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 绿绿 西 便 便便 便便西使 宿便便宿 便 姿婿婿 穿 便 便 便便便便便便 绿 便便婿访访便便便忿便 访 怀便殿广使宿 西使便便便便便便退访 便便便便便使 便 穿宿 婿便 绿

译文

诗曰:
每讶衣冠多盗贼,谁知盗贼有英豪?
试观当日及时雨,千古流传义气高。
(译文:世人常常惊讶于士大夫阶层中多有盗贼般的行径,却不知盗贼之中也有英豪人物。试看当年梁山泊的“及时雨”宋江,他的义气至今仍被千古传颂。 )
话说世人最怕听到“强盗”二字,常用作骂人的恶语。却不知这只是片面之见。若仔细论起来,天下哪一处没有强盗?比如有一类做官的,误国欺君,剥削百姓,虽然身居高官、俸禄优厚,难道不是大盗?有一类做公子哥的,倚仗父兄的权势,张牙舞爪,欺压乡民,接受他人投献的产业,窝藏赃物,无恶不作,百姓不敢申冤,官府不敢追查,难道不是大盗?还有一类做举人、秀才的,拉帮结派,把持官府,操纵诉讼,常常把良善人家害得家破人亡,难道不是大盗?单看士大夫阶层中就有这样的人,何况做买卖的商人、官府的差役?三百六十行中,尽有狼心狗肺、比强盗还狠毒的人,自不必多说。所以当年李涉博士遇到强盗时,曾作诗道:
暮雨萧萧江上村,绿林豪客夜知闻。
相逢何用藏名姓?世上于今半是君。
(译文:暮雨潇潇落在江边村落,绿林好汉在夜晚得知我的行踪。 相逢何必隐藏姓名身份?如今这世上大半都是像您这样的人。)
这都是感叹嘲笑世人的话。世上这类人,即便最亲近的朋友,尚且可能翻脸无情,何况一顿饭的恩情、一面之缘?倒不如《水浒传》里说的那些人,常常自称好汉英雄,偏要在绿林之中争口气,做出世人难以做到的事。因为这绿林之中,有的是因贫困无奈借此栖身的;有的是为义气杀人后借此躲难的;也有的是不被朝廷重用,沦落江湖从而结伙聚义的。虽然坏人居多,但其中仗义疏财的,也大有人在。当年赵礼因谦让肥甘之食,反得赠粟米;张齐贤遇盗,反获赠更多金帛;这些都是古人的真实事迹。
且说近来苏州有个王生,出身百姓人家。父亲王三郎以经商为生,母亲李氏,还有个婶母杨氏,是守寡无子的寡妇,几口人一同居住。王生自幼聪明机灵,婶母十分疼爱他。不料在他七八岁时,父母相继去世。多亏杨氏将他们殡葬妥当,便把王生收养为自己的儿子,渐渐抚养长大,转眼间已是十八岁,对于经商之事,样样伶俐精通。
一日,杨氏对他说:“你如今年纪大了,岂可坐吃山空?我身边的家产,加上你父亲留下的,足够用来经营生意。待我凑足千两银子,你到江湖上做些买卖,也是正事。”王生高兴地说:“这正是我们该做的事。”杨氏便收拾了千金财物,交付给王生。
王生和一群经商的人商议后,认为南京好做生意,先拿几百两银子购置了些苏州货物,选了个好日子,雇下一艘长途航行的货船,收拾好行李包裹,辞别杨氏出发。到船上烧了祈福的香烛祭品,便开船出发。一路无话。
没过多久,船到京口,趁着东风过江。进入黄天荡内,忽然刮起一阵怪风,满江白浪滔天,不知把船吹到了什么地方。天色已黑,船上的人抬头一看,只见四周全是芦苇,前后没有第二只客船。王生和同船的人正在慌张时,忽然芦苇里一声锣响,划出三四只小船,每船上各有七八个人,一拥跳上大船。王生等人吓得缩成一团,叩头求饶。那伙人也不搭话,也不害人性命,只把船中所有金银货物,尽数卷走搬到小船上,喊了声“打扰了”,双桨齐划,飞快地划走了。满船人惊得魂飞魄散,目瞪口呆。王生不禁大哭起来,说:“我怎么这么命薄!”便与同行的人商量说:“如今盘缠行李都没了,到南京还能做什么?不如各自回家,再作打算。”众人低声商议了一会儿,天色渐渐亮了。此时风平浪静,便调转船头向镇江进发。到了镇江,王生上岸,向一个亲戚家借了几钱银子作盘缠,回到家中。
杨氏见他这么快就回来,又衣衫零乱、面带愁容,心里已猜出八九分。只见王生走到面前,作了个揖,便哭倒在地。杨氏问他详情,他把上述遭遇说了一遍。杨氏安慰他说:“孩子,这也是你的命。又不是你不稳重乱花了钱,何必如此烦恼?且安心在家待两日,再凑些本钱出去,一定要把前番损失的赚回来便是。”王生说:“以后只在近处做些买卖吧,不冒这样的风险去远处了。”杨氏说:“男子汉千里经商,怎能说这种话!” 在家住了一个多月,王生又与人商量说:“扬州的布好卖。在松江买了布到扬州,再带些银子买米回来,很有利润。”杨氏又凑了几百两银子给他。王生到松江买了百来筒布,独自雇了一艘宽敞的快船,身边又带了几百两买米豆的银子,约了一个伙计,选日出发。
到了常州,只见前面来的船只,个个叹气喊着“挤坏了!挤坏了!”忙问原因,回答说:“无数粮船阻塞了丹阳的水路,从青年铺直到灵口,水泄不通,商船根本没法前进。”王生问:“怎么办?”船家说:“难道我们上前去挤着看?不如从孟河走吧!”王生说:“孟河路怕有危险。”船家说:“只要只在白天行船,怕什么?不然等到路通,不知要等到何日?”于是便依了船家,走孟河路。果然在天青日白的时候,出了孟河。大家方才欢喜地说:“好了,好了!要是在内河,几时能走出来?”正在高兴时,只见船后水声响起,一只三橹八桨的快船飞速赶来。渐渐靠近后,一挠钩搭住大船,十来个强人手持快刀、铁尺、金刚圈,跳上前来。原来孟河往东就是大海,白天也有强盗出没,只有空船能安全通过。如今见是商船,又倒霉恰好撞上,怎肯放过?将船上财物尽情搬抢一空。强盗嫌船家手里还握着船橹,一铁尺打去,船家来不及抛掉船橹。王生在慌忙中抬眼望去,认出这些人就是前日黄天荡里的那伙强盗。王生嘴里喊道:“大王!前日已经受过你们一次‘款待’了,今日怎么又在此相遇?我前世是欠你们多少债吗?”那强人中有个身材高大的说道:“果然是这样,还他些盘缠吧。”就把一个小小包裹扔过来,掉转船头,一溜烟朝前边江里驶去了。
王生只能叫苦不迭,捡起包裹打开一看,里面还有十来两零碎银子。他噙着眼泪冷笑道:“幸好这次不用借盘缠了,算我侥幸!侥幸!”接着对船家说:“谁让你走这条路,把我害得这么惨?回去吧。”船家说:“世道变了,大白天都有人打劫,谁能料到呢?”只好调转船头,沿原路返回。回到家中,杨氏见他这么快就回来,又惊又疑。王生眼泪汪汪地走到她面前,哭着诉说了途中遭遇。好在杨氏是个非常贤德的人,又很有眼光,自认为侄儿将来必定有飞黄腾达的日子,对此毫无半点埋怨,只是安慰他,让他认命,再从长计议。
过了一段时间,杨氏又凑了些银子,催促王生再次出门经商,说:“两次遇到强盗,都是命中注定的。命中该失财,就算坐在家里,也会有人上门打劫。不能因为这两次遭遇,就放弃了祖传的行业!”王生却满心害怕。杨氏说:“侄儿要是担心,就找个算卦的问问吉凶,看看前路如何。”于是真的请了一位算命先生到家,接连占卜了几处适合做生意的地方,都是下卦,只有去南京是上上卦。算命先生还说:“不用非得赶到南京,只要往南京方向去,自然财运旺盛。”杨氏说:“我的儿,‘大胆天下去得,小心寸步难行’。从苏州到南京不过六七站路,那么多客人来来往往,当初你父亲、你叔叔都是走熟了的路。你只是运气不好,偶然撞上这两次强盗,难道他们专门守着你一个人,次次都来打劫不成?占卜结果这么好,只管放心去吧。”王生听从了她的话,再次收拾行装出发。这也是他命中注定该有此经历,正所谓:箧底东西命里财,皆由鬼使共神差。强徒不是无因至,巧弄他们送福来。(意思是箱子里的财物都是命中注定的,仿佛有鬼神在暗中安排。强盗不会无缘无故出现,他们的劫掠反倒巧妙地送来了福气。)
王生走了两天,又到了扬子江。这天一帆风顺,真可谓两岸的群山如同骏马奔驰般向后退去,很快就抵达了龙江关口。这时天色已晚,来不及上岸,便打算停船休息。他们如同惊弓之鸟,把船拴在一只巡哨号船旁边,自认为万无一失,便安心睡下了。到了三更时分,只听一声锣响,火把齐明,王生从睡梦中惊醒。急忙睁眼一看,又是一伙强盗跳了过来,像之前一样把东西搬了个精光。再看自己的船,已经不在原来停泊的地方,被移到了大江宽阔之处。在火光中仔细一看这些强盗,竟然就是前两次遇到的那伙人。王生硬着胆子,扯住前日还他包裹的那个高大强盗,跪下说:“大王,小人只求一死!”大王说:“我们发誓不伤人命,你走吧,怎么反而来纠缠?”王生哭道:“大王有所不知,小人从小父母双亡,全靠婶娘重托,出来经商。刚出来三次,就像前世欠了大王的债,三次都撞见大王把东西抢走,叫我有什么脸面去见婶娘?又哪里来那么多银子还给她?就算大王不杀我,我也要跳到江里淹死,实在没脸回去见恩婶了。”说着伤心不已,大哭不止。那大王是个有义气的人,觉得他可怜,便说:“我也不杀你,银子也不还你了?我有个办法。我昨晚劫了一只客船,没想到里面装的都是成捆的苎麻,而且数量不少。我留着也没用,我拿了你的银子,把这些苎麻给你做本钱吧,也够抵得上你的损失了。”王生喜出望外,感激不尽。那伙强盗便把苎麻纷纷抛到王生的船上,王生和船家慌忙整理,来不及细看,估计有二三百捆之多。强盗抛完苎麻,吹了一声胡哨,转船离去了。船家认准江中小港门,依旧把船移进去停泊。
等到天大亮,王生说:“这也是有良心的强盗,估计这些苎麻差不多能值千金。他们劫了去也不好处理,所以给了我。我现在要是就这么运去卖,万一有人认出来,反而不好,不如先运回家,重新打包,改改样式,再去别的地方卖。”于是仍旧开船顺流而下。下水船速度快,没多久就到了京口闸,一路回到家中。 见过婶婶后,王生又把上述事情一一说了。杨氏说:“虽然没了银子,换了这么多苎麻回来,也不算吃大亏。”于是打开一捆来看,只见一层一层解开里面,捆中心有个硬邦邦的东西,缠得很紧,细细解开,原来是几层绵纸包着的成锭白银。再打开第二捆,每一捆里都是如此,一船苎麻里竟然共有五千多两白银。原来这是久走江湖的大客商,为了在江上防备强盗,故意装成苎麻,把银子暗藏在捆里,用来瞒人眼目的。谁知被强盗不分青红皂白劫了来,如今却让王生发了财。杨氏和王生不禁感叹:“真是谢天谢地!”虽然经历了两三番惊恐,却平白得了这笔横财,比本钱还多了一倍,真是高兴极了。从这以后,王生出去经商,每次都很顺利,没过几年,就成了大富之家。这虽然是王生的福气,却也多亏了那大王的一点慈心,可见强盗中也不是没有好人。
如今再说一个故事,也是苏州人,只因在无意之中结识了一个好汉,后来以此发家,还得以夫妻重逢。有诗为证:
说时侠气凌霄汉,听罢奇文冠古今。
若得世人皆仗义,贪泉自可表清心。
(译文:说起这故事中的侠气直冲云霄,听完这奇妙的文章堪称古今少有。如果世人都能仗义行事,即使是贪泉之水也能表明清廉之心。)
话说景泰年间,苏州府吴江县有个商民,复姓欧阳,妻子是本府崇明县的曾氏,生下一女一儿。儿子十六岁,尚未婚配;女儿二十岁了,虽然是小户人家,却也生得有些姿色,就招了本村的陈大郎为女婿。家境不富不贫,在门前开了一家小小的杂货铺,日常交易由陈大郎和小舅子两人打理。他们翁婿、夫妻、郎舅之间,相互敬重爱护,靠做生意过日子。忽然遇到寒冬天气,陈大郎前往苏州置办些货物。在街上走着,只见纷纷扬扬下起了雪,这可是国家的祥瑞之兆。古人有诗说得好,道是:
尽道丰年瑞,丰年瑞若何?长安有贫者,宜瑞不宜多!
(译文:人人都说瑞雪兆丰年,可这丰年的祥瑞又能如何呢?长安城里有贫寒之人,这瑞雪还是不宜下得太多啊!)
陈大郎冒雪前行,正要找个酒店买酒暖身,忽然看见远远地走来一个人,你道这人长什么样?但见:身上紧穿着一领青服,腰间暗悬着一把钢刀。形状带些威雄,面孔更无细肉。两颊无非“不亦悦”,遍身都是“德蝤如”。(意思是身上紧紧穿着一件青布衣服,腰间暗暗悬挂着一把钢刀。模样带着几分威严雄武,脸上没有一点细肉。两颊满是胡须,浑身都是硬毛。“‘不亦悦’出自《诗经・郑风・叔于田》,原指男子面带喜色,此处借指胡须浓密覆盖脸颊;‘德蝤如’出自《诗经・卫风・硕人》,原形容颈脖肥硕,此处指浑身毛发粗密如兽毛。”)这个人身高七尺,肩膀宽阔,脸庞宽大,大半被长胡子遮住了。可也奇怪,没有胡子的地方,又多长着寸许长的毛,除了眼睛之外,把整个脸遮得连条缝都没有了。正应了古人的笑话:“髭髯不仁,侵扰乎其旁而不已,于是面之所余无几。”(意思是胡须毫不留情,不断地侵扰脸庞四周,于是脸上剩下的没有胡须的地方寥寥无几。)
陈大郎见了,大吃一惊,心里想:“这人好生古怪!只是不知道吃饭的时候,怎么处理这些胡须,才能露出嘴来?”又想:“我有个主意,花点银子请他到酒店里坐一坐,就能看出他的举止了。”他也只是见这人模样奇特,想逗个乐子,连忙躬身向前作揖,那人也连忙回礼。陈大郎说:“小可想邀请老丈到酒楼小酌一杯。”那人是远道而来,又加上下雪天气,又饥又寒,听了这话,喜笑颜开,连忙说:“素不相识,怎好劳您破费!”陈大郎找了个由头说:“小可见老丈骨骼不凡,必定是位豪杰,斗胆想和您聊一聊。”那人说:“这可不敢当。”嘴里这么说,却没有推辞。两人一同上了酒楼。
陈大郎于是向酒保要了几角酒,回点了一盘羊肉,又摆上些鸡鱼肉菜之类的菜肴。陈大郎正要看那人动筷子,就举起酒杯来劝酒。只见那人接过酒盏放在桌上,从衣袖里取出一对小小的银扎钩,挂在耳朵上,把胡须分开扎起来,拔出刀切肉,尽情地吃喝。那人又嫌杯子太小,向酒保要了个大碗,连喝了几壶酒,然后要饭。饭端来后,他又吃了十来碗。陈大郎看得目瞪口呆。那人起身拱手说:“多谢兄长的厚意,想问问兄长的姓名和家乡。”陈大郎说:“在下姓陈名某,是本府吴江县人。”那人一一记下。陈大郎也询问他的姓名,他不肯说清楚,只说:“我姓乌,是浙江人。日后兄长有事到我省,或许可以相见。承蒙兄长的大德,必定会报答,不敢忘记。”陈大郎连称不敢当。当下结了酒钱,那人千恩万谢,出门告别离去。陈大郎也只当是偶然的交谈,哪里会当真?回家后对家里人说了这事,有人相信他的话,有人怀疑他说谎,都笑了一场。这事暂且不说。
又过了两年多。陈大郎因为成婚后好几年,都没有生育子女,夫妻两人发愿,要去南海普陀洛伽山观音大士处烧香求子,还在商量没定下来。忽然有一天,欧公有事出去了,只见外面有一个人走进来喊道:“老欧在家吗?”陈大郎慌忙出来应答,原来是崇明县的褚敬桥。行过礼后,褚敬桥便问:“你岳父在家吗?”陈大郎说:“出去了一会儿。”褚敬桥说:“你的亲戚外太妈陆氏身体不适,特地叫我送信来,请你岳母去相伴些日子。”陈大郎听了,就进去告诉曾氏。曾氏说:“我去是要去,只是你岳父不在,眼下脱不开身。”于是叫过女儿、儿子来,吩咐道:“外婆生病了,你们姊弟两人,可到崇明去服侍几日。等你们父亲回家,我就来换你们。”当下商量定了,就留褚敬桥吃了午饭,拜托他先回去回复。
又过了两天,姊弟二人收拾妥当,雇了一只堂船出发。曾氏又吩咐道:“替我禀告外婆,要放宽心调理身体,可以说我也很快就会来。虽然路程不远,但你们两个年纪小,各自要小心。”二人答应下来,径自往崇明去了。只因为这一去,将会有:绿林此日逢娇冶,红粉从今遇险危。(意思是绿林好汉今日遇到娇媚女子,红颜佳人从今陷入危险境地。)
再说陈大郎自从妻子、小舅子走后十多天,欧公已经回家,只见崇明又有人来送信,说:“前些日子褚敬桥回复说叫外甥们马上来,怎么到现在还没见到?”欧公夫妻和陈大郎都大吃一惊,说道:“已经去了十天了,怎么说没见到?”送信的人说:“何曾见到半个影子?你岳母倒也好了,只是你女儿、儿子是什么缘故没到?”陈大郎急忙去找那载他们去的船家询问。船家说:“到了海滩边,船进不去,你家小官人跟小娘子说:‘上岸去,路不远,我们认得路。你自回去吧。’当时天色将晚,两个急匆匆地走了,我就摇船回来了。怎么会不见呢?”欧公急得没有办法,就对妻子说:“我在家看家,你和女婿去探望丈母,顺便打听消息回来。”他们两人心中慌忙无措,听了这话,一刻也不想耽误,急忙准备行李,雇了船只,第二天一早就到了崇明。见到陆氏妈妈,问起缘由,才知道她身体已渐渐痊愈,只是外甥儿女毫无踪迹。曾氏顿时“心肝肉”地放声大哭起来。陆氏和邻舍妇女们听到消息来询问的,也不知陪了多少眼泪。陈大郎是个急性子,敲台拍凳地怒道:“我知道,都是那褚敬桥寄的什么鬼信!是他趁火打劫,用计拐走了人。”便不管三七二十一,怒气冲冲地走到褚家。那褚敬桥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迎面撞上,正要问个究竟,被陈大郎劈胸揪住,喊道:“还我人来,还我人来!”就要拉他去见官。此时已经惊动了街坊邻居,都围过来看。褚敬桥脸色惨白,嚷道:“我有什么得罪你的,也得说个明白!”陈大郎说:“你还要抵赖!我好好地在家,你寄什么信,把我妻子、小舅子拐到哪里去了?”褚敬桥拍着胸膛说:“真是冤天屈地,好心没好报。我好意替你送信,你妻子至今没来,这话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祸从天降了!”陈大郎说:“我妻子、小舅子已经出发十二天了,怎么没见到?”褚敬桥说:“可不是嘛!我到你家送信时,到今天算来十二天了。次日傍晚到达这里以后,我不曾出过门,那时你妻子、小舅子还在家没动身呢!我什么时候拐骗他们了?如今四邻八舍都是证人,如果我十天内曾出门到哪里,这就算是我的缘故。”众人都说:“哪有这种事!这不是碰到拐子,就是碰到强盗了。不能冤枉好人!”
陈大郎知道这事与褚敬桥无关,只得放手,忍气吞声跑回曾家。就在崇明县递了状词;又到苏州府递了状词,官府批转本县捕衙侦查寻访;又在各处粉墙上贴了告示,悬赏银二十两;又找到原来载他们去的船家,也拉他到巡捕处,找了个保人,押着他出去查访。陈大郎仍旧在崇明和曾氏共住了二十多天,毫无消息。不知不觉残冬将尽,新年又到,两人只得回到家中。欧公已经知道了上述事情,三人哭作一团,自不必说。别人家都欢欢喜喜过年,只有他家烦烦恼恼。
一个正月又匆匆过去了,不知不觉到了二月初,依旧没有一点消息。陈大郎猛然想起:“去年要到普陀进香,只为求儿女,如今没想到连儿女的母亲都不见了,我的命怎么这么苦!这个月十九日是观音菩萨生日,何不到那里进香还愿?一来祈求观音菩萨报应显灵;二来看看浙江的景致,消遣烦闷心情,顺便做些买卖。”算计已定,跟丈人说过,把店铺托给他管理,收拾行李,取道前往杭州。过了杭州钱塘江,下了海船,到普陀上岸,三步一拜,拜到大士殿前。焚香叩头行礼过后,就把家人分离的事情向菩萨诚心诉说了一番,再次叩头说:“弟子虔诚拜祷,希望菩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灵感显现,让夫妻再次相见!”拜完下船,就停泊在岩边过夜。睡梦中梦见观音菩萨口授四句诗:
合浦珠还自有时,惊危目下且安之。
姑苏一饭酬须重,大海茫茫信可期。
(译文:合浦的珍珠终究会有回归之时, 眼下的惊慌危难暂且安心对待。 在姑苏的一顿饭酬谢之情须看重, 茫茫大海之上相逢的信念可期待。)
陈大郎猛然惊醒,梦中内容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他虽然不太精通文墨,但这几句诗还是能理解。他叹了口气说:“菩萨果然灵验!按这诗里说的,好像还有重逢的希望。但看现在这情形,哪能真的实现呢?”心里闷闷不乐,那一顿饭的事情早就忘了。
第二天清早,陈大郎开船回家。船没走几里路,海面上突然刮起一阵飓风,刮得天昏地暗,连东西南北都辨不清了。船夫紧紧把住船舵,任由船随风吹去。不一会儿,船飘到一个岛边,这时风也停了,太阳出来了。岛上有几百个小喽啰,正在那里舞枪弄棒,比箭拳斗,一见有海船飘来,就像老鼠从猫嘴边经过,哪有不吃的道理?于是一伙人都抢着下船,把一船人身上的银两行李全都搜走了。这些人大多是烧香的客人,带的钱不多,没能让喽啰们满意,喽啰们提起刀来吓唬他们,说要杀了他们。陈大郎情急之下,大声呼喊:“好汉饶命!”那些喽啰听他说的是东路口音,便问道:“你是哪里人?”陈大郎战战兢兢地说:“小人是苏州人。”喽啰们便说:“既然这样,先绑到大王面前发落,不能随便杀了。”因此连众人都饶了,一起绑到聚义厅来。陈大郎这时也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总之,这条命一大半算是阎王爷的了。他闭着眼睛,流着眼泪,嘴里只念:“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只见厅上一个大王,慢慢踱下厅来,将陈大郎仔细看了又看,大惊道:“原来是我的老朋友到了,快把绑绳解开!”陈大郎听到这话,才敢偷偷看那大王,原来是两年前在酒楼上遇到的那个多须多毛、请他吃饭的人。喽啰连忙解开绳索,大王扯过一把交椅,推他坐下,纳头便拜,说:“小的们不知进退,误犯了仁兄,希望你能宽恕!”陈大郎连忙还礼,说:“小人冒犯了山寨,按道理应该被杀,哪敢说别的!”大王说:“仁兄怎么能这么说?我感激仁兄雪中送炭的一饭之恩,一直记在心里。多次想来探访仁兄,只是因为有些事情不便轻举妄动。今天能遇到仁兄,真是上天赐予的缘分啊。”陈大郎说:“既然承蒙壮士不嫌弃小人,希望能把同行众人的包裹行李归还,让我们早点回家,我发誓一定结草衔环报答你。”大王说:“还没尽到我的薄情,仁兄怎么能就走呢?而且有一件事要和仁兄慢慢讲。”回头吩咐小喽罗,解开众人的绑绳,归还行李货物,先放他们回家。众人欢天喜地,就像从鬼门关被放回来一样,把头拜得像捣蒜一样,先拜谢了大王,又谢了陈大郎,只恨爹娘少生了两只脚,飞快地开船走了。
大王叫人摆酒给陈大郎压惊。一会儿酒菜就备好了,摆上厅来。这酒菜里,有山珍海味,也有人肝人脑。大王定好席面后,喝了几杯酒,陈大郎开口问道:“前日仓促间招待不周,没来得及详细请教壮士大名,希望能详细告知。”大王说:“我生在海边,姓乌名友,从小就有些力气,众人推举我为首,暂时主持这个岛。因为见我须毛太多,就叫我乌将军。前日从海道到崇明县,得以到贵府游玩,和仁兄相会。我不是只知道吃喝的人,感激仁兄的一饭之恩,是因为我们这类人把钱财看得轻,把义气看得重。仁兄如果不是在尘世中深深了解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怎么会欣然款待我呢?所谓‘士为知己者死’,仁兄真是我的知己啊!”陈大郎听了,又惊又喜,心里想:“好侥幸啊!如果不是前日那一顿饭,今天连性命都难保。”又喝了几杯酒,大王开口说:“请问仁兄,府上有多少人口?”陈大郎说:“只有岳父母、妻子、小舅,没有其他人。”大王问:“现在都平安吗?”陈大郎流下眼泪说:“不敢隐瞒,去年我妻子和妻弟一同去崇明探亲,途中走失了,至今不知道下落。”大王说:“既然这样,尊嫂肯定是找不到了。我这里有个妇女也是贵乡人,年龄相貌和仁兄正般配,我想把她许配给仁兄做妻子,你看怎么样?”陈大郎怕触怒大王,不敢推辞。大王便大喊:“请出来!请出来!”只见一男一女走到厅上。陈大郎定睛一看,原来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妻子和小舅,忍不住互相抱头痛哭一场。大王叫人增加筵席,让三人坐在客位,自己坐在主位,说:“仁兄知道尊嫂在这里的原因吗?去年冬天,小的们在崇明海岸无人的地方做些小生意,看见一男一女傍晚同行,就把他们带了过来。我问出根由,知道是仁兄的家眷,急忙让他们住在不同的馆舍房间,不敢轻视,到现在已经两个多月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心里想:‘只要能邀请仁兄见一面,就可以用点小力把人送还。’今天不期而遇,真是上天的安排啊!”三人感激不尽。
妻子和小舅私下对陈大郎说:“那天在海滩上都能望见外婆家了,打发走了来接的船,姐弟俩正走着,遇见一伙人,把我们捆了来,以为性命难保了。没想到一见大王,查问来历,我们一一如实回答,就把我们另眼相看,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今天听他说,才想起你前几年曾说在苏州遇到的事,果然不是假话。”陈大郎又想:“好侥幸啊!前日如果没有那一顿饭,今天连妻子都难保。”
喝完酒起身,陈大郎说:“岳父母望眼欲穿。既然承蒙壮士厚恩让我们团聚,希望能早点回家。”大王说:“既然这样,明天为你送行。”当夜送陈大郎夫妇到一个地方,送小舅到另一个地方,各自歇宿。第二天,又摆酒饯行。三口人拜谢了准备出发,大王又叫喽啰搬出黄金三百两,白银一千两,彩缎货物堆在外面,不计其数。陈大郎推辞了几次,说:“承受这么厚重的赏赐,我只身一人难以带回去。”大王说:“自然会派人相送。”陈大郎只得拜谢接受。大王说:“从此每年我会来一次。”陈大郎答应了。大王相送到岛边,喽啰们已经自驾船等候。三人欢欢喜喜,告别大王登船。这海中本是强人出没的地方,但他们不怕风涛险阻!只两天,竟从海道送到崇明上岸,那船自己回去了。
三人径直走到外婆家,见了外婆,说了事情的缘故,老人家高兴得不停地呼喊,欢喜到了极点。陈大郎又叫了一只船,三人一同回家,欧公欧妈见儿女、女婿都回来了,还以为是在梦里!陈大郎便把前面的事情告诉了一遍,大家各有悲欢,感慨一场。欧公说:“这果然是乌将军重义气。但如果不遇到飓风,哪能到岛上呢?普陀大士真是灵验感应!”陈大郎又说起大士梦中的四句诗,全家都感叹惊异。
从此陈大郎夫妻年年到普陀进香,都是乌将军派人从海道迎送,每次多则带千金,少则带数百两,必定满载而归。陈大郎也年年到其他州府,寻找些奇珍异物奉承乌将军,乌将军又必定加倍回赠,于是陈大郎成了吴中巨富之家,这都是一顿饭的报答啊。后人有诗称赞说:
胯下曾酬一饭金,谁知剧盗有情深?
世间每说奇男子,何必儒林胜绿林!
(译文:当年韩信曾以千金酬谢漂母一饭之恩,谁能想到强盗贼人也有深厚情谊?世人常说奇男子,难道只有读书人才能胜过绿林好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