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生死由来一样情，豆萁燃豆并根生。
存亡姊妹能想念，可笑阋墙亲弟兄。
话说唐宪宗元和年间，有个侍御李十一郎，名行修。妻王氏夫人，乃是江西廉使王仲舒女，贞懿贤淑，行修敬之如宾。王夫人有个幼妹，端妍聪慧，夫人极爱他，常领他在身边鞠养。连行修也十分爱他，如自家养的一般。
一日，行修在族人处赴婚礼喜筵，就在这家歇宿。晚间忽做一梦，梦见自身再娶夫人。灯下把新人认看，不是别人，正是王夫人的幼妹。猛然惊觉，心里甚是不快活。巴到天明，连忙归家。进得门来，只见王夫人清早已起身了，闷坐着，将手频频拭泪，行修问着不答。行修便问家人道：“夫人为何如此？”家人辈齐道：“今早当厨老奴在厨下自说：‘五更头做一梦，梦见相公再娶王家小娘子。’夫人知道了，恐怕自身有甚山高水低，所以悲哭了一早起了。”行修听罢，毛骨耸然，惊出一身冷汗，想道：“如何与我所梦正合？”他两个是恩爱夫妻，心下十分不乐。只得勉强劝谕夫人道：“此老奴颠颠倒倒，是个愚懵之人，其梦何足凭准！”口里虽如此说，心下因是两梦不约而同，终久有些疑惑。只是隔不多几日，夫人生出病来，屡医不效，两月而亡。行修哭得死而复苏，书报岳父王公，王公举家悲恸。因不忍断了行修亲谊，回书还答，便有把幼女续婚之意。行修伤悼正极，不忍说起这事，坚意回绝了岳父。于时有个卫秘书卫随，最能广识天下奇人。见李行修如此思念夫人，突然对他说道：“侍御怀想亡夫人如此深重，莫不要见他么？”行修道：“一死永别，如何能勾再见？”秘书道：“侍御若要见亡夫人，何不去问‘稠桑王老’？”行修道：“王老是何人？”秘书道：“不必说破，侍御只牢牢记着‘稠桑王老‘四字，少不得有相会之处。”行修见说得奇怪，切切记之于心。过了两三年，王公幼女越长成了，王公思念亡女，要与行修续亲，屡次着人来说。行修不忍背了亡夫人，只是不从。
此后，除授东台御史，奉诏出关，行次稠桑驿。驿馆中先有敕使住下了，只得讨个官房歇宿。那店名就叫做稠桑店。行修听得”稠桑”二字，触着便自上心，想道：“莫不什么王老正在此处？”正要跟寻他，只听得街上人乱嚷。行修走到店门边一看，只见一伙人团团围住一个老者，你扯我扯，你问我问，缠得一个头昏眼暗。行修问店主人道：“这些人何故如此？”主人道：“这个老儿姓王，是个希奇的人，善谈禄命。乡里人敬他如神，故此见他走过，就缠住他问祸福。”行修想着卫秘书之言，道：“原来果有此人。”便叫店主人快请他到店相见。店主人见行修是个出差御史，不敢稽延，拨开人丛，走进去扯住他道：“店中有个李御史李十一郎奉请。”众人见说是官府请，放开围，让他出来，一哄多散了。到店相见。行修见是个老人，不要他行礼，就把想念亡妻，有卫秘书指引来求他的话，说了一遍，便道：“不知老翁果有奇术，能使亡魂相见否？”老人道：“十一郎要见亡夫人，就是今夜罢了。”
老人前走，叫行修打发开了左右，引了他一路走。入一个土山中，又升了一个数丈的高坡，坡侧隐隐见有个丛林，老人便住在路旁，对行修道：“十一郎可走去林下，高声呼‘妙子’，必有人应。应了，便说道：‘传语九娘子，今夜暂借妙子同看亡妻。’”行修依言，走去林间呼着，果有人应。又依着前言说了。少顷，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走出来道：“九娘子差我随十一郎去。”说罢，便折竹二枝，自跨了一枝，一枝与行修跨，跨上便同马一般快。行勾三四十里，忽到一处，城阙壮丽。前经一大宫，宫前有门。女子道：“但循西廊直北，从南第二宫，乃是贤夫人所居。”行修依言，趋至其处，果见十数年前一个死过的丫头，出来拜迎，请行修坐下。夫人就走出来，涕泣相见。行修伸诉离恨，一把抱住不放。却待要再讲欢会，王夫人不肯道：“今日与君幽显异途，深不愿如此贻妾之患；若是不忘平日之好，但得纳小妹为婚，续此姻亲，妾心愿毕矣。所要相见，只此奉托。”言罢，女子已在门外厉声催叫道：“李十一郎速出！”行修不敢停留，含泪而出。女子依前与他跨了竹枝同行。到了旧处，只见老人头枕一块石头，眠着正睡。听得脚步响，晓得是行修到了，走起来问道：“可如意么？”行修道：“幸已相会。”老人道：“须谢九娘子遣人相送。”行修依言，送妙子到林间，高声称谢。回来问老人道：“此是何等人？”老人道：“此原上有灵应九子母祠耳。”老人复引行修到了店中，只见壁上灯盏荧荧，槽中马啖刍如故，仆夫等个个熟睡。行修疑道做梦，却有老人尚在可证。老人当即辞行修而去，行修叹异了一番。因念妻言谆恳，才把这段事情备细写与岳丈王公。从此遂续王氏之婚，恰应前日之梦。正是：旧女婿为新女婿，大姨夫做小姨夫。
古来只有娥皇、女英姊妹两个，一同嫁了舜帝。其他姊姊亡故，不忍断亲，续上小姨，乃是世间常事；从来没有个亡故的姊姊怀此心愿，在地下撮合完全好事的。今日小子先说此一段异事，见得人生只有这个”情”字至死不泯的。只为这王夫人身子虽死，心中还念着亲夫恩爱；又且妹子是他心上喜欢的，一点情不能忘，所以阴中如此主张，了其心愿。这个还是做过夫妇多时的，如此有情，未足为怪。小子如今再说一个不曾做亲过的，只为不忘前盟，阴中完了自己姻缘，又替妹子连成婚事。怪怪奇奇，真真假假，说来好听。有诗为证：还魂从古有，借体亦其常。谁摄生人魄，先将宿愿偿？
这本话文，乃是元朝大德年间，扬州有个富人姓吴，曾做防御使之职，人都叫他做吴防御。住居春风楼侧，生有二女，一个叫名兴娘，一个叫名庆娘；庆娘小兴娘两岁，多在襁褓之中。邻居有个崔使君，与防御往来甚厚。崔家有子，名曰兴哥，与兴娘同年所生。崔公即求聘兴娘为子妇，防御欣然相许。崔公以金凤钗一只为聘礼。定盟之后，崔公合家多到远方为官去了。
一去一十五年，竟无消息回来。此时兴娘已一十九岁，母亲见他年纪大了，对防御道：“崔家兴哥一去十五年，不通音耗。今兴娘年已长成，岂可执守前说，错过他青春？”防御道：“一言已定，千金不移。吾已许吾故人了，岂可因他无耗，便欲食言？”那母亲终究是妇人家识见，见女儿年长无婚，眼中看不过意，日日与防御絮聒，要另寻人家。
兴娘肚里，一心专盼崔生来到，再没有二三的意思。虽是亏得防御有正经，却看见母亲说起激聒，便暗地恨命自哭。又恐怕父亲被母亲缠不过，一时更变起来，心中长怀着忧虑，只愿崔家郎早来得一日也好。眼睛几望穿了，那里叫得崔家应？看看饭食减少，生出病来，沉眠枕席，半载而亡。父母与妹，及合家人等，多哭得发昏章第十一。临入殓时，母亲手持崔家原聘这只金凤钗，抚尸哭道：“此是你夫家之物，今你已死，我留之何益？见了徒增悲伤，与你戴了去罢！”就替他插在髻上，盖了棺。三日之后，抬去殡在郊外了。家里设个灵座，朝夕哭奠。
殡过两个月，崔生忽然来到。防御迎进问道:”郎君一向何处？尊父母平安否？”崔生告诉道：“家父做了宣德府理官，殁于任所，家母亦先亡了数年。小婿在彼守丧，今已服除，完了殡葬之事。不远千里，特到府上来完前约。”防御听罢，不觉吊下泪来道：“小女兴娘薄命，为思念郎君成病，于两月前饮恨而终，已殡在郊外了。郎君便早到半年，或者还不到得死的地步。今日来时，却无及了。”说罢又哭。崔生虽是不曾认识兴娘，未免感伤起来。防御道：“小女殡事虽行，灵位还在。郎君可到他席前看一番，也使他阴魂晓得你来了。”噙着眼泪，一手拽了崔生走进内房来。崔生抬头看时，但见：纸带飘摇，冥童绰约。飘摇纸带，尽写着梵字金言；绰约冥童，对捧着银盆绣。一缕炉烟常袅，双台灯火微荧。影神图，画个绝色的佳人；白木牌，写着新亡的长女。崔生看见了灵座，拜将下去。防御拍着桌子大声道：“兴娘吾儿，你的丈夫来了。你灵魂不远，知道也未？”说罢，放声大哭。合家见防御说得伤心，一齐号哭起来，直哭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连崔生也不知陪下了多少眼泪。哭罢，焚了些楮钱，就引崔生在灵位前，拜见了妈妈。妈妈兀自哽哽咽咽的，还了个半礼。
防御同崔生出到堂前来，对他道：“郎君父母既没，道途又远，今既来此，可便在吾家住宿。不要论到亲情，只是故人之子，即同吾子，勿以兴娘没故，自同外人。”即令人替崔生搬将行李来，收拾门侧一个小书房与他住下了。朝夕看待，十分亲热。将及半月，正值清明节届，防御念兴娘新亡，合家到他冢上挂钱祭扫。此时兴娘之妹庆娘已是十七岁，一同妈妈抬了轿，到姊姊坟上去了，只留崔生一个在家中看守。大凡好人家女眷，出外稀少，到得时节头边，看见春光明媚，巴不得寻个事由来外边散心耍子。今日虽是到兴娘新坟上，心中怀着凄惨的；却是荒郊野外，桃红柳绿，正是女眷们游耍去处。盘桓了一日，直到天色昏黑，方才到家。崔生步出门外等候，望见女轿二乘来了，走在门左迎接。前轿先进，后轿至前。到生身边经过，只听得地下砖上，铿的一声，却是轿中掉一件物事出来。崔生待轿过了，急去拾起来看，乃是金凤钗一只。崔生知是闺中之物，急欲进去纳还，只见中门已闭。原来防御合家在坟上辛苦了一日，又各带了些酒意，进得门，便把来关了，收拾睡觉。崔生也晓得这个意思，不好去叫得门，且待明日未迟。
回到书房，把钗子放好在书箱中了，明烛独坐。思念婚事不成，只身孤苦，寄迹人门，虽然相待如子婿一般，终非久计，不知如何是个结果。闷上心来，叹了几声，上了床。正要就枕，忽听得有人扣门响。崔生问道：“是那个？”不见回音。崔生道是错听了，方要睡下去，又听得敲的毕毕剥剥。崔生高声又问，又不见声响了。崔生心疑，坐在床沿，正要穿鞋到门边静听，只听得又敲响了，却只不见则声。崔生忍耐不住，立起身来，幸得残灯未熄，重掭亮了，拿在手中，开门出来一看，灯却明亮，见得明白，乃是十七八岁一个美貌女子，立在门外。看见门开，即便褰起布帘，走将进来。崔生大惊，吓得倒退了两步。那女子笑容可掬，低声对生道：“郎君不认得妾耶？妾即兴娘之妹庆娘也。适才进门时，钗坠轿下，故此乘夜来寻。郎君曾拾得否？”崔生见说是小姨，恭恭敬敬答应道：“适才娘子乘轿在后，果然落钗在地。小生当时拾得，即欲奉还，见中门已闭，不敢惊动，留待明日。今娘子亲寻至此，即当持献。”就在书箱取出，放在桌上道：“娘子亲拿了去。”女子出纤手来取钗，插在头上了，笑嘻嘻的对崔生道：“早知是郎君拾得，妾亦不必乘夜来寻了。如今已是更阑时候，妾身出来了，不可复进。今夜当借郎君枕席，侍寝一宵。”崔生大惊道：“娘子说那里话！令尊令堂待小生如骨肉，小生怎敢胡行，有污娘子清德？娘子请回步，誓不敢从命。”女子道：“如今合家睡熟，并无一个人知道的。何不趁此良宵，完成好事？你我悄悄往来，亲上加亲，有何不可？”崔生道：“欲人不知，莫若勿为。虽承娘子美情，万一后边有些风吹草动，被人发觉，不要说道无颜面见令尊，传将出去，小生如何做得人成？不是把一生行止多坏了？”女子道：“如此良宵，又兼夜深，我既寂寥，你亦冷落。难得这个机会，同在一个房中，也是一生缘分。且顾眼前好事，管甚么发觉不发觉；况妾自能为郎君遮掩，不至败露。郎君休得疑虑，挫过了佳期。”崔生见他言词娇媚，美艳非常，心里也禁不住动火，只是想着防御相待之厚，不敢造次，好象个小儿放纸炮，真个又爱又怕。却待依从，转了一念，又摇头道：“做不得！做不得！”只得向女子哀求道：“娘子，看令姊兴娘之面，保全小生行止吧！”那女子见他再三不肯，自觉羞惭，忽然变了颜色，勃然大怒道：“吾父以子侄之礼待你，留置书房，你乃敢于深夜诱我至此！将欲何为？我声张起来，去告诉了父亲，当官告你。看你如何折辨？不到得轻易饶你！”声色俱厉。崔生见他反跌一着，放刁起来，心里好生惧怕。想道：“果是老大的利害！如今已见在我房中了，清浊难分，万一声张，被他一口咬定，从何分剖？不若且依从了他，到还未见得即时败露，慢慢图个自全之策罢了。”正是：羝羊触藩，进退两难。只得陪着笑，对女子道：“娘子休要声高。既承娘子美意，小生但凭娘子做主便了。”女子见他依从，回嗔作喜道：“元来郎君恁地胆小的！”崔生闭上了门，两个解衣就寝。有《西江月》为证：旅馆羁身孤客，深闺皓齿韶容。合欢裁就两情浓，好对娇鸾雏凤。认道良缘辐辏，谁知哑谜包笼？新人魂梦雨云中，还是故人情重。
两人云雨已毕，真是千恩万爱，欢乐不可名况。将至天明，就起身来，辞了崔生，闪将进去。崔生虽然得了些甜头，心中只是怀着个鬼胎，战兢兢的，只怕有人晓得。幸得女子来踪去迹甚是秘密，又且身子轻捷，朝隐而入，暮隐而出，只在门侧书房私自往来快乐，并无一个人知觉。
将及一月有余，忽然一晚对崔生道：“妾处深闺，郎处外馆。今日之事，幸而无人知觉。诚恐好事多磨，佳期易阻。一旦声迹彰露，亲庭罪责，将妾拘系于内，郎赶逐于外，在妾便自甘心，却累了郎之清德，妾罪大矣。须与郎从长商议一个计策便好。”崔生道：“前日所以不敢轻从娘子，专为此也。不然，人非草木，小生岂是无情之物？而今事已到此，还是怎的好？”女子道：“依妾愚见，莫若趁着人未及知觉，先自双双逃去，在他乡外县居住了，深自敛藏，方可优游偕老，不致分离。你心下如何？”崔生道：“此言固然有理，但我目下零丁孤苦，素少亲知，虽要逃亡，还是向那边去好？”想了又想，猛然省起来道：“曾记得父亲在日，常说有个旧仆金荣，乃是信义的人。见居镇江吕城，以耕种为业，家道从容。今我与你两个前去投他，他有旧主情分，必不拒我。况且一条水路，直到他家，极是容易。”女子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今夜就走罢。”
商量已定，起个五更，收拾停当了。那个书房即在门侧，开了甚便。出了门，就是水口。崔生走到船帮里，叫了一只小划子船，到门首下了女子，随即开船，径到瓜洲。打发了船，又在瓜洲另讨了一个长路船，渡了江，进了润州，奔丹阳，又四十里，到了吕城。泊住了船，上岸访问一个村人道：“此间有个金荣否？”村人道：“金荣是此间保正，家道殷富，且是做人忠厚，谁不认得！你问他则甚？”崔生道：“他与我有些亲，特来相访。有烦指引则个。”村人把手一指道：“你看那边有个大酒坊，间壁大门就是他家。”
崔生问着了，心下喜欢，到船中安慰了女子，先自走到这家门首，一直走进去。金保正听得人声，在里面踱将出来道：“是何人下顾？”崔生上前施礼。保正问道：“秀才官人何来？”崔生道：“小生是扬州府崔公之子。”保正见说了扬州崔三字，便吃了一惊道：“是何官位？”崔生道：“是宣德府理官，今已亡故了。”保正道：“是官人的何人？”崔生道：“正是我父亲。”保正道：“这等是衙内了。请问当时乳名可记得么？”崔生道：“乳名叫做兴哥。”保正道：“说起来，是我家小主人也。”推崔生坐了，纳头便拜。问道：“老主人几时归天的？”崔生道：“今已三年了。”保正就走去掇张椅桌，做个虚位，写一神主牌，放在桌上，磕头而哭。
哭罢，问道：“小主人，今日何故至此？”崔生道：“我父亲在日，曾聘定吴防御家小娘子兴娘”保正不等说完，就接口道：“正是，这事老仆晓得的。而今想已完亲事了么？”崔生道：“不想吴家兴娘为盼望吾家音信不至，得了病症。我到得吴家，死已两月。吴防御不忘前盟，款留在家，喜得他家小姨庆娘为亲情顾盼，私下成了夫妇。恐怕发觉，要个安身之所；我没处投奔，想着父亲在时，曾说你是忠义之人，住在吕城，故此带了庆娘一同来此。你既不忘旧主，一力周全则个。”金保正听说罢，道：“这个何难！老仆自当与小主人分忧。”便进去唤嬷嬷出来，拜见小主人。又叫他带了丫头到船边，接了小主人娘子起来。老夫妻两个，亲自洒扫正堂，铺叠床帐，一如待主翁之礼。衣食之类，供给周备，两个安心住下。
将及一年，女子对崔生道：“我和你住在此处，虽然安稳，却是父母生身之恩，竟与他永绝了，毕竟不是个收场，心里也觉过不去。”崔生道：“事已如此，说不得了。难道还好去相见得？”女子道：“起初一时间做的事，万一败露，父母必然见责，你我离合，尚未可知。思量永久完聚，除了一逃，再无别着。今光阴似箭，已及一年。我想爱子之心，人皆有之。父母那时不见了我，必须舍不得的。今日若同你回去，父母重得相见，自觉喜欢，前事必不记恨。这也是料得出的。何不拚个老脸，双双去见他一面，有何妨碍？”崔生道：“丈夫以四方为事，只是这样潜藏在此，原非长算。今娘子主见如此，小生拚得受岳父些罪责，为了娘子，也是甘心的。既然做了一年夫妻，你家素有门望，料没有把你我重拆散了，再嫁别人之理。况有令姊旧盟未完，重续前好，正是应得。只须陪些小心往见，元自不妨。”
两个计议已定，就央金荣讨了一只船，作别了金荣，一路行去。渡了江，进瓜洲，前到扬州地方。看看将近防御家，女子对崔生道：“且把船歇在此处，未要竟到门口，我还有话和你计较。”崔生叫船家住好了船，问女子道：“还有甚么说话？”女子道：“你我逃窜一年，今日突然双双往见，幸得容恕，千好万好了。万一怒发，不好收场。不如你先去见见，看着喜怒，说个明白。大约没有变卦了，然后等他来接我上去，岂不婉转些？我也觉得有颜采。我只在此等你消息就是。”崔生道：“娘子见得不差。我先去见便了。”跳上了岸，正待举步。女子又把手招他转来道：“还有一说。女子随人私奔，原非美事。万一家中忌讳，故意不认帐起来的事也是有的，须要防他。”伸手去头上拔那只金凤钗下来，与他带去道：“倘若言语支吾，将此钗与他们一看，便推故不得了。”崔生道：“娘子恁地精细！”接将钗来，袋在袖里了，望着防御家里来。
到得堂中，传进去，防御听知崔生来了，大喜出见。不等崔生开口，一路说出来道：“向日看待不周，致郎君住不安稳，老夫有罪。幸看先君之面，勿责老夫！”崔生拜伏在地，不敢仰视，又不好直说，口里只称：“小婿罪该万死！”叩头不止。防御到惊骇起来，道:”郎君有何罪过？口出此言，快快说个明白！免老夫心里疑惑。”崔生道：“是必岳父高抬贵手，恕着小婿，小婿才敢出口。”防御说道：“有话但说，通家子侄，有何嫌疑？”崔生见他光景是喜欢的，方才说道：“小婿蒙令爱庆娘不弃，一时间结了私盟，房帷事密，儿女情多，负不义之名，犯私通之律。诚恐得罪非小，不得已夤夜奔逃，潜匿村墟。经今一载，音容久阻，书信难传。虽然夫妇情深，敢忘父母恩重？今日谨同令爱，到此拜访，伏望察其深情，饶恕罪责，恩赐谐老之欢，永遂于飞之愿。岳父不失为溺爱，小婿得完美室家，实出万幸！只求岳父怜悯则个。”防御听罢大惊道：“郎君说的是甚么话？小女庆娘卧病在床，经今一载。茶饭不进，转动要人扶靠，从不下床一步。方才的话，在那里说起的？莫不见鬼了？”崔生见他说话，心里暗道：“庆娘真是有见识！果然怕玷辱门户，只推说病在床上，遮掩着外人了。”便对防御道：“小婿岂敢说谎？目今庆娘见在船中，岳父叫个人去接了起来，便见明白。”防御只是冷笑不信，却对一个家僮说：“你可走到崔家郎船上去看看，与他同来的是什么人，却认做我家庆娘子？岂有此理！”
家僮走到船边，向船内一望，舱中悄然不见一人。问着船家，船家正低着头，艄上吃饭。家僮道：“你舱里的人，那里去了？”船家道：“有个秀才官人，上岸去了，留个小娘子在舱中，适才看见也上去了。”家僮走来回复家主道：“船中不见有什么人，问船家说，有个小娘子，上了岸了，却是不见。”防御见无影响，不觉怒形于色道：“郎君少年，当诚实些，何乃造此妖妄，诬玷人家闺女，是何道理？”崔生见他发出话来，也着了急，急忙袖中摸出这只金凤钗来，进上防御道：“此即令爱庆娘之物，可以表信，岂是脱空说的？”防御接来看了，大惊道：“此乃吾亡女兴娘殡殓时戴在头上的钗，已殉葬多时了，如何得在你手里？奇怪！奇怪！”崔生却把去年坟上女轿归来，轿下拾得此钗，后来庆娘因寻钗夜出，遂得成其夫妇。恐怕事败，同逃至旧仆金荣处，住了一年，方才又同来的说话，备细述了一遍。防御惊得呆了，道：“庆娘见在房中床上卧病，郎君不信可以去看得的。如何说得如此有枝有叶？又且这钗如何得出世？真是蹊跷的事。”执了崔生的手，要引他房中去看病人，证辨真假。
却说庆娘果然一向病在床上，下地不得。那日外厢正在疑惑之际，庆娘托地在床上走将起来，竟望堂前奔出。家人看见奇怪，同防御的嬷嬷一哄的多随了出来。嚷道：“一向动不得的，如今忽地走将起来。”只见庆娘到得堂前，看见防御便拜。防御见是庆娘，一发吃惊道：“你几时走起来的？”崔生心里还暗道：“是船里走进去的。且听他说甚么。”只见庆娘道：“儿乃兴娘也，早离父母，远殡荒郊。然与崔郎缘分未断，今日来此，别无他意。特为崔郎方便，要把爱妹庆娘续其婚姻。如肯从儿之言，妹子病体，当即痊愈。若有不肯，儿去，妹也死了。”合家听说，个个惊骇，看他身体面庞，是庆娘的；声音举止，却是兴娘。都晓得是亡魂归来附体说话了。防御正色责他道：“你既已死了，如何又在人世，妄作胡为，乱惑生人？”庆娘又说着兴娘的话道：“儿死去见了冥司，冥司道儿无罪，不行拘禁，得属后土夫人帐下，掌传笺奏。儿以世缘未尽，特向夫人给假一年，来与崔郎了此一段姻缘。妹子向来的病，也是儿假借他精魄，与崔郎相处来。今限满当去，岂可使崔郎自此孤单，与我家遂同路人！所以特来拜求父母，是必把妹子许了他，续上前姻。儿在九泉之下，也放得心下了。”防御夫妻见他言词哀切，便许他道：“吾儿放心！只依着你主张，把庆娘嫁他便了。”兴娘见父母许了，便喜动颜色，拜谢防御道：“多感父母肯听儿言，儿安心去了。”
走到崔生面前，执了崔生的手，哽哽咽咽哭起来道：“我与你恩爱一年，自此别了。庆娘亲事，父母已许我了，你好作娇客，与新人欢好时节，不要竟忘了我旧人！”言毕大哭。崔生见说了来踪去迹，方知一向与他同住的，乃是兴娘之魂。今日听罢叮咛之语，虽然悲切，明知是小姨身体，又在众人面前，不好十分亲近得。只见兴娘的魂语，分付已罢，大哭数声，庆娘身体蓦然倒地。众人惊惶，前来看时，口中已无气了。摸他心头，却温温的，急把生姜汤灌下，将有一个时辰，方醒转过来。病体已好，行动如常。问他前事，一毫也不晓得。人丛之中，举眼一看，看见崔生站在里头，急急遮了脸，望中门奔进去。崔生如梦初觉，惊疑了半日始定。
防御就拣个黄道吉日，将庆娘与崔生合了婚。花烛之夜，崔生见过庆娘惯的，且是熟分。庆娘却不十分认得崔生的，老大羞惭。真个是：一个闺中弱质，与新郎未经半晌交谈；一个旅邸故人，共娇面曾做一年相识。一个只觉耳畔声音稍异，面目无差；一个但见眼前光景皆新，心胆尚怯。一个还认蝴蝶梦中寻故友，一个正在海棠枝上试新红。
却说崔生与庆娘定情之夕，只见庆娘含苞未破，元红尚在，仍是处子之身。崔生悄地问他道：“你令姊借你的身体，陪伴了我一年，如何你身子还是好好的？”庆娘怫然不悦道：“你自撞见了姊姊鬼魂做作出来的，干我甚事，说到我身上来。”崔生道：“若非令姊多情，今日如何能勾与你成亲？此恩不可忘了。”庆娘道：“这个也说得是，万一他不明不白，不来周全此事，借我的名头，出了我偌多时丑，我如何做得人成？只你心里到底照旧认是我随你逃走了的，岂不羞死人！今幸得他有灵，完成你我的事，也是他十分情分了。”
次日崔生感兴娘之情不已，思量荐度他。却是身边无物，只得就将金凤钗到市上货卖，卖得钞二十锭，尽买香烛楮锭，赍到琼花观中命道士建醮三昼夜，以报恩德。
醮事已毕，崔生梦中见一个女子来到，崔生却不认得。女子道：“妾乃兴娘也，前日是假妹子之形，故郎君不曾相识。却是妾一点灵性，与郎君相处一年了。今日郎君与妹子成亲过了，妾所以才把真面目与郎相见。”遂拜谢道：“蒙郎荐拔，尚有余情。虽隔幽明，实深感佩。小妹庆娘，禀性柔和，郎好看觑他！妾从此别矣。”崔生不觉惊哭而醒。庆娘枕边见崔生哭醒来，问其缘故。崔生把兴娘梦中说话，一一对庆娘说。庆娘问道：“你见他如何模样？”崔生把梦中所见容貌，备细说来。庆娘道：“真是我姊也！”不觉也哭将起来。庆娘再把一年中相处事情，细细问崔生，崔生逐件和庆娘备说始末根由，果然与兴娘生前情性，光景无二。两人感叹奇异，亲上加亲，越发过得和睦了。自此兴娘别无影响。要知只是一个”情”字为重，不忘崔生，做出许多事体来，心愿既完，便自罢了。
此后崔生与庆娘年年到他坟上拜扫，后来崔生出仕，讨了前妻封诰，遗命三人合葬。曾有四句口号，道着这本话文：大姊精灵，小姨身体。到得圆成，无此无彼。
译文
诗曰：
生死由来一样情，豆萁燃豆并根生。
存亡姊妹能想念，可笑阋墙亲弟兄。
（译文：生死之间真情始终如一，如同豆秸燃烧锅里的豆子，本是同根所生（比喻兄弟相残或至亲相争）；在世的与亡故的姊妹尚且能互相思念，可笑那些在家中争斗的亲兄弟（还不如她们）。） 话说唐宪宗元和年间，有个侍御史李十一郎，名叫行修。他的妻子王氏夫人，是江西廉使王仲舒的女儿，贞洁贤淑，行修对她敬若宾客。王夫人有个幼妹，端庄美丽又聪慧，夫人非常疼爱她，常带在身边抚养。连行修也十分喜爱她，如同自己亲生的一般。
一日，行修在族人家参加婚礼喜宴，当晚便在这家歇宿。夜间忽然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再次娶妻。灯下细看新娘，不是别人，正是王夫人的幼妹。他猛然惊醒，心里很不痛快。挨到天明，连忙赶回家中。进门只见王夫人清晨已起身，闷坐着频频擦泪，行修询问，她却不答话。行修便问家人：“夫人为何如此？”家人们齐声道：“今早当厨的老奴在厨房自说：‘五更时做了个梦，梦见相公再娶王家小娘子。’夫人知道后，担心自己有什么不测，所以痛哭了一早上。” 行修听罢，毛骨悚然，惊出一身冷汗，心想：“为何与我做的梦正好吻合？”他二人本是恩爱夫妻，心中十分忧虑。只得勉强劝慰夫人说：“这老奴颠三倒四，是个愚昧之人，他的梦何必当真！”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因两梦不约而同，终究有些疑惑。 谁知隔了不久，夫人便生了病，屡经医治无效，两个月后竟去世了。行修哭得死去活来，写信告知岳父王公，王公全家悲痛万分。因不忍心断绝与行修的姻亲关系，回信中便有将小女儿续嫁给他的意思。行修正处于极度哀伤之中，不忍心谈及此事，坚决回绝了岳父。 当时有个卫秘书名叫卫随，向来善于结识天下奇人异士，也素来知晓李行修与王夫人夫妻情深。他见李行修这般思念亡妻，突然对他说：“侍御如此怀念亡夫人，是否想见她一面？”行修说：“一死永别，如何还能相见？”卫秘书道：“侍御若想见亡夫人，何不去问问‘稠桑王老’？”行修问：“王老是什么人？”卫秘书说：“不必说破，侍御只需牢牢记住‘稠桑王老’四字，日后自会有相见的机会。”行修见他说得奇怪，便将这话牢记在心。 过了两三年，王公的小女儿渐渐长大，王公思念亡女，想与行修续亲，屡次派人来说媒。行修不忍辜负亡夫人，始终不肯答应。
此后，行修被授任东台御史，奉诏出关，行至稠桑驿。驿馆中已有朝廷使者住下，他只得另寻官房歇宿。那旅店名叫稠桑店。行修听到“稠桑”二字，心中一动，暗想：“莫非那位王老就在此处？”正要寻找，只听街上人声喧闹。行修走到店门口一看，只见一伙人团团围住一位老者，你拉我扯，问这问那，把老者缠得头晕眼花。 行修问店主人：“这些人为何如此？”主人说：“这老儿姓王，是个奇人，擅长推算命运。乡里人敬他如神，所以见他走过，就缠住他问祸福。”行修想起卫秘书的话，心道：“原来真有此人。”便叫店主人快请他到店里相见。店主人见行修是出差的御史，不敢拖延，拨开人群，进去拉住老者说：“店里有位李御史李十一郎有请。”众人听说官府有请，便散开围，放他出来，一哄而散。 到店中相见，行修见是位老人，忙叫他不必行礼，便将思念亡妻、经卫秘书指引来求助的事说了一遍，问道：“不知老翁是否真有奇术，能让亡魂相见？”老人说：“十一郎想见亡夫人，就今晚吧。”
老人在前引路，让行修打发开随从，带他一路走去。进入一座土山，又登上一道数丈高的山坡，坡侧隐约可见一片丛林，老人便停在路旁，对行修说：“十一郎可走到林下，高声呼喊‘妙子’，必定有人应答。应答后，就说：‘传语九娘子，今夜暂借妙子同看亡妻。’” 行修依言走到林间呼喊，果然有人应答。他又照老人的话说了一遍。片刻，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走出来说：“九娘子派我随十一郎去。”说罢，折下两根竹枝，自己跨上一根，另一根给行修，跨上后竟像骑马一样快。 行约三四十里，忽然来到一处，只见城阙壮丽。前行经过一座大宫，宫前有门。女子说：“只需沿西廊直北走，从南数第二座宫，便是贤夫人所居之处。”行修依言来到该处，果然见一个十几年前死去的丫头出来拜迎，请行修坐下。 夫人随即走出来，流着泪与他相见。行修倾诉离别的哀愁，一把将她抱住不放。正要诉说重逢的欢喜，王夫人却不肯，说：“今日你我阴阳相隔，我实在不愿如此给我招致祸患；若你不忘平日的情谊，只需娶小妹为妻，延续这段姻亲，我的心愿便了了。此次相见，唯有这一托付。” 话音刚落，女子已在门外高声催促道：“李十一郎速速出来！”行修不敢停留，含泪而出。女子仍像来时一样，让他跨上竹枝同行。回到原处，只见老人头枕一块石头，正在熟睡。听到脚步声，知道行修已到，起身问道：“可称心意？”行修道：“有幸得以相见。”老人说：“须感谢九娘子派人相送。”行修依言，送妙子到林间，高声致谢。 回来后，行修问老人：“这是什么人？”老人说：“这是原上的灵应九子母祠。”老人又引行修回到店中，只见壁上灯盏闪烁，槽中马匹仍在吃草，仆人们个个沉睡。行修怀疑是做梦，却有老人在旁作证。老人当即与行修辞别而去，行修不禁感叹惊异。 因念及妻子言辞恳切，行修便将此事详细写信告知岳父王公。从此便续娶了王氏小妹，恰好应了前日的梦。正是： 旧女婿为新女婿，大姨夫做小姨夫。（从前的女婿成为新的女婿，妻子的姐夫成了小姨子的丈夫。）
自古以来，只有娥皇、女英姊妹二人一同嫁给舜帝的佳话。其他如姐姐亡故后，家人不忍断绝姻亲，续娶小姨的情况，虽是世间常事，却从来没有死去的姐姐心怀心愿，在地下撮合促成好事的。如今我先讲这一段奇事，可见人生唯有“情”字至死不灭。只因这王夫人（此处应为吴兴娘）身子虽死，心中仍念着丈夫的恩爱，又因妹妹是她生前喜爱的人，一点情分难以忘怀，所以在阴间暗中做主，了却自己的心愿。这还是做过多年夫妻的，如此有情，倒也不足为奇。如今我再讲一个未曾成亲的故事：有人只因不忘前世盟约，在阴间促成自己的姻缘，又替妹妹成就婚事。奇奇怪怪，真真假假，说来十分动听。有诗为证： 还魂从古有，借体亦其常。谁摄生人魄，先将宿愿偿？（译文：自古以来有还魂之说，借尸还魂也算平常；是谁摄取活人的魂魄，先让前世心愿得偿？）
这个故事发生在元朝大德年间。扬州有个富人姓吴，曾做过防御使之职，人称吴防御。他家住在春风楼旁，生有两个女儿，大的叫兴娘，小的叫庆娘，庆娘比兴娘小两岁，都还在襁褓之中。邻居有个崔使君，与吴防御往来密切。崔家有个儿子叫兴哥，与兴娘同年出生。崔公便求娶兴娘为儿媳，吴防御欣然答应，崔公以一只金凤钗作为聘礼。定盟之后，崔公全家到远方为官。
一去就是十五年，毫无消息。 此时兴娘已十九岁，母亲见她年纪老大，对吴防御说：“崔家兴哥一去十五年，音信全无。如今兴娘已经成年，怎能死守前约，耽误她的青春？”吴防御道：“一言既出，千金不换。我已答应老友，怎能因他没有消息就食言？” 母亲毕竟是妇人家见识，见女儿年长未嫁，心中不忍，日日与吴防御唠叨，要另寻人家。
兴娘心里却一心盼着崔生到来，从无二心。虽幸亏父亲正直，但见母亲天天唠叨，便暗地自怨自艾，伤心哭泣。她又怕父亲被母亲纠缠不过，一时改变主意，心中常怀着忧虑，只希望崔家郎早来一日也好。她望眼欲穿，崔家却毫无回音。渐渐饭食减少，竟一病不起，卧床半年后去世。父母、妹妹及全家人都痛哭不已。入殓时，母亲手持崔家原聘的金凤钗，抚尸哭道：“这是你夫家的东西，如今你已死去，我留着又有何用？见了只会增伤悲，你就戴着去吧！”便替她将钗插在发髻上，盖好棺材。三日后，抬到郊外安葬，家里设了灵座，早晚哭奠。
安葬两个月后，崔生忽然来到。吴防御迎进问道：“郎君一向在哪里？令尊令堂平安吗？”崔生答道：“家父在宣德府任理官，死于任上，家母也已去世数年。小婿在那里守丧，如今丧期已满，办完殡葬之事，不远千里特来府上完成前约。” 吴防御听罢，不觉流泪道：“小女兴娘薄命，因思念郎君成病，两个月前饮恨而死，已葬在郊外了。郎君若早来半年，或许她还不至于死。如今你来，却来不及了。”说罢又哭。崔生虽未见过兴娘，也不禁感伤。吴防御道：“小女虽已下葬，灵位还在。郎君可到她灵前看一看，也让她阴魂知道你来了。”说着噙着泪，一手拉着崔生走进内房。 崔生抬头一看，但见：纸带飘摇，纸扎的童男童女姿态轻盈。飘摇的纸带上写满梵文金言；轻盈的童男童女手中捧着银盆绣帕。一缕炉烟袅袅升起，两盏灯火微光闪烁。影神图上画着个绝色佳人；白木牌上写着新亡的长女。 崔生见了灵座，倒头便拜。吴防御拍着桌子大声道：“兴娘吾儿，你的丈夫来了！你灵魂不远，知道了吗？”说罢，放声大哭。全家见吴防御说得伤心，也一齐号哭起来，直哭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形容哭得惊天动地，死去活来），连崔生也不知陪了多少眼泪。哭罢，焚化了些纸钱，防御便引崔生在灵位前拜见了夫人。夫人仍哽咽着，还了个半礼。
防御同崔生出到堂前，对他说：“郎君父母已去世，路途又远，如今既已来到，就住在我家吧。不要说亲情，单是故人之子，就如同我的儿子，不要因兴娘去世，就把自己当外人。”随即让人替崔生搬来行李，收拾门侧一间小书房让他住下，朝夕相待，十分亲热。 将近半月，正值清明节，防御念着兴娘新亡，全家到她坟上挂钱祭扫。此时兴娘之妹庆娘已十七岁，一同随母亲坐轿到姊姊坟上。只留崔生一人在家看守。 大凡大户人家女眷平日极少出门，到了节令时分，见春光明媚，巴不得找个由头到外边散心。今日虽是到兴娘新坟上，心中带着凄惨，但荒郊野外，桃红柳绿，正是女眷们游玩的好去处。她们盘桓了一日，直到天色昏黑才到家。 崔生步出门外等候，望见两乘女轿回来，便走到门左迎接。前轿先进，后轿到崔生身边经过时，只听地下砖上“铿”的一声，轿中掉出一件东西。崔生等轿过去，急忙拾起一看，乃是一只金凤钗。崔生知是闺中物品，急欲进去归还，只见中门已闭。原来防御全家在坟上辛苦了一日，又都带了些酒意，进门便关门收拾睡觉。崔生知道此情，不好叫门，打算明天再说。
回到书房，他把钗子放在书箱中，点烛独坐，思念婚事不成，只身孤苦，寄人篱下，虽说防御待他如子婿，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不知如何是好。闷上心来，叹了几声，上了床。正要睡下，忽听有人叩门。崔生问：“是谁？”无人回应。崔生以为听错，刚要睡去，又听得敲门声“毕毕剥剥”。崔生高声再问，又没了声响。 崔生心疑，坐在床沿，正要穿鞋到门边静听，又听敲门声响，却仍不做声。崔生忍耐不住，起身幸好残灯未灭，重新挑亮，拿在手中，开门一看，灯光下见是个十七八岁的美貌女子立在门外。女子见门开，立即撩起布帘走进来。崔生大惊，吓得倒退两步。 那女子笑容可掬，低声说：“郎君不认得我吗？我是兴娘的妹妹庆娘。适才进门时，钗子掉在轿下，所以乘夜来找。郎君可曾拾到？”崔生见说是小姨，恭恭敬敬答道：“适才娘子坐轿在后，果然有钗坠地。小生当时拾得，本想奉还，见中门已闭，不敢惊动，想留待明日。今娘子亲自寻来，当即奉还。”便从书箱取出金钗放在桌上，说：“娘子亲自拿去吧。” 女子伸出纤手取钗，插在头上，笑嘻嘻地对崔生说：“早知是郎君拾得，我也不必深夜来寻了。如今已是深夜，我出来后不便再回去。今夜愿借郎君枕席，与你同寝一宵。” 崔生大惊道：“娘子说哪里话！令尊令堂待小生如骨肉，小生怎敢胡来，玷污娘子清誉？娘子请回，小生誓不敢从命。”女子道：“如今全家睡熟，无人知晓。何不趁此良宵，成就好事？你我悄悄往来，亲上加亲，有何不可？” 崔生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虽承娘子美意，万一日后风声走漏，被人发觉，不要说无颜见令尊，传扬出去，小生如何做人？不是把一生品行都毁了吗？” 女子道：“如此良宵，夜深人静，我既寂寥，你亦孤单。难得同处一室，也是一生缘分。且顾眼前好事，管什么发觉不发觉？何况我自会为郎君遮掩，不至败露。郎君休要疑虑，错过佳期。” 崔生见她言辞娇媚，美艳动人，心里也不禁动火，只是想到防御相待之厚，不敢造次，好似小儿放纸炮，既爱又怕。刚要依从，转念又摇头：“使不得！使不得！”只得哀求道：“娘子，看在令姊兴娘的份上，保全小生的品行吧！” 那女子见他再三不肯，自觉羞惭，忽然变了脸色，勃然大怒道：“我父以子侄之礼待你，留你在书房，你竟敢深夜诱我至此！想干什么？我若声张起来，告诉父亲，当官告你，看你如何分辩？绝不会轻易饶你！”声色俱厉。 崔生见她反咬一口，撒起刁来，心中十分惧怕，想道：“果然厉害！如今她已在我房中，清浊难分，万一她声张，被她一口咬定，如何辩解？不如暂且依从，或许还不会立即败露，再慢慢想办法周全。”正是：羝羊触藩，进退两难。（如同公羊的角卡在篱笆里，进不得退不得。） 只得赔笑说：“娘子休要高声。既承娘子美意，小生但凭娘子做主便是。”女子见他依从，转怒为喜道：“原来郎君这般胆小！” 崔生关上门，两人解衣就寝。有《西江月》为证： 旅馆羁身孤客，深闺皓齿韶容。合欢裁就两情浓，好对娇鸾雏凤。认道良缘辐辏，谁知哑谜包笼？新人魂梦雨云中，还是故人情重。
（译文：旅馆中滞留的孤身客，深闺里皓齿青春的美人。两情相悦成就欢好，好似成对的鸾凤。原以为是良缘汇聚，谁料其中暗藏哑谜？新人在梦中欢好，心中所念却还是旧人的情意深重。）
两人云雨过后，千恩万爱，欢乐难以言表。将至天明，女子起身辞别崔生，闪身进门。崔生虽得了甜头，心中却如同揣了个鬼胎，战战兢兢，只怕有人知晓。幸亏女子行踪隐秘，身轻敏捷，清晨隐入，傍晚复出，只在门侧书房私自往来寻欢，无人察觉。
大约过了一个多月，一天晚上女子忽然对崔生说：“我住在深闺，你住在外馆。如今的事幸好没人察觉。只怕好事多磨，佳期受阻。一旦风声走漏，父母怪罪，把我拘禁在家中，将你驱逐在外，我倒甘愿受罚，却连累你清誉受损，我的罪过就太大了。必须和你从长计议一个办法才好。”崔生说：“之前不敢轻易应承你，正是担心这点。不然，人非草木，我怎能无情？如今事已至此，该怎么办呢？”女子道：“依我之见，不如趁人还没察觉，先一起逃走，在他乡外县隐居，收敛行迹，才能白头偕老，不致分离。你觉得如何？”崔生道：“这话有理，但我眼下孤苦零丁，没什么亲友，就算想逃，该投奔哪里呢？”想了又想，忽然想起：“记得父亲在世时，常说有个旧仆叫金荣，为人信义可靠。他住在镇江吕城，以耕种为生，家境宽裕。如今我和你前去投奔他，他念着旧主情分，必定不会拒绝。况且一路水路直达他家，十分方便。”女子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今夜就动身吧。”
两人商量妥当，五更时分就收拾好了行李。书房就在门边，出门十分方便。出了门便是水边，崔生到船帮叫了一只小划子船，到门口接了女子，随即开船，直抵瓜洲。下船后，又在瓜洲另雇了一艘长途船，渡江后进入润州，奔丹阳方向，又行四十里，到达吕城。船停泊后，崔生上岸向一个村民打听：“这里有个叫金荣的人吗？”村民道：“金荣是本地保正，家境殷实，为人忠厚，谁不认识！你找他做什么？”崔生道：“他和我家有些亲戚，特来拜访，麻烦指引一下。”村民抬手一指：“你看那边有个大酒坊，隔壁大门就是他家。”
崔生问清了路，心中欢喜，回到船上安慰女子，自己先走到金家门前，径直进去。金保正听见人声，从里屋踱步出来问道：“是哪位贵客临门？”崔生上前施礼。保正问：“秀才从何处来？”崔生道：“小生是扬州府崔公之子。”保正听到“扬州崔”三字，吃了一惊，问：“崔公是什么官职？”崔生道：“曾任宣德府理官，现已故去。”保正道：“是公子的什么人？”崔生道：“正是我父亲。”保正道：“这么说，您是衙内了！请问您小时候的乳名还记得吗？”崔生道：“乳名叫兴哥。”保正道：“原来是我家小主人！”忙推崔生坐下，纳头便拜，问道：“老主人何时去世的？”崔生道：“至今已有三年了。”保正立刻搬来桌椅，设了个虚位，写了一块神主牌放在桌上，磕头痛哭。
哭罢，保正问：“小主人今日为何到此？”崔生道：“父亲在世时，曾为我聘定吴防御家的千金兴娘……”保正不等他说完，接口道：“这事老仆知道，如今想必已经成亲了吧？”崔生道：“不料吴家兴娘因盼不到我家音信，染病去世。我到吴家时，她已去世两个月。吴防御不忘前盟，留我在家中，幸得他家小姨庆娘垂青，私下结为夫妻。怕事情败露，需要找个安身之处；我无处投奔，想起父亲曾说你是忠义之人，住在吕城，因此带庆娘一同来此。你若不忘旧主，就请全力周全。”金保正听罢，道：“这有何难！老仆自当为小主人分忧。”于是叫嬷嬷出来拜见小主人，又让她带丫头到船边，接小主人娘子上岸。老夫妻亲自打扫正堂，铺好床帐，以对待主人的礼节相待，衣食供应周全，两人安心住下。
将近一年后，女子对崔生说：“我和你住在这里虽然安稳，但就此与父母断绝生养之恩，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心里也过意不去。”崔生道：“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难道还能回去相见？”女子道：“当初一时冲动行事，万一败露，父母必定责怪，你我能否相守还未可知。若想永久相聚，除了逃走别无他法。如今光阴似箭，已过一年。我想天下父母皆有爱子之心，他们当时找不到我，必定十分牵挂。如今若同你回去，父母重见我面，必定欢喜，不会记恨从前的事。这是可以预料的。何不厚着脸皮，一同回去拜见他们，又有何妨？”崔生道：“大丈夫志在四方，总这样潜藏在此也不是长远之计。如今娘子既有此意，我甘愿承受岳父责罚，为了你，一切都值得。既然做了一年夫妻，你家世代有声望，料想不会将你我拆散再嫁他人。何况你姐姐的旧盟未续，重结良缘正是应当。只需赔些小心去拜见，想来无妨。”
两人商议已定，便请金荣雇了一艘船，辞别金荣，一路前行。渡江后进入瓜洲，来到扬州地界，眼看快到防御家时，女子对崔生说：“先把船停在这里，不要直接到门口，我还有话和你商量。”崔生让船家停好船，问：“还有什么话？”女子道：“你我逃亡一年，今日突然一同回去拜见，若能得到宽恕，自然最好；万一他们发怒，不好收场。不如你先去探探口风，看他们喜怒，把事情说清楚。等他们态度明确了，再让他们来接我，岂不周全？我也能体面些。我就在这里等你消息。”崔生道：“娘子说得对，我先去拜见。”跳上岸正要走，女子又招手叫他回来，说：“还有一事。女子随人私奔终究不是光彩事，万一家中忌讳，故意不认帐，也不得不防。”说着从头上拔下金凤钗，递给他道：“倘若他们言语支吾，就把这钗给他们看，他们便无法推脱了。”崔生道：“娘子如此细心！”接过钗藏在袖中，朝防御家走去。
到了堂中，家人传报进去，防御听说崔生来了，大喜过望，出来相见。没等崔生开口，就抢先说道：“前日招待不周，让郎君住得不安稳，老夫有罪。望看在先君面上，勿怪老夫！”崔生拜倒在地，不敢抬头，也不好直说，只连称：“小婿罪该万死！”叩头不止。防御见状十分惊讶，道：“郎君有何罪过？快说清楚，免得老夫疑惑。”崔生道：“求岳父高抬贵手，饶恕小婿，小婿才敢开口。”防御道：“但说无妨，都是通家子侄，有何顾忌？”崔生见他神色和善，方才说道：“小婿蒙令爱庆娘不弃，私定终身。因情浓事密，怕获罪深重，不得已连夜私奔，藏匿乡村。至今已一年，音信阻隔，书信难传。虽夫妻情深，却不敢忘记父母恩重。今日特同令爱前来拜访，望岳父体察深情，饶恕罪责，赐我们白头偕老，成就姻缘。岳父不失为慈爱之人，小婿也能家庭圆满，实为万幸！只求岳父怜悯。”防御听罢大惊道：“郎君说的什么话？小女庆娘卧病在床整整一年，茶饭不进，行动需人搀扶，从未下过床一步。你这话从何说起？莫不是见鬼了？”崔生心想：“庆娘果然有见识！怕是怕玷辱家门，故意推说生病遮掩。”便对防御道：“小婿岂敢说谎？如今庆娘就在船中，岳父派人接她上来，便知分晓。”防御冷笑不信，对家僮说：“你去崔公子船上看看，他说同来的是什么人，竟敢冒充我家庆娘？简直荒唐！” 家僮走到船边，往舱内一看，空无一人。问船家，船家正低头在船尾吃饭，答道：“有个秀才上岸去了，留个小娘子在舱中，刚才看见她也上岸了。”家僮回来禀报：“船上没人，船家说有个小娘子上岸了，但没见到人。”防御见毫无踪迹，不禁动怒：“你少年人应当诚实，为何编造妖言，玷污人家闺女，成何体统？”崔生见他发怒，急忙从袖中摸出金凤钗，递给防御道：“这是令爱庆娘的东西，可以作证，怎会是空话？”防御接过钗一看，大惊道：“这是我亡女兴娘入殓时戴的钗，已殉葬多时，为何在你手里？奇怪！奇怪！”崔生这才把去年在坟前拾得金钗，后来庆娘寻钗夜出，两人私定终身，怕事情败露逃到金荣处住了一年，如今同来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防御惊得呆住，道：“庆娘现在还在房中床上养病，郎君若不信可以去看，为何说得有鼻子有眼？况且这钗如何能重现人世？真是蹊跷！”说着拉着崔生的手，要带他去房中看病人，辨明真假。
却说庆娘果然一直病在床上，无法起身。那日外面正争论不休时，庆娘突然从床上起身，直奔堂前。家人见状惊奇，连同防御的嬷嬷一起跟了出来，嚷道：“一向动不了的人，如今忽然能走了！”只见庆娘到堂前，看见防御便下拜。防御见是庆娘，更是吃惊：“你何时能起身的？”崔生心里还以为：“她是从船上走进来的，且听她怎么说。”却见庆娘道：“女儿是兴娘，早离父母，远葬荒郊。但与崔郎缘分未尽，今日来此别无他意，只为成全崔郎，想让妹妹庆娘续结姻缘。若父母肯依，妹妹病体当即痊愈；若不肯，女儿离去，妹妹也会病死。”全家听罢个个惊骇，看她身体面容是庆娘的，声音举止却是兴娘的，都知道是亡魂附体说话。防御正色责备道：“你既已死去，为何又在人世胡作非为，迷惑生人？”庆娘又用兴娘的声音说道：“女儿死后见了冥司，冥司说我无罪，不予拘禁，隶属后土夫人帐下，掌管传笺奏事。因尘缘未尽，特向夫人请了一年假，来与崔郎了却这段姻缘。妹妹之前的病，是我借她的身体与崔郎相处。如今期限已满，怎能让崔郎从此孤单，与我家形同陌路？所以特来恳求父母，务必将妹妹许配给他，续上前缘。女儿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防御夫妻见她言辞哀切，便答应道：“我儿放心！就依你主张，把庆娘嫁给他。”兴娘见父母应允，面露喜色，拜谢道：“多谢父母听我所言，女儿安心去了。”
她走到崔生面前，握住他的手，哽咽哭道：“我与你恩爱一年，今日就要分别。庆娘的亲事，父母已答应，你当好生对待新娘，与新人欢好时，不要忘了我这旧人！”说完大哭。崔生这才明白，原来一直与自己同住的是兴娘的魂魄。今日听了她的叮嘱，虽然悲痛，却明知眼前是小姨的身体，又在众人面前，不便过于亲近。只见兴娘的魂魄交代完毕，大哭数声，庆娘的身体突然倒地。众人惊慌上前查看，见她已没了气息，但心头还温热，急忙灌下生姜汤，过了一个时辰，才苏醒过来，病体痊愈，行动如常。问她先前的事，她却一无所知。在人群中抬头看见崔生，急忙捂脸向中门奔去。崔生如大梦初醒，惊疑半晌才平静下来。
防御选了个黄道吉日，为庆娘和崔生举行婚礼。花烛之夜，崔生对庆娘已很熟悉，而庆娘却不太认得崔生，十分羞惭。真是： 一个闺中弱质，与新郎未经半晌交谈； 一个旅邸故人，共娇面曾做一年相识。 一个只觉耳畔声音稍异，面目无差； 一个但见眼前光景皆新，心胆尚怯。 一个还认蝴蝶梦中寻故友， 一个正在海棠枝上试新红。
（译文：一位深居闺中的纤弱女子，与新郎没说上半会儿话；一位客居旅舍的旧相识，和娇美面容的女子曾相知一年。 一个只觉得耳畔声音略有不同，容貌并无差别；一个只见眼前景象全是陌生，心中仍感怯懦。 一个还以为是在蝴蝶梦中寻觅故友， 一个正似在海棠枝上初试新红。）
崔生与庆娘成婚后，发现庆娘仍是处子之身，元红未破。崔生私下问她：“你姐姐借你的身体陪了我一年，为何你还是完璧之身？”庆娘不悦道：“那是你撞见我姐姐的鬼魂所为，与我何干，为何说到我身上？”崔生道：“若非令姊多情，今日怎能与你成亲？这份恩情不可忘记。”庆娘道：“这话说得是。万一她不明不白，不来促成此事，借我的名义丢了这么久的脸，我如何做人？如今幸好她有灵，成就你我，已是十分情分了。”
次日，崔生感念兴娘之恩，想为她超度。无奈身边无财物，只得将金凤钗拿到市集卖掉，得二十锭钞，全部买了香烛纸钱，到琼花观请道士建醮三昼夜，以报恩情。
醮事完毕，崔生梦中见一女子前来，却不认得。女子道：“我是兴娘，前日借妹妹的容貌，所以郎君不认识。但我的一缕魂魄与郎君相处一年了。如今郎君与妹妹已成亲，我才以真面目相见。”遂拜谢道：“蒙郎君超度，余情未了。虽人鬼殊途，却深感佩。小妹庆娘性格柔和，望郎君好好相待！我就此别过。”崔生惊醒痛哭。庆娘在枕边见他哭醒，问明缘由。崔生将兴娘梦中所言一一告知，庆娘问：“你见她什么模样？”崔生详述梦中容貌，庆娘道：“果然是我姐姐！”不觉也哭了起来。庆娘又细细询问一年中相处的细节，崔生逐件诉说，果然与兴娘生前的性情举止一模一样。两人感叹奇异，从此亲上加亲，过得越发和睦。此后兴娘再无音信——可知一切皆因“情”字而起，她不忘崔生，才做出许多事来，心愿已了，便不再出现。
后来崔生与庆娘每年都去兴娘坟前祭扫。崔生出仕后，获赠前妻封诰，临终遗命将三人合葬。曾有四句口号概括此事： 大姊精灵，小姨身体。到得圆成，无此无彼。
（译文：大姐的魂魄，借小姨的身体；最终成就姻缘，不分彼此界限。）
生死由来一样情，豆萁燃豆并根生。
存亡姊妹能想念，可笑阋墙亲弟兄。
（译文：生死之间真情始终如一，如同豆秸燃烧锅里的豆子，本是同根所生（比喻兄弟相残或至亲相争）；在世的与亡故的姊妹尚且能互相思念，可笑那些在家中争斗的亲兄弟（还不如她们）。） 话说唐宪宗元和年间，有个侍御史李十一郎，名叫行修。他的妻子王氏夫人，是江西廉使王仲舒的女儿，贞洁贤淑，行修对她敬若宾客。王夫人有个幼妹，端庄美丽又聪慧，夫人非常疼爱她，常带在身边抚养。连行修也十分喜爱她，如同自己亲生的一般。
一日，行修在族人家参加婚礼喜宴，当晚便在这家歇宿。夜间忽然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再次娶妻。灯下细看新娘，不是别人，正是王夫人的幼妹。他猛然惊醒，心里很不痛快。挨到天明，连忙赶回家中。进门只见王夫人清晨已起身，闷坐着频频擦泪，行修询问，她却不答话。行修便问家人：“夫人为何如此？”家人们齐声道：“今早当厨的老奴在厨房自说：‘五更时做了个梦，梦见相公再娶王家小娘子。’夫人知道后，担心自己有什么不测，所以痛哭了一早上。” 行修听罢，毛骨悚然，惊出一身冷汗，心想：“为何与我做的梦正好吻合？”他二人本是恩爱夫妻，心中十分忧虑。只得勉强劝慰夫人说：“这老奴颠三倒四，是个愚昧之人，他的梦何必当真！”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因两梦不约而同，终究有些疑惑。 谁知隔了不久，夫人便生了病，屡经医治无效，两个月后竟去世了。行修哭得死去活来，写信告知岳父王公，王公全家悲痛万分。因不忍心断绝与行修的姻亲关系，回信中便有将小女儿续嫁给他的意思。行修正处于极度哀伤之中，不忍心谈及此事，坚决回绝了岳父。 当时有个卫秘书名叫卫随，向来善于结识天下奇人异士，也素来知晓李行修与王夫人夫妻情深。他见李行修这般思念亡妻，突然对他说：“侍御如此怀念亡夫人，是否想见她一面？”行修说：“一死永别，如何还能相见？”卫秘书道：“侍御若想见亡夫人，何不去问问‘稠桑王老’？”行修问：“王老是什么人？”卫秘书说：“不必说破，侍御只需牢牢记住‘稠桑王老’四字，日后自会有相见的机会。”行修见他说得奇怪，便将这话牢记在心。 过了两三年，王公的小女儿渐渐长大，王公思念亡女，想与行修续亲，屡次派人来说媒。行修不忍辜负亡夫人，始终不肯答应。
此后，行修被授任东台御史，奉诏出关，行至稠桑驿。驿馆中已有朝廷使者住下，他只得另寻官房歇宿。那旅店名叫稠桑店。行修听到“稠桑”二字，心中一动，暗想：“莫非那位王老就在此处？”正要寻找，只听街上人声喧闹。行修走到店门口一看，只见一伙人团团围住一位老者，你拉我扯，问这问那，把老者缠得头晕眼花。 行修问店主人：“这些人为何如此？”主人说：“这老儿姓王，是个奇人，擅长推算命运。乡里人敬他如神，所以见他走过，就缠住他问祸福。”行修想起卫秘书的话，心道：“原来真有此人。”便叫店主人快请他到店里相见。店主人见行修是出差的御史，不敢拖延，拨开人群，进去拉住老者说：“店里有位李御史李十一郎有请。”众人听说官府有请，便散开围，放他出来，一哄而散。 到店中相见，行修见是位老人，忙叫他不必行礼，便将思念亡妻、经卫秘书指引来求助的事说了一遍，问道：“不知老翁是否真有奇术，能让亡魂相见？”老人说：“十一郎想见亡夫人，就今晚吧。”
老人在前引路，让行修打发开随从，带他一路走去。进入一座土山，又登上一道数丈高的山坡，坡侧隐约可见一片丛林，老人便停在路旁，对行修说：“十一郎可走到林下，高声呼喊‘妙子’，必定有人应答。应答后，就说：‘传语九娘子，今夜暂借妙子同看亡妻。’” 行修依言走到林间呼喊，果然有人应答。他又照老人的话说了一遍。片刻，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走出来说：“九娘子派我随十一郎去。”说罢，折下两根竹枝，自己跨上一根，另一根给行修，跨上后竟像骑马一样快。 行约三四十里，忽然来到一处，只见城阙壮丽。前行经过一座大宫，宫前有门。女子说：“只需沿西廊直北走，从南数第二座宫，便是贤夫人所居之处。”行修依言来到该处，果然见一个十几年前死去的丫头出来拜迎，请行修坐下。 夫人随即走出来，流着泪与他相见。行修倾诉离别的哀愁，一把将她抱住不放。正要诉说重逢的欢喜，王夫人却不肯，说：“今日你我阴阳相隔，我实在不愿如此给我招致祸患；若你不忘平日的情谊，只需娶小妹为妻，延续这段姻亲，我的心愿便了了。此次相见，唯有这一托付。” 话音刚落，女子已在门外高声催促道：“李十一郎速速出来！”行修不敢停留，含泪而出。女子仍像来时一样，让他跨上竹枝同行。回到原处，只见老人头枕一块石头，正在熟睡。听到脚步声，知道行修已到，起身问道：“可称心意？”行修道：“有幸得以相见。”老人说：“须感谢九娘子派人相送。”行修依言，送妙子到林间，高声致谢。 回来后，行修问老人：“这是什么人？”老人说：“这是原上的灵应九子母祠。”老人又引行修回到店中，只见壁上灯盏闪烁，槽中马匹仍在吃草，仆人们个个沉睡。行修怀疑是做梦，却有老人在旁作证。老人当即与行修辞别而去，行修不禁感叹惊异。 因念及妻子言辞恳切，行修便将此事详细写信告知岳父王公。从此便续娶了王氏小妹，恰好应了前日的梦。正是： 旧女婿为新女婿，大姨夫做小姨夫。（从前的女婿成为新的女婿，妻子的姐夫成了小姨子的丈夫。）
自古以来，只有娥皇、女英姊妹二人一同嫁给舜帝的佳话。其他如姐姐亡故后，家人不忍断绝姻亲，续娶小姨的情况，虽是世间常事，却从来没有死去的姐姐心怀心愿，在地下撮合促成好事的。如今我先讲这一段奇事，可见人生唯有“情”字至死不灭。只因这王夫人（此处应为吴兴娘）身子虽死，心中仍念着丈夫的恩爱，又因妹妹是她生前喜爱的人，一点情分难以忘怀，所以在阴间暗中做主，了却自己的心愿。这还是做过多年夫妻的，如此有情，倒也不足为奇。如今我再讲一个未曾成亲的故事：有人只因不忘前世盟约，在阴间促成自己的姻缘，又替妹妹成就婚事。奇奇怪怪，真真假假，说来十分动听。有诗为证： 还魂从古有，借体亦其常。谁摄生人魄，先将宿愿偿？（译文：自古以来有还魂之说，借尸还魂也算平常；是谁摄取活人的魂魄，先让前世心愿得偿？）
这个故事发生在元朝大德年间。扬州有个富人姓吴，曾做过防御使之职，人称吴防御。他家住在春风楼旁，生有两个女儿，大的叫兴娘，小的叫庆娘，庆娘比兴娘小两岁，都还在襁褓之中。邻居有个崔使君，与吴防御往来密切。崔家有个儿子叫兴哥，与兴娘同年出生。崔公便求娶兴娘为儿媳，吴防御欣然答应，崔公以一只金凤钗作为聘礼。定盟之后，崔公全家到远方为官。
一去就是十五年，毫无消息。 此时兴娘已十九岁，母亲见她年纪老大，对吴防御说：“崔家兴哥一去十五年，音信全无。如今兴娘已经成年，怎能死守前约，耽误她的青春？”吴防御道：“一言既出，千金不换。我已答应老友，怎能因他没有消息就食言？” 母亲毕竟是妇人家见识，见女儿年长未嫁，心中不忍，日日与吴防御唠叨，要另寻人家。
兴娘心里却一心盼着崔生到来，从无二心。虽幸亏父亲正直，但见母亲天天唠叨，便暗地自怨自艾，伤心哭泣。她又怕父亲被母亲纠缠不过，一时改变主意，心中常怀着忧虑，只希望崔家郎早来一日也好。她望眼欲穿，崔家却毫无回音。渐渐饭食减少，竟一病不起，卧床半年后去世。父母、妹妹及全家人都痛哭不已。入殓时，母亲手持崔家原聘的金凤钗，抚尸哭道：“这是你夫家的东西，如今你已死去，我留着又有何用？见了只会增伤悲，你就戴着去吧！”便替她将钗插在发髻上，盖好棺材。三日后，抬到郊外安葬，家里设了灵座，早晚哭奠。
安葬两个月后，崔生忽然来到。吴防御迎进问道：“郎君一向在哪里？令尊令堂平安吗？”崔生答道：“家父在宣德府任理官，死于任上，家母也已去世数年。小婿在那里守丧，如今丧期已满，办完殡葬之事，不远千里特来府上完成前约。” 吴防御听罢，不觉流泪道：“小女兴娘薄命，因思念郎君成病，两个月前饮恨而死，已葬在郊外了。郎君若早来半年，或许她还不至于死。如今你来，却来不及了。”说罢又哭。崔生虽未见过兴娘，也不禁感伤。吴防御道：“小女虽已下葬，灵位还在。郎君可到她灵前看一看，也让她阴魂知道你来了。”说着噙着泪，一手拉着崔生走进内房。 崔生抬头一看，但见：纸带飘摇，纸扎的童男童女姿态轻盈。飘摇的纸带上写满梵文金言；轻盈的童男童女手中捧着银盆绣帕。一缕炉烟袅袅升起，两盏灯火微光闪烁。影神图上画着个绝色佳人；白木牌上写着新亡的长女。 崔生见了灵座，倒头便拜。吴防御拍着桌子大声道：“兴娘吾儿，你的丈夫来了！你灵魂不远，知道了吗？”说罢，放声大哭。全家见吴防御说得伤心，也一齐号哭起来，直哭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形容哭得惊天动地，死去活来），连崔生也不知陪了多少眼泪。哭罢，焚化了些纸钱，防御便引崔生在灵位前拜见了夫人。夫人仍哽咽着，还了个半礼。
防御同崔生出到堂前，对他说：“郎君父母已去世，路途又远，如今既已来到，就住在我家吧。不要说亲情，单是故人之子，就如同我的儿子，不要因兴娘去世，就把自己当外人。”随即让人替崔生搬来行李，收拾门侧一间小书房让他住下，朝夕相待，十分亲热。 将近半月，正值清明节，防御念着兴娘新亡，全家到她坟上挂钱祭扫。此时兴娘之妹庆娘已十七岁，一同随母亲坐轿到姊姊坟上。只留崔生一人在家看守。 大凡大户人家女眷平日极少出门，到了节令时分，见春光明媚，巴不得找个由头到外边散心。今日虽是到兴娘新坟上，心中带着凄惨，但荒郊野外，桃红柳绿，正是女眷们游玩的好去处。她们盘桓了一日，直到天色昏黑才到家。 崔生步出门外等候，望见两乘女轿回来，便走到门左迎接。前轿先进，后轿到崔生身边经过时，只听地下砖上“铿”的一声，轿中掉出一件东西。崔生等轿过去，急忙拾起一看，乃是一只金凤钗。崔生知是闺中物品，急欲进去归还，只见中门已闭。原来防御全家在坟上辛苦了一日，又都带了些酒意，进门便关门收拾睡觉。崔生知道此情，不好叫门，打算明天再说。
回到书房，他把钗子放在书箱中，点烛独坐，思念婚事不成，只身孤苦，寄人篱下，虽说防御待他如子婿，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不知如何是好。闷上心来，叹了几声，上了床。正要睡下，忽听有人叩门。崔生问：“是谁？”无人回应。崔生以为听错，刚要睡去，又听得敲门声“毕毕剥剥”。崔生高声再问，又没了声响。 崔生心疑，坐在床沿，正要穿鞋到门边静听，又听敲门声响，却仍不做声。崔生忍耐不住，起身幸好残灯未灭，重新挑亮，拿在手中，开门一看，灯光下见是个十七八岁的美貌女子立在门外。女子见门开，立即撩起布帘走进来。崔生大惊，吓得倒退两步。 那女子笑容可掬，低声说：“郎君不认得我吗？我是兴娘的妹妹庆娘。适才进门时，钗子掉在轿下，所以乘夜来找。郎君可曾拾到？”崔生见说是小姨，恭恭敬敬答道：“适才娘子坐轿在后，果然有钗坠地。小生当时拾得，本想奉还，见中门已闭，不敢惊动，想留待明日。今娘子亲自寻来，当即奉还。”便从书箱取出金钗放在桌上，说：“娘子亲自拿去吧。” 女子伸出纤手取钗，插在头上，笑嘻嘻地对崔生说：“早知是郎君拾得，我也不必深夜来寻了。如今已是深夜，我出来后不便再回去。今夜愿借郎君枕席，与你同寝一宵。” 崔生大惊道：“娘子说哪里话！令尊令堂待小生如骨肉，小生怎敢胡来，玷污娘子清誉？娘子请回，小生誓不敢从命。”女子道：“如今全家睡熟，无人知晓。何不趁此良宵，成就好事？你我悄悄往来，亲上加亲，有何不可？” 崔生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虽承娘子美意，万一日后风声走漏，被人发觉，不要说无颜见令尊，传扬出去，小生如何做人？不是把一生品行都毁了吗？” 女子道：“如此良宵，夜深人静，我既寂寥，你亦孤单。难得同处一室，也是一生缘分。且顾眼前好事，管什么发觉不发觉？何况我自会为郎君遮掩，不至败露。郎君休要疑虑，错过佳期。” 崔生见她言辞娇媚，美艳动人，心里也不禁动火，只是想到防御相待之厚，不敢造次，好似小儿放纸炮，既爱又怕。刚要依从，转念又摇头：“使不得！使不得！”只得哀求道：“娘子，看在令姊兴娘的份上，保全小生的品行吧！” 那女子见他再三不肯，自觉羞惭，忽然变了脸色，勃然大怒道：“我父以子侄之礼待你，留你在书房，你竟敢深夜诱我至此！想干什么？我若声张起来，告诉父亲，当官告你，看你如何分辩？绝不会轻易饶你！”声色俱厉。 崔生见她反咬一口，撒起刁来，心中十分惧怕，想道：“果然厉害！如今她已在我房中，清浊难分，万一她声张，被她一口咬定，如何辩解？不如暂且依从，或许还不会立即败露，再慢慢想办法周全。”正是：羝羊触藩，进退两难。（如同公羊的角卡在篱笆里，进不得退不得。） 只得赔笑说：“娘子休要高声。既承娘子美意，小生但凭娘子做主便是。”女子见他依从，转怒为喜道：“原来郎君这般胆小！” 崔生关上门，两人解衣就寝。有《西江月》为证： 旅馆羁身孤客，深闺皓齿韶容。合欢裁就两情浓，好对娇鸾雏凤。认道良缘辐辏，谁知哑谜包笼？新人魂梦雨云中，还是故人情重。
（译文：旅馆中滞留的孤身客，深闺里皓齿青春的美人。两情相悦成就欢好，好似成对的鸾凤。原以为是良缘汇聚，谁料其中暗藏哑谜？新人在梦中欢好，心中所念却还是旧人的情意深重。）
两人云雨过后，千恩万爱，欢乐难以言表。将至天明，女子起身辞别崔生，闪身进门。崔生虽得了甜头，心中却如同揣了个鬼胎，战战兢兢，只怕有人知晓。幸亏女子行踪隐秘，身轻敏捷，清晨隐入，傍晚复出，只在门侧书房私自往来寻欢，无人察觉。
大约过了一个多月，一天晚上女子忽然对崔生说：“我住在深闺，你住在外馆。如今的事幸好没人察觉。只怕好事多磨，佳期受阻。一旦风声走漏，父母怪罪，把我拘禁在家中，将你驱逐在外，我倒甘愿受罚，却连累你清誉受损，我的罪过就太大了。必须和你从长计议一个办法才好。”崔生说：“之前不敢轻易应承你，正是担心这点。不然，人非草木，我怎能无情？如今事已至此，该怎么办呢？”女子道：“依我之见，不如趁人还没察觉，先一起逃走，在他乡外县隐居，收敛行迹，才能白头偕老，不致分离。你觉得如何？”崔生道：“这话有理，但我眼下孤苦零丁，没什么亲友，就算想逃，该投奔哪里呢？”想了又想，忽然想起：“记得父亲在世时，常说有个旧仆叫金荣，为人信义可靠。他住在镇江吕城，以耕种为生，家境宽裕。如今我和你前去投奔他，他念着旧主情分，必定不会拒绝。况且一路水路直达他家，十分方便。”女子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今夜就动身吧。”
两人商量妥当，五更时分就收拾好了行李。书房就在门边，出门十分方便。出了门便是水边，崔生到船帮叫了一只小划子船，到门口接了女子，随即开船，直抵瓜洲。下船后，又在瓜洲另雇了一艘长途船，渡江后进入润州，奔丹阳方向，又行四十里，到达吕城。船停泊后，崔生上岸向一个村民打听：“这里有个叫金荣的人吗？”村民道：“金荣是本地保正，家境殷实，为人忠厚，谁不认识！你找他做什么？”崔生道：“他和我家有些亲戚，特来拜访，麻烦指引一下。”村民抬手一指：“你看那边有个大酒坊，隔壁大门就是他家。”
崔生问清了路，心中欢喜，回到船上安慰女子，自己先走到金家门前，径直进去。金保正听见人声，从里屋踱步出来问道：“是哪位贵客临门？”崔生上前施礼。保正问：“秀才从何处来？”崔生道：“小生是扬州府崔公之子。”保正听到“扬州崔”三字，吃了一惊，问：“崔公是什么官职？”崔生道：“曾任宣德府理官，现已故去。”保正道：“是公子的什么人？”崔生道：“正是我父亲。”保正道：“这么说，您是衙内了！请问您小时候的乳名还记得吗？”崔生道：“乳名叫兴哥。”保正道：“原来是我家小主人！”忙推崔生坐下，纳头便拜，问道：“老主人何时去世的？”崔生道：“至今已有三年了。”保正立刻搬来桌椅，设了个虚位，写了一块神主牌放在桌上，磕头痛哭。
哭罢，保正问：“小主人今日为何到此？”崔生道：“父亲在世时，曾为我聘定吴防御家的千金兴娘……”保正不等他说完，接口道：“这事老仆知道，如今想必已经成亲了吧？”崔生道：“不料吴家兴娘因盼不到我家音信，染病去世。我到吴家时，她已去世两个月。吴防御不忘前盟，留我在家中，幸得他家小姨庆娘垂青，私下结为夫妻。怕事情败露，需要找个安身之处；我无处投奔，想起父亲曾说你是忠义之人，住在吕城，因此带庆娘一同来此。你若不忘旧主，就请全力周全。”金保正听罢，道：“这有何难！老仆自当为小主人分忧。”于是叫嬷嬷出来拜见小主人，又让她带丫头到船边，接小主人娘子上岸。老夫妻亲自打扫正堂，铺好床帐，以对待主人的礼节相待，衣食供应周全，两人安心住下。
将近一年后，女子对崔生说：“我和你住在这里虽然安稳，但就此与父母断绝生养之恩，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心里也过意不去。”崔生道：“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难道还能回去相见？”女子道：“当初一时冲动行事，万一败露，父母必定责怪，你我能否相守还未可知。若想永久相聚，除了逃走别无他法。如今光阴似箭，已过一年。我想天下父母皆有爱子之心，他们当时找不到我，必定十分牵挂。如今若同你回去，父母重见我面，必定欢喜，不会记恨从前的事。这是可以预料的。何不厚着脸皮，一同回去拜见他们，又有何妨？”崔生道：“大丈夫志在四方，总这样潜藏在此也不是长远之计。如今娘子既有此意，我甘愿承受岳父责罚，为了你，一切都值得。既然做了一年夫妻，你家世代有声望，料想不会将你我拆散再嫁他人。何况你姐姐的旧盟未续，重结良缘正是应当。只需赔些小心去拜见，想来无妨。”
两人商议已定，便请金荣雇了一艘船，辞别金荣，一路前行。渡江后进入瓜洲，来到扬州地界，眼看快到防御家时，女子对崔生说：“先把船停在这里，不要直接到门口，我还有话和你商量。”崔生让船家停好船，问：“还有什么话？”女子道：“你我逃亡一年，今日突然一同回去拜见，若能得到宽恕，自然最好；万一他们发怒，不好收场。不如你先去探探口风，看他们喜怒，把事情说清楚。等他们态度明确了，再让他们来接我，岂不周全？我也能体面些。我就在这里等你消息。”崔生道：“娘子说得对，我先去拜见。”跳上岸正要走，女子又招手叫他回来，说：“还有一事。女子随人私奔终究不是光彩事，万一家中忌讳，故意不认帐，也不得不防。”说着从头上拔下金凤钗，递给他道：“倘若他们言语支吾，就把这钗给他们看，他们便无法推脱了。”崔生道：“娘子如此细心！”接过钗藏在袖中，朝防御家走去。
到了堂中，家人传报进去，防御听说崔生来了，大喜过望，出来相见。没等崔生开口，就抢先说道：“前日招待不周，让郎君住得不安稳，老夫有罪。望看在先君面上，勿怪老夫！”崔生拜倒在地，不敢抬头，也不好直说，只连称：“小婿罪该万死！”叩头不止。防御见状十分惊讶，道：“郎君有何罪过？快说清楚，免得老夫疑惑。”崔生道：“求岳父高抬贵手，饶恕小婿，小婿才敢开口。”防御道：“但说无妨，都是通家子侄，有何顾忌？”崔生见他神色和善，方才说道：“小婿蒙令爱庆娘不弃，私定终身。因情浓事密，怕获罪深重，不得已连夜私奔，藏匿乡村。至今已一年，音信阻隔，书信难传。虽夫妻情深，却不敢忘记父母恩重。今日特同令爱前来拜访，望岳父体察深情，饶恕罪责，赐我们白头偕老，成就姻缘。岳父不失为慈爱之人，小婿也能家庭圆满，实为万幸！只求岳父怜悯。”防御听罢大惊道：“郎君说的什么话？小女庆娘卧病在床整整一年，茶饭不进，行动需人搀扶，从未下过床一步。你这话从何说起？莫不是见鬼了？”崔生心想：“庆娘果然有见识！怕是怕玷辱家门，故意推说生病遮掩。”便对防御道：“小婿岂敢说谎？如今庆娘就在船中，岳父派人接她上来，便知分晓。”防御冷笑不信，对家僮说：“你去崔公子船上看看，他说同来的是什么人，竟敢冒充我家庆娘？简直荒唐！” 家僮走到船边，往舱内一看，空无一人。问船家，船家正低头在船尾吃饭，答道：“有个秀才上岸去了，留个小娘子在舱中，刚才看见她也上岸了。”家僮回来禀报：“船上没人，船家说有个小娘子上岸了，但没见到人。”防御见毫无踪迹，不禁动怒：“你少年人应当诚实，为何编造妖言，玷污人家闺女，成何体统？”崔生见他发怒，急忙从袖中摸出金凤钗，递给防御道：“这是令爱庆娘的东西，可以作证，怎会是空话？”防御接过钗一看，大惊道：“这是我亡女兴娘入殓时戴的钗，已殉葬多时，为何在你手里？奇怪！奇怪！”崔生这才把去年在坟前拾得金钗，后来庆娘寻钗夜出，两人私定终身，怕事情败露逃到金荣处住了一年，如今同来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防御惊得呆住，道：“庆娘现在还在房中床上养病，郎君若不信可以去看，为何说得有鼻子有眼？况且这钗如何能重现人世？真是蹊跷！”说着拉着崔生的手，要带他去房中看病人，辨明真假。
却说庆娘果然一直病在床上，无法起身。那日外面正争论不休时，庆娘突然从床上起身，直奔堂前。家人见状惊奇，连同防御的嬷嬷一起跟了出来，嚷道：“一向动不了的人，如今忽然能走了！”只见庆娘到堂前，看见防御便下拜。防御见是庆娘，更是吃惊：“你何时能起身的？”崔生心里还以为：“她是从船上走进来的，且听她怎么说。”却见庆娘道：“女儿是兴娘，早离父母，远葬荒郊。但与崔郎缘分未尽，今日来此别无他意，只为成全崔郎，想让妹妹庆娘续结姻缘。若父母肯依，妹妹病体当即痊愈；若不肯，女儿离去，妹妹也会病死。”全家听罢个个惊骇，看她身体面容是庆娘的，声音举止却是兴娘的，都知道是亡魂附体说话。防御正色责备道：“你既已死去，为何又在人世胡作非为，迷惑生人？”庆娘又用兴娘的声音说道：“女儿死后见了冥司，冥司说我无罪，不予拘禁，隶属后土夫人帐下，掌管传笺奏事。因尘缘未尽，特向夫人请了一年假，来与崔郎了却这段姻缘。妹妹之前的病，是我借她的身体与崔郎相处。如今期限已满，怎能让崔郎从此孤单，与我家形同陌路？所以特来恳求父母，务必将妹妹许配给他，续上前缘。女儿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防御夫妻见她言辞哀切，便答应道：“我儿放心！就依你主张，把庆娘嫁给他。”兴娘见父母应允，面露喜色，拜谢道：“多谢父母听我所言，女儿安心去了。”
她走到崔生面前，握住他的手，哽咽哭道：“我与你恩爱一年，今日就要分别。庆娘的亲事，父母已答应，你当好生对待新娘，与新人欢好时，不要忘了我这旧人！”说完大哭。崔生这才明白，原来一直与自己同住的是兴娘的魂魄。今日听了她的叮嘱，虽然悲痛，却明知眼前是小姨的身体，又在众人面前，不便过于亲近。只见兴娘的魂魄交代完毕，大哭数声，庆娘的身体突然倒地。众人惊慌上前查看，见她已没了气息，但心头还温热，急忙灌下生姜汤，过了一个时辰，才苏醒过来，病体痊愈，行动如常。问她先前的事，她却一无所知。在人群中抬头看见崔生，急忙捂脸向中门奔去。崔生如大梦初醒，惊疑半晌才平静下来。
防御选了个黄道吉日，为庆娘和崔生举行婚礼。花烛之夜，崔生对庆娘已很熟悉，而庆娘却不太认得崔生，十分羞惭。真是： 一个闺中弱质，与新郎未经半晌交谈； 一个旅邸故人，共娇面曾做一年相识。 一个只觉耳畔声音稍异，面目无差； 一个但见眼前光景皆新，心胆尚怯。 一个还认蝴蝶梦中寻故友， 一个正在海棠枝上试新红。
（译文：一位深居闺中的纤弱女子，与新郎没说上半会儿话；一位客居旅舍的旧相识，和娇美面容的女子曾相知一年。 一个只觉得耳畔声音略有不同，容貌并无差别；一个只见眼前景象全是陌生，心中仍感怯懦。 一个还以为是在蝴蝶梦中寻觅故友， 一个正似在海棠枝上初试新红。）
崔生与庆娘成婚后，发现庆娘仍是处子之身，元红未破。崔生私下问她：“你姐姐借你的身体陪了我一年，为何你还是完璧之身？”庆娘不悦道：“那是你撞见我姐姐的鬼魂所为，与我何干，为何说到我身上？”崔生道：“若非令姊多情，今日怎能与你成亲？这份恩情不可忘记。”庆娘道：“这话说得是。万一她不明不白，不来促成此事，借我的名义丢了这么久的脸，我如何做人？如今幸好她有灵，成就你我，已是十分情分了。”
次日，崔生感念兴娘之恩，想为她超度。无奈身边无财物，只得将金凤钗拿到市集卖掉，得二十锭钞，全部买了香烛纸钱，到琼花观请道士建醮三昼夜，以报恩情。
醮事完毕，崔生梦中见一女子前来，却不认得。女子道：“我是兴娘，前日借妹妹的容貌，所以郎君不认识。但我的一缕魂魄与郎君相处一年了。如今郎君与妹妹已成亲，我才以真面目相见。”遂拜谢道：“蒙郎君超度，余情未了。虽人鬼殊途，却深感佩。小妹庆娘性格柔和，望郎君好好相待！我就此别过。”崔生惊醒痛哭。庆娘在枕边见他哭醒，问明缘由。崔生将兴娘梦中所言一一告知，庆娘问：“你见她什么模样？”崔生详述梦中容貌，庆娘道：“果然是我姐姐！”不觉也哭了起来。庆娘又细细询问一年中相处的细节，崔生逐件诉说，果然与兴娘生前的性情举止一模一样。两人感叹奇异，从此亲上加亲，过得越发和睦。此后兴娘再无音信——可知一切皆因“情”字而起，她不忘崔生，才做出许多事来，心愿已了，便不再出现。
后来崔生与庆娘每年都去兴娘坟前祭扫。崔生出仕后，获赠前妻封诰，临终遗命将三人合葬。曾有四句口号概括此事： 大姊精灵，小姨身体。到得圆成，无此无彼。
（译文：大姐的魂魄，借小姨的身体；最终成就姻缘，不分彼此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