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云：
近有人从海上回，海山深处见楼台。
中有仙童开一室，皆言此待乐天来。
又云：“吾学空门不学仙，恐君此语是虚传。海山不是吾归处，归即应归兜率天。”
这两首绝句，乃是唐朝侍郎白香山白乐天所作，答浙东观察使李公的。乐天一生精究内典，勤修上乘之业，一心超脱轮回，往生净土。彼时李公师稷观察浙东，有一个商客，在他治内明州同众下海，遭风飘荡，不知所止，一月有余，才到一个大山。瑞云奇花，白鹤异树，尽不是人间所见的。山侧有人出来迎问道：“是何等人来得到此？”商客具言随风飘到。岸上人道：“既到此地，且系定了船，上岸来见天师。”同舟中胆小，不知上去有何光景，个个退避。只有这一个商客，跟将上去。岸上人领他到一个所在，就象大寺观一般。商客随了这人，依路而进。见一个道士，须眉皆白，两旁侍卫数十人，坐大殿上，对商客道：“你本是中国人，此地有缘，方得一到。此即世传所称蓬莱山也。你既到此地，可要各处看看去么？”商客口称要看。道士即命左右领他宫内游观。玉台翠树，光采夺目。有数十处院宇，多有名号。只有一院，关锁得紧紧的，在门缝里窥进去，只见满庭都是奇花，堂中设一虚座。座中有蘞褥，阶下香烟扑鼻。商客问道：“此是何处？却如此空锁着？”那人答道：“此是白乐天前生所驻之院。乐天今在中国未来，故关闭在此。”商客心中原晓得白乐天是白侍郎的号，便把这些处光景，一一记着。别了那边人，走下船来。随风使帆，不上十日，已到越中海岸。商客将所见之景，备细来禀知李观察。李观察尽录其所言，书报白公。白公看罢，笑道：“我修净业多年，西方是我世界，岂复往海外山中去做神仙耶？”故此把这两首绝句回答李公，见得他修的是佛门上乘，要到兜率天宫，不希罕蓬莱仙岛意思。
后人评论道：是白公脱屣烟埃，投弃轩冕，一种非凡光景，岂不是个谪仙人？海上之说，未为无据。但今生更复勤修精进，直当超脱玄门，上证大觉。后来果位，当胜前生。这是正理。要知从来名人达士，巨卿伟公，再没一个不是有宿根再来的人。若非仙官谪降，便是古德转生；所以聪明正直，在世间做许多好事。如东方朔是岁星，马周是华山素灵宫仙官，王方平是琅琊寺僧，真西山是草阉和尚，苏东坡是五戒禅师。就是死后或原归故处，或另补仙曹。如卜子夏为修文郎，郭璞为水仙伯，陶弘景为蓬莱都水监，李长吉召撰《白玉楼记》，皆历历可考，不能尽数。至如奸臣叛贼，必是药叉、罗刹、鬼王之类，决非善根。乃有小说中说：李林甫遇道士，卢杞遇仙女，说他本是仙种，特来度他。他两个都不愿做仙人，愿做宰相，以至堕落。此多是其家门生、故吏一党之人，撰造出来，以掩其平生过恶的。若依他说，不过迟做得仙人五六百年，为何阴间有‘李林甫十世为牛九世倡’之说？就是说道业报尽了，还归本处，五六百年后，便不可知。为何我朝万历年间，河南某县，雷击死娼妇，背上还有‘唐朝李林甫’五字？此却六百年不止了。可见说恶人也是仙种，其说荒唐，不足凭信。
小子如今引白乐天的故事说这一番话，只要有好根器的人，不可在火坑欲海恋着尘缘，忘了本来面目。待小子说一个宋朝大臣，在当生世里，看见本来面目的一个故事，与看官听一听。诗曰：昔为东掖垣中客，今作西方社里人。手把杨枝临水坐，寻思往事是前身。
却说西方双摩诃池边，有几个洞天。内中有两个洞，一个叫作金光洞，一个叫做玉虚洞。凡是洞中各有一个尊者，在内做洞主。住居极乐胜境，同修无上菩提。忽一日，玉虚洞中尊者来对金光洞中尊者道：“吾佛以救度众生为本，吾每静修洞中，固是正果。但只独善其身，便是辟支小乘。吾意欲往震旦地方，打一转轮回，游戏他七八十年，做些济人利物的事，然后回来，复居于此，可不好么？”金光洞尊者道：“尘世纷嚣，有何好处？虽然可以济人利物，只怕为欲火所烧，迷恋起来；没人指引回头，忘却本来面目，便要堕落轮回道中，不知几劫才得重修圆满。怎么说得‘复居此地’这样容易话？”玉虚洞尊者见他说罢，自悔错了念头。金光洞尊者道：“此念一起，吾佛已知。伽蓝韦驮，即有密报，岂可复悔？须索向阎浮界中去走一遭，受享些荣华富贵，就中做些好事，切不可迷了本性。倘若恐怕浊界汩没，一时记不起，到得五十年后，我来指你个境头，等你心下洞彻罢了。”玉虚洞尊者当下别了金光洞尊者，自到洞中，分付行僮：“看守着洞中，原自早夜焚香诵经，我到人间走一遭去也。”一灵真性，自去拣那善男信女、有德有福的人家好处投生，不题。
却说宋朝鄂州江夏有个官人，官拜左侍禁，姓冯名式，乃是个好善积德的人。夫人一日梦一金身罗汉下降，产下一子，产时异香满室。看那小厮时，生得天庭高耸，地角方圆，两耳垂珠，是个不凡之相。两三岁时，就颖悟非凡。看见经卷上字，恰象原是认得的，一见不忘。送入学中，取名冯京，表字当世。过目成诵，万言立就。虽读儒书，却又酷好佛典，敬重释门，时常瞑目打坐，学那禅和子的模样。不上二十岁，连中了三元。说话的，你错了。据着《三元记》戏本上，你父亲叫做冯商，是个做客的人，如今为何说是做官的？连名字多不是了。看官听说：那戏文本子，多是胡诹，岂可凭信！只如南北戏文，极顶好的，多说《琵琶》、《西厢》。那蔡伯喈，汉时人；未做官时，父母双亡，庐墓致瑞，公府举他孝廉。何曾为做官不归？父母饿死？且是汉时不曾有状元之名，汉朝当时正是董卓专权，也没有个牛丞相。郑恒是唐朝大官，夫人崔氏，皆有封号，何曾有失身张生的事？后人虽也有晓得是元微之不遂其欲，托名丑诋的；却是戏文倒说崔张做夫妻到底，郑恒是个花脸衙内，撞阶死了，却不是颠倒得没道理！只这两本出色的，就好笑起来，何况别本可以准信得的？所以小子要说冯当世的故事，先据正史，把父亲名字说明白了，免得看官每信着戏文上说话，千古不决。
闲话休题。且说那冯公自中三元以后，任官累典名藩，到处兴利除害，流播美政，护持佛教，不可尽述。后来入迁政府，做了丞相。忽一日，体中不快，遂告个朝假，在寓静养调理。其时英宗皇帝，圣眷方隆，连命内臣问安，不绝于道路。又诏令翰院有名医人数个，到寓诊视，圣谕尽心用药，期在必愈。服药十来日，冯相病已好了，却是羸瘦了好些，拄了杖才能行步。久病新愈，气虚多惊，倦视绮罗，厌闻弦管，思欲静坐养神，乃策杖徐步入后园中来。后园中花木幽深之处，有一所茅庵，名曰容膝庵，乃是取陶渊明《归去来辞》中语，见得庵小，只可容着两膝的话。冯相到此，心意欣然，便叫侍妾每都各散去，自家取龙涎香，焚些在博山炉中，叠膝瞑目，坐在禅床中蒲团上。默坐移时，觉神清气和，肢体舒畅。徐徐开目，忽见一个青衣小童，神貌清奇，冰姿潇洒，拱立在禅床之右。冯相问小童道：“婢仆皆去，你是何人，独立在此？”小童道：“相公久病新愈，心神忻悦，恐有所游，小童愿为参从，不敢擅离。”公伏枕日久，沉疾既愈，心中正要闲游。忽闻小童之言，意思甚快，乘兴离榻，觉得体力轻健，与平日无病时节无异。步至庵外，小童禀道：“路径不平，恐劳尊重，请登羊车，缓游园圃。”冯相喜小童如此慧黠，笑道：“使得，使得。”说话之间，小童挽羊车一乘，来到面前。但见帘垂斑竹，轮斫香檀。同心结带系鲛绡，盘角曲栏雕美玉。坐蘞铺锦褥，盖顶覆青毡。
冯相也不问羊车来历，忻然升车而坐。小童挥鞭在前驭着车去甚速，势若飘风。冯相惊怪道：“无非是羊，为何如此行得速？”低头前视，见驾车的全不似羊，也不是牛马之类。凭轼仔细再看，只见背尾皆不辨，首尾足上毛五色，光采射人。奔走挽车，稳如磐石。冯相公大惊，方欲询问小童，车行已出京都北门，渐渐路入青霄，行去多是翠云深处。下视尘寰，直在底下，虚空之中。过了好些城郭，将有一饭时候，车才着地住了。小童前禀道：“此地胜绝，请相公下观。”冯相下得车来，小童不知所向，连羊车也不见了。举头四顾，身在万山之中。但见山川秀丽，林麓清佳；出没万壑烟霞，高下千峰花木。静中有韵，细流石眼水涓涓；相逐无心，闲出岭头云片片。溪深绿草茸茸茂，石老苍苔点点斑。
冯相身处朝市，向为尘俗所役；乍见山光水色，洗涤心胸，正如酷暑中行，遇着清泉百道，多时病滞，一旦消释。冯相心中喜乐，不觉拊腹而叹道：“使我得顶笠披蓑，携锄趁犊，躬耕数亩之田，归老于此地。每到秋苗熟后，稼穑登场，旋煮黄鸡，新刍白酒，与邻叟相邀。瓦盆磁瓯，量晴较雨。此乐虽微，据我所见，虽玉印如霜，金印如斗，不足比之！所恨者君恩未报，不敢归田。他日必欲遂吾所志！”
方欲纵步玩赏，忽闻清磬一声，响于林杪。冯相举目仰视，向松阴竹影疏处，隐隐见山林间有飞檐碧瓦，栋宇轩窗。冯相道：“适才磬声，必自此出。想必有幽人居止，何不前去寻访？”遂穿云踏石，历险登危，寻径而走。过往处，但闻流水松风，声喧于步履之下。渐渐林麓两分，峰峦四合。行至一处，溪深水漫，风软云闲，下枕清流，有千门万户。但见嵬嵬宫殿，虬松镇碧瓦朱扉；寂寂回廊，凤竹映雕栏玉砌。玲珑楼阁，干霄覆云，工巧非人世之有。岩畔洞门开处，挂一白玉牌，牌上金书“金光第一洞”。冯相见了洞门，知非人世，惕然不敢进步入洞。因是走得路多了，觉得肢体倦怠，暂歇在门阃石上坐着。坐还未定，忽闻大声起于洞中，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大声方住，狂风复起。松竹低偃，瓦砾飞扬，雄气如奔，顷刻而至。冯相惊骇，急回头看时，一巨兽自洞门奔出外来。你道怎生模样？但见目光闪烁，毛色斑烂。剪尾岩谷风生，移步郊园草偃。山前一吼，摄将百兽潜形；林下独行，威使群毛震悚。满口利牙排剑戟，四蹄钢爪利锋。奔走如飞，将至坐侧。冯相怆惶，欲避无计。忽闻金锡之声震地，那个猛兽恰象有人赶逐他的，窜伏亭下，敛足瞑目，犹如待罪一般。
冯相惊异未定，见一个胡僧自洞内走出来。你道怎生模样？但见：修眉垂雪，碧眼横波；衣披烈火七幅鲛绡，杖拄降魔九环金锡。若非圆寂光中客，定是楞迦峰顶人。将至洞门，将锡杖横了，稽首冯相道：“小兽无知，惊恐丞相。”冯相答礼道：“吾师何来，得救残喘？”胡僧道：“贫僧即此间金光洞主也。相公别来无恙？粗茶相邀，丈室闲话则个。”冯相见他说”别来无恙”的话，举目细视胡僧面貌，果然如旧相识，但仓卒中不能记忆，遂相随而去。
到方丈室中，啜茶已罢。正要款问仔细，金光洞主起身对冯相道：“敝洞荒凉，无以看玩。若欲游赏烟霞，遍观云水，还要邀相公再游别洞。”遂相随出洞而去。但觉天清景丽，日暖风和，与世俗溪山，迥然有异。须臾到一处，飞泉千丈，注入清溪，白石为桥，斑竹夹径。于巅峰之下，见一洞门，门用玻璃为牌，牌上金书”玉虚尊者之洞”。冯相对金光洞主道：“洞中景物，料想不凡。若得一观，此心足矣。”金光洞主道：“所以相邀相公远来者，正要相公游此间耳。”遂排扉而入。
冯相本意，只道洞中景物可赏。既到了里面，尘埃满地，门户寂寥，似若无人之境。但见：金炉断烬，玉馨无声。绛烛光消，仙扃昼掩。蛛网遍生虚室，宝钩低压重帘。壁间纹幕空垂，架上金经生蠹。闲庭悄悄，芊绵碧草侵阶；幽槛沉沉，散漫绿苔生砌。松阴满院鹤相对，山色当空人未归。
冯相犹豫不决，逐步走至后院。忽见一个行童，凭案诵经。冯相问道：“此洞何独无僧？”行童闻言，掩经离榻，拱揖而答道：“玉虚尊者游戏人间，今五十六年，更三十年方回此洞。缘主者未归，是故无人相接。”金光洞主道：“相公不必问，后当自知。此洞有个空寂楼台，迥出群峰，下视千里。请相公登楼，款歇而归。”遂与登楼。
看那楼上时，碧瓦地，金兽守扃。饰异宝于虚檐，缠玉虬于巨栋。犀轴仙书，堆积架上。冯相正要取卷书来看看，那金光洞主指楼外云山，对冯相道：“此处尽堪寓目，何不凭栏一看？”冯相就不去看书，且凭栏凝望，遥见一个去处：翠烟掩映，绛雾氤氲。美木交枝，清阴接影。琼楼碧瓦玲珑，玉树翠柯摇曳。波光拍岸，银涛映天。翠色逼人，冷光射目。其时，日影下照，如万顷琉璃。
冯相注目细视良久，问金光洞主道：“此是何处，其美如此？”金光洞主愕然而惊，对冯相道：“此地即双摩诃池了。此处溪山，相公多曾游赏，怎么就不记得了？”冯相闻得此语，低头仔细回想，自儿童时，直至目下，一一追算来，并不曾记到此。却又有些依稀认得，正不知甚么缘故。乃对金光洞主道：“京心为事夺，壮岁旧游，悉皆不记，不知几时曾到此处，隐隐已如梦寐。人生劳役，至于如此；对景思之，令人伤感！”金光洞主道：“相公儒者，当达大道，何必浪自伤感？人生寄身于太虚之中，其间荣瘁悲欢，得失聚散，彼死此生，投形换壳，如梦一场。方在梦中，原不足问；及到觉后，又何足悲？岂不闻《金刚经》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自古皆以浮生比梦，相公只要梦中得觉，回头即是，何用伤感！此尽正理，愿相公无轻老僧之言！”
冯相闻语，贴然敬伏。方欲就坐款话，忽见虚檐日转，晚色将催。冯相意要告归，作别金光洞主道：“承挈游观，今尽兴而返。此别之后，未知何日再会？”金光洞主道：“相公是何言也？不久当与相公同为道友，相从于林下；日子正长，岂无相见之期！”冯相道：“京病既愈，旦夕朝参，职事相索，自无暇日。安能再到林下，与吾师游乐哉？”金光洞主笑道：“浮世光阴迅速，三十年只同瞬息。老僧在此，转眼间伺候相公来，再居此洞便了。”冯相道：“京虽不才，位居一品。他日若荷君恩，放归田野，苟不就宫祠微禄，亦当为田舍翁，躬耕自乐，以终天年。况自此再三十年，京巳寿登耄耋，岂更削发披缁坐此洞中为衲僧耶？”金光洞主但笑而不答。冯相道:“吾师相笑，岂京之言有误也？”金光洞主道：“相公久羁浊界，认杀了现前身子，竟不知身外有身耳。”冯相道：“岂非除此色身之外，别有身耶？”金光洞主道：“色身之外，元有前身。今日相公到此，相公的色身又是前身了。若非身外有身，相公前日何以离此？今日怎得到此？”冯相道：“吾师何术使京得见身外之身？”金光洞主道：“欲见何难？”就把手指向壁间画一圆圈，以气吹之，对冯相道：“请相公观此景界。”
冯相遂近壁视之，圆圈之内，莹洁明朗，如挂明镜。注目细看其中，见有风轩水榭，月坞花庄。小桥跨曲水横塘，垂柳笼绿窗朱户。遍看池亭，皆似曾到，但不知是何处园圃在此壁间。冯相疑心是障眼之法，正色责金光洞主道：“我佛以正法度人，吾师何故将幻术变现，惑人心目？”金光洞主大笑而起，手指园圃中东南隅道：“如此景物，岂是幻也？请相公细看，真伪可见。”冯相走近前边，注目再看，见园圃中有粉墙小径，曲槛雕栏。向花木深处，有茅庵一所，半开竹牖，低下疏帘。闲阶日影三竿，古鼎香烟一缕。茅庵内有一人，叠足瞑目，靠蒲团坐禅床上。冯相见此，心下踌躇。金光洞主将手拍着冯相背上道：“容膝庵中，尔是何人？”大喝一偈道：“五十六年之前，各占一所洞天。容膝庵中莫误，玉虚洞里相延。”
向冯相耳畔叫一声：“咄！”冯相于是顿省，游玉虚洞者，乃前身；坐容膝庵者，乃色身。不觉失声道：“当时不晓身外身，今日方知梦中梦。”因此顿悟无上菩提，喜不自胜。
方欲参问心源，印证禅觉，回顾金光洞主，已失所在。遍视精舍迦蓝，但只见：如云藏宝殿，似雾隐回廊。审听不闻钟磬之清音，仰视已失峰岩之险势。玉虚洞府，想却在海上瀛洲；空寂楼台，料复归极乐国土。只疑看罢僧繇画，卷起丹青十二图。一时廊殿洞府溪山，捻指皆无踪迹；单单剩得一身，俨然端坐后园容膝庵中禅床之上。觉茶味犹甘，松风在耳。鼎内香烟尚袅，座前花影未移。入定一晌之间，身游万里之处。冯相想着境界了然，语话分明，全然不象梦境，晓得是禅静之中，显见宿本。况且自算其寿，正是五十六岁，合着行童说尊者游戏人间之年数，分明己身是金光洞主的道友玉虚尊者的转世。
自此，每与客对，常常自称老僧。后三十年，一日无疾而终。自然仍归玉虚洞中去矣。诗曰：玉虚洞里本前身，一梦回头八十春。要识古今贤达者，阿谁不是再来人？
译文
诗云：
近有人从海上回，海山深处见楼台。
中有仙童开一室，皆言此待乐天来。
（译文：最近有人从海上归来，说在海山深处见到了楼台。 其中有仙童打开一间屋子，都说这是等待乐天到来的地方。）
又云：
吾学空门不学仙，恐君此语是虚传。
海山不是吾归处，归即应归兜率天。
（译文：我学的是佛门佛法而不是求仙之道，恐怕你这话只是虚传而已。 海山并非我归往之处，若归往就该归向兜率天。）
这两首绝句，是唐朝侍郎白香山（字乐天）所作，用来答复浙东观察使李公的。乐天一生精研佛教经典，勤修大乘佛法，一心想超脱轮回，往生西方净土。当时李师稷公任浙东观察使，有个商客在他管辖的明州与众人出海，遭遇风浪漂流，不知到了何处，一个多月后，才抵达一座大山。只见祥云奇花、白鹤异树，全不是人间能见到的景象。山侧有人出来迎接问道：“是什么人能来到此地？”商客详细说明是随风漂到的。岸上的人说：“既然到了这里，先系好船，上岸来见天师。”同船的人胆小，不知上去会是什么情形，个个退避，只有这个商客跟着上去。 岸上人领他到一个地方，像大寺观一样。商客跟着这人沿路进去，见到一个道士，须眉皆白，两旁有数十人侍卫，坐在大殿上，对商客说：“你本是中国人，因有缘份才得以到此，这里就是世人传说的蓬莱山。你既然来了，可要各处看看吗？”商客说想看，道士就命左右领他在宫内游览。但见玉台翠树，光彩夺目，有数十处院宇，多有名称。只有一院关锁严密，从门缝窥看，只见满庭奇花，堂中设一虚座，座上有锦褥，阶下香烟扑鼻。商客问：“这是什么地方，为何锁着？”那人回答：“这是白乐天前生住过的院子，如今乐天在中国尚未到来，所以关闭在此。”商客心中本就知道白乐天是白侍郎的号，便将这些景象一一记在心里。 告别那里的人，回到船上，随风扬帆，不到十日就到了越中海岸。商客将所见所闻详细禀报李观察，李观察将他的话全部记录下来，写信告知白公。白公看后笑道：“我修净土法门多年，西方极乐才是我的世界，怎能再去海外山中做神仙呢？”因此用这两首绝句回复李公，表明他修的是佛门大乘，向往兜率天宫，并不希罕蓬莱仙岛。
后人评论说：白公摆脱尘世纷扰，抛弃官位爵禄，这般非凡的景象，难道不是谪落人间的仙人吗？海上的传说并非没有根据。但他今生更加勤修精进，理应超脱尘俗，证得大觉。后来的果位应当胜过前生，这才是正理。要知道历来名人达士、重臣伟公，无一不是有宿根再来的人。若不是仙官谪降，便是古德转生，所以才聪明正直，在世间做许多好事。比如东方朔是岁星转世，马周是华山素灵宫仙官，王方平是琅琊寺僧，真西山是草阉和尚，苏东坡是五戒禅师。死后或归原处，或另补仙职，如卜子夏为修文郎，郭璞为水仙伯，陶弘景为蓬莱都水监，李长吉被召撰写《白玉楼记》，都历历可考，不胜枚举。 至于奸臣叛贼，必定是药叉、罗刹、鬼王之类，绝非善根。但小说中却有这样的说法：奸臣李林甫曾遇到道士，另一个奸臣卢杞曾遇到仙女，都说他们本是仙族后裔，特意前来度化他们，而他们都不愿做仙人，愿做宰相，以至堕落。这多是他们的门生故吏之流编造出来，用以掩盖其平生罪恶的。若按此说，不过晚做仙人五六百年，为何阴间有“李林甫十世为牛九世倡”的说法？就算道业报尽归回原处，五六百年后也未可知，为何明朝万历年间，河南某县雷击死一娼妇，背上还有“唐朝李林甫”五字？这已超过六百年了。可见说恶人也是仙种，说法荒唐，不足凭信。
我如今引白乐天的故事说这番话，是希望有好根器的人，不要在火坑欲海中贪恋尘缘，忘了本来面目。且说一个宋朝大臣，在当世就看见自己本来面目的故事，讲给看官听。诗曰： “昔为东掖垣中客，今作西方社里人。 手把杨枝临水坐，寻思往事是前身。”
（译文：从前曾是东掖宫墙里的朝臣，如今成了西方莲社中的修行之人。 手持杨枝临水而坐，细细寻思往事，仿佛那是前世的身。）
话说西方双摩诃池边有几个洞天，其中两个洞，一个叫金光洞，一个叫玉虚洞，每个洞中各有一位尊者做洞主，居住在极乐胜境，同修无上菩提。一日，玉虚洞尊者对金光洞尊者说：“吾佛以救度众生为本，我们静修洞中固然是证得正果，但只独善其身便是辟支小乘。我想前往中原地区，转一次轮回，在世间活动七八十年，做些济人利物的事，然后回来再居于此，可好？” 金光洞尊者说：“尘世纷扰有何好处？虽说可以济人利物，只怕被欲火焚烧而迷恋其中，没人指引回头，忘却本来面目，就会堕落轮回，不知多少劫才能重修圆满，怎能说‘复居此地’这么容易？”玉虚洞尊者听他说罢，自悔起了错念。金光洞尊者道：“此念一起，吾佛已然知晓，伽蓝韦驮也有密报，岂能再悔？必须到凡间走一遭，受享些荣华富贵，从中做些好事，切不可迷失本性。倘若担心浊世埋没，一时记不起本来面目，五十年后，我来指点你一个境头，让你心下洞彻。” 玉虚洞尊者当下告别金光洞尊者，回洞中吩咐行僮：“看守好洞府，依旧早晚焚香诵经，我到人间走一遭。”于是一灵真性，自去挑选善男信女、有德有福的人家投生。
再说宋朝鄂州江夏有个官人，官拜左侍禁，姓冯名式，是个好善积德之人。夫人一日梦见金身罗汉下降，产下一个儿子，出生时异香满室。看这孩子，生得天庭高耸、地角方圆、两耳垂珠，有不凡之相。两三岁时就颖悟非凡，看见经卷上的字好像原本就认得，过目不忘。送入学中，取名冯京，表字当世，过目成诵，万言立就。他虽读儒书，却酷好佛典、敬重佛门，时常瞑目打坐，学禅僧的模样。不到二十岁，就连中三元。 说书的，你错了！根据《三元记》戏本，你父亲叫冯商，是个商人，为何这里说是做官的？连名字都不同。看官听我说：那戏文本子多是胡编，怎能凭信？就像南北戏文中最出色的《琵琶记》《西厢记》，蔡伯喈是汉时人，未做官时父母双亡，他庐墓致瑞，公府举他孝廉，何曾因做官不归、父母饿死？况且汉时并无状元之名，当时正是董卓专权，也没有牛丞相。郑恒是唐朝大官，夫人崔氏皆有封号，何曾失身张生？后人虽知是元微之求爱不成，托名丑诋，戏文却反说崔张做夫妻到底，郑恒是花脸衙内撞阶而死，岂不是颠倒黑白？单这两本出色的戏文就如此可笑，何况其他本子，怎能信以为真？所以我要说冯当世的故事，先据正史说明他父亲的名字，免得看官轻信戏文，千古误解。
闲话少说。且说那冯公自中三元之后，做官屡次掌管名藩大郡，所到之处兴利除弊，美政流传，又护持佛教，事迹多得说不完。后来他入朝升任丞相。一天，身体不适，便告假在家静养调理。当时英宗皇帝对他圣眷正浓，不断派内臣前来问安，路上络绎不绝。又诏令翰林院的几位名医到他府中诊视，下旨让他们尽心用药，务必治愈。服药十多天后，冯相的病已经好了，只是消瘦了许多，需要拄杖才能行走。久病初愈，他气虚易惊，看腻了华服，听厌了音乐，只想静坐养神，于是拄杖缓步来到后园。 后园花木深处有一座茅庵，名叫“容膝庵”，取自陶渊明《归去来辞》中的语句，意思是庵很小，只能容下双膝。冯相来到这里，心情舒畅，便让侍妾们都散去，自己取来龙涎香，在博山炉中点燃，盘起双腿闭目，坐在禅床的蒲团上。默坐片刻，只觉神清气和，肢体舒畅。他慢慢睁眼，忽见一个青衣小童，神貌清奇，风度潇洒，拱手立在禅床右侧。 冯相问小童：“奴婢仆人都走了，你是什么人，独自在此？”小童说：“相公久病初愈，心神愉悦，恐怕想四处走走，小童愿随侍左右，不敢擅自离开。”冯相卧床日久，沉疴刚愈，心中正想闲游，听闻小童的话很是畅快，乘兴离榻，竟觉得体力轻健，与平日无病时无异。走到庵外，小童禀道：“路径不平，恐劳您贵体，请登上羊车，缓缓游园。”冯相喜欢小童如此聪慧，笑道：“好，好。” 说话间，小童牵引一乘羊车来到面前。但见帘垂斑竹，车轮由香檀木打造。同心结系着鲛绡帘幕，盘角曲栏雕刻着美玉。车座铺着锦褥，车顶覆盖青毡。
冯相也不问羊车来历，欣然登车而坐。小童在前挥鞭驾车，速度极快，如飘风般疾驰。冯相惊怪道：“不过是羊，为何跑得如此之快？”低头一看，驾车的根本不像羊，也不是牛马之类。他凭靠车轼仔细再看，只见那牲畜背尾都分辨不清，首尾足上的毛呈五色，光彩照人。它拉车奔走，稳如磐石。 冯相公大惊，正要询问小童，车已驶出京都北门，渐渐升入青霄，行于翠云深处。俯视尘寰，直在脚下的虚空之中。经过许多城郭，约有一顿饭工夫，车才落地停下。小童上前禀道：“此地风景绝佳，请相公下车观赏。”冯相下车后，小童不知去向，连羊车也不见了。他举头四顾，身处万山之中，但见山川秀丽，林麓清佳；万壑间烟霞出没，千峰上花木高低错落。静中有韵，石缝间细流涓涓；云无心相逐，岭头处闲云片片。溪深草茂，石老苔斑。
冯相身处朝市，一向被尘俗所役使；乍见山光水色，顿觉心胸洗涤，如同酷暑中遇见百道清泉，多时的病滞之感一旦消释。他心中喜乐，不觉拍腹感叹：“若能顶笠披蓑，携锄赶牛，躬耕数亩田，在此地终老。每到秋苗成熟、庄稼登场时，煮黄鸡、酿新酒，与邻叟相邀，用瓦盆瓷瓯喝酒，谈论晴雨。这乐虽小，在我看来，即便玉印如霜、金印如斗，也不足相比！只恨君恩未报，不敢归田。他日定要遂我此志！”
正想纵步玩赏，忽闻清磬一声，在林梢响起。冯相举目仰视，透过松阴竹影稀疏处，隐约见山林间有飞檐碧瓦、栋宇轩窗。他想：“适才磬声必出于此，想必有幽人居住，何不去寻访？”于是穿云踏石，历险登高，寻径而行。所过之处，只闻流水松风之声，在步履之下喧响。渐渐林麓分开，峰峦四合。行至一处，溪深水漫，风软云闲，下临清流，有千门万户。但见巍峨宫殿，虬松镇守着碧瓦朱门；寂静回廊，凤竹映照着雕栏玉砌。玲珑楼阁直插云霄，工艺精巧非人间所有。岩畔洞门开处，挂一白玉牌，牌上金书“金光第一洞”。 冯相见了洞门，知非人世，心中敬畏不敢进洞。因走了许多路，觉得肢体倦怠，便暂歇在门槛石上。坐未安定，忽闻洞中大吼一声，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吼声方住，狂风又起，松竹低伏，瓦砾飞扬，一股雄气奔腾而至。冯相惊骇，急回头看时，一头巨兽从洞门奔出。你道它是何模样？但见目光闪烁，毛色斑烂。剪尾时岩谷生风，移步处郊园草伏。山前一吼，百兽潜形；林下独行，群毛震悚。满口利牙如剑戟，四蹄钢爪似刀锋。奔走如飞，将至坐侧。冯相惶急，欲避无计。 忽闻金锡之声震地，那猛兽竟似有人驱赶，窜伏亭下，收敛四足闭目，如同待罪一般。
冯相惊异未定，见一个胡僧从洞内走出。你道他是何模样？但见：修眉垂雪，碧眼横波；身披烈火般的七幅鲛绡衣，手拄降魔九环金锡杖。若非圆寂光中的圣客，定是楞迦峰顶的高僧。 胡僧将至洞门，横持锡杖，向冯相稽首道：“小兽无知，惊吓了丞相。”冯相答礼道：“大师从何而来，救我残喘？”胡僧道：“贫僧即是此间金光洞主。相公别来无恙？请用粗茶，到丈室闲话片刻。”冯相见他说“别来无恙”，举目细视其面貌，果然似旧相识，但仓促间不能记忆，便相随而去。
到方丈室中饮过茶，正要详细询问，金光洞主起身对冯相道：“敝洞荒凉，无可玩赏。若想游赏烟霞、遍观云水，还要请相公再游别洞。”于是相随出洞，但觉天清景丽，日暖风和，与世俗溪山迥然不同。片刻到一处，飞泉千丈注入清溪，白石为桥，斑竹夹径。在巅峰之下，见一洞门，门用玻璃为牌，牌上金书“玉虚尊者之洞”。 冯相对金光洞主道：“洞中景物料想不凡，若得一观，心愿足矣。”金光洞主道：“邀相公远来，正是要请您游此处。”于是推门而入。冯相本以为洞中景物可赏，到了里面却见尘埃满地，门户寂寥，似无人之境。但见：金炉断烬，玉磬无声；绛烛光灭，仙门昼掩；蛛网遍生虚室，宝钩低压重帘；壁间纹幕空垂，架上金经生蠹；闲庭悄悄，碧草侵阶；幽槛沉沉，绿苔生砌；松阴满院鹤相对，山色当空人未归。
冯相犹豫着逐步走到后院，忽见一个行童凭案诵经。他问道：“此洞为何独无僧人？”行童闻言掩经离榻，拱手答道：“玉虚尊者游戏人间已五十六年，再过三十年才回此洞。因主人未归，故无人相接。”金光洞主道：“相公不必问，以后自会知晓。此洞有座空寂楼台，高出群峰，下视千里。请相公登楼歇息，再归返。”于是一同登楼。
看那楼上，碧瓦铺地，金兽守门。虚檐装饰异宝，巨栋缠绕玉虬。犀轴仙书堆积架上。冯相正要取卷书看，金光洞主指楼外云山道：“此处尽可观赏，何不光临栏杆一看？”冯相便不再看书，凭栏凝望，遥见一处：翠烟掩映，绛雾氤氲；美木交枝，清阴接影；琼楼碧瓦玲珑，玉树翠柯摇曳；波光拍岸，银涛映天；翠色逼人，冷光射目。此时日影下照，如万顷琉璃。
冯相注目细看良久，问金光洞主：“此是何处，如此美丽？”金光洞主愕然惊道：“此地即双摩诃池。此处溪山，相公曾多次游赏，怎么不记得了？”冯相闻听，低头细想，从儿童时到如今一一追算，竟不记得曾到过此处，却又有些依稀认得，正不知是何缘故，便对金光洞主道：“我心为俗事所夺，壮年旧游尽皆遗忘，不知何时曾到此处，隐隐如在梦中。人生劳役竟至如此，对景思之，令人伤感！” 金光洞主道：“相公是儒者，当通达大道，何必徒自伤感？人生寄身太虚，其间荣瘁悲欢、得失聚散、彼死此生、投形换壳，都如梦一场。方在梦中本不足问，及到觉醒后又何足悲？岂不闻《金刚经》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自古以浮生比梦，相公只要梦中觉悟，回头即是，何必伤感！此乃正理，望相公莫轻视老僧之言！”
冯相闻语，肃然敬服。正要就坐深谈，忽见虚檐日转，晚色将临。他意欲告辞，作别金光洞主道：“承蒙您带我游观，今日尽兴而返。此别之后，不知何日再会？”金光洞主道：“相公何出此言？不久当与相公同为道友，相从林下，日子正长，岂无相见之期！” 冯相道：“我病已愈，早晚要入朝参拜，职事缠身，自无闲暇。怎能再到林下与大师游乐？”金光洞主笑道：“浮世光阴迅速，三十年如同瞬息。老僧在此，转眼间便伺候相公来再居此洞。”冯相道：“我虽不才，位居一品。他日若蒙君恩放归田野，即便不做宫祠领微禄，也当为田舍翁，躬耕自乐以终天年。何况再过三十年，我已寿登耄耋，难道还会削发为僧坐此洞中？”金光洞主但笑不答。 冯相道：“大师笑我，莫非我的话有误？”金光洞主道：“相公久困浊世，认死了现前身子，竟不知身外有身。”冯相道：“难道除了这色身之外，还有别的身？”金光洞主道：“色身之外，本有前身。今日相公到此，这色身又是前身了。若非身外有身，相公前日何以离此？今日怎得到此？” 冯相道：“大师有何法术让我得见身外之身？”金光洞主道：“欲见何难？”就手指向壁间画一圆圈，用气息吹之，对冯相道：“请相公观此境界。”
冯相于是靠近墙壁细看，只见圆圈之内，光洁明亮，如同悬挂着一面明镜。他凝神细看其中景象，见有风凉的轩榭、傍水的亭台，月下的花坞、庄丽的花圃。小桥横跨曲折的池塘，垂柳笼罩着绿窗朱户的房屋。遍览池边亭阁，都似曾到过，只是不知这是何处的园圃出现在墙壁之中。 冯相疑心这是障眼法，便正色责备金光洞主道：“我佛以正道度化世人，您为何要用幻术变现景象，迷惑人心？”金光洞主大笑起身，手指园圃东南角落道：“如此景致，岂能是虚幻？请相公仔细看，真假自能分辨。” 冯相走近前，再次凝神细看，见园圃中有粉墙小径、曲栏雕栋。花木深处有一所茅庵，竹窗半开，疏帘低垂。台阶上日影已长，古鼎中香烟袅袅。茅庵内有一人盘着腿闭目而坐，靠在蒲团上的禅床之上。 冯相见此情景，心中犹豫。金光洞主伸手拍着冯相后背道：“容膝庵中的那个人，你可知是谁？”随即大喝一偈：五十六年之前，各占一所洞天。容膝庵中莫误，玉虚洞里相延。
接着在冯相耳畔轻喝一声：“咄！”冯相顿时醒悟：游历玉虚洞的是前世之身，坐在容膝庵中的是现世之身。他不禁失声道：“从前不知身外有身，今日才知梦中有梦。”因此顿悟了无上菩提之道，喜不自胜。
他正想参问心性本源、印证禅理觉悟，回头却发现金光洞主已不见踪影。环视整个精舍佛寺，但见： 如云般的宝殿隐现，似雾中藏着回廊。细听不闻钟磬清音，抬头已不见峰岩险峻。玉虚洞府，想必在海上瀛洲；空寂楼台，料想已归极乐国土。只似看罢僧繇的画作，卷起了十二幅丹青图。 刹那间，廊殿、洞府、溪山，弹指间都消失无踪，只剩下自己一身，端坐在后园容膝庵的禅床之上。只觉口中茶味尚甘，松风在耳边作响，鼎内香烟仍在袅袅升起，座前花影尚未移动。不过入定片刻，身已游历万里之外。 冯相回想那境界清晰、对话分明，全然不似梦境，深知这是在禅静之中显现了宿世本源。况且自算年龄，正好五十六岁，与道童所说尊者游戏人间的年数相合，分明自己就是金光洞主的道友玉虚尊者转世。
从此，冯相每与客人对谈，常常自称“老僧”。三十年后，一日无疾而终，自然归回玉虚洞中去了。有诗道：
玉虚洞里本前身，一梦回头八十春。
要识古今贤达者，阿谁不是再来人？”
（译文：玉虚洞本是前世的归宿，一梦回头已过八十春秋。要知晓古今贤达之人，哪个不是转世再来的生灵？）
近有人从海上回，海山深处见楼台。
中有仙童开一室，皆言此待乐天来。
（译文：最近有人从海上归来，说在海山深处见到了楼台。 其中有仙童打开一间屋子，都说这是等待乐天到来的地方。）
又云：
吾学空门不学仙，恐君此语是虚传。
海山不是吾归处，归即应归兜率天。
（译文：我学的是佛门佛法而不是求仙之道，恐怕你这话只是虚传而已。 海山并非我归往之处，若归往就该归向兜率天。）
这两首绝句，是唐朝侍郎白香山（字乐天）所作，用来答复浙东观察使李公的。乐天一生精研佛教经典，勤修大乘佛法，一心想超脱轮回，往生西方净土。当时李师稷公任浙东观察使，有个商客在他管辖的明州与众人出海，遭遇风浪漂流，不知到了何处，一个多月后，才抵达一座大山。只见祥云奇花、白鹤异树，全不是人间能见到的景象。山侧有人出来迎接问道：“是什么人能来到此地？”商客详细说明是随风漂到的。岸上的人说：“既然到了这里，先系好船，上岸来见天师。”同船的人胆小，不知上去会是什么情形，个个退避，只有这个商客跟着上去。 岸上人领他到一个地方，像大寺观一样。商客跟着这人沿路进去，见到一个道士，须眉皆白，两旁有数十人侍卫，坐在大殿上，对商客说：“你本是中国人，因有缘份才得以到此，这里就是世人传说的蓬莱山。你既然来了，可要各处看看吗？”商客说想看，道士就命左右领他在宫内游览。但见玉台翠树，光彩夺目，有数十处院宇，多有名称。只有一院关锁严密，从门缝窥看，只见满庭奇花，堂中设一虚座，座上有锦褥，阶下香烟扑鼻。商客问：“这是什么地方，为何锁着？”那人回答：“这是白乐天前生住过的院子，如今乐天在中国尚未到来，所以关闭在此。”商客心中本就知道白乐天是白侍郎的号，便将这些景象一一记在心里。 告别那里的人，回到船上，随风扬帆，不到十日就到了越中海岸。商客将所见所闻详细禀报李观察，李观察将他的话全部记录下来，写信告知白公。白公看后笑道：“我修净土法门多年，西方极乐才是我的世界，怎能再去海外山中做神仙呢？”因此用这两首绝句回复李公，表明他修的是佛门大乘，向往兜率天宫，并不希罕蓬莱仙岛。
后人评论说：白公摆脱尘世纷扰，抛弃官位爵禄，这般非凡的景象，难道不是谪落人间的仙人吗？海上的传说并非没有根据。但他今生更加勤修精进，理应超脱尘俗，证得大觉。后来的果位应当胜过前生，这才是正理。要知道历来名人达士、重臣伟公，无一不是有宿根再来的人。若不是仙官谪降，便是古德转生，所以才聪明正直，在世间做许多好事。比如东方朔是岁星转世，马周是华山素灵宫仙官，王方平是琅琊寺僧，真西山是草阉和尚，苏东坡是五戒禅师。死后或归原处，或另补仙职，如卜子夏为修文郎，郭璞为水仙伯，陶弘景为蓬莱都水监，李长吉被召撰写《白玉楼记》，都历历可考，不胜枚举。 至于奸臣叛贼，必定是药叉、罗刹、鬼王之类，绝非善根。但小说中却有这样的说法：奸臣李林甫曾遇到道士，另一个奸臣卢杞曾遇到仙女，都说他们本是仙族后裔，特意前来度化他们，而他们都不愿做仙人，愿做宰相，以至堕落。这多是他们的门生故吏之流编造出来，用以掩盖其平生罪恶的。若按此说，不过晚做仙人五六百年，为何阴间有“李林甫十世为牛九世倡”的说法？就算道业报尽归回原处，五六百年后也未可知，为何明朝万历年间，河南某县雷击死一娼妇，背上还有“唐朝李林甫”五字？这已超过六百年了。可见说恶人也是仙种，说法荒唐，不足凭信。
我如今引白乐天的故事说这番话，是希望有好根器的人，不要在火坑欲海中贪恋尘缘，忘了本来面目。且说一个宋朝大臣，在当世就看见自己本来面目的故事，讲给看官听。诗曰： “昔为东掖垣中客，今作西方社里人。 手把杨枝临水坐，寻思往事是前身。”
（译文：从前曾是东掖宫墙里的朝臣，如今成了西方莲社中的修行之人。 手持杨枝临水而坐，细细寻思往事，仿佛那是前世的身。）
话说西方双摩诃池边有几个洞天，其中两个洞，一个叫金光洞，一个叫玉虚洞，每个洞中各有一位尊者做洞主，居住在极乐胜境，同修无上菩提。一日，玉虚洞尊者对金光洞尊者说：“吾佛以救度众生为本，我们静修洞中固然是证得正果，但只独善其身便是辟支小乘。我想前往中原地区，转一次轮回，在世间活动七八十年，做些济人利物的事，然后回来再居于此，可好？” 金光洞尊者说：“尘世纷扰有何好处？虽说可以济人利物，只怕被欲火焚烧而迷恋其中，没人指引回头，忘却本来面目，就会堕落轮回，不知多少劫才能重修圆满，怎能说‘复居此地’这么容易？”玉虚洞尊者听他说罢，自悔起了错念。金光洞尊者道：“此念一起，吾佛已然知晓，伽蓝韦驮也有密报，岂能再悔？必须到凡间走一遭，受享些荣华富贵，从中做些好事，切不可迷失本性。倘若担心浊世埋没，一时记不起本来面目，五十年后，我来指点你一个境头，让你心下洞彻。” 玉虚洞尊者当下告别金光洞尊者，回洞中吩咐行僮：“看守好洞府，依旧早晚焚香诵经，我到人间走一遭。”于是一灵真性，自去挑选善男信女、有德有福的人家投生。
再说宋朝鄂州江夏有个官人，官拜左侍禁，姓冯名式，是个好善积德之人。夫人一日梦见金身罗汉下降，产下一个儿子，出生时异香满室。看这孩子，生得天庭高耸、地角方圆、两耳垂珠，有不凡之相。两三岁时就颖悟非凡，看见经卷上的字好像原本就认得，过目不忘。送入学中，取名冯京，表字当世，过目成诵，万言立就。他虽读儒书，却酷好佛典、敬重佛门，时常瞑目打坐，学禅僧的模样。不到二十岁，就连中三元。 说书的，你错了！根据《三元记》戏本，你父亲叫冯商，是个商人，为何这里说是做官的？连名字都不同。看官听我说：那戏文本子多是胡编，怎能凭信？就像南北戏文中最出色的《琵琶记》《西厢记》，蔡伯喈是汉时人，未做官时父母双亡，他庐墓致瑞，公府举他孝廉，何曾因做官不归、父母饿死？况且汉时并无状元之名，当时正是董卓专权，也没有牛丞相。郑恒是唐朝大官，夫人崔氏皆有封号，何曾失身张生？后人虽知是元微之求爱不成，托名丑诋，戏文却反说崔张做夫妻到底，郑恒是花脸衙内撞阶而死，岂不是颠倒黑白？单这两本出色的戏文就如此可笑，何况其他本子，怎能信以为真？所以我要说冯当世的故事，先据正史说明他父亲的名字，免得看官轻信戏文，千古误解。
闲话少说。且说那冯公自中三元之后，做官屡次掌管名藩大郡，所到之处兴利除弊，美政流传，又护持佛教，事迹多得说不完。后来他入朝升任丞相。一天，身体不适，便告假在家静养调理。当时英宗皇帝对他圣眷正浓，不断派内臣前来问安，路上络绎不绝。又诏令翰林院的几位名医到他府中诊视，下旨让他们尽心用药，务必治愈。服药十多天后，冯相的病已经好了，只是消瘦了许多，需要拄杖才能行走。久病初愈，他气虚易惊，看腻了华服，听厌了音乐，只想静坐养神，于是拄杖缓步来到后园。 后园花木深处有一座茅庵，名叫“容膝庵”，取自陶渊明《归去来辞》中的语句，意思是庵很小，只能容下双膝。冯相来到这里，心情舒畅，便让侍妾们都散去，自己取来龙涎香，在博山炉中点燃，盘起双腿闭目，坐在禅床的蒲团上。默坐片刻，只觉神清气和，肢体舒畅。他慢慢睁眼，忽见一个青衣小童，神貌清奇，风度潇洒，拱手立在禅床右侧。 冯相问小童：“奴婢仆人都走了，你是什么人，独自在此？”小童说：“相公久病初愈，心神愉悦，恐怕想四处走走，小童愿随侍左右，不敢擅自离开。”冯相卧床日久，沉疴刚愈，心中正想闲游，听闻小童的话很是畅快，乘兴离榻，竟觉得体力轻健，与平日无病时无异。走到庵外，小童禀道：“路径不平，恐劳您贵体，请登上羊车，缓缓游园。”冯相喜欢小童如此聪慧，笑道：“好，好。” 说话间，小童牵引一乘羊车来到面前。但见帘垂斑竹，车轮由香檀木打造。同心结系着鲛绡帘幕，盘角曲栏雕刻着美玉。车座铺着锦褥，车顶覆盖青毡。
冯相也不问羊车来历，欣然登车而坐。小童在前挥鞭驾车，速度极快，如飘风般疾驰。冯相惊怪道：“不过是羊，为何跑得如此之快？”低头一看，驾车的根本不像羊，也不是牛马之类。他凭靠车轼仔细再看，只见那牲畜背尾都分辨不清，首尾足上的毛呈五色，光彩照人。它拉车奔走，稳如磐石。 冯相公大惊，正要询问小童，车已驶出京都北门，渐渐升入青霄，行于翠云深处。俯视尘寰，直在脚下的虚空之中。经过许多城郭，约有一顿饭工夫，车才落地停下。小童上前禀道：“此地风景绝佳，请相公下车观赏。”冯相下车后，小童不知去向，连羊车也不见了。他举头四顾，身处万山之中，但见山川秀丽，林麓清佳；万壑间烟霞出没，千峰上花木高低错落。静中有韵，石缝间细流涓涓；云无心相逐，岭头处闲云片片。溪深草茂，石老苔斑。
冯相身处朝市，一向被尘俗所役使；乍见山光水色，顿觉心胸洗涤，如同酷暑中遇见百道清泉，多时的病滞之感一旦消释。他心中喜乐，不觉拍腹感叹：“若能顶笠披蓑，携锄赶牛，躬耕数亩田，在此地终老。每到秋苗成熟、庄稼登场时，煮黄鸡、酿新酒，与邻叟相邀，用瓦盆瓷瓯喝酒，谈论晴雨。这乐虽小，在我看来，即便玉印如霜、金印如斗，也不足相比！只恨君恩未报，不敢归田。他日定要遂我此志！”
正想纵步玩赏，忽闻清磬一声，在林梢响起。冯相举目仰视，透过松阴竹影稀疏处，隐约见山林间有飞檐碧瓦、栋宇轩窗。他想：“适才磬声必出于此，想必有幽人居住，何不去寻访？”于是穿云踏石，历险登高，寻径而行。所过之处，只闻流水松风之声，在步履之下喧响。渐渐林麓分开，峰峦四合。行至一处，溪深水漫，风软云闲，下临清流，有千门万户。但见巍峨宫殿，虬松镇守着碧瓦朱门；寂静回廊，凤竹映照着雕栏玉砌。玲珑楼阁直插云霄，工艺精巧非人间所有。岩畔洞门开处，挂一白玉牌，牌上金书“金光第一洞”。 冯相见了洞门，知非人世，心中敬畏不敢进洞。因走了许多路，觉得肢体倦怠，便暂歇在门槛石上。坐未安定，忽闻洞中大吼一声，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吼声方住，狂风又起，松竹低伏，瓦砾飞扬，一股雄气奔腾而至。冯相惊骇，急回头看时，一头巨兽从洞门奔出。你道它是何模样？但见目光闪烁，毛色斑烂。剪尾时岩谷生风，移步处郊园草伏。山前一吼，百兽潜形；林下独行，群毛震悚。满口利牙如剑戟，四蹄钢爪似刀锋。奔走如飞，将至坐侧。冯相惶急，欲避无计。 忽闻金锡之声震地，那猛兽竟似有人驱赶，窜伏亭下，收敛四足闭目，如同待罪一般。
冯相惊异未定，见一个胡僧从洞内走出。你道他是何模样？但见：修眉垂雪，碧眼横波；身披烈火般的七幅鲛绡衣，手拄降魔九环金锡杖。若非圆寂光中的圣客，定是楞迦峰顶的高僧。 胡僧将至洞门，横持锡杖，向冯相稽首道：“小兽无知，惊吓了丞相。”冯相答礼道：“大师从何而来，救我残喘？”胡僧道：“贫僧即是此间金光洞主。相公别来无恙？请用粗茶，到丈室闲话片刻。”冯相见他说“别来无恙”，举目细视其面貌，果然似旧相识，但仓促间不能记忆，便相随而去。
到方丈室中饮过茶，正要详细询问，金光洞主起身对冯相道：“敝洞荒凉，无可玩赏。若想游赏烟霞、遍观云水，还要请相公再游别洞。”于是相随出洞，但觉天清景丽，日暖风和，与世俗溪山迥然不同。片刻到一处，飞泉千丈注入清溪，白石为桥，斑竹夹径。在巅峰之下，见一洞门，门用玻璃为牌，牌上金书“玉虚尊者之洞”。 冯相对金光洞主道：“洞中景物料想不凡，若得一观，心愿足矣。”金光洞主道：“邀相公远来，正是要请您游此处。”于是推门而入。冯相本以为洞中景物可赏，到了里面却见尘埃满地，门户寂寥，似无人之境。但见：金炉断烬，玉磬无声；绛烛光灭，仙门昼掩；蛛网遍生虚室，宝钩低压重帘；壁间纹幕空垂，架上金经生蠹；闲庭悄悄，碧草侵阶；幽槛沉沉，绿苔生砌；松阴满院鹤相对，山色当空人未归。
冯相犹豫着逐步走到后院，忽见一个行童凭案诵经。他问道：“此洞为何独无僧人？”行童闻言掩经离榻，拱手答道：“玉虚尊者游戏人间已五十六年，再过三十年才回此洞。因主人未归，故无人相接。”金光洞主道：“相公不必问，以后自会知晓。此洞有座空寂楼台，高出群峰，下视千里。请相公登楼歇息，再归返。”于是一同登楼。
看那楼上，碧瓦铺地，金兽守门。虚檐装饰异宝，巨栋缠绕玉虬。犀轴仙书堆积架上。冯相正要取卷书看，金光洞主指楼外云山道：“此处尽可观赏，何不光临栏杆一看？”冯相便不再看书，凭栏凝望，遥见一处：翠烟掩映，绛雾氤氲；美木交枝，清阴接影；琼楼碧瓦玲珑，玉树翠柯摇曳；波光拍岸，银涛映天；翠色逼人，冷光射目。此时日影下照，如万顷琉璃。
冯相注目细看良久，问金光洞主：“此是何处，如此美丽？”金光洞主愕然惊道：“此地即双摩诃池。此处溪山，相公曾多次游赏，怎么不记得了？”冯相闻听，低头细想，从儿童时到如今一一追算，竟不记得曾到过此处，却又有些依稀认得，正不知是何缘故，便对金光洞主道：“我心为俗事所夺，壮年旧游尽皆遗忘，不知何时曾到此处，隐隐如在梦中。人生劳役竟至如此，对景思之，令人伤感！” 金光洞主道：“相公是儒者，当通达大道，何必徒自伤感？人生寄身太虚，其间荣瘁悲欢、得失聚散、彼死此生、投形换壳，都如梦一场。方在梦中本不足问，及到觉醒后又何足悲？岂不闻《金刚经》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自古以浮生比梦，相公只要梦中觉悟，回头即是，何必伤感！此乃正理，望相公莫轻视老僧之言！”
冯相闻语，肃然敬服。正要就坐深谈，忽见虚檐日转，晚色将临。他意欲告辞，作别金光洞主道：“承蒙您带我游观，今日尽兴而返。此别之后，不知何日再会？”金光洞主道：“相公何出此言？不久当与相公同为道友，相从林下，日子正长，岂无相见之期！” 冯相道：“我病已愈，早晚要入朝参拜，职事缠身，自无闲暇。怎能再到林下与大师游乐？”金光洞主笑道：“浮世光阴迅速，三十年如同瞬息。老僧在此，转眼间便伺候相公来再居此洞。”冯相道：“我虽不才，位居一品。他日若蒙君恩放归田野，即便不做宫祠领微禄，也当为田舍翁，躬耕自乐以终天年。何况再过三十年，我已寿登耄耋，难道还会削发为僧坐此洞中？”金光洞主但笑不答。 冯相道：“大师笑我，莫非我的话有误？”金光洞主道：“相公久困浊世，认死了现前身子，竟不知身外有身。”冯相道：“难道除了这色身之外，还有别的身？”金光洞主道：“色身之外，本有前身。今日相公到此，这色身又是前身了。若非身外有身，相公前日何以离此？今日怎得到此？” 冯相道：“大师有何法术让我得见身外之身？”金光洞主道：“欲见何难？”就手指向壁间画一圆圈，用气息吹之，对冯相道：“请相公观此境界。”
冯相于是靠近墙壁细看，只见圆圈之内，光洁明亮，如同悬挂着一面明镜。他凝神细看其中景象，见有风凉的轩榭、傍水的亭台，月下的花坞、庄丽的花圃。小桥横跨曲折的池塘，垂柳笼罩着绿窗朱户的房屋。遍览池边亭阁，都似曾到过，只是不知这是何处的园圃出现在墙壁之中。 冯相疑心这是障眼法，便正色责备金光洞主道：“我佛以正道度化世人，您为何要用幻术变现景象，迷惑人心？”金光洞主大笑起身，手指园圃东南角落道：“如此景致，岂能是虚幻？请相公仔细看，真假自能分辨。” 冯相走近前，再次凝神细看，见园圃中有粉墙小径、曲栏雕栋。花木深处有一所茅庵，竹窗半开，疏帘低垂。台阶上日影已长，古鼎中香烟袅袅。茅庵内有一人盘着腿闭目而坐，靠在蒲团上的禅床之上。 冯相见此情景，心中犹豫。金光洞主伸手拍着冯相后背道：“容膝庵中的那个人，你可知是谁？”随即大喝一偈：五十六年之前，各占一所洞天。容膝庵中莫误，玉虚洞里相延。
接着在冯相耳畔轻喝一声：“咄！”冯相顿时醒悟：游历玉虚洞的是前世之身，坐在容膝庵中的是现世之身。他不禁失声道：“从前不知身外有身，今日才知梦中有梦。”因此顿悟了无上菩提之道，喜不自胜。
他正想参问心性本源、印证禅理觉悟，回头却发现金光洞主已不见踪影。环视整个精舍佛寺，但见： 如云般的宝殿隐现，似雾中藏着回廊。细听不闻钟磬清音，抬头已不见峰岩险峻。玉虚洞府，想必在海上瀛洲；空寂楼台，料想已归极乐国土。只似看罢僧繇的画作，卷起了十二幅丹青图。 刹那间，廊殿、洞府、溪山，弹指间都消失无踪，只剩下自己一身，端坐在后园容膝庵的禅床之上。只觉口中茶味尚甘，松风在耳边作响，鼎内香烟仍在袅袅升起，座前花影尚未移动。不过入定片刻，身已游历万里之外。 冯相回想那境界清晰、对话分明，全然不似梦境，深知这是在禅静之中显现了宿世本源。况且自算年龄，正好五十六岁，与道童所说尊者游戏人间的年数相合，分明自己就是金光洞主的道友玉虚尊者转世。
从此，冯相每与客人对谈，常常自称“老僧”。三十年后，一日无疾而终，自然归回玉虚洞中去了。有诗道：
玉虚洞里本前身，一梦回头八十春。
要识古今贤达者，阿谁不是再来人？”
（译文：玉虚洞本是前世的归宿，一梦回头已过八十春秋。要知晓古今贤达之人，哪个不是转世再来的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