的主人，就把举人抓到内侍省审问。举人被推进一扇小门，官吏从后面一推，他就掉进了几丈深的坑里。抬头看，屋顶离坑底有七八丈高，只见一个一尺多宽的孔洞。举人正痛苦不堪时，忽然有个东西像鸟一样飞落到他身边，仔细一看，正是前几日那位女子。她用绢带一端紧紧系在举人胳膊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身上，然后腾身而起，飞出了宫城。飞出城门几十里后才落下，她对举人说：“你暂且回去，不能再留在这里了！”举人一路乞讨借宿，最终才回到吴地。 这两个女子，都有些盗贼的行径，不像前面提到的那些报仇雪耻、救难解危的人，走的是修仙的正道。不过要让世人知道世上有这样一类人，所以才一一记录下来，并非编造的故事。
如今再讲一个有侠术的女子，她救了一个落难的人，还说出许多从未有人说起过的剑侠议论，真是精妙绝伦。有诗为证：
念珠取却犹为戏，若似车中便累人。
试听韦娘一席话，须知正直乃为真。
（译文：取下念珠尚且能当作戏耍，若像放在车中便成了累赘。 且听韦娘这一番话，要知道正直才是为人的本真。）
话说徽州府有个商人，姓程名德瑜，表字元玉，性格沉默稳重，不随便言笑，为人忠厚老成。他专门到川、陕一带做生意贩货，赚了不少钱。一天，他收了货款，准备回家，和带去的仆人把东西收拾妥当，行囊满满当当，自不必多说。他自己骑一匹马，仆人骑牲口，启程上路。路过文阶道时，和一群经商的人一同住进一家饭店，买酒饭吃。 正吃着，只见一个妇人骑着驴，也在店前下了驴，走进店来。程元玉抬头一看，这妇人三十来岁，容貌也算标致，只是穿着打扮和气质中带着些武气，显得雄赳赳的。饭店里的客人个个伸头探脑地看她、议论她，胡乱猜测，只有程元玉端坐不动，不去看她。这妇人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吃完饭后，妇人忽然举起双袖抖了抖，说：“刚才忘记带钱了，现在饭已经吃了店家的，这可怎么办？”店里先前看她的那些人都笑了起来，有的说：“原来是个骗饭吃的。”有的说：“难道真的是忘了？”有的说：“看她这模样，也是个走江湖的人，不像本分人，骗饭的事说不定真有。”店家的后生听说没带钱，一把抓住她不放。店主也骂道：“青天白日的，难道能吃了饭不还钱？”妇人只是说：“没带钱来，下次补上。”店主说：“谁认识你！” 正僵持不下时，只见程元玉走上前来，说：“看这位娘子的样子，哪里像是会少这几个钱的？肯定是真的忘了带钱出来，何必这样逼她？”于是就伸手从腰间摸出一串钱，说：“该多少钱，我来还就是了。”店家这才松了手，算清账，拿了钱离开。 那妇人走到程元玉跟前，拜了两拜，说：“您是位长者，希望能知道您的姓名，好加倍奉还。”程元玉说：“这点小事，不值得一提！钱也不用还了，姓名也不用问了。”妇人说：“别这么说。您往前走，可能会遇到小的惊吓，我会在这里出些力报答您，所以一定要问您的姓名，千万不要隐瞒。如果您想知道我的姓名，记住我叫韦十一娘就行了。” 程元玉觉得她的话有些奇怪，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好把自己的姓名告诉了她。妇人说：“我要到城西去探望一个亲戚，一会儿就从东边过来。”她跨上驴，抽了一鞭，飞快地离开了。
程元玉和仆人出了店门，骑上牲口，一边走一边心里犯疑，仔细回想刚才那妇人的话，觉得十分蹊跷。接着又想：“妇人的话，哪里能当真！况且她连一顿饭钱都没准备好，就算我有惊吓，她又怎么能出力相救呢？”他心里这样嘀咕着，走了几里路。 只见路上有一个人，头戴毡笠，身背皮袋，满身灰尘，一看就是经常走长路的样子，一会儿走在前面，一会儿走在后面，和他们时远时近，经常撞见。程元玉在马上问他：“前面哪里可以住宿？”那人说：“再往前走六十里，有个杨松镇，是客商歇脚的地方。近处没有住宿的地方。”程元玉也知道有个杨松镇，就问：“今天时间有点晚了，还能赶到那里吗？”那人抬头看了看日影，说：“我能赶到，你赶不到。” 程元玉说：“又在开玩笑了。我们是骑马的，反而到不了；你是步行的，反倒说能到，这是什么道理？”
那人笑着说：“这里有一条小路，斜插过去二十里，直达河水湾，再走二十里就是镇上。如果你们在官路上走，弯弯曲曲的，要多走二十多里路，所以到不了。”程元玉说：“如果真有小路又快又方便，麻烦你指引我们一起走，到了镇上请你喝酒致谢。”那人很高兴地在前面走，说：“既然这样，都跟我来吧。”
程元玉一心贪图路近，又见这人是常走长路的，就毫不怀疑，把刚才妇人说的会有惊吓的事都忘了，和仆人策马跟着那人走上了那条小路。刚开始路还平坦好走，走了一里多路，地上渐渐多是山根处的顽石，驴马走起来很不方便。再往前走，有陡峭的高山挡在前面，绕山而行，周围多是茂密的树林，抬头看不见天空。程元玉主仆都慌了，埋怨那人说：“怎么走这种路？”那人笑着说：“前面就平坦了。”程元玉不得已，只好又跟着他走。 再翻过一个山冈，路比之前更崎岖了。程元玉心里知道中了计，叫道：“不好！不好！”急忙拉转马头往回走。忽然那人吹了一声口哨，山前涌出来一群人：一个个相貌狰狞，身材粗野。他们无非是趁月黑杀人，借风高放火的强盗。虽说 “盗亦有道”，他们大多也曾窃取过儒者的虚名；师出无名，却也会剽窃兵家的实用战法。人间偶尔把这类人称为盗贼，可世上如今有一半人都像他们这样。
程元玉见情况不妙，自忖必定无法脱身，急忙下马，躬身作揖道：“所有财物，任凭太保取走；只是鞍马衣装，还请留下作为归途的盘缠。”那伙强盗听了这话，果然只取走包裹，搜走银两便离去了。程元玉急忙回身寻找，却发现马匹已挣脱缰绳，不知去向；仆人也躲了起来，更是不知踪影。他凄惶不已，只剩孤身一人，便选了个高冈站立，四下一望，莫说不见强盗的踪迹，就连仆人和马匹的消息也杳然无踪。四周荒无人烟，且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实在没有办法，他长叹一声道：“我命休矣！”
正急得走投无路时，只听得林间树叶沙沙作响。程元玉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人攀藤附葛而来，动作十分轻便。走到近前，却是个女子。程元玉见了人，心中已放下了许多惊恐，正要开口询问，那女子忽然走到程元玉面前，行稽首礼道：“小女子乃韦十一娘的弟子青霞。我师父知道先生有惊恐之事，特命我在此等候。我师父就在前面，先生可前往相见。”程元玉听说对方是韦十一娘，又与“惊恐”之说相符，心中便有些希望她能救自己的意思，胆子也稍微大了些，便跟随青霞前往。没走半里路，那在饭店里遇到的妇人迎了上来，说道：“先生受此大惊，我未能早来迎接，甚是有罪！先生的货物已取来，仆人马匹也都在，不必担忧。”程元玉早已惊慌失措，一时说不出话来。十一娘道：“先生今夜不可前行，小庵离此不远，且到庵中吃些饭食，就在此寄宿吧；前方路途也去不得。”程元玉不敢违抗，便跟随而去。
过了两个山冈，前方只见一座山峰陡峭险峻，四周并无其他山峦相连，高峰直插云外。韦十一娘用手指着道：“这是云冈，小庵就在上面。”她领着程元玉，攀援着藤萝树木，一路向上攀登。到了陡峭之处，韦十一娘和青霞一同搀扶着他，几步一歇。程元玉气喘吁吁，难以承受，而她俩却如走平地一般。程元玉抬头看高处，仿佛在云雾之中；等到达高处，云雾却又在脚下了。大约走了十多里路，才见到石阶。石阶有百来级，走完石阶才是平地，那里有一所茅堂，十分清雅。韦十一娘请程元玉坐下，又另外唤出一个女童，名叫缥云，准备了茶果、山菜、松醪，请程元玉食用。又叫人准备饭菜，态度十分殷勤。程元玉这才定下神来，欠身说道：“程某自己不小心，落入小人的圈套，若非夫人相救，哪里还能保住性命？只是夫人有何法术制伏了他们，帮程某讨回货物？”十一娘道：“我是剑侠，并非凡人。刚才在饭店中，见先生文雅，不像他人轻薄，因此心生敬重。后来看先生面上气色凝滞，当有忧患，故意假说没钱还店，以试探先生的心性。见先生颇有义气，所以留心，在此等候，以报先生的恩德。刚才那些鼠辈无礼，我已告诫过他们了。”
程元玉听了，不觉又欢喜又敬羡。他从小颇爱阅读史书，知道有这一类法术，便问道：“听说剑术起源于唐代，到宋代就失传了。所以从元朝到本朝，竟没听说过有此事。夫人是在何处学得的？”十一娘道：“这法术并非起源于唐代，也并非在宋代失传。自黄帝从九天玄女处受得兵符，便有了这法术。他的臣子风后学习此术，所以能破蚩尤。黄帝认为此术神奇，担心人们胡乱使用，且上帝立下的戒律十分严格，因此不敢宣扬，只挑选一二个诚恳笃实之人，口传心授。所以这法术不曾断绝传承，也不曾广泛传播。后来张良招募人来袭击秦始皇，梁王派遣人来刺杀袁盎，公孙述派人行刺来歙、岑彭，李师道派人暗杀武元衡，都是使用的这法术。这法术既然不容易轻易获得，唐代的藩镇羡慕并仿效，极力延请奇人异士，一时之间，贪图利益之辈，不论好坏，都来为他们所用，所以唯独称唐代有此法术。不知那些人实际上触犯了上帝的大戒，后来都遭到了惨祸。所以当时的先师又重申了从前的戒律，大致是：不得胡乱传人，不得胡乱杀人；不得替恶人出力害善人；不得杀人而居其名。这几条戒律最为重要。所以赵元昊所派的刺客不敢杀韩魏公，苗傅、刘天彦所派的刺客不敢杀张德元，也是怕触犯前面的戒律啊。”程元玉道：“史书称黄帝与蚩尤交战，没说有法术；张良所招募的力士，也没说会法术；梁王、公孙述、李师道所派遣的，都说是强盗，怎么能说是法术呢？”十一娘道：“先生说得不对！这正是我们道中所说的‘不居其名’啊。蚩尤生来就有奇异之相，且身怀奇术，哪里是战阵能够战胜的？秦始皇身为万乘之主，仆从仪卫，何等威焰？而且秦法十分严酷，谁敢袭击他？也没有袭击了他还能脱身的。至于像袁盎官居近侍，来歙、岑彭身为大帅，武元衡位居宰相，有的在万众之中取其性命，有的在京城之下直接刺杀，若没有神奇的法术，怎么能做到？而且武元衡死后，连颅骨也被取走了，那时慌忙之中，谁能有这闲工夫？史传原本就写得明白，只是先生不曾仔细玩味其中的意旨罢了。” 程元玉道：“史书上确实是如此。假如太史公所传的刺客，想来正是会此法术的？至于荆轲刺秦王，说他剑术生疏，前面这几个刺客，大多是会法术的了？”十一娘道：“司马迁说得不对。秦朝固然无道，但秦始皇也是天命所归的真主，纵使有剑术，岂可轻易施展？至于专诸、聂政这些人，不过是受义气驱使，是凭血性勇力的好汉，根本上并非修习剑术之人。如果这些都叫做剑术，那么世间拼死杀人、自身不保的人，都算是会法术的了！”程元玉道：“昆仑摩勒如何呢？”十一娘道：“这只是粗浅的罢了，聂隐娘、红线才是最为高妙的。摩勒用的是形迹之术，只能涉险历阻，展示他矫健的手段。隐娘等人用神妙之术，其机巧玄妙，鬼神都无法窥探，能从针孔中穿过，能藏于皮囊之内，瞬间跨越千里，往来不留痕迹，难道能说没有法术吗？”程元玉道：“我看《虬髯客传》，说他把仇人之首取来吃了，剑术也可以用来报私仇吗？”十一娘道：“不是这样。虬髯客这事是寓言，并非真实。就是报仇，也要论是非曲直；如果理亏在我，也是不敢用法术报仇的。”程元玉道：“假如术家所说的仇，必定是何等样的才算是最该报的？”十一娘道：“仇有几等，都不是私仇。世间有做守令官的，虐待小民，贪其财物，又害其性命；有做上司官的，张大威权，专好谄媚奉承，反而迫害正直之人；有做将帅的，只克扣军饷，不勤修武事，败坏国家边疆；有做宰相的，培植心腹，专害异己，使贤奸倒置；有做试官的，私通关节，收受贿赂，徇私舞弊，黑白混淆，使无才之人侥幸得中，有才之士受屈埋没：这些都是我们法术所必当诛杀的！至于舞文弄墨的滑吏，专横跋扈的土豪，自有刑律掌管；忤逆不孝之子，负心薄情之徒，自有雷部司管，不关我的事。”程元玉道：“以前所说的这几类人，却不曾听说有明显遭受刺客剑仙杀戮的。”十一娘笑道：“怎么能让人知道呢？凡是这等辈，杀他们的方法不止一种。罪重的或许直接取其首领及其妻子的性命，不必说了；次一等的或许让利刃入其咽喉，断其喉咙，或伤其心腹，他们的家人只以为是暴死，不知其中缘故；又或者用法术摄取其魂魄，使他颠三倒四、狂乱荒谬，失魂落魄而死；或用法术迷惑其家人，使他家丑秽之事接连出现，愤懑抑郁而死。那些时机未到的，就假托神异的梦寐，使他惊惧罢了。”
程元玉说：“能否让我看看您的剑？”十一娘答道：“长剑不便轻易使用，怕吓着您。短剑不妨一试。”于是唤来青霞、缥云两名女童，吩咐道：“程公想观剑，你们就试试，在这悬崖边演练吧。”二女童应声领命。 十一娘从袖中摸出两个丸子抛向空中，丸子升至数丈高后坠落，二女童纵身跃上树枝梢头，伸手稳稳接住，分毫不差。她们各持一丸轻轻拂拭，瞬间化作雪亮的利刃。程元玉望向那树枝，只见它弯曲倒悬，下临深不可测的峡谷。他试着俯身俯瞰，只觉神魂飘荡，毛发直竖，浑身寒栗。而十一娘依旧言笑自如，二女童持剑做出相互击刺的动作。起初还能看清人影，后来只见两道白练在半空飞绕，再也看不见人形。大约过了一顿饭工夫，二女童才落地，气息平稳，面色如常。程元玉赞叹道：“真是神人啊！” 此时夜已深，十一娘在竹榻上铺设衾褥，让程元玉在此过夜，还给他盖上鹿裘。十一娘与二女童行礼后退下，自去石室中歇息。当时正值八月，程元玉裹着鹿裘躺在床上，仍觉寒冷，大概是因为所处之地地势太高。
天未破晓，十一娘已起身梳洗完毕。程元玉也梳洗后出来与她相见，再三致谢。十一娘说：“山居简陋，招待不周，还请见谅。”又备了早餐。随后叫青霞拿弓箭下山猎野味做午餐。青霞去了一会儿，空手而归，回禀道：“天色尚早，没打到猎物。”十一娘又派缥云去。众人坐着交谈没多久，缥云提着一只野鸡、一只野兔上山来。十一娘大喜，让青霞快去烹煮招待客人。 程元玉疑惑地问：“山中野鸡野兔难道还少吗？为何这么难打到？”十一娘说：“山中本不少，但它们潜藏起来难以寻觅。”程元玉笑道：“夫人有神术，还有什么求不到的，怎会难捉这野鸡野兔？”十一娘正色道：“您这话错了！我的法术怎能用来伤害生灵充作食物？这不仅神明之道所不容，也不该将其用在这般小事上。捕捉野鸡野兔这类事，原本就该靠弓箭，尽人力去获取才行。”程元玉听了，越发叹服。 不一会儿，酒过数巡。程元玉请求道：“希望能听听夫人的家世。”十一娘犹豫片刻，说道：“往事多有羞愧之处。但您是忠厚之人，说说也无妨。我本是长安人，父母贫寒，带着我寄居平凉，靠手艺谋生。父亲去世后，我与母亲相依为命。又过了两年，母亲将我嫁给同乡郑氏子，随后她自己也改嫁他人。丈夫轻薄浪荡，喜好游侠游历，我多次劝诫，竟至夫妻反目。他抛下我，与一群无赖之徒到边疆谋取功名，至今音信全无。大伯为人不善，言语调戏我，我正色拒绝。一日，他偷偷爬上我的床，我抓起床头剑刺中他，他受伤逃走。我心想，自己身为妇人，既与丈夫不和，留在此处又与大伯同住不便，如今还伤了他，更是待不下去了。曾有位赵道姑自幼喜爱我，她有神术，说我可传承其法，此前因父母在世，不敢自主决定，如今只好投奔她。次日我去拜见道姑，她欣然接纳，又说：‘此地不可久居。我山中有座庵堂，可前往居住。’于是带我登上一座山峰，那里比此处更为险峻，山顶有间圆顶草屋，我便住在里面，道姑传授我法术。到了傍晚，她径自下山，只留我独自住宿，告诫我：‘切勿饮酒及近淫色。’我心想：‘深山中哪来这两样事？’嘴上虽答应，心里却不以为然，于是在草屋的床上歇息。一更过后，有个男子翻墙而入，容貌绝美。我急忙惊起询问，他不答话，呵斥也不退去。那人径直上前要拥抱我，我不肯依从，他求欢更急切。我抽剑欲击，他也出剑相刺。他剑术极为精妙，我刚初学，自知不敌，只得丢剑哀求道：‘我命途多舛，早已心灰意冷，何忍坏我操守？况且师父有明确戒律，我发誓不敢违犯。’那人不听，将剑架在我颈上，逼我顺从。我伸长脖子道：‘要死便死，我的志向不可动摇！’那人收剑笑道：‘可见你心志坚定！’仔细一看，原来不是男子，竟是赵道姑扮作这般模样来试探我。因此她认为我心坚，将全部法术传授给我。我学成后，她便远游四方，我就独居在此山中了。”程元玉听罢，对她愈发敬重。
时近正午，程元玉辞别十一娘准备上路，问及昨日被劫的行李车马。十一娘说：“前方自会有人送还，放心去吧。”又取出一袋丹药送给他，说：“每年服一丸，可保一年无病。”她送程元玉下山，直至大路才道别。刚分别走不出几步，昨日那帮强盗已将行李车马在路旁等候归还。程元玉想分一半银钱给他们，强盗们死活不肯接受；减到一两银子作为酒钱，依旧拒收。程元玉询问缘故，强盗们说：“韦家娘子有令，即便相隔千里，也不敢违背；若违了她的命令，她立刻就会知晓。我们性命要紧，不敢用银钱换命。”程元玉再三感慨，重新整理好行装，主仆二人上路前行。此后十多年，再无十一娘的音讯。
一日，程元玉又到四川，行至栈道时，见一少年妇人带着一位秀才行走，不住地打量他。程元玉仔细端详，觉得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起何处见过。只见那妇人忽然唤道：“程丈别来无恙？还记得青霞吗？”程元玉这才醒悟是韦十一娘的女童青霞，于是与青霞及秀才相见。青霞对秀才说：“这位丈人便是我师父敬重的程丈，我曾多次和你提起过。”秀才又与程元玉行礼拜见。程元玉问青霞：“尊师如今何处？这位又是何人？”青霞答道：“师父仍居原处。自您与师父别后数年，我奉师命嫁给这位士人。”程元玉又问：“还有一位缥云在哪里？”青霞说：“缥云也已嫁人。师父又收了两个新弟子。我和缥云只是逢年过节才去探望问候一番。”程元玉再问：“娘子如今要前往何处？”青霞答道：“有些公事要办，不能停留。”说罢道别。看她神态十分匆忙，径直离去了。
过了几日，忽然传来蜀中某官暴毙的消息。这某官为人诡诈好名，专在暗处坑害他人、巧取豪夺。那年他担任乡试房考官，又暗中通关节，卖举人名额，埋没了真才实学之人，正应了十一娘所说“必诛之数”。程元玉心中怀疑：“这分明就是青霞所说的‘公事’了。”但不敢说破，此后再也没有他们的消息。这是明朝成化年间的事，出自秣陵胡太史汝嘉所著的《韦十一娘传》。诗云：侠客从来久，韦娘论独奇。双丸虽有术，一剑本无私。贤佞能精别，恩仇不浪施。何当时假腕，铲尽负心儿！
（译文：侠客的传统由来已久，韦娘的侠义尤为奇特。 她虽有耍弄双丸的技艺，更秉持一剑无私的本心。 能精准辨别贤良与奸佞，恩仇从不随意施与。 何时能借她一双铁腕，铲尽天下负心之徒！）
红线下世，毒哉仙仙。隐娘出没，跨黑白卫。香丸袅袅，游刃香烟。崔妾白练，夜半忽失。侠妪条裂，宅众神耳。贾妻断婴，离恨以豁。解洵娶妇，川陆毕具。三鬟携珠，塔户严扃。车中飞度，尺余一孔。
（译文：红线降临人间，她的剑术迅猛如仙，飘逸非凡。聂隐娘行踪莫测，骑着黑色和白色的驴子。她手持袅袅飘香的药丸，在香烟中施展高超剑术。崔家小妾身系白练，半夜时分忽然消失不见。侠妪裂绫为条，护宅人如神佑。贾妻斩断妖婴，离恨得以消除。解洵娶妻，水陆行程所需之物一应俱全。三个婢女携带宝珠，塔门紧闭森严。车中女子飞度宫城，凭尺余孔洞脱身。）
这一篇《赞》，说的都是从前剑侠女子的故事。世间向来有这一派道术，不论男女，都有修习的人。虽然并非真正神仙的派系，但他们专门除恶扬善；功德修行圆满的，也就借此修成神仙。所以好事之人，将相关事迹收集起来写成《剑侠传》；又有专门把女子的事迹编成一书，称作《侠女传》。前面这《赞》里说的，大多是女子。
红线是潞州节度使薛嵩家的小婢女。当时魏博节度使田承嗣养了三千名外宅武士，企图吞并潞州，薛嵩日夜忧虑烦闷。红线得知后，施展剑术，在深夜三更时分，往返七百里，飞到魏博节度使府，取来田承嗣床头的金盒。次日，魏博府上下搜捕金盒，全军陷入忧惧，而薛嵩这边却派使者将金盒送还。田承嗣一见金盒大惊，知道对方有剑侠相助，担心自己人头不保，于是打消了吞并潞州的邪念。后来红线透露，自己前世是男子，因误用药物致人死亡，所以被罚托生为女子，如今功德圆满，便去修仙了。这就是红线的来历。
隐娘姓聂，是魏博大将聂锋的女儿。幼年时遇到一个乞讨的老尼姑，被带走并习得奇异道术。后来她嫁了丈夫，两人各骑一头跛驴，一黑一白。这种劣驴产自卫地，所以又称“卫”。需要用时就骑着，不用时就不见了，原来竟是纸做的。起初隐娘在魏博节度使手下当差，魏博节度使与许州节度使刘昌裔不和，派隐娘去取刘昌裔的首级。不料刘昌裔擅长占卜，算定隐娘夫妻会入境，提前让卫将到城北等候，吩咐道：“只要见到一男一女骑着黑白两头驴的，就传达我的命令，上前拜见迎接。”隐娘到许州后，遇到这般情形，佩服刘昌裔的神明，于是背弃魏博投靠许州。魏博节度使得知后，先派精精儿来刺杀隐娘和刘昌裔，反被隐娘杀死。又派妙手空空儿前来。隐娘化作一只蠛蠓（一种小飞虫），飞入刘昌裔口中，让刘昌裔将于阗国的美玉围在脖子上。空空儿三更时分来到，用匕首在刘昌裔脖子上一划，被美玉挡住，只听“铿然”一声，没能划破。空空儿羞愧不已，认为任务失败，一逃千里，再也没回来。刘昌裔和隐娘都因此免于劫难。这就是隐娘的来历。
香丸女子和一个侍女住在观音里。有个书生闲来散步，见到她美貌而心动。旁边有几个恶少年，便编排女子许多淫秽邪恶的坏话，书生因此轻视她。回家后与妻子说起此事，才知道女子和妻子家有亲戚关系，是个极其高洁古怪的人，亲戚们都敬畏她。书生心中不平，想替女子教训恶少年，还没行动，只见女子派侍女来道谢说：“郎君如此好心，虽然还没行动，主母已是感恩不尽。”于是邀请书生过去，设酒请他独自饮酒。喝到一半，侍女背着一个皮袋进来，对书生说：“这是主母赠您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三四颗人头，脸色还没变，都是书生平日受他们欺侮陷害的仇人。书生大吃一惊，怕受牵连，急忙想逃走。侍女说：“莫怕，莫怕！”从怀中取出一包发白有光的药，用小指甲挑了一点弹在断颈处，只见头颅渐渐缩小，变成李子大小。侍女一个个把头颅放进嘴里吃掉，吐出核来，也是李子核。侍女吃完，又对书生说：“主母也想请郎君替她报仇，杀掉这些恶少年。”书生推辞道：“我怎么能干得了这种事？”侍女递来一颗香丸说：“不劳郎君动手，只需打扫干净书房，把这香丸放在炉中焚烧，看香烟飘向哪里，就跟着去，必定能成事。”又把先前的皮袋交给他说：“有人头就全放进这袋子里，之后依旧跟着香烟回来，不要害怕。”书生照做，只见香烟袅袅，所过之处有光，墙壁也阻挡不了。每到一处，遇到一个恶少年，烟就绕他脖子三圈，头颅自然掉落，而恶少年家中毫无察觉，书生便将头颅放入皮袋中。如此辗转几处，香烟袅袅返回，书生也跟着回来了。到家时还不到三更，就像做了一场梦。事情完毕，香丸不知飞去何处。侍女已经前来，取过头颅弹上药，像之前一样吃掉，对书生说：“主母传话给郎君：这一关已经度过，接下来准备一起修仙吧。”后来两人不知所踪。这女子和书生都不知道姓名，只流传有《香丸志》记载此事。
那崔妾是：唐朝贞元年间，博陵人崔慎思赴京考进士，租房子居住。房主是个寡妇，年约三十多岁，容貌秀丽。崔慎思请媒人去说亲，想纳她为妻。妇人不肯，说：“我不是官宦人家的女儿，门不当户不对，日后必定会后悔，只可做妾。”于是嫁给崔慎思做妾。两年后，生了一个儿子。崔慎思问她姓氏，她始终不肯说。一天，崔慎思和她一同上床，睡到半夜，妇人忽然不见了。崔生怀疑她有奸情，十分愤怒，走到堂前，来回踱步，正彷徨时，忽见妇人从屋上走下来，身上缠着白绢，右手握着匕首，左手提着一个人头，对崔生说：“我父亲当年被郡守冤枉杀害，我寻求报仇多年未能成功，如今终于成事，不能久留了。”于是把宅子赠给崔生，翻墙离去。崔生惊恐不已。过了一会儿，妇人又回来，说要再给孩子喂些奶。片刻后出来，说：“从此永别了。”竟径自离去。崔生回房一看，儿子已被杀死——她是为了免除心中牵挂，才这样做。所以赞语中说“崔妾白练”。那侠妪的故事，是（北魏）高阳王元雍的妾室修容亲口讲述的。她小时候，乡里发生盗乱，有一个老妇人来对她母亲说：“你家向来积有阴德，虽然有盗乱，不必惊慌害怕，我会藏好你们。”从袖中取出二尺黑绫，撕成条子，让每人在臂上系一条，说：“只管跟我来！”修容母子跟着老妇人到了一座道院，老妇人指着一尊神像说：“你们可躲在它的耳朵里。”让修容母子闭上眼睛，背着他们进入神像耳中。小小的神像，他们母子住在耳朵里却像一间房子，毫不狭窄。老妇人早晚来看望，饮食都是她送来。这神像的耳孔只有指头大小，但饮食送来时，耳孔就会变大。后来盗乱平定，老妇人仍像之前一样背着他们回家。修容想拜老妇人为师，发誓修行苦行，报答她的恩德。老妇人说：“你仙骨还太微弱。”不肯收她，后来不知去了哪里。所以赞语中说“侠妪神耳”。
贾人妻的故事和崔慎思小妾的故事差不多。只是故事主角是余干县尉王立，他在调选官职时流落他乡，遇到一位美妇。美妇称自己原本是商人妻子，丈夫去世十年，颇有家产，愿留王立为夫，还生了一个儿子。后来，也是一天提着一个人头回来，说：“仇人已报，立刻离京。”离去后又回来，说：“再喂一次婴儿，以消除离别之愁。”安抚完婴儿便离去。等王立回房挑灯掀开帐子，发现小儿已身首异处。所以赞语中说“贾妻断婴”，这事崔慎思的小妾也曾做过。解洵是宋代的武官，靖康之乱时，被困在北方，孤苦伶仃。亲戚可怜他，替他另娶了一个妻子。这妇人嫁妆丰厚，解洵得以生存。偶然遇到重阳节，解洵想起旧妻，流下眼泪。妇人问明他想回宋朝，便替他备办水陆行程的费用。一切准备妥当，与他同行，一路在水中宿营、在山间赶路，防范护卫，都靠妇人出力。回到家后，解洵的哥哥解潜因累积军功，已成为大帅，兄弟相见十分欢喜，解潜赠给解洵四个婢女。解洵宠爱这四个婢女，渐渐疏远了妻子。一天，妇人在酒席间责备解洵说：“你不记得当年在魏地乞讨的日子了吗？没有我，你早已成为饿死的尸体。如今一旦得志，就忘恩负义，这不是大丈夫所为。”解洵已有醉意，听罢大怒，挥起拳头连连打去。妇人忍着冷笑。解洵又唾骂不止。妇人忽然站起来，灯烛都变暗了，一股冷气袭来，四个婢女惊恐地倒地。过了一会儿，灯烛又亮了，四个婢女才敢起身。一看，解洵已被杀倒在地上，连头都没了，妇人及房中所有物品，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解潜得知后，派三千名壮勇到处追捕，却毫无踪迹。这就是“解洵娶妇”的故事。
有个梳着三鬟发型的女子，因为潘将军丢失了玉念珠，四处寻找都没找到，其实是她和朋友开玩笑，把念珠取来挂在了慈恩寺塔院的相轮（塔刹上的轮形装饰）上面。后来潘家悬赏重金寻珠，女子的舅舅王超问起这件事，她答应把珠子取回来。当时寺门刚开，塔门还锁着，只见她行动如飞鸟般敏捷，一下子就到了相轮上，还举手向王超示意。她取下念珠后下来，王超便自己去领赏了。第二天，女子就不见了。 再说那车中的女子又是怎么回事呢？吴郡有个举人进京应试，有两个少年把他带到家中。刚坐下，就看见门口迎进一辆车到院内，车中走出一位女子，请举人展示技艺。这举人只会穿着靴子在墙上走几步。女子就让在座的少年各自展示奇妙技艺：有的能在墙上行走，有的能用手抓着椽子移动，动作轻盈敏捷得像飞鸟一样。举人看了十分惊叹佩服，便告辞离开了。 几天后，举人又见到之前那两个少年来借马，他只好把马借给他们。第二天，皇宫内苑丢失了物品，只找到了驮物品的马。官府追问马的主人，就把举人抓到内侍省审问。举人被推进一扇小门，官吏从后面一推，他就掉进了几丈深的坑里。抬头看，屋顶离坑底有七八丈高，只见一个一尺多宽的孔洞。举人正痛苦不堪时，忽然有个东西像鸟一样飞落到他身边，仔细一看，正是前几日那位女子。她用绢带一端紧紧系在举人胳膊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身上，然后腾身而起，飞出了宫城。飞出城门几十里后才落下，她对举人说：“你暂且回去，不能再留在这里了！”举人一路乞讨借宿，最终才回到吴地。 这两个女子，都有些盗贼的行径，不像前面提到的那些报仇雪耻、救难解危的人，走的是修仙的正道。不过要让世人知道世上有这样一类人，所以才一一记录下来，并非编造的故事。
如今再讲一个有侠术的女子，她救了一个落难的人，还说出许多从未有人说起过的剑侠议论，真是精妙绝伦。有诗为证：
念珠取却犹为戏，若似车中便累人。
试听韦娘一席话，须知正直乃为真。
（译文：取下念珠尚且能当作戏耍，若像放在车中便成了累赘。 且听韦娘这一番话，要知道正直才是为人的本真。）
话说徽州府有个商人，姓程名德瑜，表字元玉，性格沉默稳重，不随便言笑，为人忠厚老成。他专门到川、陕一带做生意贩货，赚了不少钱。一天，他收了货款，准备回家，和带去的仆人把东西收拾妥当，行囊满满当当，自不必多说。他自己骑一匹马，仆人骑牲口，启程上路。路过文阶道时，和一群经商的人一同住进一家饭店，买酒饭吃。 正吃着，只见一个妇人骑着驴，也在店前下了驴，走进店来。程元玉抬头一看，这妇人三十来岁，容貌也算标致，只是穿着打扮和气质中带着些武气，显得雄赳赳的。饭店里的客人个个伸头探脑地看她、议论她，胡乱猜测，只有程元玉端坐不动，不去看她。这妇人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吃完饭后，妇人忽然举起双袖抖了抖，说：“刚才忘记带钱了，现在饭已经吃了店家的，这可怎么办？”店里先前看她的那些人都笑了起来，有的说：“原来是个骗饭吃的。”有的说：“难道真的是忘了？”有的说：“看她这模样，也是个走江湖的人，不像本分人，骗饭的事说不定真有。”店家的后生听说没带钱，一把抓住她不放。店主也骂道：“青天白日的，难道能吃了饭不还钱？”妇人只是说：“没带钱来，下次补上。”店主说：“谁认识你！” 正僵持不下时，只见程元玉走上前来，说：“看这位娘子的样子，哪里像是会少这几个钱的？肯定是真的忘了带钱出来，何必这样逼她？”于是就伸手从腰间摸出一串钱，说：“该多少钱，我来还就是了。”店家这才松了手，算清账，拿了钱离开。 那妇人走到程元玉跟前，拜了两拜，说：“您是位长者，希望能知道您的姓名，好加倍奉还。”程元玉说：“这点小事，不值得一提！钱也不用还了，姓名也不用问了。”妇人说：“别这么说。您往前走，可能会遇到小的惊吓，我会在这里出些力报答您，所以一定要问您的姓名，千万不要隐瞒。如果您想知道我的姓名，记住我叫韦十一娘就行了。” 程元玉觉得她的话有些奇怪，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好把自己的姓名告诉了她。妇人说：“我要到城西去探望一个亲戚，一会儿就从东边过来。”她跨上驴，抽了一鞭，飞快地离开了。
程元玉和仆人出了店门，骑上牲口，一边走一边心里犯疑，仔细回想刚才那妇人的话，觉得十分蹊跷。接着又想：“妇人的话，哪里能当真！况且她连一顿饭钱都没准备好，就算我有惊吓，她又怎么能出力相救呢？”他心里这样嘀咕着，走了几里路。 只见路上有一个人，头戴毡笠，身背皮袋，满身灰尘，一看就是经常走长路的样子，一会儿走在前面，一会儿走在后面，和他们时远时近，经常撞见。程元玉在马上问他：“前面哪里可以住宿？”那人说：“再往前走六十里，有个杨松镇，是客商歇脚的地方。近处没有住宿的地方。”程元玉也知道有个杨松镇，就问：“今天时间有点晚了，还能赶到那里吗？”那人抬头看了看日影，说：“我能赶到，你赶不到。” 程元玉说：“又在开玩笑了。我们是骑马的，反而到不了；你是步行的，反倒说能到，这是什么道理？”
那人笑着说：“这里有一条小路，斜插过去二十里，直达河水湾，再走二十里就是镇上。如果你们在官路上走，弯弯曲曲的，要多走二十多里路，所以到不了。”程元玉说：“如果真有小路又快又方便，麻烦你指引我们一起走，到了镇上请你喝酒致谢。”那人很高兴地在前面走，说：“既然这样，都跟我来吧。”
程元玉一心贪图路近，又见这人是常走长路的，就毫不怀疑，把刚才妇人说的会有惊吓的事都忘了，和仆人策马跟着那人走上了那条小路。刚开始路还平坦好走，走了一里多路，地上渐渐多是山根处的顽石，驴马走起来很不方便。再往前走，有陡峭的高山挡在前面，绕山而行，周围多是茂密的树林，抬头看不见天空。程元玉主仆都慌了，埋怨那人说：“怎么走这种路？”那人笑着说：“前面就平坦了。”程元玉不得已，只好又跟着他走。 再翻过一个山冈，路比之前更崎岖了。程元玉心里知道中了计，叫道：“不好！不好！”急忙拉转马头往回走。忽然那人吹了一声口哨，山前涌出来一群人：一个个相貌狰狞，身材粗野。他们无非是趁月黑杀人，借风高放火的强盗。虽说 “盗亦有道”，他们大多也曾窃取过儒者的虚名；师出无名，却也会剽窃兵家的实用战法。人间偶尔把这类人称为盗贼，可世上如今有一半人都像他们这样。
程元玉见情况不妙，自忖必定无法脱身，急忙下马，躬身作揖道：“所有财物，任凭太保取走；只是鞍马衣装，还请留下作为归途的盘缠。”那伙强盗听了这话，果然只取走包裹，搜走银两便离去了。程元玉急忙回身寻找，却发现马匹已挣脱缰绳，不知去向；仆人也躲了起来，更是不知踪影。他凄惶不已，只剩孤身一人，便选了个高冈站立，四下一望，莫说不见强盗的踪迹，就连仆人和马匹的消息也杳然无踪。四周荒无人烟，且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实在没有办法，他长叹一声道：“我命休矣！”
正急得走投无路时，只听得林间树叶沙沙作响。程元玉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人攀藤附葛而来，动作十分轻便。走到近前，却是个女子。程元玉见了人，心中已放下了许多惊恐，正要开口询问，那女子忽然走到程元玉面前，行稽首礼道：“小女子乃韦十一娘的弟子青霞。我师父知道先生有惊恐之事，特命我在此等候。我师父就在前面，先生可前往相见。”程元玉听说对方是韦十一娘，又与“惊恐”之说相符，心中便有些希望她能救自己的意思，胆子也稍微大了些，便跟随青霞前往。没走半里路，那在饭店里遇到的妇人迎了上来，说道：“先生受此大惊，我未能早来迎接，甚是有罪！先生的货物已取来，仆人马匹也都在，不必担忧。”程元玉早已惊慌失措，一时说不出话来。十一娘道：“先生今夜不可前行，小庵离此不远，且到庵中吃些饭食，就在此寄宿吧；前方路途也去不得。”程元玉不敢违抗，便跟随而去。
过了两个山冈，前方只见一座山峰陡峭险峻，四周并无其他山峦相连，高峰直插云外。韦十一娘用手指着道：“这是云冈，小庵就在上面。”她领着程元玉，攀援着藤萝树木，一路向上攀登。到了陡峭之处，韦十一娘和青霞一同搀扶着他，几步一歇。程元玉气喘吁吁，难以承受，而她俩却如走平地一般。程元玉抬头看高处，仿佛在云雾之中；等到达高处，云雾却又在脚下了。大约走了十多里路，才见到石阶。石阶有百来级，走完石阶才是平地，那里有一所茅堂，十分清雅。韦十一娘请程元玉坐下，又另外唤出一个女童，名叫缥云，准备了茶果、山菜、松醪，请程元玉食用。又叫人准备饭菜，态度十分殷勤。程元玉这才定下神来，欠身说道：“程某自己不小心，落入小人的圈套，若非夫人相救，哪里还能保住性命？只是夫人有何法术制伏了他们，帮程某讨回货物？”十一娘道：“我是剑侠，并非凡人。刚才在饭店中，见先生文雅，不像他人轻薄，因此心生敬重。后来看先生面上气色凝滞，当有忧患，故意假说没钱还店，以试探先生的心性。见先生颇有义气，所以留心，在此等候，以报先生的恩德。刚才那些鼠辈无礼，我已告诫过他们了。”
程元玉听了，不觉又欢喜又敬羡。他从小颇爱阅读史书，知道有这一类法术，便问道：“听说剑术起源于唐代，到宋代就失传了。所以从元朝到本朝，竟没听说过有此事。夫人是在何处学得的？”十一娘道：“这法术并非起源于唐代，也并非在宋代失传。自黄帝从九天玄女处受得兵符，便有了这法术。他的臣子风后学习此术，所以能破蚩尤。黄帝认为此术神奇，担心人们胡乱使用，且上帝立下的戒律十分严格，因此不敢宣扬，只挑选一二个诚恳笃实之人，口传心授。所以这法术不曾断绝传承，也不曾广泛传播。后来张良招募人来袭击秦始皇，梁王派遣人来刺杀袁盎，公孙述派人行刺来歙、岑彭，李师道派人暗杀武元衡，都是使用的这法术。这法术既然不容易轻易获得，唐代的藩镇羡慕并仿效，极力延请奇人异士，一时之间，贪图利益之辈，不论好坏，都来为他们所用，所以唯独称唐代有此法术。不知那些人实际上触犯了上帝的大戒，后来都遭到了惨祸。所以当时的先师又重申了从前的戒律，大致是：不得胡乱传人，不得胡乱杀人；不得替恶人出力害善人；不得杀人而居其名。这几条戒律最为重要。所以赵元昊所派的刺客不敢杀韩魏公，苗傅、刘天彦所派的刺客不敢杀张德元，也是怕触犯前面的戒律啊。”程元玉道：“史书称黄帝与蚩尤交战，没说有法术；张良所招募的力士，也没说会法术；梁王、公孙述、李师道所派遣的，都说是强盗，怎么能说是法术呢？”十一娘道：“先生说得不对！这正是我们道中所说的‘不居其名’啊。蚩尤生来就有奇异之相，且身怀奇术，哪里是战阵能够战胜的？秦始皇身为万乘之主，仆从仪卫，何等威焰？而且秦法十分严酷，谁敢袭击他？也没有袭击了他还能脱身的。至于像袁盎官居近侍，来歙、岑彭身为大帅，武元衡位居宰相，有的在万众之中取其性命，有的在京城之下直接刺杀，若没有神奇的法术，怎么能做到？而且武元衡死后，连颅骨也被取走了，那时慌忙之中，谁能有这闲工夫？史传原本就写得明白，只是先生不曾仔细玩味其中的意旨罢了。” 程元玉道：“史书上确实是如此。假如太史公所传的刺客，想来正是会此法术的？至于荆轲刺秦王，说他剑术生疏，前面这几个刺客，大多是会法术的了？”十一娘道：“司马迁说得不对。秦朝固然无道，但秦始皇也是天命所归的真主，纵使有剑术，岂可轻易施展？至于专诸、聂政这些人，不过是受义气驱使，是凭血性勇力的好汉，根本上并非修习剑术之人。如果这些都叫做剑术，那么世间拼死杀人、自身不保的人，都算是会法术的了！”程元玉道：“昆仑摩勒如何呢？”十一娘道：“这只是粗浅的罢了，聂隐娘、红线才是最为高妙的。摩勒用的是形迹之术，只能涉险历阻，展示他矫健的手段。隐娘等人用神妙之术，其机巧玄妙，鬼神都无法窥探，能从针孔中穿过，能藏于皮囊之内，瞬间跨越千里，往来不留痕迹，难道能说没有法术吗？”程元玉道：“我看《虬髯客传》，说他把仇人之首取来吃了，剑术也可以用来报私仇吗？”十一娘道：“不是这样。虬髯客这事是寓言，并非真实。就是报仇，也要论是非曲直；如果理亏在我，也是不敢用法术报仇的。”程元玉道：“假如术家所说的仇，必定是何等样的才算是最该报的？”十一娘道：“仇有几等，都不是私仇。世间有做守令官的，虐待小民，贪其财物，又害其性命；有做上司官的，张大威权，专好谄媚奉承，反而迫害正直之人；有做将帅的，只克扣军饷，不勤修武事，败坏国家边疆；有做宰相的，培植心腹，专害异己，使贤奸倒置；有做试官的，私通关节，收受贿赂，徇私舞弊，黑白混淆，使无才之人侥幸得中，有才之士受屈埋没：这些都是我们法术所必当诛杀的！至于舞文弄墨的滑吏，专横跋扈的土豪，自有刑律掌管；忤逆不孝之子，负心薄情之徒，自有雷部司管，不关我的事。”程元玉道：“以前所说的这几类人，却不曾听说有明显遭受刺客剑仙杀戮的。”十一娘笑道：“怎么能让人知道呢？凡是这等辈，杀他们的方法不止一种。罪重的或许直接取其首领及其妻子的性命，不必说了；次一等的或许让利刃入其咽喉，断其喉咙，或伤其心腹，他们的家人只以为是暴死，不知其中缘故；又或者用法术摄取其魂魄，使他颠三倒四、狂乱荒谬，失魂落魄而死；或用法术迷惑其家人，使他家丑秽之事接连出现，愤懑抑郁而死。那些时机未到的，就假托神异的梦寐，使他惊惧罢了。”
程元玉说：“能否让我看看您的剑？”十一娘答道：“长剑不便轻易使用，怕吓着您。短剑不妨一试。”于是唤来青霞、缥云两名女童，吩咐道：“程公想观剑，你们就试试，在这悬崖边演练吧。”二女童应声领命。 十一娘从袖中摸出两个丸子抛向空中，丸子升至数丈高后坠落，二女童纵身跃上树枝梢头，伸手稳稳接住，分毫不差。她们各持一丸轻轻拂拭，瞬间化作雪亮的利刃。程元玉望向那树枝，只见它弯曲倒悬，下临深不可测的峡谷。他试着俯身俯瞰，只觉神魂飘荡，毛发直竖，浑身寒栗。而十一娘依旧言笑自如，二女童持剑做出相互击刺的动作。起初还能看清人影，后来只见两道白练在半空飞绕，再也看不见人形。大约过了一顿饭工夫，二女童才落地，气息平稳，面色如常。程元玉赞叹道：“真是神人啊！” 此时夜已深，十一娘在竹榻上铺设衾褥，让程元玉在此过夜，还给他盖上鹿裘。十一娘与二女童行礼后退下，自去石室中歇息。当时正值八月，程元玉裹着鹿裘躺在床上，仍觉寒冷，大概是因为所处之地地势太高。
天未破晓，十一娘已起身梳洗完毕。程元玉也梳洗后出来与她相见，再三致谢。十一娘说：“山居简陋，招待不周，还请见谅。”又备了早餐。随后叫青霞拿弓箭下山猎野味做午餐。青霞去了一会儿，空手而归，回禀道：“天色尚早，没打到猎物。”十一娘又派缥云去。众人坐着交谈没多久，缥云提着一只野鸡、一只野兔上山来。十一娘大喜，让青霞快去烹煮招待客人。 程元玉疑惑地问：“山中野鸡野兔难道还少吗？为何这么难打到？”十一娘说：“山中本不少，但它们潜藏起来难以寻觅。”程元玉笑道：“夫人有神术，还有什么求不到的，怎会难捉这野鸡野兔？”十一娘正色道：“您这话错了！我的法术怎能用来伤害生灵充作食物？这不仅神明之道所不容，也不该将其用在这般小事上。捕捉野鸡野兔这类事，原本就该靠弓箭，尽人力去获取才行。”程元玉听了，越发叹服。 不一会儿，酒过数巡。程元玉请求道：“希望能听听夫人的家世。”十一娘犹豫片刻，说道：“往事多有羞愧之处。但您是忠厚之人，说说也无妨。我本是长安人，父母贫寒，带着我寄居平凉，靠手艺谋生。父亲去世后，我与母亲相依为命。又过了两年，母亲将我嫁给同乡郑氏子，随后她自己也改嫁他人。丈夫轻薄浪荡，喜好游侠游历，我多次劝诫，竟至夫妻反目。他抛下我，与一群无赖之徒到边疆谋取功名，至今音信全无。大伯为人不善，言语调戏我，我正色拒绝。一日，他偷偷爬上我的床，我抓起床头剑刺中他，他受伤逃走。我心想，自己身为妇人，既与丈夫不和，留在此处又与大伯同住不便，如今还伤了他，更是待不下去了。曾有位赵道姑自幼喜爱我，她有神术，说我可传承其法，此前因父母在世，不敢自主决定，如今只好投奔她。次日我去拜见道姑，她欣然接纳，又说：‘此地不可久居。我山中有座庵堂，可前往居住。’于是带我登上一座山峰，那里比此处更为险峻，山顶有间圆顶草屋，我便住在里面，道姑传授我法术。到了傍晚，她径自下山，只留我独自住宿，告诫我：‘切勿饮酒及近淫色。’我心想：‘深山中哪来这两样事？’嘴上虽答应，心里却不以为然，于是在草屋的床上歇息。一更过后，有个男子翻墙而入，容貌绝美。我急忙惊起询问，他不答话，呵斥也不退去。那人径直上前要拥抱我，我不肯依从，他求欢更急切。我抽剑欲击，他也出剑相刺。他剑术极为精妙，我刚初学，自知不敌，只得丢剑哀求道：‘我命途多舛，早已心灰意冷，何忍坏我操守？况且师父有明确戒律，我发誓不敢违犯。’那人不听，将剑架在我颈上，逼我顺从。我伸长脖子道：‘要死便死，我的志向不可动摇！’那人收剑笑道：‘可见你心志坚定！’仔细一看，原来不是男子，竟是赵道姑扮作这般模样来试探我。因此她认为我心坚，将全部法术传授给我。我学成后，她便远游四方，我就独居在此山中了。”程元玉听罢，对她愈发敬重。
时近正午，程元玉辞别十一娘准备上路，问及昨日被劫的行李车马。十一娘说：“前方自会有人送还，放心去吧。”又取出一袋丹药送给他，说：“每年服一丸，可保一年无病。”她送程元玉下山，直至大路才道别。刚分别走不出几步，昨日那帮强盗已将行李车马在路旁等候归还。程元玉想分一半银钱给他们，强盗们死活不肯接受；减到一两银子作为酒钱，依旧拒收。程元玉询问缘故，强盗们说：“韦家娘子有令，即便相隔千里，也不敢违背；若违了她的命令，她立刻就会知晓。我们性命要紧，不敢用银钱换命。”程元玉再三感慨，重新整理好行装，主仆二人上路前行。此后十多年，再无十一娘的音讯。
一日，程元玉又到四川，行至栈道时，见一少年妇人带着一位秀才行走，不住地打量他。程元玉仔细端详，觉得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起何处见过。只见那妇人忽然唤道：“程丈别来无恙？还记得青霞吗？”程元玉这才醒悟是韦十一娘的女童青霞，于是与青霞及秀才相见。青霞对秀才说：“这位丈人便是我师父敬重的程丈，我曾多次和你提起过。”秀才又与程元玉行礼拜见。程元玉问青霞：“尊师如今何处？这位又是何人？”青霞答道：“师父仍居原处。自您与师父别后数年，我奉师命嫁给这位士人。”程元玉又问：“还有一位缥云在哪里？”青霞说：“缥云也已嫁人。师父又收了两个新弟子。我和缥云只是逢年过节才去探望问候一番。”程元玉再问：“娘子如今要前往何处？”青霞答道：“有些公事要办，不能停留。”说罢道别。看她神态十分匆忙，径直离去了。
过了几日，忽然传来蜀中某官暴毙的消息。这某官为人诡诈好名，专在暗处坑害他人、巧取豪夺。那年他担任乡试房考官，又暗中通关节，卖举人名额，埋没了真才实学之人，正应了十一娘所说“必诛之数”。程元玉心中怀疑：“这分明就是青霞所说的‘公事’了。”但不敢说破，此后再也没有他们的消息。这是明朝成化年间的事，出自秣陵胡太史汝嘉所著的《韦十一娘传》。诗云：侠客从来久，韦娘论独奇。双丸虽有术，一剑本无私。贤佞能精别，恩仇不浪施。何当时假腕，铲尽负心儿！
（译文：侠客的传统由来已久，韦娘的侠义尤为奇特。 她虽有耍弄双丸的技艺，更秉持一剑无私的本心。 能精准辨别贤良与奸佞，恩仇从不随意施与。 何时能借她一双铁腕，铲尽天下负心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