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云：
自古有神巫，其术能役鬼。祸福如烛照，妙解阴阳理。不独倾公卿，时亦动天子。岂似后世者，其人总村鄙。语言甚不伦，偏能惑闾里。淫祀无虚日，枉杀供牲醴。安得西门豹，投畀邺河水。
话说男巫女觋，自古有之，汉时谓之”下神”，唐世呼为“见鬼人”。尽能役使鬼神，晓得人家祸福休咎，令人趋避，颇有灵验。所以公卿大夫都有信着他的，甚至朝廷宫闱之中有时召用。此皆有个真传授，可以行得去做得来的，不是荒唐。却是世间的事，有了真的，便有假的。那无知男女，妄称神鬼，假说阴阳，一些影响没有的，也一般会哄动乡民，做张做势的，从古来就有了。
直到如今，真有术的巫觋已失其传，无过是些乡里村夫、游嘴老妪，男称太保，女称师娘，假说降神召鬼，哄骗愚人。口里说汉话，便道神道来了；却是脱不得乡气，信口胡柴的，多是不囫囵的官话，杜撰出来的字眼。正经人听了，浑身麻木忍笑不住的；乡里人信是活灵活现的神道，匾匾的信伏，不知天下曾有那不会讲官话的神道么！又还一件可恨处：见人家有病来求他，他先前只说救不得。直到拜求恳切了，口里说了许多牛羊猪狗的愿心来，要这家脱衣典当，杀生害命，还恐怕神道不肯救，啼啼哭哭的。及至病已犯拙，烧献无效，再不怨怅他疑心他，只说不曾尽得心，神道不喜欢，见得如此，越烧献得紧了。不知弄人家费多少钱钞，伤多少性命！不过供得他一时乱话，吃得些、骗得些罢了。律上禁止师巫邪术，其法甚严，也还加他“邪术”二字，要见还成一家说话。
而今并那邪不成邪，术不成术，一味胡弄，愚民信伏，习以成风，真是痼疾不可解，只好做有识之人的笑柄而已。
苏州有个小民姓夏，见这些师巫兴头，也去投着师父，指望传些真术。岂知费了拜见钱，并无甚术法得传，只教得些游嘴门面的话头，就是祖传来辈辈相授的秘诀，习熟了打点开场施行。其邻有个范春元，名汝舆，最好戏耍。晓得他是头番初试，原没甚本领的，设意要弄他一场笑话，来哄他道：“你初次降神，必须露些灵异出来，人才信服。我忝为你邻人，与你商量个计较帮衬着你，等别人惊骇方妙。”夏巫道：“相公有何妙计？”范春元道：“明日等你上场时节，吾手里拿着糖糕叫你猜，你一猜就着，我就赞叹起来，这些人自然认服了。”夏巫道：“相公肯如此帮衬小人，小人万幸。”
到得明日，远近多传道新太保降神，来观看的甚众。夏巫登场，正在捏神捣鬼，妆憨打痴之际，范春元手中捏着一把物事来问道：“你猜得我掌中何物，便是真神道。”夏巫笑道：“手中是糖糕。”范春元假意拜下去道：“猜得着，果是神明。”即拿手中之物，塞在他口里去。夏巫只道是糖糕，一口接了，谁知不是糖糕滋味，又臭又硬，甚不好吃，欲待吐出，先前猜错了，恐怕露出马脚，只得攒眉忍苦咽了下去。范春元见吃完了，发一廥道：“好神明，吃了干狗屎了！”众人起初看见他吃法烦难，也有些疑心，及见范春元说破，晓得被他做作，尽皆哄然大笑，一时散去。夏巫吃了这场羞，传将开去，此后再弄不兴了。似此虚妄之人该是这样处置他才妙。怎当得愚民要信他骗哄，亏范春元是个读书之人，弄他这些破绽出来，若不然时又被他胡行了。
范春元不足奇，宋时还有个小人也会不信师巫，弄他一场笑话。华亭金山庙临海边，乃是汉霍将军祠。地方人相传，道是钱王霸吴越时，他曾起阴兵相助，故此崇建灵宫。淳熙末年，庙中有个巫者，因时节边，聚集县人，捏神捣鬼，说将军附体，宣言祈祝他的，广有福利。县人信了，纷竞前来。独有钱寺正家一个干仆沈晖，崛强不信，出语谑侮。有与他一班相好的，恐怕他触犯了神明，尽以好言相劝，叫他不可如此戏弄。那庙巫宣言道：“将军甚是恼怒，要来降祸。”沈晖偏要与他争辨道：“人生祸福天做定的，那里什么将军来摆布得我？就是将军有灵，决不附着你这等村蠢之夫，来说祸说福的。”正在争辨之时，沈晖一交跌倒，口流涎沫，登时晕去。内中有同来的，奔告他家里。妻子多来看视，见了这个光景，分明认是得罪神道了，拜着庙巫讨饶。庙巫越妆起腔来道：“悔谢不早，将军盛怒，已执录了精魄，押赴揣都，死在顷刻，救不得。”庙巫看见晕去不醒，正中下怀，落得大言恐吓。妻子惊惶无计，对着神像只是叩头，又苦苦哀求庙巫，庙巫越把话来说得狠了。妻子只得拊尸恸哭。看的人越多了，相戒道：“神明利害如此，戏谑不得的。”庙巫一发做着天气，十分得意。
只见沈晖在地下扑的跳将起来，众人尽道是强魂所使，俱各惊开。沈晖在人丛中跃出，扭住庙巫，连打数掌道：“我把你这枉口嚼舌的，不要慌，那曾见我揣都去了？”妻子道：“你适才却怎么来？”沈晖大笑道：“我见这些人信他，故意做这个光景耍他一耍，有甚么神道来？”庙巫一场没趣，私下走出庙去躲了。合庙之人尽皆散去，从此也再弄不兴了。
看官只看这两件事，你道巫师该信不该信？所以聪明正直之人，再不被那一干人所惑，只好哄愚夫愚妇一窃不通的。小子而今说一个极做天气的巫师，撞着个极不下气的官人，弄出一场极畅快的事来，比着西门豹投巫还觉希罕。正是：奸欺妄欲言生死，宁知受欺正于此？世人认做活神明，只合同尝干狗屎。
话说唐武宗会昌年间，有个晋阳县令姓狄，名维谦，乃反周为唐的名臣狄梁公仁杰之后。守官清恪，立志刚正；凡事只从直道上做去，随你强横的他不怕，就上官也多谦让他一分，治得个晋阳户不夜闭，道不拾遗，百姓家家感德衔恩，无不赞叹的。谁知天灾流行，也是晋阳地方一个悔气，虽有这等好官在上，天道一时亢旱起来，自春至夏，四五个月内并无半点雨泽。但见：田中纹坼，井底尘生。滚滚烟飞，尽是晴光浮动；微微风撼，元来暖气薰蒸。辘轳不绝声，止得泥浆半杓；车戽无虚刻，何来活水一泓？供养着五湖四海行雨龙王，急迫煞八口一家喝风狗命。止有一轮红日炎炎照，那见四野阴云兴？旱得那晋阳数百里之地，土燥山焦，港枯泉涸，草木不生，禾苗尽槁。急得那狄县令屏去侍从仪卫，在城隍庙中跣足步祷，不见一些徵应；一面减膳羞，禁屠宰，日日行香，夜夜露祷，凡是那救旱之政，没一件不做过了。
话分两头，本州有个无赖邪民，姓郭名赛璞，自幼好习符咒，投着一个并州来的女巫，结为伙伴。名称师兄师妹，其实暗地里当做夫妻，两个一正一副，花嘴骗舌，哄动乡民不消说；亦且男人外边招摇，女人内边蛊惑，连那官宦大户也有要祷除灾祸的，也有要祛除疾病的，也有夫妻不睦要他魇样和好的，也有妻妾相妒要他各使魇魅的，种种不一，弄得太州界内七颠八倒。本州监军使，乃是内监出身。这些太监心性，一发敬信的了不得。监军使适要朝京，因为那时朝廷也重这些左道异术，郭赛璞与女巫便思量着随着监军使之便，至京师走走图些侥幸。那监军使也要作兴他们，主张带了他们去。
到得京师，真是五方杂聚之所，奸宄易藏，邪言易播。他们施符设咒，救病除妖，偶然撞着小小有些应验，便一传两，两传三，各处传将开去，道是异人异术，分明是一对活神仙在京里了。及至来见他的，他们习着这些大言不惭的话头，见神见鬼，说得活灵活现。又且两个一鼓一板，你强我赛，除非是正人君子不为所惑，随你!唓嗻伶俐的好汉，但是一分信着鬼神的，没一个不着他道儿。外边既已哄传其名，又因监军使到北司各监赞扬，弄得这些太监往来的多了，女巫遂得出入宫掖，时有恩赉；又得太监们帮衬之力，夤缘圣旨，男女巫俱得赐号“天师”。元来唐时崇尚道术，道号天师，僧赐紫衣，多是不以为意的事；却也没什么职掌衙门，也不是什么正经品职，不过取得名声好听恐动乡里而已。郭赛璞既得此号，便思荣归故乡，同了这女巫仍旧到太原州来。此时无大无小无贵无贱，尽称他每为天师。他也妆模作样，一发与未进京的时节气势大不同了。
正值晋阳大旱之际，无计可施，狄县令出着告示道：“不拘官吏军人等，如有能兴云致雨，本县不惜重礼酬谢。”告示既出，有县里一班父老率领着若干百姓，来禀县令道：“本州郭天师符术高妙，名满京都，天子尚然加礼；若得他一至本县祠中，那祈求雨泽如反掌之易。只恐他尊贵，不能勾得他来，须得相公虔诚敦请，必求其至，以救百姓，百姓便有再生之望了。”狄县令道：“若果然其术有灵，我岂不能为着百姓屈己求他？只恐此辈是大奸猾，煽起浮名，未必有真本事；亦且假窃声号，妄自尊大，请得他来，徒增尔辈一番骚扰，不能有益。不如就近的访那真正好道、潜修得力的，未必无人，或者有得出来应募，定胜此辈虚嚣的一倍。本县未敢慕名开此妄端耳。”父老道：“相公所见固是。但天下有其名必有其实，见放着那朝野闻名的天师不求，还那里去另访得道的？这是‘现钟不打，又去炼铜了’了。若相公恐怕供给烦难，百姓们情愿照里递人丁派出做公费。只要相公做主，求得天师来，便莫大之恩了。”县令道：“你们所见既定，我何所惜？”
于是，县令备着花红表里，写着恳请书启，差个知事的吏典代县令亲身行礼，备述来意已毕。天师意态甚是倨傲，听了一回，慢然答道：“要祈雨么？”众人叩：“正是。”天师笑道：“亢旱乃是天意，必是本方百姓罪业深重，又且本县官吏贪污不道，上天降罚，见得如此。我等奉天行道，怎肯违了天心替你们祈雨？”众人又叩头道：“若说本县县官，甚是清正有余。因为小民作业，上天降灾，县官心生不忍，特慕天师大名，敢来礼聘。屈尊到县，祈请一坛甘雨，万勿推却。万民感戴。”天师又笑道：“我等岂肯轻易赴汝小县之请？”再三不肯。
吏典等回来回复了狄县令。父老同百姓等多哭道：“天师不肯来，我辈眼见得不能存活了，还是县宰相公再行敦请，是必要他一来便好。”县令没奈何，只得又加礼物，添差了人，另写了恳切书启。又申个文书到州里，央州将分上，恳请必来。州将见县间如此勤恳，只得自去拜望天师，求他一行。天师见州将自来，不得已，方才许诺。众人见天师肯行，欢声动地，恨不得连身子都许下他来。天师叫备男女轿各一乘，同着女师前往。这边吏典父老人等，惟命是从，敢不齐整？备着男女二轿，多结束得分外鲜明，一路上秉香燃烛，幢幡宝盖，真似迎着一双活佛来了。到得晋阳界上，狄县令当先迎着，他两人出了轿，与县令见礼毕。县令把着盏，替他两个上了花红彩缎，备过马来换了轿，县令亲替他笼着马，鼓乐前导，迎至祠中，先摆着下马酒筵，极其丰盛，就把铺陈行李之类收拾在祠后洁净房内，县令道了安置，别了自去，专候明日作用，不题。
却说天师到房中对女巫道：“此县中要我每祈雨，意思虔诚，礼仪丰厚，只好这等了。满县官吏人民，个个仰望着下雨，假若我们做张做势，造化撞着了下雨便好；倘不遇巧，怎生打发得这些人？”女巫道：“枉叫你弄了若干年代把戏，这样小事就费计较。明日我每只把雨期约得远些，天气晴得久了，好歹多少下些；有一两点洒洒便算是我们功德了。万一到底不下，只是寻他们事故，左也是他不是，右也是他不是，弄得他们不耐烦。我们做个天气，只是撇着要去，不肯再留。那时只道恼了我们性子，扳留不住，自家只好忙乱，那个还来议我们的背后不成？”天师道：“有理，有理。他既十分敬重我们，料不敢拿我们破绽，只是老着脸皮做便了。”商量已定。
次日，县令到祠请祈雨。天师传命，就于祠前设立小坛停当。天师同女巫在城隍神前，口里胡言乱语的说好些鬼话，一同上坛来。天师登位，敲动令牌；女巫将着九环单皮鼓打的厮琅琅价响，烧了好几道符。天师站在高处，四下一望，看见东北上微微有些云气，思量道：“夏雨北风生，莫不是数日内有雨？落得先说破了，做个人情。”下坛来对县令道：“我为你飞符上界请雨，已奉上帝命下了，只要你们至诚，三日后雨当沾足。”这句说话传开去，万民无不踊跃喜欢。四郊士庶多来团集了，只等下雨。
悬悬望到三日期满，只见天气越晴得正路了：烈日当空，浮云扫净。蝗蝻得意，乘热气以飞扬；鱼鳖潜踪，在汤池而。轻风罕见，直挺挺不动五方旗；点雨无征，苦哀哀只闻一路哭。
县令同了若干百姓来问天师道：“三日期已满，怎不见一些影响？”天师道：“灾？必非虚生，实由县令无德，故此上天不应。我今为你虔诚再告。”狄县令见说他无德，自己引罪道：“下官不职，灾祸自当，怎忍贻累于百姓！万望天师曲为周庇，宁使折尽下官福算，换得一场雨泽，救取万民，不胜感戴。”天师道：“亢旱必有旱魃，我今为你一面祈求雨泽，一面搜寻旱魃，保你七日之期自然有雨。”县令道：“旱魃之说，《诗》、《书》有之，只是如何搜寻？”天师道：“此不过在民间，你不要管我。”县令道：“果然搜寻得出，致得雨来，但凭天师行事。”天师就令女巫到民间各处寻旱魃，但见民间有怀胎十月将足者，便道是旱魃在腹内，要将药堕下他来。民间多慌了。他又自恃是女人，没一家内室不走进去，但是有娠孕的多瞒他不过。富家恐怕出丑，只得将钱财买嘱他，所得贿赂无算。只把一两家贫妇带到官来，只说是旱魃之母，将水浇他。县令明知无干，敢怒而不敢言，只是尽意奉承他。到了七日，天色仍复如旧，毫无效验。有诗为证：旱魃如何在妇胎？奸徒设计诈人财。虽然不是祈禳法，只合雷声头上来。
如此作为，十日有多。天不凑趣，假如肯轻轻洒下几点，也要算他功劳，满场卖弄本事，受酬谢去了。怎当得干阵也不打一个？两人自觉没趣，推道：“是此方未该有雨，担阁在此无用。”一面收拾，立刻要还本州。这些愚呆百姓，一发慌了，嚷道：“天师在此尚然不能下雨；若天师去了，这雨再下不成了。岂非一方百姓该死？”多来苦苦告县令，定要扳留。
县令极是爱百姓的，顺着民情，只得去拜告苦留，道：“天师既然肯为万姓特地来此，还求至心祈祷，必求个应验救此一方，如何做个劳而无功去了？”天师被县令礼求，百姓苦告，无言可答。自想道：“若不放下个脸来，怎生缠得过？”勃然变色，骂县令道：“庸琐官人，不知天道！你做官不才，本方该灭。天时不肯下雨，留我在此何干？”县令不敢回言与辨，但称谢道：“本方有罪，自干天谴，非敢更烦天师，但特地劳渎天师到此一番，明日须要治酒奉饯，所以屈留一宿。”天师方才和颜道：“明日必不可迟了。”
县令别去，自到衙门里来，召集衙门中人，对他道：“此辈猾徒，我明知矫诬无益，只因愚民轻信，只道我做官的不肯屈意，以致不能得雨。而今我奉事之礼，祈恳之诚，已无所不尽，只好这等了。他不说自己邪妄没力量，反将恶语詈我。我忝居人上，今为巫者所辱，岂可复言为官耶！明日我若有所指挥，你等须要一一依我而行，不管有甚好歹是非，我身自当之，你们不可迟疑落后了。”这个狄县令一向威严，又且德政在人，个个信服，他的分付那一个不依从的？当日衙门人等，俱各领命而散。
次早县门未开，已报天师严饬归骑，一面催促起身了。管办吏来问道：“今日相公与天师饯行，酒席还是设在县里，还是设在祠里？也要预先整备才好，怕一时来不迭。”县令冷笑道：“有甚来不迭？”竟叫打头踏到祠中来，与天师送行。随从的人多疑心道：“酒席未曾见备，如何送行？”那边祠中天师也道：“县官既然送行，不知设在县中还是祠中？如何不见一些动静？”等得心焦，正在祠中发作道：“这样怠慢的县官，怎得天肯下雨？”须臾间，县令已到。天师还带着怒色同女巫一齐嚷道：“我们要回去的，如何没些事故担阁我们？甚么道理？既要饯行，何不快些？”县令改容大喝道：“大胆的奸徒！你左道女巫，妖惑日久，撞在我手，当须死在今日。还敢说归去么？”喝一声：“左右，拿下！”官长分付，从人怎敢不从？一伙公人暴雷也似答应一声，提了铁链，如鹰拿燕雀，把两人扣月豆颈锁了，扭将下来。县令先告城隍道：“龌龊妖徒，哄骗愚民，诬妄神道，今日请为神明除之。”喝令按倒在城隍面前道：“我今与你二人饯行。”各鞭背二十，打得皮开肉绽，血溅庭阶。鞭罢，捆缚起来，投在祠前漂水之内。可笑郭赛璞与并州女巫做了一世邪人，今日死于非命。强项官人不受挫，妄作妖巫干托大。神前杖背神不灵，瓦罐不离井上破。
狄县令立刻之间除了两个天师，左右尽皆失色。有老成的来禀道：“欺妄之徒，相公除了甚当。只是天师之号，朝迁所赐，万一上司嗔怪，朝廷罪责，如之奈何？”县令道：“此辈人无根绊有权术，留下他冤仇不解，必受他中伤。既死之后，如飞蓬断梗，还有什么亲识故旧来党护他的？即使朝廷责我擅杀，我拚着一官便了，没甚大事。”众皆唯唯服其胆量。县令又自想道：“我除了天师，若雨泽仍旧不降，无知愚民越要归咎于我，道是得罪神明之故了。我想神明在上，有感必通，妄诞庸奴，原非感格之辈。若堂堂县宰为民请命，敢有一念至诚不蒙鉴察之理？”遂叩首神前虔祷道：“诬妄奸徒，身行秽事，口出诬言，玷污神德，谨已诛讫。上天雨泽，既不轻徇妖妄，必当鉴念正直。再无感应，是神明不灵，善恶无别矣。若果系县令不德，罪止一身，不宜重害百姓。今叩首神前，维谦发心，从此在祠后高冈烈日之中，立曝其身；不得雨情愿槁死，誓不休息。”言毕再拜而出。那祠后有山，高可十丈，县令即命设席焚香，簪冠执笏，朝服独立于上。分付从吏俱各散去听候。
阖城士民听知县令如此行事，大家骇愕起来道：“天师如何打死得的？天师决定不死。邑长惹了他，必有奇祸，如何是好？”又见说道：“县令在祠后高冈上，烈日中自行曝晒，祈祷上天去了。”于是奔走纷纭，尽来观看，搅做了人山人海，城墙也似砌将拢来。可煞怪异！真是来意至诚，无不感应。起初县令步到冈上之时，炎威正炽，砂石流铄。待等县令站得脚定了，忽然一片黑云推将起来，大如车盖，恰恰把县令所立之处遮得无一点日光，四周日色尽晒他不着。自此一片起来，四下里慢慢黑云团圈接着，与起初这覆顶的混做一块生成了，雷震数声，甘雨大注。但见：千山，万境昏霾。溅沫飞流，空中宛转群龙舞；怒号狂啸，野外奔腾万骑来。闪烁烁曳两道流光，闹轰轰鸣几声连鼓。淋漓无已，只教农子心欢；震叠不停，最是恶人胆怯。
这场雨足足下了一个多时辰，直下得沟盈浍满，原野滂流。士民拍手欢呼，感激县令相公为民辛苦，论万数千的跑上冈来，簇拥着狄公自山而下，脱下长衣当了伞子遮着雨点，老幼妇女拖泥带水，连路只是叩头赞诵。狄公反有好些不过意道：“快不要如此。此天意救民，本县何德？”怎当得众人愚迷的多，不晓得精诚所感，但见县官打杀了天师，又会得祈雨，毕竟神通广大，手段又比天师高强，把先前崇奉天师这些虔诚多移在县令身上了。县令到厅，分付百姓各散。随取了各乡各堡雨数尺寸，文书申报上司去。
那时州将在州，先闻得县官杖杀巫者，也有些怪他轻举妄动，道是礼请去的，纵不得雨，何至于死？若毕竟请雨不得，岂不枉杀无辜？及见交书上来，报着四郊雨足，又见百姓雪片也似投状来，称赞县令曝身致雨许多好处，州将才晓得县令正人君子，政绩殊常，深加叹异。有心要表扬他，又恐朝廷怪他杖杀巫者，只得上表一道，明列其事。内中大略云：“郭巫等猥琐细民，妖诬惑众，虽窃名号，总属夤缘；及在乡里，渎神害下，凌轹邑长。守土之官，为民诛之，亦不为过。狄某力足除奸，诚能动物，曝躯致雨，具见异绩。圣世能臣，礼宜优异”云云。其时藩镇有权，州将表上，朝廷不敢有异；亦且郭巫等原系无籍棍徒，一时在京冒滥宠荣，到得出外多时，京中原无羽翼心腹记他在心上的，就打死了，没人仇恨，名虽天师，只当杀个平民罢了。果然不出狄县令所料。
那晋阳是彼时北京，一时狄县令政声朝野喧传，尽皆钦服其人品。不一日，诏书下来褒异。诏云：“维谦剧邑良才，忠臣华胄。睹兹天厉，将瘅下民。当请祷于晋祠，类投巫于邺县。曝山椒之畏景，事等焚躯；起天际之油云，情同剪爪。遂使旱风潜息，甘泽旋流。昊天犹鉴克诚，予意岂忘褒善？特颁朱绂，俾耀铜章。勿替令名，更昭殊绩。”当下赐钱五十万，以赏其功。
从此，狄县令遂为唐朝名臣。后来升任去后，本县百姓感他，建造生祠，香火不绝。祈晴祷雨，无不应验。只是一念刚正，见得如此。可见邪不能胜正。那些乔妆做势的巫师，做了水中淹死鬼，不知几时得超升哩。世人酷信巫师的，当熟看此段话文。有诗为证：尽道天师术有灵，如何水底不回生？试看甘雨随车后，始信如神是至诚。
译文
诗云：
自古有神巫，其术能役鬼。祸福如烛照，妙解阴阳理。不独倾公卿，时亦动天子。岂似后世者，其人总村鄙。语言甚不伦，偏能惑闾里。淫祀无虚日，枉杀供牲醴。安得西门豹，投畀邺河水。
（译文：自古以来便有神巫存在，他们的法术能够驱使鬼神。预知祸福如同烛光映照般清晰，精通阴阳变化的道理。不仅让公卿大臣为之倾倒，有时甚至能惊动天子。哪里像后世的那些巫者，个个都显得粗鄙不堪。他们言语毫无条理，却偏偏能迷惑乡里百姓。不合礼制的祭祀没有一天停止，白白宰杀牲畜供奉祭品。如何才能找到像西门豹那样的人，把这些骗术之人投进邺河之中？）
说起男巫和女巫，自古以来就有，汉朝时称他们为“下神”，唐代则叫做“见鬼人”。他们都能驱使鬼神，知晓人家的祸福吉凶，让人趋利避害，颇为灵验。所以公卿大夫都有信奉他们的，甚至朝廷宫闱之中有时也会召他们来用。这些都是有真传承的，能够行得通、做得来，并非荒唐之事。 但世间的事，有了真的，就会有假的。那些无知男女，妄称能通神鬼，假说知晓阴阳，其实一点根据都没有，却也一样能哄动乡民，装模作样，这种情况从古就有了。
直到如今，真正有法术的巫觋已然失传，剩下的不过是些乡里村夫、游嘴老妪，男的自称“太保”，女的号称“师娘”，假说能降神召鬼，哄骗愚昧之人。他们嘴里说着汉话，就称神道来了；但脱不了乡土气息，信口胡说，大多是不地道的官话，还有自己杜撰出来的字眼。正经人听了，浑身不自在，忍笑不住；乡里人却信以为真，觉得是活灵活现的神道，无比信服，殊不知天下哪有不会讲官话的神道呢！ 还有一件可恨的事：见人家有病来求他们，他们一开始只说救不得。直到对方拜求恳切了，他们就口出许多要供奉牛羊猪狗的愿心，让这家人脱衣典当，杀生害命，还怕神道不肯救，哭哭啼啼的。等到病情加重，烧献祭品也无效时，人们再不怨恨怀疑他们，只说自己没尽到心意，神道不喜欢。见此情形，反而烧献得更勤了。不知他们让人家花费了多少钱财，伤害了多少性命！不过是供他们一时胡言乱语，让他们吃些、骗些罢了。法律上禁止巫师施行邪术，处罚的法令十分严格，但尚且会加上“邪术”二字，可见还算承认他们这套说法勉强能自成一派。 而今这些人连邪术都算不上，法术也不成体统，一味胡弄百姓，愚民却深信不疑，习以为常，真是难以根治的弊病，只好成为有识之人的笑柄罢了。
苏州有个姓夏的小民，见这些师巫很风光，也去投奔师父，指望能学到些真法术。谁知花了拜见钱，却没学到什么法术，只学得些油嘴滑舌的门面话，这就是师父祖传来、辈辈相授的“秘诀”。他习熟了这些话，打算开场施行骗术。 他的邻居有个范春元，名汝舆，最爱戏弄人。他晓得夏巫是头次尝试，根本没什么本领，便故意要让他出丑，来哄他说：“你初次降神，必须显露些灵异，人们才会信服。我作为你的邻居，和你商量个计策帮衬你，让别人惊骇才好。”夏巫问：“相公有什么妙计？”范春元说：“明天等你上场时，我手里拿着糖糕叫你猜，你一猜就中，我就赞叹起来，这些人自然就信服了。”夏巫说：“相公肯这样帮衬小人，小人太幸运了。”
到了第二天，远近都传开新太保降神，来看的人很多。夏巫登场，正在捏神捣鬼、装疯卖傻时，范春元手中捏着一把东西来问：“你猜我掌中是什么，猜中了就是真神道。”夏巫笑道：“手中是糖糕。”范春元假意拜下去说：“猜得着，果然是神明。”随即把手中的东西塞进他嘴里。夏巫只道是糖糕，一口接了，谁知不是糖糕的滋味，又臭又硬，十分难吃。他想吐出，又怕先前猜错露了马脚，只得皱眉忍苦咽了下去。范春元见他吃完了，突然喊道：“好神明，吃了干狗屎了！”众人起初见他吃得艰难，已有些疑心，等见范春元说破，知道被他捉弄，全都哄然大笑，一时散去。夏巫受了这场羞辱，传扬开去，此后再也做不下去了。像这样虚妄的人，就该这样处置才好。怎奈愚民偏要信他们骗哄，幸亏范春元是个读书人，才揭穿他的破绽，不然又要被他胡作非为了。 范春元的事不足为奇，宋代还有个小人物也不信师巫，让他们闹了场笑话。华亭金山庙濒临海边，是汉霍将军的祠庙。当地人相传，钱王称霸吴越时，霍将军曾率领阴兵相助，因此修建了这座灵宫。淳熙末年，庙中有个巫者，趁节日时聚集县人，捏神捣鬼，说将军附体，宣称祈求他的人会广得福利。县人信了，纷纷前来。独有钱寺正家的一个干仆沈晖，倔强不信，出言戏谑侮辱。有和他一班相好的人，怕他触犯神明，都好言相劝，叫他不要如此戏弄。那庙巫宣称：“将军甚是恼怒，要来降祸。”沈晖偏要和他争辩：“人生祸福是天定的，哪里是什么将军能摆布的？就算将军有灵，也决不会附着你这等村蠢之人，来说什么祸福。” 正在争辩时，沈晖突然一跤跌倒，口流涎沫，登时晕了过去。同来的人中有跑去告诉他家里的。妻子赶来一看，见此光景，分明认为是得罪了神道，便拜着庙巫讨饶。庙巫越发装腔作势地说：“悔谢不早，将军盛怒，已拘录了他的精魄，押赴阴府，死在顷刻，救不得了。”庙巫见沈晖晕去不醒，正中下怀，便用大话恐吓。妻子惊惶无计，对着神像只是叩头，又苦苦哀求庙巫，庙巫把话说得更狠了。妻子只得抚尸恸哭。看的人越来越多，互相告诫：“神明如此厉害，戏谑不得。”庙巫越发摆出威风，十分得意。
只见沈晖在地上“扑”地跳起来，众人都以为是强魂驱使，纷纷惊退躲开。沈晖从人群中跃出，扭住庙巫，连续打了他好几巴掌，说：“我让你这胡说八道的家伙，别慌！什么时候见我把钱揣走了？”他妻子问：“你刚才到底怎么回事？”沈晖大笑着说：“我见这些人都信他，故意做出那副样子耍他一耍，哪有什么神道？”庙巫觉得十分尴尬，偷偷走出庙去躲了起来。全庙的人也都散去了，从此这庙巫再也无法在当地兴风作浪。 看官只需看这两件事，你说巫师到底该不该信？所以聪明正直的人，绝不会被这类人迷惑，他们只能哄骗那些愚昧无知的普通百姓。如今我要说一个极其嚣张的巫师，遇到一个毫不退让的官员，闹出一场极其痛快的事，比起西门豹投巫的故事还要稀奇。正是：奸欺妄欲言生死，宁知受欺正于此？世人认做活神明，只合同尝干狗屎。
（译文:奸猾欺诈之徒妄谈生死奥秘，他们哪里知道正在此处暴露了欺人本质？
世人竟把这些人当作活神明供奉，他们只配一同尝尝干狗屎的滋味。）
话说唐武宗会昌年间，晋阳县有位县令姓狄，名维谦，是反周复唐的名臣狄梁公狄仁杰的后代。他为官清廉恭谨，性格刚正不阿；凡事都坚守正道，即便面对强横之人也毫不畏惧，连上级官员也多让他三分。他治理下的晋阳，做到了夜不闭户、道不拾遗，百姓家家感恩戴德，无不赞叹。谁知天灾流行，晋阳地方也赶上了倒霉，尽管有这样的好官在位，天气却一时亢旱起来，从春天到夏天，四五个月内滴雨未下。只见：田中土地干裂，井底尘土堆积。滚滚烟尘飞扬，全是晴光浮动；微风轻拂，原来全是暖气熏蒸。辘轳声不停，却只能打出半杓泥浆；水车不停运转，哪里来的一泓活水？人们供养着五湖四海的行雨龙王，却急坏了八口之家喝风的性命。只有一轮红日炎炎照耀，哪里能见到四野阴云兴起？这场干旱使得晋阳数百里之地，土地干燥、山岭焦枯，河港干涸、泉眼枯竭，草木不生，禾苗全都枯萎。急得狄县令屏退侍从仪卫，在城隍庙中光着脚步行祈祷，却不见任何回应；他一面减少膳食，禁止屠宰，日日焚香，夜夜露天祈祷，凡是能救旱的政策，没有一件不做过。
话分两头，本州有个无赖邪民，姓郭名赛璞，自幼喜好研习符咒，拜了一个从并州来的女巫为师，结为伙伴。名义上是师兄师妹，暗地里却当作夫妻。两人一正一辅，花言巧语，哄动乡民自不必说；而且男人在外招摇撞骗，女人在内蛊惑人心，连那些官宦大户，也有求他们祷除灾祸的，有求他们祛除疾病的，有夫妻不睦求他们用魇镇之法让关系和好的，有妻妾相妒求他们各自施展魇魅之术的，种种情况不一而足，把本州地界搅得七颠八倒。本州监军使是太监出身，这类太监的心思，对这些左道异术更是深信不疑。监军使正好要进京朝见，因为当时朝廷也看重这些左道异术，郭赛璞与女巫便想着跟随监军使的便利，到京师去碰碰运气。监军使也想抬举他们，便主张带他们一起去。
到了京师，这里真是五方杂聚之地，奸邪之徒容易隐藏，邪门歪道的言论也容易传播。他们施符设咒，救病除妖，偶然碰巧有小些灵验，便一传十、十传百，各处传播开来，都说他们是异人异术，分明是一对活神仙在京里。等到有人来拜见他们，他们就说着那些大言不惭的话，装神弄鬼，说得活灵活现。而且两人一唱一和，互相吹嘘，除非是正人君子不为所惑，任凭你是多么聪明伶俐的好汉，只要有一分相信鬼神，没有一个不落入他们圈套的。外边既然已经哄传他们的名声，又因为监军使到北司各监赞扬他们，使得这些太监往来增多，女巫于是能够出入宫廷，时常得到恩赐；又借助太监们的帮衬，攀附圣旨，男女巫都被赐号“天师”。原来唐朝崇尚道术，赐道号“天师”、给僧人赐紫衣，大多是不以为意的事情；这些称号也没有什么职掌衙门，也不是正经的品职，不过是博得名声好听，用来恐吓乡里罢了。郭赛璞得到这个称号后，便想荣归故乡，同这女巫一起再次回到太原州。此时无论大小贵贱，都称他们为“天师”。他们也装模作样，气势与未进京时大不相同。
正值晋阳大旱之际，狄县令无计可施，便出了一道告示：“不拘官吏军人等，如有能兴云致雨的，本县不惜重礼酬谢。”告示发出后，县里一班父老率领着若干百姓，来禀报县令说：“本州郭天师符术高妙，名满京都，连天子都对他以礼相待；如果能请他到本县祠中，祈求雨泽简直易如反掌。只恐怕他身份尊贵，不能请得他来，必须相公您虔诚敦请，务必求他到来，以救百姓，百姓便有再生的希望了。”狄县令说：“如果他的法术真有灵验，我岂能为了百姓而不肯屈己求他？只恐怕这类人是大奸大猾之辈，煽起虚名，未必有真本事；而且他们假窃名号，妄自尊大，请他来不过是徒增你们一番骚扰，没有益处。不如就近寻访那些真正好道、潜修得力的人，未必没有，或许有人出来应募，必定胜过这些虚张声势的人一倍。本县不敢慕名开启这种虚妄的事端罢了。”父老道：“相公所见固然有理，但天下有其名必有其实，现成放着朝野闻名的天师不求，还能去哪里另访得道之人？这就是‘现钟不打，又去炼铜’了。如果相公担心供给烦难，百姓们情愿按照里递人丁摊派作为公费。只要相公做主，求得天师来，便是莫大的恩情了。”县令说：“你们既然主意已定，我又有什么可惜的？”
于是，县令备着花红绸缎，写好恳请的书启，派一个懂事的吏典代替县令亲身行礼，详细说明了来意。天师的态度十分傲慢，听了一会儿，冷淡地答道：“要祈雨吗？”众人叩首：“正是。”天师笑道：“亢旱乃是天意，必定是本方百姓罪业深重，而且本县官吏贪污不道，上天降罚才会如此。我等奉天行道，怎肯违背天心替你们祈雨？”众人又叩头说：“若说本县县官，清正有余。因为小民造业，上天降灾，县官心生不忍，特慕天师大名，前来礼聘。请您屈尊到县，祈请一坛甘雨，万勿推却。万民感戴。”天师又笑道：“我等岂肯轻易赴你小县之请？”再三不肯。
吏典等人回来向狄县令回复情况。父老乡亲与百姓们大多哭着说：“天师不肯来，我们眼看就要活不成了，还是请县宰相公再去诚恳邀请，一定要让他来才行啊。”狄县令无可奈何，只得又增加了礼物，多派了人手，另外写了言辞恳切的书信。还向上级州府呈送文书，请求州将从中斡旋，务必恳请天师前来。州将见县里如此勤恳，便亲自去拜望天师，求他走一趟。天师见州将亲自前来，才勉强答应。众人见天师肯动身，欢呼声震动天地，恨不得把自己的身子都奉献给他。天师吩咐准备男女轿子各一乘，要同女师一起前往。这边的吏典、父老人等，唯命是从，哪敢不准备周全？备好了男女两乘轿子，装饰得格外鲜明，一路上人们手持香火、点燃蜡烛，高举幢幡宝盖，真像是在迎接一对活佛。到了晋阳地界，狄县令率先迎接，天师和女师下了轿，与县令行过礼。县令捧着酒杯，给他们俩送上花红彩缎，又备好马匹替换轿子，亲自为他们牵马，鼓乐在前引导，迎至祠堂中，先摆下丰盛的下马酒筵，还把铺陈行李等物收拾在祠堂后面的洁净房间里，县令道过晚安，便告别离去，专等明日施展法术，这里暂且不提。
再说天师到了房中对女巫说：“这县里要我们祈雨，心意虔诚，礼仪也很丰厚，只能这样应对了。满县的官吏百姓，个个都盼着下雨，要是我们装腔作势，碰巧遇上天下雨就好了；倘若不巧没下雨，该怎么打发这些人呢？”女巫说：“白白叫你弄了这么多年的把戏，这点小事还费心思计较。明天我们只把下雨的日期约得远一些，天气旱得久了，好歹总会下一点；有一两滴雨点就算是我们的功德了。万一到底不下雨，就找他们的茬，左也是他们不对，右也是他们不对，把他们弄得不耐烦。我们再找个由头，只是坚持要走，不肯再留。那时他们只会说惹恼了我们的性子，挽留不住，自家忙乱，谁还会在背后议论我们呢？”天师说：“有道理，有道理。他们既然十分敬重我们，料想也不敢挑我们的毛病，只管厚着脸皮做就是了。”两人商量已定。
县令到祠堂请他们祈雨。天师传令，就在祠堂前设立好小坛。天师同女巫在城隍神前，嘴里胡言乱语说了好些鬼话，一同登上坛来。天师登上法位，敲动令牌；女巫拿着九环单皮鼓打得噼里啪啦响，焚烧了好几道符。天师站在高处，四下一望，看见东北方向微微有些云气，心想：“夏雨北风生，莫不是这几日内会有雨？不如先把话说破，做个人情。”于是下坛对县令说：“我为你飞符上界请求降雨，已奉上帝之命，只要你们诚心诚意，三日后雨水定当充足。”这话传开去，万民无不欢欣雀跃。四郊的士人百姓大多聚集起来，只等下雨。
众人眼巴巴地望到三日期满，只见天气越发晴朗：烈日当空，浮云被扫得干干净净。蝗蝻得意洋洋，乘着热气四处飞扬；鱼鳖潜藏踪迹，在如沸水般的池水中苦苦挣扎。轻风罕见，五方旗直挺挺地一动不动；点滴雨水都没有，一路只听见百姓苦苦哀哭。
县令同着许多百姓来问天师：“三日期限已满，怎么不见一点下雨的迹象？”天师说：“旱灾岂能凭空发生，实在是因为县令无德，所以上天不应。我如今为你虔诚再告。”狄县令听他说自己无德，便引咎自责道：“下官不称职，灾祸自当承受，怎忍心连累百姓！万望天师竭力庇佑，宁愿折尽下官的福分，换得一场雨泽，救取万民，我将不胜感戴。”天师说：“干旱必有旱魃作祟，我如今为你一面祈求雨泽，一面搜寻旱魃，保你七日之内自然有雨。”县令问：“旱魃的说法，《诗经》《尚书》中有记载，只是如何搜寻呢？”天师说：“这不过在民间，你就别管我了。”县令说：“如果真能搜寻出来，引来雨水，任凭天师行事。”天师就令女巫到民间各处寻找旱魃，只要见到民间有怀胎十月即将分娩的孕妇，就说是旱魃在她腹内，要用药把胎儿堕下来。民间百姓大多慌了神。女巫又自恃是女人，没有一家内室不进去的，只要是有身孕的都瞒不过她。富家恐怕出丑，只得用钱财买通她，她所得的贿赂不计其数。只把一两家贫妇带到官府来，说是旱魃的母亲，用水浇她们。县令明知她们无辜，却敢怒而不敢言，只是尽力奉承天师。到了第七天，天色依旧，毫无效验。有诗为证： 旱魃如何在妇胎？奸徒设计诈人财。 虽然不是祈禳法，只合雷声头上来。
（译文：旱魃怎么会出现在妇人的胎中？是奸邪之徒设计诈骗他人钱财。这虽然不是真正的祈禳法术，却偏偏要借着雷声来做噱头。）
如此这般折腾了十多天。天公却不凑趣，假如肯轻轻洒下几点雨，也算他有功劳，就能满场卖弄本事，收受酬谢离去了。怎奈连一点雨星都没有？两人自觉没趣，推说道：“是这地方不该有雨，耽搁在此也无用。”一面收拾行装，立刻要回本州。这些愚钝的百姓，越发慌了，嚷道：“天师在此尚且不能下雨；要是天师走了，这雨就更下不成了。难道我们一方百姓该死吗？”纷纷来苦苦哀求县令，一定要挽留天师。
县令极其爱护百姓，顺着民情，只得去拜告苦苦挽留，说：“天师既然肯为百姓特地来到这里，还求您至心祈祷，务必求个灵验救救这一方百姓，怎么能劳而无功就走了呢？”天师被县令以礼相求，百姓苦苦哀告，无言以对。自己心想：“若不放下脸面，怎么能纠缠过去？”于是勃然变色，骂县令道：“你这平庸无能的官人，不知天道！你做官不才，这地方本该遭灭顶之灾。天时不肯下雨，留我在此干什么？”县令不敢回嘴争辩，只是称谢道：“这地方有罪，自遭天谴，不敢再烦劳天师，只是特地劳烦天师到此一番，明日一定要备酒送行，所以委屈您多留一宿。”天师这才和颜悦色地说：“明天可不能再迟了。”
县令告别后，回到衙门里，召集衙门中的人，对他们说：“这伙狡猾的骗子，我明知他们装神弄鬼没有用，只是因为愚民轻信，认为我做官的不肯屈意奉承，才导致不能下雨。如今我侍奉他们的礼节，祈求的诚意，已经无所不尽，只能这样了。他们不说自己邪妄没本事，反而用恶语辱骂我。我身为百姓的父母官，如今被巫者羞辱，怎么还能再做官呢！明天我如果有所指挥，你们一定要一一依我而行，不管有什么好歹是非，我自会承担，你们不可迟疑落后。”这位狄县令一向威严，又有仁德之政在百姓心中，人人都信服他，他的吩咐哪一个不依从呢？当天衙门里的人都领命散去。
第二天一早，县门还没开，就已报知天师整饬归骑，一面催促起身。管办吏来问：“今日相公给天师饯行，酒席是设在县里，还是设在祠堂里？也要预先准备才好，怕一时来不及。”县令冷笑道：“有什么来不及的？”竟叫人打前头去祠堂，为天师送行。随从的人大多疑惑：“酒席还没见准备，怎么送行？”那边祠堂里的天师也说：“县官既然来送行，不知是设在县中还是祠堂里？怎么不见一点动静？”等得心急，正在祠堂中发作：“这样怠慢的县官，怎么能让天肯下雨？”不一会儿，县令已到。天师还带着怒色，同女巫一起嚷道：“我们要回去了，怎么没事耽搁我们？这是什么道理？既要饯行，怎么不快点？”县令脸色一变，大声喝道：“大胆的奸徒！你们这左道女巫，迷惑百姓已久，如今撞在我手里，今日必死无疑。还敢说回去吗？”喝一声：“左右，拿下！”官长吩咐，随从怎敢不从？一伙公人如暴雷般答应一声，提起铁链，像老鹰抓燕雀一样，把两人颈上锁了，扭将下来。县令先向城隍祷告：“肮脏的妖徒，哄骗愚民，诬妄神道，今日请允许我为神明除掉他们。”喝令将他们按倒在城隍面前，说：“我今日就为你们二人饯行。”各鞭打后背二十下，打得他们皮开肉绽，鲜血溅满庭阶。鞭打完毕，将他们捆缚起来，投入祠堂前的漂水之中。可笑郭赛璞与并州女巫做了一世邪人，今日竟死于非命。 强项官人不受挫，妄作妖巫干托大。 神前杖背神不灵，瓦罐不离井上破。
（译文：强硬的官吏不肯受挫，狂妄地装作妖巫自高自大。 在神灵面前被杖打脊背，可见神灵也不灵验，就像瓦罐总在井边打破一样，坏事做多终会遭报应。）
狄县令转眼间就处决了两个自称“天师”的人，身边的侍从都大惊失色。有老成持重的人上前禀告说：“这些欺世盗名的骗子，大人处决他们十分恰当。只是‘天师’的称号是朝廷赐的，万一上司责怪、朝廷降罪，该怎么办呢？”狄县令说：“这类人没有根基却有权术，留下他们冤仇难解，必定会遭他们暗中陷害。他们死后，就像飞蓬断梗一样漂泊无依，哪还有什么亲友故旧来袒护他们？就算朝廷责备我擅自杀人，我大不了舍弃这官职，没什么大不了的。”众人都恭敬地佩服他的胆量。 狄县令又暗自思忖：“我处决了天师，如果雨水还是不降，无知的百姓更要归咎于我，说是得罪神明的缘故。我想神明在上，有感必通，那些荒诞平庸的骗子，原本就不是能感动神明的人。如果我这堂堂县令为民请命，怀着一片至诚之心，难道会不被神明明察吗？”于是他在神前叩头虔诚祈祷说：“这些虚妄奸诈之徒，行为污秽，口出狂言，玷污神德，我已谨慎地将他们诛杀。上天的雨水既然不会轻易顺从妖妄之徒，就应当明察正直之心。如果再无感应，就是神明不灵验，善恶不分了。如果真是我县令德行不足，罪责只在我一身，不应再重害百姓。如今我在神前叩首，发下心愿，从此在祠堂后的高冈烈日中，站立暴晒自己；得不到雨水就甘愿晒死，发誓不停止。”说罢拜了两拜才出去。 那祠堂后面有座山，高约十丈，狄县令立即命令设下香案，他戴着簪冠、手持笏板，身穿朝服独自站在山上，吩咐随从官吏都散去等候。
全城的士绅百姓听说县令如此行事，都惊骇不已，议论道：“天师怎么能打死呢？天师肯定不会死。县令惹了他，必定会有奇祸，这可怎么办？”又听说“县令在祠堂后的高冈上，在烈日中自行暴晒，祈祷上天降雨”，于是人们奔走相告，纷纷前来观看，挤得人山人海，像城墙一样围拢过来。 说来也怪！真是心意至诚，无不感应。起初县令走到冈上时，烈日正猛，砂石都仿佛要被晒化。等县令站定后，忽然一片黑云涌来，大如车盖，恰好把县令站立的地方遮得没有一点日光，四周的阳光都晒不到他。此后一片黑云涌来，四周的黑云慢慢团团相接，与起初这片覆顶的黑云连成一片，接着雷声轰鸣，大雨倾盆而下。但见：千山昏暗，万境阴霾。雨水溅沫飞流，空中仿佛有群龙宛转飞舞；狂风怒号狂啸，野外如同万骑奔腾而来。电光闪烁曳出两道流光，雷声轰鸣如连鼓作响。雨下个不停，让农夫心中欢喜；雷声震动不止，最让恶人胆战心惊。
这场雨足足下了一个多时辰，直下得沟渠盈满，原野上水流滂沱。士民们拍手欢呼，感激县令相公为民辛苦，数以万计的人跑上冈来，簇拥着狄公从山上下来，脱下长衣当作伞子为他遮雨，老幼妇女拖泥带水，一路不停地叩头赞颂。狄公反而有些过意不去，说：“快不要这样。这是天意救民，我有什么德行？”怎奈众人中愚昧的居多，不明白是精诚所感，只看见县官打死了天师，又能祈雨成功，必定是神通广大，手段比天师还高强，便把先前崇奉天师的虔诚，全都转移到县令身上了。 狄县令回到县衙，吩咐百姓各自散去，随即取来各乡各堡的降雨尺寸，写成文书申报上司。
当时州将在州府，先听说县官杖杀了巫师，也有些怪他轻举妄动，认为巫师是礼请去的，纵然求不来雨，何至于死罪？如果终究求雨不成，岂不是枉杀无辜？等到看见文书送来，报说四郊雨足，又看见百姓像雪片一样投递状纸，称赞县令曝身求雨的诸多好处，州将才知道县令是正人君子，政绩非同寻常，深感赞叹惊异。他有心要表扬狄县令，又怕朝廷怪罪他杖杀巫师，只好上表一道，详细陈述此事。表章中大致说：“郭巫等人是卑微小民，用妖言迷惑众人，虽然窃取了名号，总归是靠钻营得来；他们在乡里亵渎神明、残害百姓，欺凌县令。守土的官员为民诛杀他们，也不算过错。狄某有能力铲除奸佞，诚心能感动万物，曝身求雨，尽显卓越政绩。圣世能臣，按礼应当给予特殊优待。” 当时藩镇有权势，州将的表章上奏后，朝廷不敢异议；而且郭巫等人原本就是无籍棍徒，一时在京城冒领恩宠，出京多时，京中原本就没有心腹羽翼惦记他们，就算打死了，也没人仇恨，他们名义上是天师，实则不过像杀了个平民罢了。果然不出狄县令所料。
晋阳当时是北京，一时间狄县令的政声在朝野传扬，人人都钦服他的人品。不久，诏书下来褒奖他，诏书上说：“狄维谦是治理要邑的良才，忠臣的后裔。目睹这场天灾，将为百姓消除疾苦。他在晋祠祈祷，如同当年投巫于邺县一般果敢。在山巅暴晒于烈日之下，行事如同焚躯祭天；引来天际的乌云，情意如同剪爪祈雨。于是使旱风潜息，甘雨旋即落下。上天尚且明察他的至诚，我又怎能忘记褒奖善行？特颁朱绂，使他的铜章增辉。不要辜负美好的名声，更要彰显特殊的功绩。”当下赐钱五十万，以奖赏他的功劳。
从此，狄县令成为唐朝名臣。后来他升任离开后，本县百姓感念他，建造了生祠，香火不绝，祈晴祷雨，无不应验。只因一念刚正，就能有如此作为。可见邪不压正，那些乔装做势的巫师，做了水中淹死鬼，不知何时才能超升。世人迷信巫师的，应当熟看这段故事。有诗为证： 尽道天师术有灵，如何水底不回生？ 试看甘雨随车后，始信如神是至诚。 （译文：人人都说天师法术灵验，为何落入水底再未复生？且看甘雨随着县令的诚意而降，才知至诚之心方如神明。）
自古有神巫，其术能役鬼。祸福如烛照，妙解阴阳理。不独倾公卿，时亦动天子。岂似后世者，其人总村鄙。语言甚不伦，偏能惑闾里。淫祀无虚日，枉杀供牲醴。安得西门豹，投畀邺河水。
（译文：自古以来便有神巫存在，他们的法术能够驱使鬼神。预知祸福如同烛光映照般清晰，精通阴阳变化的道理。不仅让公卿大臣为之倾倒，有时甚至能惊动天子。哪里像后世的那些巫者，个个都显得粗鄙不堪。他们言语毫无条理，却偏偏能迷惑乡里百姓。不合礼制的祭祀没有一天停止，白白宰杀牲畜供奉祭品。如何才能找到像西门豹那样的人，把这些骗术之人投进邺河之中？）
说起男巫和女巫，自古以来就有，汉朝时称他们为“下神”，唐代则叫做“见鬼人”。他们都能驱使鬼神，知晓人家的祸福吉凶，让人趋利避害，颇为灵验。所以公卿大夫都有信奉他们的，甚至朝廷宫闱之中有时也会召他们来用。这些都是有真传承的，能够行得通、做得来，并非荒唐之事。 但世间的事，有了真的，就会有假的。那些无知男女，妄称能通神鬼，假说知晓阴阳，其实一点根据都没有，却也一样能哄动乡民，装模作样，这种情况从古就有了。
直到如今，真正有法术的巫觋已然失传，剩下的不过是些乡里村夫、游嘴老妪，男的自称“太保”，女的号称“师娘”，假说能降神召鬼，哄骗愚昧之人。他们嘴里说着汉话，就称神道来了；但脱不了乡土气息，信口胡说，大多是不地道的官话，还有自己杜撰出来的字眼。正经人听了，浑身不自在，忍笑不住；乡里人却信以为真，觉得是活灵活现的神道，无比信服，殊不知天下哪有不会讲官话的神道呢！ 还有一件可恨的事：见人家有病来求他们，他们一开始只说救不得。直到对方拜求恳切了，他们就口出许多要供奉牛羊猪狗的愿心，让这家人脱衣典当，杀生害命，还怕神道不肯救，哭哭啼啼的。等到病情加重，烧献祭品也无效时，人们再不怨恨怀疑他们，只说自己没尽到心意，神道不喜欢。见此情形，反而烧献得更勤了。不知他们让人家花费了多少钱财，伤害了多少性命！不过是供他们一时胡言乱语，让他们吃些、骗些罢了。法律上禁止巫师施行邪术，处罚的法令十分严格，但尚且会加上“邪术”二字，可见还算承认他们这套说法勉强能自成一派。 而今这些人连邪术都算不上，法术也不成体统，一味胡弄百姓，愚民却深信不疑，习以为常，真是难以根治的弊病，只好成为有识之人的笑柄罢了。
苏州有个姓夏的小民，见这些师巫很风光，也去投奔师父，指望能学到些真法术。谁知花了拜见钱，却没学到什么法术，只学得些油嘴滑舌的门面话，这就是师父祖传来、辈辈相授的“秘诀”。他习熟了这些话，打算开场施行骗术。 他的邻居有个范春元，名汝舆，最爱戏弄人。他晓得夏巫是头次尝试，根本没什么本领，便故意要让他出丑，来哄他说：“你初次降神，必须显露些灵异，人们才会信服。我作为你的邻居，和你商量个计策帮衬你，让别人惊骇才好。”夏巫问：“相公有什么妙计？”范春元说：“明天等你上场时，我手里拿着糖糕叫你猜，你一猜就中，我就赞叹起来，这些人自然就信服了。”夏巫说：“相公肯这样帮衬小人，小人太幸运了。”
到了第二天，远近都传开新太保降神，来看的人很多。夏巫登场，正在捏神捣鬼、装疯卖傻时，范春元手中捏着一把东西来问：“你猜我掌中是什么，猜中了就是真神道。”夏巫笑道：“手中是糖糕。”范春元假意拜下去说：“猜得着，果然是神明。”随即把手中的东西塞进他嘴里。夏巫只道是糖糕，一口接了，谁知不是糖糕的滋味，又臭又硬，十分难吃。他想吐出，又怕先前猜错露了马脚，只得皱眉忍苦咽了下去。范春元见他吃完了，突然喊道：“好神明，吃了干狗屎了！”众人起初见他吃得艰难，已有些疑心，等见范春元说破，知道被他捉弄，全都哄然大笑，一时散去。夏巫受了这场羞辱，传扬开去，此后再也做不下去了。像这样虚妄的人，就该这样处置才好。怎奈愚民偏要信他们骗哄，幸亏范春元是个读书人，才揭穿他的破绽，不然又要被他胡作非为了。 范春元的事不足为奇，宋代还有个小人物也不信师巫，让他们闹了场笑话。华亭金山庙濒临海边，是汉霍将军的祠庙。当地人相传，钱王称霸吴越时，霍将军曾率领阴兵相助，因此修建了这座灵宫。淳熙末年，庙中有个巫者，趁节日时聚集县人，捏神捣鬼，说将军附体，宣称祈求他的人会广得福利。县人信了，纷纷前来。独有钱寺正家的一个干仆沈晖，倔强不信，出言戏谑侮辱。有和他一班相好的人，怕他触犯神明，都好言相劝，叫他不要如此戏弄。那庙巫宣称：“将军甚是恼怒，要来降祸。”沈晖偏要和他争辩：“人生祸福是天定的，哪里是什么将军能摆布的？就算将军有灵，也决不会附着你这等村蠢之人，来说什么祸福。” 正在争辩时，沈晖突然一跤跌倒，口流涎沫，登时晕了过去。同来的人中有跑去告诉他家里的。妻子赶来一看，见此光景，分明认为是得罪了神道，便拜着庙巫讨饶。庙巫越发装腔作势地说：“悔谢不早，将军盛怒，已拘录了他的精魄，押赴阴府，死在顷刻，救不得了。”庙巫见沈晖晕去不醒，正中下怀，便用大话恐吓。妻子惊惶无计，对着神像只是叩头，又苦苦哀求庙巫，庙巫把话说得更狠了。妻子只得抚尸恸哭。看的人越来越多，互相告诫：“神明如此厉害，戏谑不得。”庙巫越发摆出威风，十分得意。
只见沈晖在地上“扑”地跳起来，众人都以为是强魂驱使，纷纷惊退躲开。沈晖从人群中跃出，扭住庙巫，连续打了他好几巴掌，说：“我让你这胡说八道的家伙，别慌！什么时候见我把钱揣走了？”他妻子问：“你刚才到底怎么回事？”沈晖大笑着说：“我见这些人都信他，故意做出那副样子耍他一耍，哪有什么神道？”庙巫觉得十分尴尬，偷偷走出庙去躲了起来。全庙的人也都散去了，从此这庙巫再也无法在当地兴风作浪。 看官只需看这两件事，你说巫师到底该不该信？所以聪明正直的人，绝不会被这类人迷惑，他们只能哄骗那些愚昧无知的普通百姓。如今我要说一个极其嚣张的巫师，遇到一个毫不退让的官员，闹出一场极其痛快的事，比起西门豹投巫的故事还要稀奇。正是：奸欺妄欲言生死，宁知受欺正于此？世人认做活神明，只合同尝干狗屎。
（译文:奸猾欺诈之徒妄谈生死奥秘，他们哪里知道正在此处暴露了欺人本质？
世人竟把这些人当作活神明供奉，他们只配一同尝尝干狗屎的滋味。）
话说唐武宗会昌年间，晋阳县有位县令姓狄，名维谦，是反周复唐的名臣狄梁公狄仁杰的后代。他为官清廉恭谨，性格刚正不阿；凡事都坚守正道，即便面对强横之人也毫不畏惧，连上级官员也多让他三分。他治理下的晋阳，做到了夜不闭户、道不拾遗，百姓家家感恩戴德，无不赞叹。谁知天灾流行，晋阳地方也赶上了倒霉，尽管有这样的好官在位，天气却一时亢旱起来，从春天到夏天，四五个月内滴雨未下。只见：田中土地干裂，井底尘土堆积。滚滚烟尘飞扬，全是晴光浮动；微风轻拂，原来全是暖气熏蒸。辘轳声不停，却只能打出半杓泥浆；水车不停运转，哪里来的一泓活水？人们供养着五湖四海的行雨龙王，却急坏了八口之家喝风的性命。只有一轮红日炎炎照耀，哪里能见到四野阴云兴起？这场干旱使得晋阳数百里之地，土地干燥、山岭焦枯，河港干涸、泉眼枯竭，草木不生，禾苗全都枯萎。急得狄县令屏退侍从仪卫，在城隍庙中光着脚步行祈祷，却不见任何回应；他一面减少膳食，禁止屠宰，日日焚香，夜夜露天祈祷，凡是能救旱的政策，没有一件不做过。
话分两头，本州有个无赖邪民，姓郭名赛璞，自幼喜好研习符咒，拜了一个从并州来的女巫为师，结为伙伴。名义上是师兄师妹，暗地里却当作夫妻。两人一正一辅，花言巧语，哄动乡民自不必说；而且男人在外招摇撞骗，女人在内蛊惑人心，连那些官宦大户，也有求他们祷除灾祸的，有求他们祛除疾病的，有夫妻不睦求他们用魇镇之法让关系和好的，有妻妾相妒求他们各自施展魇魅之术的，种种情况不一而足，把本州地界搅得七颠八倒。本州监军使是太监出身，这类太监的心思，对这些左道异术更是深信不疑。监军使正好要进京朝见，因为当时朝廷也看重这些左道异术，郭赛璞与女巫便想着跟随监军使的便利，到京师去碰碰运气。监军使也想抬举他们，便主张带他们一起去。
到了京师，这里真是五方杂聚之地，奸邪之徒容易隐藏，邪门歪道的言论也容易传播。他们施符设咒，救病除妖，偶然碰巧有小些灵验，便一传十、十传百，各处传播开来，都说他们是异人异术，分明是一对活神仙在京里。等到有人来拜见他们，他们就说着那些大言不惭的话，装神弄鬼，说得活灵活现。而且两人一唱一和，互相吹嘘，除非是正人君子不为所惑，任凭你是多么聪明伶俐的好汉，只要有一分相信鬼神，没有一个不落入他们圈套的。外边既然已经哄传他们的名声，又因为监军使到北司各监赞扬他们，使得这些太监往来增多，女巫于是能够出入宫廷，时常得到恩赐；又借助太监们的帮衬，攀附圣旨，男女巫都被赐号“天师”。原来唐朝崇尚道术，赐道号“天师”、给僧人赐紫衣，大多是不以为意的事情；这些称号也没有什么职掌衙门，也不是正经的品职，不过是博得名声好听，用来恐吓乡里罢了。郭赛璞得到这个称号后，便想荣归故乡，同这女巫一起再次回到太原州。此时无论大小贵贱，都称他们为“天师”。他们也装模作样，气势与未进京时大不相同。
正值晋阳大旱之际，狄县令无计可施，便出了一道告示：“不拘官吏军人等，如有能兴云致雨的，本县不惜重礼酬谢。”告示发出后，县里一班父老率领着若干百姓，来禀报县令说：“本州郭天师符术高妙，名满京都，连天子都对他以礼相待；如果能请他到本县祠中，祈求雨泽简直易如反掌。只恐怕他身份尊贵，不能请得他来，必须相公您虔诚敦请，务必求他到来，以救百姓，百姓便有再生的希望了。”狄县令说：“如果他的法术真有灵验，我岂能为了百姓而不肯屈己求他？只恐怕这类人是大奸大猾之辈，煽起虚名，未必有真本事；而且他们假窃名号，妄自尊大，请他来不过是徒增你们一番骚扰，没有益处。不如就近寻访那些真正好道、潜修得力的人，未必没有，或许有人出来应募，必定胜过这些虚张声势的人一倍。本县不敢慕名开启这种虚妄的事端罢了。”父老道：“相公所见固然有理，但天下有其名必有其实，现成放着朝野闻名的天师不求，还能去哪里另访得道之人？这就是‘现钟不打，又去炼铜’了。如果相公担心供给烦难，百姓们情愿按照里递人丁摊派作为公费。只要相公做主，求得天师来，便是莫大的恩情了。”县令说：“你们既然主意已定，我又有什么可惜的？”
于是，县令备着花红绸缎，写好恳请的书启，派一个懂事的吏典代替县令亲身行礼，详细说明了来意。天师的态度十分傲慢，听了一会儿，冷淡地答道：“要祈雨吗？”众人叩首：“正是。”天师笑道：“亢旱乃是天意，必定是本方百姓罪业深重，而且本县官吏贪污不道，上天降罚才会如此。我等奉天行道，怎肯违背天心替你们祈雨？”众人又叩头说：“若说本县县官，清正有余。因为小民造业，上天降灾，县官心生不忍，特慕天师大名，前来礼聘。请您屈尊到县，祈请一坛甘雨，万勿推却。万民感戴。”天师又笑道：“我等岂肯轻易赴你小县之请？”再三不肯。
吏典等人回来向狄县令回复情况。父老乡亲与百姓们大多哭着说：“天师不肯来，我们眼看就要活不成了，还是请县宰相公再去诚恳邀请，一定要让他来才行啊。”狄县令无可奈何，只得又增加了礼物，多派了人手，另外写了言辞恳切的书信。还向上级州府呈送文书，请求州将从中斡旋，务必恳请天师前来。州将见县里如此勤恳，便亲自去拜望天师，求他走一趟。天师见州将亲自前来，才勉强答应。众人见天师肯动身，欢呼声震动天地，恨不得把自己的身子都奉献给他。天师吩咐准备男女轿子各一乘，要同女师一起前往。这边的吏典、父老人等，唯命是从，哪敢不准备周全？备好了男女两乘轿子，装饰得格外鲜明，一路上人们手持香火、点燃蜡烛，高举幢幡宝盖，真像是在迎接一对活佛。到了晋阳地界，狄县令率先迎接，天师和女师下了轿，与县令行过礼。县令捧着酒杯，给他们俩送上花红彩缎，又备好马匹替换轿子，亲自为他们牵马，鼓乐在前引导，迎至祠堂中，先摆下丰盛的下马酒筵，还把铺陈行李等物收拾在祠堂后面的洁净房间里，县令道过晚安，便告别离去，专等明日施展法术，这里暂且不提。
再说天师到了房中对女巫说：“这县里要我们祈雨，心意虔诚，礼仪也很丰厚，只能这样应对了。满县的官吏百姓，个个都盼着下雨，要是我们装腔作势，碰巧遇上天下雨就好了；倘若不巧没下雨，该怎么打发这些人呢？”女巫说：“白白叫你弄了这么多年的把戏，这点小事还费心思计较。明天我们只把下雨的日期约得远一些，天气旱得久了，好歹总会下一点；有一两滴雨点就算是我们的功德了。万一到底不下雨，就找他们的茬，左也是他们不对，右也是他们不对，把他们弄得不耐烦。我们再找个由头，只是坚持要走，不肯再留。那时他们只会说惹恼了我们的性子，挽留不住，自家忙乱，谁还会在背后议论我们呢？”天师说：“有道理，有道理。他们既然十分敬重我们，料想也不敢挑我们的毛病，只管厚着脸皮做就是了。”两人商量已定。
县令到祠堂请他们祈雨。天师传令，就在祠堂前设立好小坛。天师同女巫在城隍神前，嘴里胡言乱语说了好些鬼话，一同登上坛来。天师登上法位，敲动令牌；女巫拿着九环单皮鼓打得噼里啪啦响，焚烧了好几道符。天师站在高处，四下一望，看见东北方向微微有些云气，心想：“夏雨北风生，莫不是这几日内会有雨？不如先把话说破，做个人情。”于是下坛对县令说：“我为你飞符上界请求降雨，已奉上帝之命，只要你们诚心诚意，三日后雨水定当充足。”这话传开去，万民无不欢欣雀跃。四郊的士人百姓大多聚集起来，只等下雨。
众人眼巴巴地望到三日期满，只见天气越发晴朗：烈日当空，浮云被扫得干干净净。蝗蝻得意洋洋，乘着热气四处飞扬；鱼鳖潜藏踪迹，在如沸水般的池水中苦苦挣扎。轻风罕见，五方旗直挺挺地一动不动；点滴雨水都没有，一路只听见百姓苦苦哀哭。
县令同着许多百姓来问天师：“三日期限已满，怎么不见一点下雨的迹象？”天师说：“旱灾岂能凭空发生，实在是因为县令无德，所以上天不应。我如今为你虔诚再告。”狄县令听他说自己无德，便引咎自责道：“下官不称职，灾祸自当承受，怎忍心连累百姓！万望天师竭力庇佑，宁愿折尽下官的福分，换得一场雨泽，救取万民，我将不胜感戴。”天师说：“干旱必有旱魃作祟，我如今为你一面祈求雨泽，一面搜寻旱魃，保你七日之内自然有雨。”县令问：“旱魃的说法，《诗经》《尚书》中有记载，只是如何搜寻呢？”天师说：“这不过在民间，你就别管我了。”县令说：“如果真能搜寻出来，引来雨水，任凭天师行事。”天师就令女巫到民间各处寻找旱魃，只要见到民间有怀胎十月即将分娩的孕妇，就说是旱魃在她腹内，要用药把胎儿堕下来。民间百姓大多慌了神。女巫又自恃是女人，没有一家内室不进去的，只要是有身孕的都瞒不过她。富家恐怕出丑，只得用钱财买通她，她所得的贿赂不计其数。只把一两家贫妇带到官府来，说是旱魃的母亲，用水浇她们。县令明知她们无辜，却敢怒而不敢言，只是尽力奉承天师。到了第七天，天色依旧，毫无效验。有诗为证： 旱魃如何在妇胎？奸徒设计诈人财。 虽然不是祈禳法，只合雷声头上来。
（译文：旱魃怎么会出现在妇人的胎中？是奸邪之徒设计诈骗他人钱财。这虽然不是真正的祈禳法术，却偏偏要借着雷声来做噱头。）
如此这般折腾了十多天。天公却不凑趣，假如肯轻轻洒下几点雨，也算他有功劳，就能满场卖弄本事，收受酬谢离去了。怎奈连一点雨星都没有？两人自觉没趣，推说道：“是这地方不该有雨，耽搁在此也无用。”一面收拾行装，立刻要回本州。这些愚钝的百姓，越发慌了，嚷道：“天师在此尚且不能下雨；要是天师走了，这雨就更下不成了。难道我们一方百姓该死吗？”纷纷来苦苦哀求县令，一定要挽留天师。
县令极其爱护百姓，顺着民情，只得去拜告苦苦挽留，说：“天师既然肯为百姓特地来到这里，还求您至心祈祷，务必求个灵验救救这一方百姓，怎么能劳而无功就走了呢？”天师被县令以礼相求，百姓苦苦哀告，无言以对。自己心想：“若不放下脸面，怎么能纠缠过去？”于是勃然变色，骂县令道：“你这平庸无能的官人，不知天道！你做官不才，这地方本该遭灭顶之灾。天时不肯下雨，留我在此干什么？”县令不敢回嘴争辩，只是称谢道：“这地方有罪，自遭天谴，不敢再烦劳天师，只是特地劳烦天师到此一番，明日一定要备酒送行，所以委屈您多留一宿。”天师这才和颜悦色地说：“明天可不能再迟了。”
县令告别后，回到衙门里，召集衙门中的人，对他们说：“这伙狡猾的骗子，我明知他们装神弄鬼没有用，只是因为愚民轻信，认为我做官的不肯屈意奉承，才导致不能下雨。如今我侍奉他们的礼节，祈求的诚意，已经无所不尽，只能这样了。他们不说自己邪妄没本事，反而用恶语辱骂我。我身为百姓的父母官，如今被巫者羞辱，怎么还能再做官呢！明天我如果有所指挥，你们一定要一一依我而行，不管有什么好歹是非，我自会承担，你们不可迟疑落后。”这位狄县令一向威严，又有仁德之政在百姓心中，人人都信服他，他的吩咐哪一个不依从呢？当天衙门里的人都领命散去。
第二天一早，县门还没开，就已报知天师整饬归骑，一面催促起身。管办吏来问：“今日相公给天师饯行，酒席是设在县里，还是设在祠堂里？也要预先准备才好，怕一时来不及。”县令冷笑道：“有什么来不及的？”竟叫人打前头去祠堂，为天师送行。随从的人大多疑惑：“酒席还没见准备，怎么送行？”那边祠堂里的天师也说：“县官既然来送行，不知是设在县中还是祠堂里？怎么不见一点动静？”等得心急，正在祠堂中发作：“这样怠慢的县官，怎么能让天肯下雨？”不一会儿，县令已到。天师还带着怒色，同女巫一起嚷道：“我们要回去了，怎么没事耽搁我们？这是什么道理？既要饯行，怎么不快点？”县令脸色一变，大声喝道：“大胆的奸徒！你们这左道女巫，迷惑百姓已久，如今撞在我手里，今日必死无疑。还敢说回去吗？”喝一声：“左右，拿下！”官长吩咐，随从怎敢不从？一伙公人如暴雷般答应一声，提起铁链，像老鹰抓燕雀一样，把两人颈上锁了，扭将下来。县令先向城隍祷告：“肮脏的妖徒，哄骗愚民，诬妄神道，今日请允许我为神明除掉他们。”喝令将他们按倒在城隍面前，说：“我今日就为你们二人饯行。”各鞭打后背二十下，打得他们皮开肉绽，鲜血溅满庭阶。鞭打完毕，将他们捆缚起来，投入祠堂前的漂水之中。可笑郭赛璞与并州女巫做了一世邪人，今日竟死于非命。 强项官人不受挫，妄作妖巫干托大。 神前杖背神不灵，瓦罐不离井上破。
（译文：强硬的官吏不肯受挫，狂妄地装作妖巫自高自大。 在神灵面前被杖打脊背，可见神灵也不灵验，就像瓦罐总在井边打破一样，坏事做多终会遭报应。）
狄县令转眼间就处决了两个自称“天师”的人，身边的侍从都大惊失色。有老成持重的人上前禀告说：“这些欺世盗名的骗子，大人处决他们十分恰当。只是‘天师’的称号是朝廷赐的，万一上司责怪、朝廷降罪，该怎么办呢？”狄县令说：“这类人没有根基却有权术，留下他们冤仇难解，必定会遭他们暗中陷害。他们死后，就像飞蓬断梗一样漂泊无依，哪还有什么亲友故旧来袒护他们？就算朝廷责备我擅自杀人，我大不了舍弃这官职，没什么大不了的。”众人都恭敬地佩服他的胆量。 狄县令又暗自思忖：“我处决了天师，如果雨水还是不降，无知的百姓更要归咎于我，说是得罪神明的缘故。我想神明在上，有感必通，那些荒诞平庸的骗子，原本就不是能感动神明的人。如果我这堂堂县令为民请命，怀着一片至诚之心，难道会不被神明明察吗？”于是他在神前叩头虔诚祈祷说：“这些虚妄奸诈之徒，行为污秽，口出狂言，玷污神德，我已谨慎地将他们诛杀。上天的雨水既然不会轻易顺从妖妄之徒，就应当明察正直之心。如果再无感应，就是神明不灵验，善恶不分了。如果真是我县令德行不足，罪责只在我一身，不应再重害百姓。如今我在神前叩首，发下心愿，从此在祠堂后的高冈烈日中，站立暴晒自己；得不到雨水就甘愿晒死，发誓不停止。”说罢拜了两拜才出去。 那祠堂后面有座山，高约十丈，狄县令立即命令设下香案，他戴着簪冠、手持笏板，身穿朝服独自站在山上，吩咐随从官吏都散去等候。
全城的士绅百姓听说县令如此行事，都惊骇不已，议论道：“天师怎么能打死呢？天师肯定不会死。县令惹了他，必定会有奇祸，这可怎么办？”又听说“县令在祠堂后的高冈上，在烈日中自行暴晒，祈祷上天降雨”，于是人们奔走相告，纷纷前来观看，挤得人山人海，像城墙一样围拢过来。 说来也怪！真是心意至诚，无不感应。起初县令走到冈上时，烈日正猛，砂石都仿佛要被晒化。等县令站定后，忽然一片黑云涌来，大如车盖，恰好把县令站立的地方遮得没有一点日光，四周的阳光都晒不到他。此后一片黑云涌来，四周的黑云慢慢团团相接，与起初这片覆顶的黑云连成一片，接着雷声轰鸣，大雨倾盆而下。但见：千山昏暗，万境阴霾。雨水溅沫飞流，空中仿佛有群龙宛转飞舞；狂风怒号狂啸，野外如同万骑奔腾而来。电光闪烁曳出两道流光，雷声轰鸣如连鼓作响。雨下个不停，让农夫心中欢喜；雷声震动不止，最让恶人胆战心惊。
这场雨足足下了一个多时辰，直下得沟渠盈满，原野上水流滂沱。士民们拍手欢呼，感激县令相公为民辛苦，数以万计的人跑上冈来，簇拥着狄公从山上下来，脱下长衣当作伞子为他遮雨，老幼妇女拖泥带水，一路不停地叩头赞颂。狄公反而有些过意不去，说：“快不要这样。这是天意救民，我有什么德行？”怎奈众人中愚昧的居多，不明白是精诚所感，只看见县官打死了天师，又能祈雨成功，必定是神通广大，手段比天师还高强，便把先前崇奉天师的虔诚，全都转移到县令身上了。 狄县令回到县衙，吩咐百姓各自散去，随即取来各乡各堡的降雨尺寸，写成文书申报上司。
当时州将在州府，先听说县官杖杀了巫师，也有些怪他轻举妄动，认为巫师是礼请去的，纵然求不来雨，何至于死罪？如果终究求雨不成，岂不是枉杀无辜？等到看见文书送来，报说四郊雨足，又看见百姓像雪片一样投递状纸，称赞县令曝身求雨的诸多好处，州将才知道县令是正人君子，政绩非同寻常，深感赞叹惊异。他有心要表扬狄县令，又怕朝廷怪罪他杖杀巫师，只好上表一道，详细陈述此事。表章中大致说：“郭巫等人是卑微小民，用妖言迷惑众人，虽然窃取了名号，总归是靠钻营得来；他们在乡里亵渎神明、残害百姓，欺凌县令。守土的官员为民诛杀他们，也不算过错。狄某有能力铲除奸佞，诚心能感动万物，曝身求雨，尽显卓越政绩。圣世能臣，按礼应当给予特殊优待。” 当时藩镇有权势，州将的表章上奏后，朝廷不敢异议；而且郭巫等人原本就是无籍棍徒，一时在京城冒领恩宠，出京多时，京中原本就没有心腹羽翼惦记他们，就算打死了，也没人仇恨，他们名义上是天师，实则不过像杀了个平民罢了。果然不出狄县令所料。
晋阳当时是北京，一时间狄县令的政声在朝野传扬，人人都钦服他的人品。不久，诏书下来褒奖他，诏书上说：“狄维谦是治理要邑的良才，忠臣的后裔。目睹这场天灾，将为百姓消除疾苦。他在晋祠祈祷，如同当年投巫于邺县一般果敢。在山巅暴晒于烈日之下，行事如同焚躯祭天；引来天际的乌云，情意如同剪爪祈雨。于是使旱风潜息，甘雨旋即落下。上天尚且明察他的至诚，我又怎能忘记褒奖善行？特颁朱绂，使他的铜章增辉。不要辜负美好的名声，更要彰显特殊的功绩。”当下赐钱五十万，以奖赏他的功劳。
从此，狄县令成为唐朝名臣。后来他升任离开后，本县百姓感念他，建造了生祠，香火不绝，祈晴祷雨，无不应验。只因一念刚正，就能有如此作为。可见邪不压正，那些乔装做势的巫师，做了水中淹死鬼，不知何时才能超升。世人迷信巫师的，应当熟看这段故事。有诗为证： 尽道天师术有灵，如何水底不回生？ 试看甘雨随车后，始信如神是至诚。 （译文：人人都说天师法术灵验，为何落入水底再未复生？且看甘雨随着县令的诚意而降，才知至诚之心方如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