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云：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不是三生应判与，直须慧剑断邪思。
话说世间齐眉结发，多是三生分定，尽有那挥金霍玉，百计千方图谋成就的，到底却捉个空。有那一贫如洗，家徒四壁，似司马相如的，分定时，不要说寻媒下聘与那见面交谈，便是殊俗异类，素昧平生，意想所不到的，却得成了配偶。自古道：姻缘本是前生定，曾向蟠桃会里来。见得此一事，非同小可。只看从古至今，有那昆仑奴、黄衫客、许虞候，那一班惊天动地的好汉，也只为从险阻艰难中成全了几对儿夫妇，直教万古流传。奈何平人见个美貌女子，便待偷鸡吊狗，滚热了又妄想永远做夫妻。奇奇怪怪，用尽机谋，讨得些寡便宜，枉玷辱人家门风。直到弄将出来，十个九个死无葬身之地。
说话的，依你如此说，怎么今世上也有偷期的倒成了正果，也有奸骗的到底无事，怎见得便个个死于非命？看官听说，你却不知，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夫妻自不必说，就是些闲花野草，也只是前世的缘分。假如偷期的成了正果，前缘凑着，自然配合；奸骗的保身没事，前缘偿了，便可收心。为此也有这一辈，自与那痴迷不转头送了性命的不同。
如今且说一个男假为女，奸骗亡身的故事。苏州府城有一豪家庄院，甚是广阔。庄侧有一尼庵，名曰功德庵。也就是豪家所造。庵里有五个后生尼姑，其中只有一个出色的，姓王，乃是云游来的，又美丽，又风月，年可二十来岁。是他年纪最小，却是豪家主意，推他做个庵主。元来那王尼有一身奢嗻的本事。第一件，一张花嘴，数黄道白，指东话西，专一在官宦人家打踅，那女眷们没一个不被他哄得投机的。第二件，一付温存情性，善能体察人情，随机应变的帮衬。第三件，一手好手艺，又会写作，又会刺绣；那些大户女眷，也有请他家里来教的，也有到他庵里就教的。又不时有那来求子的，来做道场保禳灾悔的；他又去富贵人家及乡村妇女诱约到庵中作会。庵有静室十七间，各备床褥衾枕，要留宿的极便。所以他庵中没一日没女眷来往。或在庵过夜，或几日停留。又有一辈妇女，赴庵一次过，再不肯来了的。至于男人，一个不敢上门见面。因有豪家出告示，禁止游客闲人。就是豪家妻女在内，夫男也别嫌疑，恐怕罪过，不敢轻来打搅。所以女人越来得多了。
话休絮烦，有个常州理刑厅随着察院巡历，查盘苏州府的，姓袁，因查盘公署，就在察院相近不便，亦且天气炎热，要个宽敞所在歇足。县间借得豪家庄院，送理刑去住在里头。一日将晚，理刑在院中闲步，见有一小楼极高，可以四望。随步登楼，只见楼中尘积，蛛网蔽户，是个久无人登的所在。理刑喜他微风远至，心要纳凉，不觉迁延，伫立许久。遥望侧边，对着也是一座小楼。楼中有三五个少年女娘与一个美貌尼姑，嘻笑玩耍。理刑倒躲过身子，不使那边看见，偷眼在窗里张时，只见尼姑与那些女娘或是搂抱一会，或是勾肩搭背，偎脸接唇一会。理刑看了半响，摇着头道：“好生作怪！若是女尼，缘何作此等情状？事有可疑。”放在心里。
次日，唤皂隶来问道：“此间左侧有个庵是甚么庵？”皂隶道：“是某家功德庵。”理刑道：“还是男僧在内？女僧在内？”皂隶道：“止有女僧五人。”理刑道：“可有香客与男僧来往么？”皂隶道：“因是女僧在内，有某爷家做主，男人等闲也不敢进门，何况男僧？多只是乡宦人家女眷们往来，这是日日不绝的。”理刑心疑不安。恰好知县来参，理刑把昨晚所见与知县说了。知县分付兵快，随着理刑，抬到尼庵前来，把前后密地围往。
理刑亲自进庵来，众尼慌忙接着。理刑看时，只有四个尼姑，昨日眼中所见的，却不在内。问道：“我闻说这庵中有五个尼，缘何少了一个？”四尼道：“庵主偶出。”理刑道：“你庵中有座小楼，从那里上去的？”众尼支吾道：“庵中只是几间房子，不曾有甚么楼。”理刑道：“胡说！”领了人，各处看一遍，众尼卧房多看过，果然不见有楼。理刑道：“又来作怪！”就唤一个尼姑，另到一个所在，故意把闲话问了一会，带了开去，却叫带这三个来，发怒道：“你们辄敢在吾面前说谎！方才这一个尼姑，已自招了。有楼在内，你们却怎说没有？这等奸诈可恶，快取拶来！”众尼慌了，只得说出道：“实有一楼，从房里床侧纸糊门里进去就是。”理刑道：“既如此，缘何隐瞒我？”众尼道：“非敢隐瞒爷爷，实是还有几个乡宦家夫人小姐在内，所以不敢说。”推官便叫众尼开了纸门，带了四五个皂隶，弯弯曲曲，走将进去，方是胡梯。只听得楼上嘻笑之声，理刑站住，分付皂隶道：“你们去看！有个尼姑在上面时，便与我拿下来！”皂隶领旨，一拥上楼去。只见两个闺女、三个妇人，与一个尼姑，正坐着饮酒。见那几个公人蓦上来，吃那一惊不小，四分五落的，却待躲避。众皂隶一齐动手，把那娇娇嫩嫩的一个尼姑，横拖倒拽，捉将下来。拽到当面，问了他卧房在那里，到里头一搜，搜出白绫汗巾十九条，皆有女子元红在上。又有簿籍一本，开载明白，多是留宿妇女姓氏、日期，细注“某人是某日初至，某人是某人荐至，某女是元红，某女元系无红”，一一明白。理刑一看，怒发冲冠，连四尼多拿了，带到衙门里来。庵里一班女眷，见捉了众尼去，不知甚么事发，一齐出庵，雇轿各自回去了。
且说理刑到了衙门里，喝叫动起刑来。坚称”身是尼僧，并无犯法”。理刑又取稳婆进来，逐一验过，多是女身。理刑没做理会处，思量道：“若如此，这些汗巾簿籍，如何解说？”唤稳婆密问道：“难道毫无可疑？”稳婆道：“止有年小的这个尼姑，虽不见男形，却与女人有些两样。”理刑猛想道：“从来闻有缩阳之术，既这一个有些两样，必是男子。我记得一法，可以破之。”命取油涂其阴处，牵一只狗来豍食。那狗闻了油香，伸了长舌舔之不止。原来狗舌最热，舔到十来舔，小尼热痒难煞，打一个寒噤，腾地一条棍子直脱出来，且是坚硬不倒。小尼与稳婆掩面不迭。理刑怒极道：“如此奸徒，死有余辜。”喝叫拖翻，重打四十，又夹一夹棍，教他从实供招来踪去迹。只得招道：“身系本处游僧，自幼生相似女，从师在方上学得采战伸缩之术，可以夜度十女。一向行白莲教，聚集妇女奸宿。云游到此庵中，有众尼相爱留住。因而说出能会缩阳为女，便充做本庵庵主，多与那夫人小姐们来往。来时诱至楼上同宿，人多不疑。直到引动淫兴，调得情热方放出肉具来。多不推辞，也有刚正不肯的，有个淫咒迷了他，任从淫欲，事毕方解。所以也有一宿过，再不来的。其余尽是两相情愿，指望永远取乐。不想被爷爷验出，甘死无辞。”
方在供招，只见豪家听了妻女之言，道是理刑拿了家庵尼姑去，写书来嘱托讨饶。理刑大怒，也不回书，竟把汗巾、簿籍，封了送去。豪家见了羞赧无地。理刑乃判云：审得王某系三吴亡命，优仆奸徒。倡白莲以惑黔首，抹红粉以溷朱颜。教祖沙门，本是登岸和尚；娇藏金屋，改为入幕观音。抽玉笋合掌禅床，孰信为尼为尚？脱金莲展身绣榻，谁知是女是男？譬之鹳入凤巢，始合《关雎》之和；蛇游龙窟，岂无云雨之私！明月本无心，照霜闺而寡居不寡；清风原有意，入朱户而孤女不孤。废其居，火其书，方足以灭其迹；剖其心，刳其目，不足以尽其辜。
判毕，分付行刑的，百般用法摆布，备受惨酷。那一个粉团也似的和尚，怎生熬得过？登时身死。四尼各责三十，官卖了，庵基拆毁。那小和尚尸首，抛在观音潭。闻得这事的，都去看他。见他阳物累垂，有七八寸长，一似驴马的一般，尽皆掩口笑道：“怪道内眷们喜欢他！”平日与他往来的人家内眷，闻得此僧事败，吊死了好几个。这和尚奸骗了多年，却死无葬身之所。若前此回头，自想道不是久长之计，改了念头，或是索性还了俗，娶个妻子，过了一世，可不正应着看官们说的道“奸骗的也有没事”这句话了？便是人到此时，得了些滋味，昧了心肝，直待至死方休。所以凡人一走了这条路，鲜有不做出来的。正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这是男妆为女的了，而今有一个女妆为男，偷期后得成正果的话。洪熙年间，湖州府东门外有一儒家，姓杨，老儿亡故，一个妈妈同着小儿子并一个女儿过活。那女儿年方一十二岁，一貌如花，且是聪明。单只从小的三好两歉，有些小病。老妈妈没一处不想到，只要保佑他长大，随你甚么事也去做了。忽一日，妈妈和女儿正在那里做绣作，只见一个尼姑步将进来，妈妈欢喜接待。原来那尼姑，是杭州翠浮庵的观主，与杨妈妈来往有年。那尼姑也是个花嘴骗舌之人，平素只贪些风月，庵里收拾下两个后生徒弟，多是通同与他做些不伶俐勾当的。那时将了一包南枣，一瓶秋茶，一盘白果，一盘栗子，到杨妈妈家来探望。叙了几句寒温，那尼姑看杨家女儿时，生得如何？体态轻盈，丰姿旖旎。白似梨花带雨，娇如桃瓣随风。缓步轻移，裙拖下露两竿新笋；含羞欲语，领缘上动一点朱樱。直饶封涉不生心，便是鲁男须动念。
尼姑见了，问道：“姑娘今年尊庚多少？”妈妈答道：“十二岁了，诸事倒多伶俐，只有一件没奈何处：因他身子怯弱，动不动三病四痛，老身恨不得把身子替了他。为这一件上，常是受怕担忧。”尼姑道：“妈妈，可也曾许个愿心保禳保禳么？”妈妈道：“那一件不做过？求神拜佛，许愿祷星，只是不能脱身。不知是什么悔气星进了命，再也退不去！”尼姑道：“这多是命中带来的。请把姑娘八字与小尼推一推看。”妈妈道：“师父元来又会算命，一向不得知。”便将女儿年月日时，对他说了。
尼姑做张做智，算了一回，说道：“姑娘这命，只不要在妈妈身伴便好。”妈妈道：“老身虽不舍得他离眼前，今要他病好，也说不得。除非过继到别家去，却又性急里没一个去处。”尼姑道：“姑娘可曾受聘了么？”妈妈道：“不曾。”尼姑道：“姑娘命犯着孤辰，若许了人家时，这病一发了不得。除非这个着落，方合得姑娘贵造，自然寿命延长，身体旺相。只是妈妈自然舍不得的，不好启齿。”妈妈道：“只要保得没事时，随着那里去何妨？”尼姑道：“妈妈若割舍得下时，将姑娘送在佛门做个世外之人，消灾增福，此为上着。”妈妈道：“师父所言甚好，这是佛天面上功德。我虽是不忍抛撇，譬如多病多痛死了，没奈何走了这一着罢。也是前世有缘，得与师父厮熟。倘若不弃，便送小女与师父做个徒弟。”尼姑道：“姑娘是一点福星，若在小庵，佛面上也增多少光辉，实是万分之幸。只是小尼怎做得姑娘的师父？”妈妈道：“休恁地说！只要师父抬举他一分，老身也放心得下。”尼姑道：“妈妈说那里话？姑娘是何等之人，小尼敢怠慢他！小庵虽则贫寒，靠着施主们看觑，身衣口食，不致淡泊，妈妈不必挂心。”妈妈道：“恁地待选个日子，送到庵便了。”妈妈一头看历日，一头不觉簌簌的掉泪。尼姑又劝慰了一番。妈妈拣定日子，留尼姑在家，住了两日，雇只船叫女儿随了尼姑出家，母子两个抱头大哭一番。
女儿拜别了母亲，同尼姑来到庵里，与众尼相见了，拜了师父。择日与他剃发，取法名叫做静观。自此杨家女儿便在翠浮庵做了尼姑。这多是杨妈妈没主意，有诗为证：弱质虽然为病磨，无常何必便来拖？等闲送上空门路，却使他年自择窝。
你道尼姑为甚撺掇杨妈妈叫女儿出家？元来他日常要做些不公不法的事，全要那几个后生标致徒弟做个牵头，引得人动。他见杨家女儿十分颜色，又且妈妈只要保扶他长成，有甚事不依了他？所以他将机就计，以推命做个入话，唆他把女儿送入空门，收他做了徒弟。那时杨家女儿十二岁上，情窦未开，却也不以为意。若是再大几年的，也抵死不从了。自做了尼姑之后，每常或同了师父，或自己一身到家来看母亲，一年也往来几次。妈妈本是爱惜女儿的，在身边时节，身子略略有些不爽利，一分便认做十分，所以动不动，忧愁思虑。离了身伴，便有些小病，却不在眼前，倒省了许多烦恼。又且常见女儿到家，身子健旺；女儿怕娘记挂，口里只说旧病一些不发。为此，那妈妈一发信道该是出家的人，也倒不十分悬念了。
话分两头。却说湖州黄沙弄里有一个秀才，复姓闻人，单名一个嘉字，乃是祖贯绍兴。因公公在乌程处馆，超籍过来的。面似潘安，才同子建，年十七岁。堂上有四十岁的母亲，家贫未有妻室。为他少年英俊，又且气质闲雅，风流潇洒，十分在行，朋友中没一个不爱他敬他的，所以时常有人赍助他。至于邀游宴饮，一发罢他不得。但是朋友们相聚，多以闻人生不在为歉。
一日，正是正月中旬天气，梅花盛发。一个后生朋友，唤了一只游船，拉了闻人生往杭州耍子，就便往西溪看梅花。闻人生禀过了母亲同去，一日夜到了杭州。那朋友道：“我们且先往西溪，看了梅花，明日进去。”便叫船家把船撑往西溪，不上个把时辰，到了。泊船在岸，闻人生与那朋友，步行上岸，叫仆人们挑了酒盒，相挈而行。约有半里多路，只见一个松林，多是合抱不交的树，林中隐隐一座庵观，周围一带粉墙包裹，向阳两扇八字墙门，门前一道溪水，甚是僻静。两人走到庵门前闲看，那庵门掩着，里面却象有人窥觑。那朋友道：“好个清幽庵院！我们扣门进去讨杯茶吃了去，何如？”闻人生道：“还是趁早去看梅花要紧，转来进去不迟。”那朋友道：“有理，有理。”拽开脚步便去，顷刻间走到，两人看梅花时，但见：烂银一片，碎玉千重。幽馥袭和风，贾午异香还较逊；素光映丽日，西子靓妆应不如。绰约干龙傲冰霜，参差影偏宜风月。骚人题咏安能尽，韵客杯盘何日休？
两人看了，闲玩了一回，便叫将酒盒来开怀畅饮，天色看看晚来，酒已将尽，两人吃个半酣，取路回舟中来。那时天色昏黑，只要走路，也不及进庵中观看，急急下船，过了一夜。次早，松木场上岸不题。
且说那个庵，正是翠浮庵，便是杨家女儿出家之处。哪时静观已是十六岁了，更长得仪容绝世，且是性格幽闲。日常有这些俗客往来，也有注目看他的，也有言三语四挑拨他的。众尼便嘻笑趋陪，殷勤款送。他只淡淡相看，分毫不放在心上。闲常见众尼每干此勾当，只做不知，闭门静坐，看些古书，写些诗句，再不轻易出来走动。也是机缘凑泊，适才闻人生庵前闲看时，恰好静观偶然出来闲步，在门缝里窥看，只见那闻人生逸致翩翩，有出尘之态，静观注目而视，看得仔细。见闻人生去远了，恨不得赶上去饱看一回。无聊无赖的只得进房，心下想道：“世间有这般美少年，莫非天仙下降？人生一世，但得恁地一个，便把终身许他，岂不是一对好姻缘？奈我已堕入此中，这事休题了。”叹口气，噙着眼泪。正是：哑子漫尝黄柏味，难将苦口向人言。
看官听说，但凡出家人，必须四大俱空，自己发得念尽，死心塌地，做个佛门弟子，早夜修持，凡心一点不动，却才算得有功行。若如今世上，小时凭着父母蛮做，动不动许在空门，那晓得起头易，到底难。到得大来，得知了这些情欲滋味，就是强制得来，原非他本心所愿。为此就有那不守分的，污秽了禅堂佛殿，正叫做作福不如避罪。奉劝世人再休把自己儿女送上这条路来。
闲话休题，却说闻人生自杭州归来，荏苒间又过了四个多月。那年正是大比之年，闻人生已从道间取得头名。此时正是六月天气，却不甚热，打点束装上杭。他有个姑娘在杭州关内黄主事家做孤孀，要去他庄上寻间清凉房舍，静坐几时。看了出行的日子，已得朋友们资助了些盘缠，安顿了母亲，雇了只航船，带了家僮阿四，携了书囊前往。才出东门，正行之际，岸上一个小和尚说着湖州话叫道：“船是上杭州去的么？”船家道：“正是，送一位科举相公上去的。”和尚道：“如此，可带小僧一带，舟金依例奉上。”船家道：“师父，杭州去做甚么？”和尚道：“我出家在灵隐寺，今到俗家探亲，却要回去。”船家道：“要问舱里相公，我们不敢自主。”只见那阿四便钻出船头上来，嚷道：“这不识时务小秃驴！我家官人正去乡试，要讨采头，撞将你这一件秃光光不利市的物事来。去便去，不去时我把水兜豁上一顿水，替你洗洁净了那个乱代头。”你道怎是叫做”乱代头”？昔人有嘲诮和尚说话道：“此非治世之头，乃乱代之头也。”盖为”乱”“卵”二字，音相近。阿四见家主与朋友们戏谑曾说过，故此学得这句话，骂那和尚。和尚道：“载不载，问一声也不冲撞了甚么？何消得如此嚷？”闻人生在舱里听见，推窗看那和尚，且是生得清秀、娇嫩，甚觉可爱，又见说是灵隐寺的和尚，便想道：“灵隐寺去处，山水最胜，我便带了这和尚去，与他做个相知往来，到那里做下处也好。”慌忙出来喝住道：“小厮不要无理！乡里间的师父，既要上杭时，便下船来做伴同去何妨？”也是缘分该如此，船家得了此话，便把船拢岸。那和尚一见了闻人生，吃了一惊，一头下船，一头瞅着闻人生只顾看。闻人生想道：“我眼里也从不见这般一个美丽长老，容色绝似女人。若使是女身，岂非天姿国色？可惜是个和尚了。”和他施礼罢，进舱里坐定。却值风顺，拽起片帆，船去如飞。
两个在舱中，各问姓名了毕，知是同乡，只说着一样的乡语，一发投机。闻人生见那和尚谈吐雅致，想道：“不是个庸僧。”只见他一双媚眼，不住的把闻人生上下只顾看。天气暴暑，闻人生请他宽了上身单衣，和尚道：“小僧生性不十分畏暑，相公请自便。”
看看天晚，吃了些夜饭，闻人生便让和尚洗澡，和尚只推是不消。闻人生洗了澡，已自困倦，倒头，只寻睡了。阿四也往梢上去自睡。那和尚见人睡静，方灭了火，解衣与闻人生同睡。却自翻来复去，睡不安稳，只自叹气。见闻人生已睡熟，悄悄坐起来，伸只手把他身上摸着。不想正摸着他一件跷尖尖、硬笃笃的东西，捏了一把。那时闻人生正醒来，伸了腰，那和尚流水放手，轻轻的睡了倒去。闻人生却已知觉，想道：“这和尚倒来惹骚！恁般一个标致的，想是师父也不饶他，倒是惯家了。我便与他来男风一度也使得，如何肉在口边不吃？”闻人生正是少年高兴的时节，便爬将过来与和尚做了一头，伸将手去摸时，和尚做一团儿睡着，只不做声。闻人生又摸去，只见软团团两只奶儿。闻人生想道：“这小长老，又不肥胖，如何有恁般一对好奶？”再去摸他后庭时，那和尚却象惊怕的，流水翻转身来仰卧着。闻人生却待从前面抄将过去，才下手，却摸着前面高耸耸似馒头般一团肉，却无阳物。闻人生倒吃了一惊，道：“这是怎么说？”问他道：“你实说，是甚么人？”和尚道：“相公，不要则声，我身实是女尼，因怕路上不便，假称男僧。”闻人生道：“这等一发有缘，放你不过了。”不问事由，跳上身去！那女尼道：“相公可怜小尼还是个女身，不曾破肉的，从容些则个。”闻人生此时欲火正高，那里还管？挨开两股，径将阳物直捣。无奈那尼姑含花未惯风和雨，怎当闻人生兴发忙施雨与风，迁延再四，方没其身。那女尼只得蹙眉啮齿忍耐。
霎时云收雨散。闻人生道：“小生无故得遇仙姑，知是睡里梦里？须道住止详细，好图后会。”女尼便道：“小尼非是别处人氏，就是湖州东门外杨家之女，为母亲所误，将我送入空门。今在西溪翠浮庵出家，法名静观。那里庵中也有来往的，都是些俗子村夫，没一个看得上眼。今年正月间，正在门首闲步，看见相公在门首站立，仪表非常，便觉神思不定，相慕已久。不想今日不期而会，得谐鱼水，正合夙愿，所以不敢推拒，非小尼之淫贱也。愿相公勿认做萍水相逢，须为我图个终身便好。”闻人生道：“尊翁尊堂还在否？”静观道：“父亲杨某，亡故已久，家中还有母亲与兄弟。昨日看母亲来，不想遇着相公。相公曾娶妻未？”闻人生道：“小生也未有室，今幸遇仙姑，年貌相当，正堪作配。况是同郡儒门之女，岂可埋没于此？须商量个长久见识出来。”静观道：“我身已托于君，必无二心。但今日事体匆忙，一时未有良计。小庵离城不远，且是僻静清凉，相公可到我庵中作寓，早晚可以攻书，自有道者在外打斋，不烦薪水之费，亦且可以相聚。日后相个机会，再作区处。相公意下何如？”闻人生道：“如此甚好，只恐同伴不容。”静观道：“庵中止有一个师父，是四十以内的人，色上且是要紧；两个同伴多不上二十来年纪，他们多不是清白之人。平日与人来往，尽在我眼里，那有及得你这样仪表？若见了你，定然相爱。你便结识了他们，以便就中取事。只怕你不肯留，那有不留你之事？”闻人生听罢，欢喜无限道：“仙姑高见极明，既恁地，来早到松木场，连我家小厮打发他随船回去，小生与仙姑同往便了。”说了一回，两人搂抱有兴，再讲那欢娱起来。正是：平生未解到花关，倏到花关骨尽寒。此际不知真与梦，几回暗里抱头看。
事毕，只听得晨鸡乱唱，静观恐怕被人知觉，连忙披衣起身。船家忙起来就行船，阿四也起来伏侍梳洗，吃早饭罢，赶早过了关。阿四问道：“那里歇船？好到黄家去问下处。”闻人生道：“不消得下处了。这小师父寺中有空房，我们竟到松木场上岸罢。”船到松木场，只说要到灵隐寺，雇了一个脚夫，将行李一担挑了。闻人生分付阿四道：“你可随船回去，对安人说声，不消记念，我只在这师父寺里看书。场毕，我自回来，也不须教人来讨信得。”打发了，看他开了船，闻人生才与静观雇了两乘轿，抬到翠浮庵去。另与脚夫说过，叫他跟来。霎时到了，还了轿钱脚钱，静观引了闻人生进庵道：“这位相公要在此做下处，过科举的。”
众尼看见，笑脸相迎，把闻人生看了又看，愈加欢爱，殷殷勤勤的，陪过了茶，收拾一间洁净房子，安顿了行李。吃过夜饭，洗了浴。少不得先是庵主起手快乐一宵。此后这两个，你争我夺轮番伴宿。静观恬然不来兜揽，让他们欢畅，众尼无不感激静观。混了月余，闻人生也自支持不过。他们又将人参汤、香薷饮、莲心、圆眼之类，调浆闻人生，无所不至。闻人生倒好受用。
不觉已是穿针过期，又值七月半盂兰盆大斋时节。杭州年例，人家做功果，点放河灯。那日还是七月十二日，有一大户人家差人来庵里请师父们念经，做功果。庵主应承了，众尼进来商议道：“我们大众去做道场，十三至十五有三日停留。闻官人在此，须留一个相陪便好。只是忒便宜了他。”只见两尼，你也要住，我也要住，静观只不做声。庵主道：“人家去做功果，我自然推不得。不消说闻官人原是静观引来的，你两个讨他便宜多了，今日只该着静观在此相陪，也是公道。”众人道：“师父处得有理。”静观暗地欢喜。众尼自去收拾法器经箱，连老道者多往那家去了。
静观送了出门，进来对闻人生道：“此非久恋之所，怎生作个计较便好？今试期日近，若但迷恋于此，不惟攀桂无分，亦且身躯难保。”闻人生道：“我岂不知？只为难舍着你，故此强与众欢，非吾愿也。”静观道：“前日初会你时，非不欲即从你作脱身之计，因为我在家中来，中途不见了，庵主必到我家里要人，所以不便。今既在此多时了，我乘此无人在庵，与你逃去，他们多是与你有染的，心头病怕露出来，料不好追得你。”闻人生道：“不如此说，我是个秀才家，家中况有老母，若同你逃至我家，不但老母惊异，未必相容；亦且你庵中追寻得着，惊动官府，我前程也难保。何况你身子不知作何着落，此事行不得。我意欲待赴试之后，如得一第，娶你不难。”静观道：“就是中了个举人，也没有就娶个尼姑的理。况且万一不中，又却如何？亦非长算。我自出家来，与人写经写疏，得人衬儿，积有百来金。我撇了这里，将了这些东西做盘缠，寻一个寄迹所在，等待你名成了，再从容家去，可不好？”闻人生想一想道：“此言有理。我有姑娘，嫁在这里关内黄乡宦家，今已守寡，极是奉佛。家里庄上造得有小庵，晨昏不断香火。那庵中管烧香点烛的老道姑，就是我的乳母。我如今不免把你此情告知姑娘，领你去放在他家家庵中，托我奶娘相伴着你。他是衙院人家，谁敢来盘问？你好一面留头长发，待我得意之后，以礼成婚，岂不妙哉？倘若不中，也等那时发长，便到处无碍了。”静观道：“这个却好，事不宜迟，作急就去。若三日之后，便做不成了。”
当下闻人生就奔至姑娘家去，见了姑娘。姑娘道罢寒温，问道：“我久在此望你该科举了，如何今日才来？有下处也未曾？”闻人生道：“好叫姑娘得知，小侄因为寻下处，做出一件事头来，特求姑娘周全则个。”姑娘道：“何事？”闻人生造个谎道：“小侄那里有一个业师杨某，亡故多时，他只有一女，幼年间就与小侄相认。后来被个尼姑拐了去，不知所向。今小侄贪静寻下处，在这里西溪地方，却在翠浮庵里撞着了他，且是生得人物十全了。他心不愿出家，情愿跟着小侄去。也是前世姻缘，又是故人之女，推却不得。但小侄在此科举，怕惹出事来；若带他家去，又是个光头不便；欲待当官告理，场前没闲工夫，亦且没有闲使用。我想姑娘此处有个家庵，是小侄奶子在里头管香火，小侄意欲送他来到姑娘庵里头暂住。就是万一他那里晓得了，不过在女眷人家香火庵里，不为大害。若是到底无人跟寻，小侄待乡试已毕，意欲与他完成这段姻缘，望姑娘作成则个。”姑娘笑道：“你寻着了个陈妙常，也来求我姑娘了。既是你师长之女，怪你不得。你既有意要成就，也不好叫他在庵里住。你与他多是少年心性，若要往来，恐怕玷污了我佛地。我庄中自有静室，我收拾与他住下，叫他长起发来。我自叫丫鬟伏侍，你亦可以长来相处。若是晚来无人，叫你奶子伴宿，此为两便。”闻人生道：“若得如此，姑娘再造之恩，小侄就去领他来拜见姑娘了。”
别了出门，就在门外叫了一乘轿，竟到翠浮庵里，进庵与静观说了适才姑娘的话。静观大喜，连忙收拾，将自己所有，尽皆检了出来。闻人生道：“我只把你藏过了，等他们来家，我不妨仍旧再来走走，使他们不疑心着我。我的行李且未要带去。”静观道：“敢是你与他们业根未断么？”闻人生道：“我专心为你，岂复有他恋？只要做得没个痕迹，如金蝉脱壳方妙。若他坐定道是我，无得可疑了，正是科场前利害头上，万一被他们官司绊住，不得入试怎好？”静观道：“我平时常独自一个家去的，他们问时，你只推偶然不在，不知我那里去了，支吾着他。他定然疑心我是到娘家去，未必追寻。到得后来，晓得不在娘家，你场事已毕了，我与你别作计较。离了此地，你是隔府人，他那里来寻你？寻着也只索白赖。”
计议已定，静观就上了轿，闻人生把庵门掩上，随着步行，竟到姑娘家来。姑娘一见静观，青头白脸，桃花般的两颊，吹弹得破的皮肉，心里也十分喜欢。笑道：“怪道我家侄儿看上了你！你只在庄上内房里住，此处再无外人敢上门的，只管放心。”对着闻人生道：“我庄上房中，亦可同住。但你若竟住在此，恐怕有人跟寻得出，反为不美。况且要进场，还须别寻下处。”闻人生道：“姑娘见得极是，小侄只可暂来。”从此，静观只在姑娘庄里住。闻人生是夜也就同房宿了，明日别了去，另寻下处不题。
却说翠浮庵三个尼姑，作了三日功果回来。到得庵前，只见庵门虚掩的。走将进去，静悄悄的不见一人，惊疑道：“多在何处去了？”他们心上要紧的是闻人生，静观倒是第二。着急到闻人生房里去看，行李书箱都在，心里又放下好些。只不见了静观，房里又收拾的干干净净，不知甚么缘故。正委决不下，只见闻人生踱将进来。众尼笑逐颜开道：“来了！来了！”庵主一把抱住，且不及问静观的说话，笑道：“隔别三日，心痒难熬。今且到房中一乐。”也不顾这两口小尼口馋，径自去做事了。闻人生只得勉强奉承，酣畅一度，才问道：“你同静观在此，他那里去了？”闻人生道：“昨日我到城中去了一日，天晚了来不及，在朋友家宿了。直到今日来，不知他那里去了。”众尼道：“想是见你去了，独自一个没情绪，自回湖州去了。他在此独受用了两日，也该让让我们，等他去去再处。”因贪着闻人生快乐，把静观的事丢在一边了，谁知闻人生的心，却不在此处。鬼混了两三日，推道要到场前寻下处；众尼不好阻得，把行李挑了去。众尼千约万约道：“得空原到这里来住。”闻人生满口应承，自去了。
庵主过了几日，不见静观消耗，放心不下，叫人到杨妈妈家问问，说是不曾回家，吃了一惊。恐怕杨妈妈来着急，倒不敢声张，只好密密探听。又见闻人生一去不来，心里方才有些疑惑，待要去寻他盘问，却不曾问得下处明白，只得忍耐着，指望他场后还来。只见三场已毕，又等了几日，闻人生脚影也不见来。元来闻人生场中甚是得意，出场来竟到姑娘庄上，与静观一处了，那里还想着翠浮庵中？庵主与二尼，望不见到，恨道：“天下有这样薄情的人！静观未必不是他拐去了。不然便是这样不来，也没解说。”思量要把拐骗来告他，有碍着自家多洗不清，怕惹出祸来。正商量到场前寻他，或是问到他湖州家里去吵他，终是女人辈，未有定见，却又撞出一场巧事来。
说话间，忽然门外有人敲门得紧，众尼多心里疑道：“敢是闻人生来也？”齐走出来，开了门看，只见一乘大轿，三四乘小轿，多在门首歇着，敲门的家人报道：“安人到此。”庵主却认得是下路来的某安人，慌忙迎接。只见大轿里安人走出来，旁边三四个养娘出轿来，拥着进庵。坐定了，寒温过，献茶已毕，要人打发家人们：“到船上俟候。我在此过午下船。”家人们各去了。安人走进庵主房中来。安人道：“自从我家主亡过，我就不曾来此，已三年了。”庵主道：“安人今日贵脚踏贱地，想是完了孝服才来烧香的。”安人道：“正是。”庵主道：“如此秋光，正好闲耍。”安人叹了一口气道：“有甚心情游耍？”庵主有些瞧科，挑他道：“敢是为没有了老爹，冷静了些？”安人起身把门掩上，对庵主道：“我一向把心腹待你，你不要见外。我和你说句知心话：你方才说这冷静，我想我止隔得三年，尚且心情不奈烦，何况你们终身独守，如何过了？”庵主道：“谁说我们独守？不瞒安人说，全亏得有个把主儿相伴。不然冷落死了，如何熬得？”安人道：“你如今见有何人？”庵主道：“有个心上妙人，在这里科举的小秀才。这两日一去不来，正在此设计商量。”安人道：“你且丢着此事，我有一件好事作成你。你尽心与我做着，管教你快活。”庵主道：“何事？”安人道：“我前日在昭庆寺中进香，下房头安歇。这房头有个未净头的小和尚，生得标致异常。我瞒你不得，其实隔绝此事多时，忍不住动火起来。因他上来送茶，他自道年幼不避忌，软嘴塌舌，甚是可爱。我一时迷了，遣开了人，抱他上床要试他做做此事看。谁知这小厮深知滋味，比着大人家更是雄健。我实是心吊在他身上，舍不得他了。我想了一夜，我要带他家去，须知我是个寡居，要防生人眼，恐怕坏了名声。亦且拘拘束束，躲躲闪闪，怎能勾象意？我今与师父商量，把他来师父这里，净了头，他面貌娇嫩，只认做尼姑。我归去后，师夫带了他，竟到我家来，说是师徒两个来投我。我供养在家里庵中，连我合家人，只认做你的女徒，我便好象意做事，不是神鬼不知的？所以今日特地到此，要你做这大事。你若依得，你也落得些快活。有了此人，随你心上人也放得下了。”阉主道：“安人高见妙策，只是小尼也沾沾手，恐怕安人吃醋。”安人道：“我要你帮衬做事，怎好自相妒忌？到得家里我还要牵你来做了一床，等外人永不疑心，方才是妙哩。”庵主道：“我的知心的安人！这等说，我死也替你去。我这里三个徒弟，前日不见了一个小的。今恰好把来抵补，一发好瞒生人。只是如何得他到这里来？”安人道：“我约定他在此。他许我背了师父，随我去的，敢就来也。”
正说之间，只见一个小尼敲门进房来道：“外边一个拢头小伙子，在那里问安人。”安人忙道：“是了，快唤他进来！”只见那小伙望内就走，两个小尼见他生得标致，个个眉花眼笑。安人见了，点点头叫他进来。他见了庵主，作个揖，庵主一眼不霎，估定了看他。安人拽他手过来，问庵主道：“我说的如何？”庵主道：“我眼花，见了善财童子，身子多软摊了。”安人笑将起来。庵主且到灶下看斋，就把这些话与二个小尼说了。小尼多咬着指头道：“有此妙事！”庵主道：“我多分随他去了。”小尼道：“师父撇了我们，自去受用。”庵主道：“这是天赐我的衣食，你们在此，料也不空过。”大家笑耍了一回。庵主复进房中。只见安人搂着小伙，正在那里说话。见了庵主，忙在扶手匣里取出十两一包银子来，与他道：“只此为定，我今留此子在此，我自开船先去。十日之内，望你两人到我家来，千万勿误！”安人又叮嘱那小伙几句话，出到堂屋里，吃了斋，自上轿去了。
庵主送了出去，关上大门，进来见了小伙，真是黑夜里拾得一颗明珠，且来搂他去亲嘴。把手摸他阳物儿，捏捏掐掐，后生家火动了，一直挺将起来。庵主忙解裤就他，弄了一度，喜不可言。对他道：“今后我与某安人合用的了，只这几夜，且让让我着。”事毕，就取剃刀来与他落了发，仔细看一看，笑道：“也到与静观差不多，到那里少不得要个法名，仍叫做静观罢。”是夜就同庵主一床睡了，极得两个小尼咽干了唾沫。明日收拾了，叫个船，竟到下路去，分付两个小尼道：“你们且守在此，我到那里看光景若好，捎个信与你们。毕竟不来，随你们散伙家去罢。杨家有人来问，只说静观随师父下路人家去了。”两尼也巴不得师父去了，大家散火，连声答应道：“都理会得。”从此，老尼与小伙同下船来，人面前认为师弟，晚夕上只做夫妻。
不多几日，到了那一家，充做尼姑，进庵住好。安人不时请师徒进房留宿，常是三个做一床。尼姑又教安人许多取乐方法，三个人只多得一颗头，尽兴浮恣。那少年男子不敌两个中年老阴，几年之间，得病而死。安人哀伤郁闷，也不久亡故。老尼被那家寻他事故，告了他偷盗，监了追赃，死于狱中。这是后话。
且说翠浮庵自从庵主去后，静观的事一发无人提起，安安稳稳住在庄上。只见揭了晓，闻人生已中了经魁，喜喜欢欢，来见姑娘。又私下与静观相见，各各快乐。自此，日里在城中，完这些新中式的世事，晚上到姑娘庄上，与静观歇宿。密地叫人去翠浮庵打听，已知庵主他往，两小尼各归俗家去了，庵中空锁在那里。回复了静观，掉下了老大一个？萸。闻人生事体已完，思要归湖州，来与姑娘商议：“静观发未长，娶回不得，仍留在姑娘这里。待我去会试再处。”静观又嘱付道：“连我母亲处，也未可使他知道。我出家是他的主意，如何蓦地还俗？且待我头发长了，与你双归，他才拗不得。”闻人生道：“多是有见识的话。”别了荣归，拜过母亲，把静观的事，并不提起。
到得十月尽边，要去会试，来见姑娘。此时静观头发齐肩，可以梳得个假鬓了。闻人生意欲带他去会试，姑娘劝道：“我看此女德性温淑，堪为你配。既要做正经婚姻，岂可仍复私下带来带去，不象事体。仍留我庄上住下，等你会试得意荣归，他发已尽长。此时只认是我的继女，迎归花烛，岂不正气！”闻人生见姑娘说出一段大道理话，只得忍情与静观别了。进京会试。果然一举成名，中了二甲，礼部观政。《同年录》上先刻了”聘杨氏”，就起一本”给假归娶”，奉旨准给花红表礼，以备喜筵。
驰驿还家，拜过母亲。母亲闻知归娶，问道：“你自幼未曾聘定，今娶何人？”闻人生道：“好教母亲得知，孩儿在杭州，姑娘家有个继女许下孩儿了。”母亲道：“为何我不曾见说？”闻人生道：“母亲日后自知。”选个吉日，结起彩船，花红鼓乐，直到杭州关内黄家来，拜了姑娘，说了奉旨归娶的话。姑娘大喜道：“我前者见识，如何？今日何等光采！”先与静观相见了，执手各道别情。静观此时已是内家装扮了，又道黄夫人待他许多好处，已自认义为干娘了。黄夫人亲自与他插戴了，送上彩轿，下了船。船中赶好日，结了花烛。正是：红罗帐里，依然两个新人；锦被窝中，各出一般旧物。
到家里，齐齐拜见了母亲。母亲见媳妇生得标致，心下喜欢。又见他是湖州声口，问道：“既是杭州娶来，如何说这里的话？”闻人生方把杨家女儿错出了家，从头至尾的事，说了一遍。母亲方才明白。
次日，闻人生同了静观竟到杨家来。先拿子婿的帖子与丈母，又一内弟的帖与小舅。杨妈只道是错了，再四不收。女儿只得先自走将进来，叫一声”娘！”妈妈见一个凤冠霞帔的女眷，吃了一惊不小。慌忙站起来，一时认不出了。女儿道：“娘休惊怪！女儿即是翠浮庵静观是也。”妈妈听了声音，再看面庞，才认得出；只是有了头发，妆扮异样，若不仔细，也要错过。妈妈道：“有一年多不见你面，又无音耗。后来闻你同师父到那里下路去了，好不记挂！今年又着人去看，庵中鬼影也无。正自思念你，没个是处，你因何得到此地位？”女儿才把去年搭船相遇，直到此时，奉旨完婚，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喜得个杨妈妈双脚乱跳，口扯开了收不拢来，叫儿子去快请那姊夫进来。儿子是学堂中出来的，也尽晓得趋跄，便拱了闻人生进来，一同姊姊站立，拜见了杨妈妈。此时真如睡里梦里，妈妈道：“早知你有这一日，为甚把你送在庵里去？”女儿道：“若不送在庵中，也不能勾有这一日。”当下就接了杨妈妈到闻家过门，同坐喜筵。大吹大擂，更余而散。
此后闻人生在宦途有蹉跌，不甚象意。年至五十，方得腰金而归。杨氏女得封恭人，林下偕老。闻人生曾遇着高明的相士，问他宦途不称意之故。相士道：“犯了少年时风月，损了些阴德，故见如此。”闻人生也甚悔翠浮庵少年孟浪之事，常与说尼庵不可擅居，以此为戒。这不是”偷期得成正果”之话？若非前生分定，如何得这样奇缘？有诗为证：主婚靡不仗天公，堪叹人生尽聩聋。若道姻缘人可强，氤氲使者有何功？
译文
诗云：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不是三生应判与，直须慧剑断邪思。
（译文：酒不会迷惑人，是人自己沉迷于酒而醉；色不会迷惑人，是人自己迷恋美色而迷失。 若不是前世注定的缘分，就该用智慧之剑斩断邪念妄想。）
话说世间那些结发夫妻，大多是三生石上早已注定的缘分。即便有人挥金如土、用尽千方百计去图谋成就姻缘，到头来往往一场空。也有像司马相如那样一贫如洗、家徒四壁的人，缘分到时，别说寻媒下聘、见面交谈，就算是不同习俗、不同种族、素未谋面、连想都想不到的人，也能成为配偶。自古道：“姻缘本是前生定，曾向蟠桃会里来。” 由此可见，姻缘这事非同小可。看看从古至今，有昆仑奴、黄衫客、许虞候那一班惊天动地的好汉，也只是因为在险阻艰难中成就了几对夫妇，就让故事万古流传。无奈平常人见到美貌女子，就想着偷鸡摸狗，关系热络后又妄想永远做夫妻。奇奇怪怪地用尽机谋，不过讨得些小便宜，却白白玷污了人家门风。直到事情败露，十个里有九个死无葬身之地。
有人可能会说：“照你这么说，为什么如今世上也有偷情的最终修成正果，也有奸骗的到底安然无事，怎么能说个个都死于非命呢？” 看官请听我说，你却不知，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夫妻自不必说，就算是那些露水情缘，也只是前世的缘分。假如偷情的成了正果，是因为前缘凑合，自然能够配合；奸骗的保身没事，是因为前缘已了，便可收心。因此也有这一类人，自然与那些痴迷不转头、最终送了性命的不同。
如今且说一个男扮女装、奸骗他人最终身亡的故事。苏州府城有一座豪家庄院，十分广阔。庄侧有一座尼庵，名叫功德庵，也是豪家所建。庵里有五个年轻尼姑，其中只有一个最为出色，姓王，是云游而来的，又美丽又风流，年纪二十来岁。她年纪最小，却是豪家的主意，推她做了庵主。原来这王尼姑有一身厉害的本事。第一件，有一张花言巧语的嘴，数黄道白，指东话西，专门在官宦人家周旋，那些女眷们没一个不被她哄得十分投机。第二件，有一副温存的性情，善于体察人情，能随机应变地帮衬。第三件，有一手好手艺，又会写作，又会刺绣；那些大户女眷，也有请她到家里来教的，也有到她庵里来学的。又不时有那来求子的，来做道场保佑消灾的；她又去富贵人家及乡村妇女中引诱邀约到庵中作会。庵里有十七间静室，各备床褥衾枕，要留宿的极为方便。所以她庵中没有一天没有女眷来往，或在庵里过夜，或停留几日。也有一些妇女，到庵里一次后，就再不肯来了。至于男人，一个也不敢上门见面。因为有豪家出了告示，禁止游客闲人进入。就是豪家的妻女在内，夫男也避嫌，恐怕惹上罪过，不敢轻易来打搅。所以女人越来越多了。
话休絮烦，有个常州理刑厅的官员随着察院巡历，查盘苏州府，姓袁，因为查盘公署就在察院附近不方便，而且天气炎热，想要个宽敞的地方歇脚。县里借得豪家庄院，送理刑去住在里头。一天傍晚，理刑在院中闲步，看见有一座小楼极高，可以四望。便信步登楼，只见楼中灰尘堆积，蛛网遮蔽门户，是个久无人登的地方。理刑喜欢这里微风远至，想要纳凉，不觉停留了许久。遥望侧边，对着也是一座小楼，楼中有三五个年轻女子与一个美貌尼姑，正在嬉笑玩耍。理刑连忙躲起身子，不让那边看见，偷眼从窗里张望时，只见尼姑与那些女子或是搂抱一会，或是勾肩搭背，偎脸接唇一会。理刑看了半晌，摇着头道：“好生奇怪！若是女尼，为何做出这等情状？事有可疑。” 便放在心里。
次日，唤皂隶来问道：“此间左侧有个庵是什么庵？” 皂隶道：“是某家功德庵。” 理刑道：“是男僧在内，还是女僧在内？” 皂隶道：“只有女僧五人。” 理刑道：“可有香客与男僧来往么？” 皂隶道：“因为是女僧在内，有某爷家做主，男人等闲也不敢进门，何况男僧？大多只是乡宦人家女眷们往来，这是日日不绝的。” 理刑心中疑惑不安。恰好知县来参拜，理刑把昨晚所见与知县说了。知县吩咐兵快，跟着理刑，抬到尼庵前来，把前后密密地围住。
理刑亲自进庵来，众尼慌忙接着。理刑看时，只有四个尼姑，昨日眼中所见的，却不在内。问道：“我听说这庵中有五个尼姑，为何少了一个？” 四尼道：“庵主偶然外出。” 理刑道：“你庵中有座小楼，从哪里上去的？” 众尼支吾道：“庵中只是几间房子，不曾有什么楼。” 理刑道：“胡说！” 领了人，各处看了一遍，众尼卧房都看过，果然不见有楼。理刑道：“又来作怪！” 就唤一个尼姑，另到一个地方，故意把闲话问了一会，带了开去，却叫带这三个来，发怒道：“你们竟敢在我面前说谎！方才这一个尼姑，已经招了。有楼在内，你们却怎说没有？这等奸诈可恶，快取拶子来！” 众尼慌了，只得说出道：“实有一楼，从房里床侧纸糊门里进去就是。” 理刑道：“既然如此，为何隐瞒我？” 众尼道：“不敢隐瞒爷爷，实是还有几个乡宦家夫人小姐在内，所以不敢说。” 推官便叫众尼开了纸门，带了四五个皂隶，弯弯曲曲，走将进去，才是楼梯。只听得楼上嘻笑之声，理刑站住，吩咐皂隶道：“你们去看！有个尼姑在上面时，就与我拿下来！” 皂隶领旨，一拥上楼去。只见两个闺女、三个妇人，与一个尼姑，正坐着饮酒。见那几个公人突然上来，大吃一惊，四分五落的，想要躲避。众皂隶一齐动手，把那娇娇嫩嫩的一个尼姑，横拖倒拽，捉将下来。拽到当面，问了他卧房在哪里，到里头一搜，搜出白绫汗巾十九条，都有女子初红在上。又有簿籍一本，开载明白，多是留宿妇女姓氏、日期，详细注明“某人是某日初至，某人是某人荐至，某女是初红，某女原系无红”，一一清楚。理刑一看，怒发冲冠，连四尼都拿了，带到衙门里来。庵里一班女眷，见捉了众尼去，不知什么事发，一齐出庵，雇轿各自回去了。
话说那理刑官将人犯带到衙门，喝令用刑。那几个尼姑却坚称：“我们都是出家人，从未犯法！”理刑官便传稳婆进来，逐个查验，果然都是女身。他一时没了头绪，心想：“若真是女子，这些汗巾、簿籍又怎么解释？”于是私下问稳婆：“难道真的毫无可疑？”稳婆答道：“只有那个年轻的小尼姑，虽说没看出男相，却和寻常女子有些不同。” 理刑官猛然想起：“听说有种‘缩阳之术’，既然这小尼异样，必定是男子！我记得有个法子能揭穿他。”随即命人在小尼私处涂油，牵来一条狗舔食。狗闻到油香，伸出长舌不停地舔。狗舌温热，舔了十几下，小尼只觉得热痒难忍，猛地打了个寒噤，一条硬邦邦的阳具竟脱了出来，直挺挺地立着。小尼和稳婆见状，慌忙掩面回避。 理刑官怒不可遏：“好个奸徒，死有余辜！”下令将其重打四十大板，又上了夹棍，逼他从实招来。小尼这才招认：“我本是云游僧人，自幼生得像女子，跟着师父学了采战和伸缩之术，一夜能与十位女子交合。一直打着白莲教的旗号，聚集妇女奸宿。云游到这座尼姑庵时，被众尼爱慕挽留，便谎称能缩阳成女，扮作庵主，与众多夫人小姐往来。带她们到楼上同宿时，无人怀疑。直到情欲被勾起，调得情浓时，才露出真身。多数人并不推辞，也有刚正不拒的，我便用淫咒迷惑，让她们任从摆布，事后才解咒。因此有人宿过一次便不再来，其余都是两相情愿，本想长久取乐，不想被大人识破，甘愿受死。”
供词刚写完，就有豪门之家听信妻女所言，得知理刑官抓了家庵的尼姑，便写信来求情。理刑官大怒，也不回信，直接将汗巾、簿籍封好送去。豪门见了证据，羞愧得无地自容。理刑官于是判道：“审得王某本是三吴地区的亡命之徒、奸猾恶徒。借白莲教迷惑百姓，涂脂抹粉混淆男女。本是还俗和尚，却扮作金屋藏娇的‘入幕观音’。合掌禅床时玉指纤纤，谁信他是僧是尼？展身绣榻时脱下鞋袜，谁知他是女是男？如同鹳鸟飞入凤巢，竟成男女苟合之事；毒蛇游入龙窟，岂无云雨之私？明月本无心，却照得霜闺中的寡居者不再孤单；清风本无意，却吹入朱门让孤女动了春心。唯有拆毁庵堂、烧毁邪书，才能灭其踪迹；即便剖心挖眼，也不足以抵其罪孽！”
判词宣读完毕，理刑官命行刑者用尽酷刑。那粉雕玉琢的假尼姑如何经得起？当场毙命。其余四个尼姑各打三十大板，判为官奴变卖，庵堂地基拆毁。假尼姑的尸首被抛在观音潭，听闻此事的人都去围观，见他阳具垂落，有七八寸长，如同驴马一般，纷纷掩口笑道：“难怪内眷们喜欢他！”平日与他往来的内眷得知他事发，竟有好几个上吊自尽。这和尚奸骗多年，最终落得死无葬身之地。若他此前能回头，想到这并非长久之计，要么还俗娶妻，安稳过一生，岂不正应了看官们说的“奸骗之人也有没事的”？只因人一旦尝到甜头，便昧了良心，直到死才罢休。所以说，人一旦走上邪路，很少有不酿成恶果的。正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这是男扮女装的故事，如今再讲一个女扮男装、偷期后终得正果的事。洪熙年间，湖州府东门外有户姓杨的读书人家，老爷子已故，只剩下老妈妈带着小儿子和女儿过日子。女儿年方十二，容貌如花，且十分聪慧，只是从小体弱多病，时常闹些小毛病。老妈妈想尽了办法，只求保佑女儿长大，无论什么事都愿意去做。 一天，妈妈和女儿正在做针线，忽然来了个尼姑，妈妈连忙欢喜地接待。这尼姑是杭州翠浮庵的观主，与杨妈妈往来多年。她本是个能言善辩的人，平日里贪图风月，庵里还收了两个年轻徒弟，常一起做些不清不楚的勾当。当时她带了一包南枣、一瓶秋茶、一盘白果、一盘栗子，来杨妈妈家探望。闲聊几句后，尼姑看向杨家女儿，只见她：体态轻盈，风姿柔美。肌肤白如带雨梨花，娇俏如风中桃瓣。缓步轻移时，裙下露出两截如春笋般的小腿；含羞欲语时，衣领间微动着一点朱唇。纵使是不慕女色的封涉见了也会动心，即便是坐怀不乱的鲁男子看了也难免动情。
尼姑问道：“姑娘今年多大了？”妈妈回答：“十二岁了，事事都很伶俐，只是有件事无可奈何：因为身子弱，动不动就生病，我恨不得替她受罪，为此常常担惊受怕。”尼姑说：“妈妈可曾许过愿保平安？”妈妈叹道：“什么没做过？求神拜佛、许愿祭星，就是好不了。不知是哪颗晦气星入了命，总也退不掉！”尼姑道：“这多半是命中注定。请把姑娘的八字给我推算一下。”妈妈惊讶道：“师父原来还会算命，一直不知道呢！”便把女儿的年月日时告诉了她。
尼姑装模作样算了一阵，说：“姑娘这命，最好不要在妈妈身边。”妈妈道：“我虽舍不得她离开，但要让她病好，也顾不上了。除非过继到别家，可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尼姑问：“姑娘可曾定亲？”妈妈答：“还没有。”尼姑说：“姑娘命犯孤辰，若许了人家，病会更重。除非一个法子，才合她的命理，能让她长寿安康，只是妈妈肯定舍不得，我也不好开口。”妈妈急道：“只要能保她平安，去哪里都行！”尼姑说：“若妈妈舍得，把姑娘送到佛门做个世外之人，消灾增福，这是最好的办法。”妈妈叹道：“师父说得是，这也是积德行善。我虽不忍割舍，可就当她多病多痛死了，也只好走这一步。也是前世有缘，和师父相熟，若您不嫌弃，就把小女送您做徒弟吧。”尼姑推辞道：“姑娘是福星，若到我庵里，佛面上也增光，实在是我的万幸，只是我怎配做她的师父？”妈妈说：“别这么说！只要师父多照顾她，我就放心了。”尼姑道：“妈妈说哪里话？姑娘是什么样的人，我怎敢怠慢？庵里虽贫寒，但靠施主们接济，衣食也不致短缺，妈妈不必担心。” 妈妈一边看黄历，一边忍不住落泪。尼姑又劝慰了一番。她选好日子，留尼姑在家住了两天，雇了条船，让女儿随尼姑出家。母子俩抱头痛哭一场。
女儿拜别母亲，跟着尼姑来到翠浮庵，与众尼相见，拜了师父。选日剃发，取法名“静观”。从此，杨家女儿便在翠浮庵做了尼姑。这都是杨妈妈没主意，有诗为证：“弱质虽然为病磨，无常何必便来拖？等闲送上空门路，却使他年自择窝。”
（译文：柔弱的身体虽被病痛折磨，死神何必急着将人拖走？轻易把女儿送上出家路，却让她日后自有选择归宿的机缘。）
尼姑为何怂恿杨妈妈让女儿出家？ 原来这尼姑平日里总做些不合法度的事，全靠几个年轻俊俏的徒弟做牵线人，引诱他人上钩。她见杨家女儿容貌极为美丽，加上杨妈妈一心只想保佑女儿平安长大，对女儿几乎有求必应，便将计就计，以算命为由头，劝杨妈妈把女儿送入空门，收作自己的徒弟。当时杨家女儿才十二岁，情窦未开，对出家之事也没多想。若是再大几岁，定会拼死不从。自从做了尼姑，她时常或跟着师父、或独自回家看望母亲，一年往来几次。杨妈妈本就疼爱女儿，女儿在身边时，哪怕身体稍有不适，她也会把一分病痛当成十分来担忧。女儿离开身边后，即便有些小毛病，因不在眼前，反倒省了许多烦恼。况且女儿回家时总是身体健朗，又怕母亲挂念，总说旧病从未复发。因此，杨妈妈越发认定女儿本就该出家，也不再过分牵挂了。
话分两头 湖州黄沙弄有个秀才，复姓闻人，单名一个“嘉”字，祖籍绍兴。因他祖父在乌程教书，才入了当地户籍。他面如潘安般俊美，才华堪比曹植，年仅十七岁。家中有位四十岁的母亲，家境贫寒尚未娶妻。由于他年轻英俊，气质闲雅，风流潇洒，在社交中十分得体，朋友们没有不喜爱敬重他的，因此时常有人接济他。至于邀他参加宴饮游玩，更是少不了他。朋友们相聚时，往往因闻人生不在场而感到遗憾。
一日，正值正月中旬 梅花盛开。一个年轻朋友雇了一艘游船，拉着闻人生前往杭州游玩，顺便去西溪赏梅。闻人生征得母亲同意后一同前往，一日一夜便到了杭州。朋友说：“我们先去西溪看梅花，明天再进城。”于是让船家将船撑向西溪，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船靠岸后，闻人生和朋友步行上岸，让仆人挑着酒盒，携手前行。大约走了半里多路，只见一片松林，全是合抱粗的大树，林中隐约有一座庵观，周围被一圈粉墙环绕，向阳处是两扇八字墙门，门前有一条溪水，环境十分僻静。两人走到庵门前闲看，庵门紧闭，里面似乎有人在窥视。朋友说：“好一个清幽的庵院！我们敲门进去讨杯茶喝再走吧？”闻人生说：“还是趁早去看梅花要紧，回来再进去不迟。”朋友说：“有理，有理。”于是迈开脚步离去，不一会儿就到了梅花盛开的地方。两人赏梅时，只见： 烂银一片，碎玉千重。幽馥袭和风，贾午异香还较逊；素光映丽日，西子靓妆应不如。绰约干龙傲冰霜，参差影偏宜风月。骚人题咏安能尽，韵客杯盘何日休？
（译文：如一片灿烂的白银，似千重碎裂的美玉。清幽的香气随着和风袭来，贾午的异香相比也显逊色；素洁的光华映照丽日，西施的靓妆应当也比不上。挺拔柔美的枝干傲对冰霜，错落的影子最适宜风月相伴。文人的题咏怎能写尽它的妙处，风雅之士的杯盘宴饮何时才会停歇？）
两人观赏完，又闲玩了一会儿，便叫仆人拿出酒盒开怀畅饮。天色渐晚，酒也快喝完了，两人已有半醉，便取路返回船中。当时天色昏黑，只顾着赶路，也没来得及进庵中观看，便急忙下船，过了一夜。次日清晨，从松木场上岸，暂且不表。
再说那座庵 正是翠浮庵，也就是杨家女儿出家的地方。此时静观已十六岁，出落得容貌绝世，而且性格娴静。平日里常有世俗之人往来，有的盯着她看，有的说些挑逗的话。众尼姑便嬉笑着迎合，热情款待。静观却只是淡淡相看，丝毫不动心。她平日里见众尼姑常做这些勾当，只装作不知，闭门静坐，看看古书，写写诗句，从不轻易出来走动。也是机缘巧合，刚才闻人生在庵前闲看时，恰好静观偶然出来散步，在门缝里窥见。只见闻人生风度翩翩，有超脱尘世的气质，静观目不转睛地仔细看着。见闻人生走远了，恨不得追上去看个够。无奈之下只得回房，心中想道：“世间竟有这般美少年，莫非是天仙下凡？人生一世，若能得到这样一个人，把终身许配给他，岂不是一对好姻缘？可我已堕入空门，这事也就不必提了。”她叹着气，眼含泪水。正是： 哑子漫尝黄柏味，难将苦口向人言。（如同哑巴尝了黄柏的苦味，难以向人诉说其中的苦楚。）
看官听说 但凡出家人，必须四大皆空，自己发下宏愿，死心塌地做佛门弟子，早晚修持，凡心一点不动，才算有修行。可如今世上，很多人小时候被父母强行决定出家，哪里知道开头容易，坚持到底却很难。等到长大，知晓了情欲滋味，即便勉强克制，也并非本心所愿。因此就有了不守本分的人，玷污了禅堂佛殿，这正是所谓的“作福不如避罪”。奉劝世人，不要再把自己的儿女送上这条路了。
闲话休提 却说闻人生从杭州回来，转眼又过了四个多月。那年正是大比之年，闻人生已在道试中取得头名。此时正是六月，天气并不十分炎热，他打算整理行装前往杭州。他有个姑姑在杭州关内黄主事家做寡妇，想去她的庄上找间清凉的房舍静坐一段时间。看好了出行的日子，得到朋友们资助的盘缠，安顿好母亲，雇了一艘航船，带上家僮阿四，背着书囊前往。刚出东门，正行之时，岸上一个小和尚用湖州话喊道：“船是去杭州的吗？”船家说：“正是，送一位参加科举的相公上去。”和尚说：“如此，可否带我一程，船钱按例奉上。”船家问：“师父去杭州做什么？”和尚说：“我在灵隐寺出家，如今到俗家探亲，正要回去。”船家说：“要问舱里的相公，我们不敢做主。”只见阿四钻出船头，嚷道：“你这不识时务的小秃驴！我家官人正要去参加乡试，讨个好彩头，却撞上你这秃光光不吉利的东西。去就去，不去我就用水兜泼你一顿水，给你洗洗干净那个‘乱代头’。”你道为何叫“乱代头”？古人有嘲笑和尚的话说：“此非治世之头，乃乱代之头也。”因为“乱”和“卵”二字读音相近。阿四见主人与朋友们戏谑时曾说过，便学了这句话来骂和尚。和尚说：“载不载问一声也没冲撞你，何必如此嚷嚷？”闻人生在舱里听见，推开窗户看那和尚，见他生得清秀娇嫩，十分可爱，又听说他是灵隐寺的和尚，便想：“灵隐寺那地方山水最美，我带这和尚去，和他做个朋友，到那里居住也好。”慌忙出来喝住道：“小厮不要无理！乡里的师父既然要去杭州，就下船来做伴同去何妨？”也是缘分使然，船家听了这话，便把船靠岸。那和尚一见闻人生，吃了一惊，一边下船，一边盯着闻人生只顾看。闻人生心想：“我从未见过这般美丽的长老，容貌绝似女人。若要是女子，岂不是天姿国色？可惜是个和尚了。”两人施礼后，进舱坐定。此时正值顺风，拉起船帆，船行如飞。
两人在舱中互问姓名，得知是同乡，说着一样的乡语，越发投机。闻人生见那和尚谈吐文雅，心想：“这不是个普通的和尚。”只见他一双媚眼，不住地把闻人生上下打量。天气酷热，闻人生请他脱下上身单衣，和尚说：“小僧生性不太怕热，相公请自便。”
看看天色已晚，众人吃过晚饭，闻人生便让和尚去洗澡，和尚却推辞说不用。闻人生自己洗完澡，早已困倦，倒头就睡。仆人阿四也到船尾自去歇息。那和尚见众人睡熟，才灭了灯火，脱衣和闻人生同床。他却翻来覆去，睡不安稳，只是叹气。见闻人生睡熟了，便悄悄坐起来，伸手在他身上摸索。不想正好摸到一件翘尖尖、硬邦邦的东西，捏了一把。此时闻人生刚醒，伸了个懒腰，那和尚慌忙放手，轻轻躺了回去。 闻人生早已察觉，心想：“这和尚竟来招惹我！看他生得这般标致，想必是被师父调教过的惯家。我便与他做男风之事又如何？送上门的肉哪有不吃的道理？”他正是少年心性，兴致高涨，便挪到和尚身边，伸手去摸时，和尚却缩成一团装睡，一声不吭。闻人生又摸去，只摸到软乎乎两只奶子，心想：“这小长老并不肥胖，怎会有这般一对好奶？”再去摸他后庭时，和尚像受了惊吓，赶紧翻身仰卧。闻人生正要从前面靠近，手刚伸过去，就摸到前面高耸如馒头般一团肉，却没有阳物。他大吃一惊，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和尚低声道：“相公莫声张，我其实是女尼，因怕路上不便，才假扮男僧。”闻人生喜道：“这更是有缘，定不能放过你了！”他不问缘由，直接上身。女尼哀求：“相公可怜我还是处子之身，求你温柔些。”可闻人生欲火正旺，哪里肯听？分开她的双腿，径直刺入。无奈尼姑如含苞之花，从未经风雨，怎经得住闻人生急切施为？辗转许久，才得完全进入。女尼只得蹙眉咬牙，默默忍耐。
片刻云收雨散，闻人生道：“小生无故遇见仙姑，不知是梦是真？还请细说身世，以便日后相会。”女尼道：“我本是湖州东门外杨家之女，被母亲误送入空门，如今西溪翠浮庵出家，法名静观。庵中来往多是俗子村夫，没一个看得上眼。今年正月，我在门首见相公仪表非凡，早已心生爱慕。不想今日不期而遇，得成好事，正合夙愿，并非我淫贱，还望相公莫当萍水相逢，为我谋划终身。” 闻人生问：“你父母还在吗？”静观道：“父亲早已亡故，家中还有母亲和兄弟。昨日我是回家看母亲，不想遇上相公。相公可曾娶妻？”闻人生道：“我也未娶妻，今幸遇仙姑，年貌相当，正可婚配。何况你是同郡儒门之女，怎能埋没在此？须商量长久之计。”静观道：“我已托身于你，绝无二心。但今日事急，暂无良策。我庵离城不远，僻静清凉，相公可来庵中居住，早晚能读书，自有道者在外化缘，不烦衣食，还能相聚。日后寻机再做打算，你看如何？”闻人生道：“好是好，只怕你同伴不容。” 静观笑道：“庵中只有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师父，极重色欲；两个同伴不过二十岁，也非清白之人。平日与人往来，我都看在眼里，哪有比得上你这般仪表的？她们见了你，定然相爱。你只管结识她们，借机行事。只怕你不愿留，哪有不留你的道理？”闻人生大喜：“仙姑高见！明日一早到松木场，我打发小厮随船回去，与你同往。”两人说罢，又相拥欢爱。正是： 平生未解到花关，倏到花关骨尽寒。此际不知真与梦，几回暗里抱头看。
（译文：平生从未经历男女情事，突然触及竟骨软身寒。此时不知是真是梦，暗中多次抱头细看，恍如隔世。）
事情结束后，只听见晨鸡乱鸣，静观担心被人察觉，连忙披衣起身。船家赶忙起来开船，阿四也起身伺候梳洗。吃过早饭，赶早过了关卡。阿四问道：“在哪里停船？好去黄家问住宿的地方。”闻人生说：“不用找住处了。这小师父寺里有空房，我们直接到松木场上岸吧。”船到松木场，只说要去灵隐寺，雇了个脚夫，把行李一担挑了。闻人生吩咐阿四：“你随船回去，对安人说声，别挂念，我就在这师父寺里看书。考完试我自然回来，也不用派人来打听消息。”打发走阿四，看他开船离开，闻人生才和静观雇了两乘轿子，抬到翠浮庵去。另外跟脚夫说好，让他跟着。很快到了庵里，付了轿钱和脚钱，静观领闻人生进庵说：“这位相公要在这儿住下，准备科举考试。”
众尼姑见了，笑脸相迎，把闻人生看了又看，越发欢喜，殷勤地陪他喝了茶，收拾出一间洁净的房子，安顿好行李。吃过晚饭，洗了澡。少不得先是庵主带头与闻人生欢爱了一夜。此后这几个尼姑，你争我夺轮番伴宿。静观安然不参与争抢，让她们尽情欢畅，众尼姑对静观都十分感激。这样混了一个多月，闻人生也有些支撑不住。尼姑们又拿人参汤、香薷饮、莲心、桂圆之类的东西调养他，无微不至。闻人生倒也受用。 不知不觉已过了七夕，又到七月半盂兰盆大斋时节。杭州有年例，人家会做功德法事，点放河灯。那天还是七月十二日，有一大户人家派人来庵里请师父们念经做法事。庵主答应了，众尼姑进来商议说：“我们大家去做道场，十三到十五要停留三天。闻官人在这里，得留一个人陪着才好。只是这便宜了他。”只见两个尼姑，你也想留，我也想留，静观只不做声。庵主说：“人家请去做功德，我自然推不掉。不用说，闻官人原本是静观引来的，你们两个占他便宜够多了，今日该让静观在此相陪，这才公道。”众人说：“师父说得有理。”静观暗地里欢喜。众尼姑各自去收拾法器经箱，连老道姑都一起去了那户人家。
静观送她们出门，回来对闻人生说：“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得想个办法才行。如今考试日期临近，若只是迷恋这里，不仅科举无望，身体也难保。”闻人生说：“我岂能不知？只是难舍你，才勉强与众人周旋，并非我本意。”静观说：“前日初遇你时，并非不想立刻跟你脱身，只是我从家里出来，中途不见了，庵主必定会到我家要人，所以不便。如今已在此多时，我趁现在庵里无人，和你逃走。她们都与你有染，怕丑事败露，料想不会追你。”闻人生说：“不能这么做。我是秀才，家中还有老母，若同你逃回家，不仅老母惊异，未必相容；况且你庵里若追来，惊动官府，我前程也难保。何况你日后如何安顿，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我想等考完试，若能中第，娶你不难。”静观说：“就算中了举人，也没有娶尼姑的道理。何况万一不中，又该如何？这也不是长远打算。我出家以来，替人写经写疏，得人施舍，积攒了百来两银子。我撇下这里，带这些钱做盘缠，找个地方落脚，等你功成名就，再从容回家，不好吗？”闻人生想了想道：“这话有理。我有个姑姑，嫁在这里关内黄乡宦家，如今守寡，极其信佛。家里庄上建了座小庵，早晚香火不断。庵中管烧香点烛的老道姑，是我的乳母。我如今把你我的情况告知姑姑，领你去放在她家庵里，托我奶娘陪着你。她家是官宦人家，谁敢盘问？你可以一面留发，等我得志后，以礼成婚，岂不妙哉？倘若不中，等那时头发长了，到哪里都无妨。”静观说：“这好极了，事不宜迟，赶紧去办。若过了三天，就做不成了。”
当下闻人生立刻赶到姑娘家，见到姑娘后，两人互相寒暄了几句。姑娘开口问道：“我一直在这里盼着你，想着你该参加科举考试了，怎么今天才来？找到住的地方了吗？”闻人生回答说：“正好要告诉姑娘，小侄因为找住处，闹出了一件事，特地来请姑娘帮忙周全。”姑娘问：“什么事？”闻人生编了个谎话：“小侄有个业师姓杨，已经去世很久了，他只有一个女儿，小时候和小侄就认识。后来被一个尼姑拐走了，一直不知道去向。如今小侄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备考，在西溪这边的翠浮庵里，竟然撞见了她，而且她长得十分标致。她心里不愿意出家，情愿跟着小侄走。这既是前世的姻缘，又是故人的女儿，实在不好推辞。但小侄现在要在这里参加科举，怕惹出事来；要是带她回家，她又是个光头，很不方便；想告官处理，可考试前没时间，也没多余的钱去打点。我想到姑娘这里有个家庵，由小侄的奶子在里面管理香火，所以想把她送到姑娘的庵里暂时住下。这样就算万一被人知道了，她在女眷人家的香火庵里，也不会有太大的麻烦。如果最终没人来找她，等小侄乡试结束，就打算和她成就这段姻缘，还望姑娘成全。” 姑娘笑着说：“你这是找到了个陈妙常，也来求我这个姑娘了。既然是你师长的女儿，也怪不得你。你既然有意要成全这段姻缘，也不好让她在庵里住。你和她都是年轻人，要是经常往来，恐怕会玷污了佛门净地。我庄上有静室，我收拾出来给她住，让她把头发留长。我会叫丫鬟去伺候她，你也可以常来和她相处。要是晚上没人作伴，就让你奶子去陪她过夜，这样两全其美。”闻人生说：“如果能这样，那真是姑娘再造之恩，小侄这就去把她带来拜见姑娘。”
闻人生告别姑娘出门，在门外叫了一乘轿子，径直来到翠浮庵，进庵后把刚才跟姑娘说的话告诉了静观。静观听了非常高兴，连忙收拾东西，把自己的所有物品都整理了出来。闻人生说：“我把你藏好后，等他们回来，我还可以像往常一样来走走，这样他们就不会怀疑我了。我的行李先不带走。”静观问：“难道你和她们的缘分还没断吗？”闻人生说：“我一心只为你，怎么会有其他留恋？只是要做得毫无痕迹，像金蝉脱壳一样才好。要是他们认定是我带走了你，在这科举考试的关键时候，万一被他们告到官府，耽误了我参加考试怎么办？”静观说：“我平时经常一个人回家，他们问起来，你就推说我偶然不在，不知道去了哪里，敷衍他们。他们肯定会疑心我回娘家了，未必会去追寻。等到后来，他们知道我不在娘家时，你的考试也结束了，我们再另作打算。离开了这里，你是隔府的人，他们去哪里找你？就算找到了，也只能白吃亏。”
两人商量好后，静观就上了轿子，闻人生把庵门掩上，跟着轿子步行，一起到了姑娘家。姑娘一见静观，见她面色清秀，两颊像桃花一样，皮肉娇嫩得仿佛吹弹可破，心里也十分喜欢。她笑着说：“难怪我家侄儿看上了你！你就在庄上的内房里住，这里再也没有外人敢上门，只管放心。”接着又对闻人生说：“我庄上的房里，你也可以住。但你要是一直住在这里，恐怕有人会顺着线索找过来，反而不好。再说你还要进场考试，还得另外找住处。”闻人生说：“姑娘说得很对，小侄只能暂时来这里。”从此，静观就住在姑娘的庄里。闻人生当晚就在这里和静观同房宿夜，第二天才告别离开，另外去找住处。
再说翠浮庵的三个尼姑，做了三天法事回来。到了庵前，只见庵门虚掩着。她们走进去，里面静悄悄的，一个人也不见，都惊讶地说：“大家都去哪里了？”她们心里最在意的是闻人生，静观还在其次。她们着急地到闻人生的房里去看，见行李书箱都在，心里才放下了一些。只是不见了静观，她的房里又收拾得干干净净，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正当她们犹豫不决的时候，只见闻人生走了进来。众尼姑喜笑颜开地说：“来了！来了！”庵主一把抱住闻人生，也顾不上先问静观的事，笑着说：“分别三天，心里痒得难受。现在先到房里乐一乐。”也不管那两个小尼姑眼馋，径自去和闻人生亲热了。闻人生只得勉强应酬，一番欢好之后，才问道：“你们和静观一起在这里，她去哪里了？”闻人生说：“昨天我到城里去了一天，天晚了没来得及回来，在朋友家睡了。直到今天才来，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众尼姑说：“想必是见你走了，她一个人没情绪，自己回湖州去了。她在这里独自享受了两天，也该让让我们了，等她去去再看。”她们因为贪恋和闻人生在一起的快乐，就把静观的事丢到了一边，哪里知道闻人生的心根本不在这里。闻人生和她们鬼混了两三天，推说要到考前去找住处，众尼姑不好阻拦，就让他把行李挑走了。众尼姑千叮万嘱地说：“有空一定要再到这里来住。”闻人生满口答应，就离开了。
庵主过了几天，不见静观的消息，放心不下，派人到杨妈妈家去问，杨妈妈说静观没回家，庵主吃了一惊。她怕杨妈妈来追问，不敢声张，只好偷偷地探听消息。又见闻人生一去不回，心里才开始有些怀疑，想要去找他盘问，却又没问清楚他的住处，只好忍耐着，指望他考完试还会来。只见三场考试都结束了，又等了几天，闻人生连个影子都没出现。原来闻人生在考场上发挥得很好，考完后径直来到姑娘的庄上，和静观在一起，哪里还想着翠浮庵的事？庵主和两个尼姑等不到闻人生，恨恨地说：“天下怎么会有这么薄情的人！静观说不定就是被他拐走了。不然他怎么会这样一去不回，也没法解释。”她们思量着要以拐骗的罪名告他，但又怕牵连到自己，惹出祸来。正商量着到考前去找他，或者问到他湖州的家里去闹，可她们终究是女人家，没有主见，却又撞出了一场巧事来。
正说着话，忽然门外有人急促敲门。尼姑们心中疑惑：“难道是闻人生来了？”一同出去开门，只见门前停着一乘大轿、三四乘小轿。敲门的仆人禀报：“安人到了！”庵主认得是下游来的某安人，慌忙上前迎接。只见大轿里走出安人，旁边三四个女佣也下了轿，簇拥着她进了庵堂。安人坐定后，互致寒暄，献茶完毕，便吩咐仆人：“到船上等候，我在此用过午饭再下船。”仆人们各自离去。 安人走进庵主房中，说道：“自从我家老爷去世，我已三年没来这里了。”庵主道：“安人今日光临，想必是守孝期满，特来烧香还愿？”安人应道：“正是。”庵主又道：“眼下秋光正好，正适合闲游散心。”安人叹了口气：“我哪有心思游玩？”庵主瞧出端倪，故意试探：“莫不是因老爷过世，日子过得冷清了？” 安人起身掩上门，对庵主说：“我一向把你当心腹，你莫要见外。实不相瞒，你方才说‘冷清’，我守寡才三年，就已心烦难耐，何况你们终身独守，如何熬得下去？”庵主笑道：“谁说我们独守？不瞒安人，全靠有个相好相伴，不然早冷清死了，如何熬得住？”安人追问：“你如今相好的是谁？”庵主道：“是个在此科举的小秀才，这两日没来，我正盘算着如何联系他。” 安人岔开话题：“你先放下此事，我有件好事关照你。你若尽心帮我，保管你快活。”庵主问：“何事？”安人说：“前日我在昭庆寺进香，在下房歇宿时，遇见一个未剃度的小和尚，生得极其标致。不瞒你说，我守寡多年，一时动了心。他上来送茶时，年纪小不懂避忌，说话软糯讨喜，我一时迷糊，支开旁人，抱他上床想试探一番。谁知这小厮竟深谙风月，比成年男子更显雄健，我如今心里全挂着他，舍不得放手。但我是寡居之人，若带他回家，怕引人非议坏了名声，况且在家中拘束躲闪，如何尽兴？我想了一夜，想与师父商量：把他送到你这里剃度，他面貌娇嫩，扮成尼姑正好。我回去后，你带他到我家，只说是师徒二人来投靠。我将你们供养在自家庵中，全家都当他是你的女徒，这样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行事了。今日特来求你成全，你若答应，也能分些快活，有了他，你那心上的秀才也能放下了。” 庵主笑道：“安人好计策！只是我若也沾手，怕你吃醋。”安人说：“我正要你帮衬，怎会妒忌？到我家后，我们索性同床共枕，外人更不会疑心，这才是妙事！”庵主道：“我的好安人！如此说来，我拼死也替你办。我这里三个徒弟，前日刚走了一个小的，正好让他顶替，更能瞒过外人。只是如何把他弄到这里来？”安人说：“我约了他在此，他答应背着师父跟我走，想必就快到了。”
正说着，一个小尼姑敲门进房：“外面有个束发的小伙子在找安人。”安人忙道：“是他来了，快叫他进来！”只见那小伙径直走入，两个小尼姑见他生得俊俏，个个眉开眼笑。安人朝他点头示意，庵主盯着他看，半晌挪不开眼。安人拉过小伙的手，问庵主：“如何？”庵主笑道：“我眼都花了，像是见了善财童子，浑身都软了。”安人闻言大笑。 庵主到灶下准备斋饭，把方才的事告诉两个小尼姑，小尼姑们咬着手指惊叹：“竟有这等妙事！”庵主道：“我多半要随他们去了。”小尼姑们抱怨：“师父撇下我们独自享乐。”庵主道：“这是天赐的福分，你们留在此地，料也不会吃亏。”众人笑闹一番，庵主回到房中，见安人正搂着小伙说话。安人从手匣里取出十两银子递给庵主：“这是定金，我把他留在这里，先开船回去。十日内，望你们到我家，千万不要误事！”她又叮嘱了小伙几句，到堂屋吃了斋饭，上轿离去。
庵主送走安人，关上门回到房中，见了小伙如同黑夜里拾得明珠，立刻搂过来亲嘴，伸手抚摸他的阳物，后生血气方刚，瞬间挺立。庵主急忙解裤交合，事后喜不自胜，对他说：“今后你我与安人一同受用，这几夜先让我过瘾。”事毕，取来剃刀为他落发，仔细端详后笑道：“竟与静观差不多，到那里得取个法名，就叫静观吧。”当夜，两人同床而眠，两个小尼姑看得咽干口水。 次日，庵主收拾行装，雇了船只向下游而去，临行前吩咐小尼姑：“你们先守在这里，我到那边看光景，若好就捎信给你们。若我不回来，你们就散伙回家。若杨家有人问起，就说静观随师父到下游人家去了。”小尼姑巴不得师父离开，连忙答应：“都明白！”从此，老尼与小伙同船而行，人前称师弟，夜里做夫妻。
没过几日，两人到了安人家中，小伙充作尼姑住进庵里。安人时常请师徒进房留宿，三人同床共枕。老尼还教了安人许多取乐之法，三人肆无忌惮，极尽欢娱。谁知少年男子敌不过两个中年妇人，几年后竟得病身亡。安人哀伤郁闷，不久也随之去世。老尼被安人家属以偷盗罪名告官，下狱追赃，最终死于狱中。这都是后话。
再说翠浮庵自从庵主离去，静观的事渐渐无人提起，她安稳地住在黄家庄上。一日传来喜讯，闻人生考中经魁，他欢天喜地来见黄姑娘，又私下与静观相见，两人欣喜万分。此后，闻人生白日在城中应酬新科举人的事务，夜晚到庄上与静观同住。他暗中派人去翠浮庵打听，得知庵主已离开，两个小尼姑也还俗归家，庵中空锁，便将消息告诉静观，两人都松了口气。 闻人生事务完毕，打算回湖州，与姑娘商议：“静观头发未长，此刻娶回不妥，仍留你这里，等我进京会试后再作打算。”静观叮嘱：“连我母亲也暂不要告知，我出家是她的主意，如今突然还俗，她如何肯依？等我头发长齐，与你一同归去，她便拗不过了。”闻人生道：“你说得有理。”随后告辞归家，拜见母亲时，只字未提静观之事。
十月底，闻人生准备进京会试，再来见姑娘。此时静观头发已齐肩，能梳假鬓了。闻人生想带她同去，姑娘劝道：“这女子德性温淑，堪为你妻。既想明媒正娶，怎能仍私下带来带去？不如留我庄上，等你会试高中荣归，她头发也已长全，届时只认作我的继女，迎归举行婚礼，方是正理。”闻人生觉得姑娘说得在理，只得忍痛与静观告别，进京应试。果然一举成名，中了二甲，在礼部观政。他在《同年录》上先刻了“聘杨氏”，又上奏“给假归娶”，皇帝降旨赏赐花红表礼，备办喜筵。
闻人生乘驿站快马还乡，拜见母亲。母亲听说他要娶妻，问道：“你自幼未订婚约，如今要娶何人？”闻人生道：“母亲容禀，孩儿在杭州姑娘家，已定下她的继女。”母亲疑惑：“为何我从未听说？”闻人生道：“母亲日后自会知晓。”他选了吉日，备下彩船、花红、鼓乐，前往杭州黄家，拜见姑娘后，说明奉旨归娶一事。姑娘大喜：“我先前的主意如何？今日何等风光！”她先让静观与闻人生相见，两人执手互诉别情。此时静观已着内家装扮，又认黄夫人为干娘，黄夫人亲自为她梳妆，送上彩轿，抬下船去。船中选定吉日，二人拜堂成亲，正是： 红罗帐里，依然两个新人；锦被窝中，各出一般旧物。
（译：红罗帐内，看似一对新婚夫妻；锦被之中，却是早已相知的旧人。） 回到家中，二人一同拜见闻母。母亲见儿媳容貌标致，心中欢喜，又听她说话带湖州口音，便问：“既是杭州娶来，为何说本地话？”闻人生这才将杨家女儿错入空门、与静观相遇相爱的前因后果细细道来，母亲方才明白。
次日，闻人生同静观前往杨家。他先递上子婿的帖子给岳母，又以内弟的帖子给小舅。杨妈妈以为弄错了，再三推辞不收。静观只得自己走进门，喊了一声“娘！”杨妈妈见一个头戴凤冠、身披霞帔的女眷，大吃一惊，慌忙站起，一时竟认不出。静观道：“娘莫惊怪，女儿便是翠浮庵的静观啊！”杨妈妈听了声音，再看面容，才认出来——只是她留了头发，妆扮迥异，若不仔细看，几乎认不出。 杨妈妈道：“一年多不见你，又无音讯，后来听说你跟师父到下游去了，我好生牵挂！今年派人去看，庵里连鬼影都没有，正思念你，不知如何是好，你怎会有今日这般境遇？”静观便把去年搭船相遇、直到今日奉旨完婚的经过说了一遍。杨妈妈喜得双脚乱跳，笑得合不拢嘴，忙叫儿子请姊夫进来。儿子从学堂回来，也懂得礼仪，忙将闻人生请入，与姊姊一同拜见杨妈妈。杨妈妈如在梦中，感叹道：“早知你有今日，何必当初把你送入庵中？”静观笑道：“若不送入庵中，也不会有今日啊！”当下，杨家便接了杨妈妈到闻家赴喜筵，席间大吹大擂，直至深夜才散。
后来，闻人生在官途上屡遇挫折，不甚顺遂，直到五十岁才做了高官还乡。杨氏被封为恭人，两人在乡中白头偕老。闻人生曾遇高明相士，问起官运不济的缘由。相士道：“因你少年时行过风月之事，损了阴德，故有此报。”闻人生也后悔翠浮庵中年少孟浪，常告诫他人尼姑庵不可擅入，以此为戒。 这难道不是“偷情竟成正果”的奇事？若不是前世缘分注定，怎能有如此奇缘？有诗为证： 主婚靡不仗天公，堪叹人生尽聩聋。 若道姻缘人可强，氤氲使者有何功？
（译文：婚姻大事无不由天注定，可叹世人常愚昧无知。若说姻缘能靠人力强求，那掌管婚姻的氤氲使者又有何用？）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不是三生应判与，直须慧剑断邪思。
（译文：酒不会迷惑人，是人自己沉迷于酒而醉；色不会迷惑人，是人自己迷恋美色而迷失。 若不是前世注定的缘分，就该用智慧之剑斩断邪念妄想。）
话说世间那些结发夫妻，大多是三生石上早已注定的缘分。即便有人挥金如土、用尽千方百计去图谋成就姻缘，到头来往往一场空。也有像司马相如那样一贫如洗、家徒四壁的人，缘分到时，别说寻媒下聘、见面交谈，就算是不同习俗、不同种族、素未谋面、连想都想不到的人，也能成为配偶。自古道：“姻缘本是前生定，曾向蟠桃会里来。” 由此可见，姻缘这事非同小可。看看从古至今，有昆仑奴、黄衫客、许虞候那一班惊天动地的好汉，也只是因为在险阻艰难中成就了几对夫妇，就让故事万古流传。无奈平常人见到美貌女子，就想着偷鸡摸狗，关系热络后又妄想永远做夫妻。奇奇怪怪地用尽机谋，不过讨得些小便宜，却白白玷污了人家门风。直到事情败露，十个里有九个死无葬身之地。
有人可能会说：“照你这么说，为什么如今世上也有偷情的最终修成正果，也有奸骗的到底安然无事，怎么能说个个都死于非命呢？” 看官请听我说，你却不知，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夫妻自不必说，就算是那些露水情缘，也只是前世的缘分。假如偷情的成了正果，是因为前缘凑合，自然能够配合；奸骗的保身没事，是因为前缘已了，便可收心。因此也有这一类人，自然与那些痴迷不转头、最终送了性命的不同。
如今且说一个男扮女装、奸骗他人最终身亡的故事。苏州府城有一座豪家庄院，十分广阔。庄侧有一座尼庵，名叫功德庵，也是豪家所建。庵里有五个年轻尼姑，其中只有一个最为出色，姓王，是云游而来的，又美丽又风流，年纪二十来岁。她年纪最小，却是豪家的主意，推她做了庵主。原来这王尼姑有一身厉害的本事。第一件，有一张花言巧语的嘴，数黄道白，指东话西，专门在官宦人家周旋，那些女眷们没一个不被她哄得十分投机。第二件，有一副温存的性情，善于体察人情，能随机应变地帮衬。第三件，有一手好手艺，又会写作，又会刺绣；那些大户女眷，也有请她到家里来教的，也有到她庵里来学的。又不时有那来求子的，来做道场保佑消灾的；她又去富贵人家及乡村妇女中引诱邀约到庵中作会。庵里有十七间静室，各备床褥衾枕，要留宿的极为方便。所以她庵中没有一天没有女眷来往，或在庵里过夜，或停留几日。也有一些妇女，到庵里一次后，就再不肯来了。至于男人，一个也不敢上门见面。因为有豪家出了告示，禁止游客闲人进入。就是豪家的妻女在内，夫男也避嫌，恐怕惹上罪过，不敢轻易来打搅。所以女人越来越多了。
话休絮烦，有个常州理刑厅的官员随着察院巡历，查盘苏州府，姓袁，因为查盘公署就在察院附近不方便，而且天气炎热，想要个宽敞的地方歇脚。县里借得豪家庄院，送理刑去住在里头。一天傍晚，理刑在院中闲步，看见有一座小楼极高，可以四望。便信步登楼，只见楼中灰尘堆积，蛛网遮蔽门户，是个久无人登的地方。理刑喜欢这里微风远至，想要纳凉，不觉停留了许久。遥望侧边，对着也是一座小楼，楼中有三五个年轻女子与一个美貌尼姑，正在嬉笑玩耍。理刑连忙躲起身子，不让那边看见，偷眼从窗里张望时，只见尼姑与那些女子或是搂抱一会，或是勾肩搭背，偎脸接唇一会。理刑看了半晌，摇着头道：“好生奇怪！若是女尼，为何做出这等情状？事有可疑。” 便放在心里。
次日，唤皂隶来问道：“此间左侧有个庵是什么庵？” 皂隶道：“是某家功德庵。” 理刑道：“是男僧在内，还是女僧在内？” 皂隶道：“只有女僧五人。” 理刑道：“可有香客与男僧来往么？” 皂隶道：“因为是女僧在内，有某爷家做主，男人等闲也不敢进门，何况男僧？大多只是乡宦人家女眷们往来，这是日日不绝的。” 理刑心中疑惑不安。恰好知县来参拜，理刑把昨晚所见与知县说了。知县吩咐兵快，跟着理刑，抬到尼庵前来，把前后密密地围住。
理刑亲自进庵来，众尼慌忙接着。理刑看时，只有四个尼姑，昨日眼中所见的，却不在内。问道：“我听说这庵中有五个尼姑，为何少了一个？” 四尼道：“庵主偶然外出。” 理刑道：“你庵中有座小楼，从哪里上去的？” 众尼支吾道：“庵中只是几间房子，不曾有什么楼。” 理刑道：“胡说！” 领了人，各处看了一遍，众尼卧房都看过，果然不见有楼。理刑道：“又来作怪！” 就唤一个尼姑，另到一个地方，故意把闲话问了一会，带了开去，却叫带这三个来，发怒道：“你们竟敢在我面前说谎！方才这一个尼姑，已经招了。有楼在内，你们却怎说没有？这等奸诈可恶，快取拶子来！” 众尼慌了，只得说出道：“实有一楼，从房里床侧纸糊门里进去就是。” 理刑道：“既然如此，为何隐瞒我？” 众尼道：“不敢隐瞒爷爷，实是还有几个乡宦家夫人小姐在内，所以不敢说。” 推官便叫众尼开了纸门，带了四五个皂隶，弯弯曲曲，走将进去，才是楼梯。只听得楼上嘻笑之声，理刑站住，吩咐皂隶道：“你们去看！有个尼姑在上面时，就与我拿下来！” 皂隶领旨，一拥上楼去。只见两个闺女、三个妇人，与一个尼姑，正坐着饮酒。见那几个公人突然上来，大吃一惊，四分五落的，想要躲避。众皂隶一齐动手，把那娇娇嫩嫩的一个尼姑，横拖倒拽，捉将下来。拽到当面，问了他卧房在哪里，到里头一搜，搜出白绫汗巾十九条，都有女子初红在上。又有簿籍一本，开载明白，多是留宿妇女姓氏、日期，详细注明“某人是某日初至，某人是某人荐至，某女是初红，某女原系无红”，一一清楚。理刑一看，怒发冲冠，连四尼都拿了，带到衙门里来。庵里一班女眷，见捉了众尼去，不知什么事发，一齐出庵，雇轿各自回去了。
话说那理刑官将人犯带到衙门，喝令用刑。那几个尼姑却坚称：“我们都是出家人，从未犯法！”理刑官便传稳婆进来，逐个查验，果然都是女身。他一时没了头绪，心想：“若真是女子，这些汗巾、簿籍又怎么解释？”于是私下问稳婆：“难道真的毫无可疑？”稳婆答道：“只有那个年轻的小尼姑，虽说没看出男相，却和寻常女子有些不同。” 理刑官猛然想起：“听说有种‘缩阳之术’，既然这小尼异样，必定是男子！我记得有个法子能揭穿他。”随即命人在小尼私处涂油，牵来一条狗舔食。狗闻到油香，伸出长舌不停地舔。狗舌温热，舔了十几下，小尼只觉得热痒难忍，猛地打了个寒噤，一条硬邦邦的阳具竟脱了出来，直挺挺地立着。小尼和稳婆见状，慌忙掩面回避。 理刑官怒不可遏：“好个奸徒，死有余辜！”下令将其重打四十大板，又上了夹棍，逼他从实招来。小尼这才招认：“我本是云游僧人，自幼生得像女子，跟着师父学了采战和伸缩之术，一夜能与十位女子交合。一直打着白莲教的旗号，聚集妇女奸宿。云游到这座尼姑庵时，被众尼爱慕挽留，便谎称能缩阳成女，扮作庵主，与众多夫人小姐往来。带她们到楼上同宿时，无人怀疑。直到情欲被勾起，调得情浓时，才露出真身。多数人并不推辞，也有刚正不拒的，我便用淫咒迷惑，让她们任从摆布，事后才解咒。因此有人宿过一次便不再来，其余都是两相情愿，本想长久取乐，不想被大人识破，甘愿受死。”
供词刚写完，就有豪门之家听信妻女所言，得知理刑官抓了家庵的尼姑，便写信来求情。理刑官大怒，也不回信，直接将汗巾、簿籍封好送去。豪门见了证据，羞愧得无地自容。理刑官于是判道：“审得王某本是三吴地区的亡命之徒、奸猾恶徒。借白莲教迷惑百姓，涂脂抹粉混淆男女。本是还俗和尚，却扮作金屋藏娇的‘入幕观音’。合掌禅床时玉指纤纤，谁信他是僧是尼？展身绣榻时脱下鞋袜，谁知他是女是男？如同鹳鸟飞入凤巢，竟成男女苟合之事；毒蛇游入龙窟，岂无云雨之私？明月本无心，却照得霜闺中的寡居者不再孤单；清风本无意，却吹入朱门让孤女动了春心。唯有拆毁庵堂、烧毁邪书，才能灭其踪迹；即便剖心挖眼，也不足以抵其罪孽！”
判词宣读完毕，理刑官命行刑者用尽酷刑。那粉雕玉琢的假尼姑如何经得起？当场毙命。其余四个尼姑各打三十大板，判为官奴变卖，庵堂地基拆毁。假尼姑的尸首被抛在观音潭，听闻此事的人都去围观，见他阳具垂落，有七八寸长，如同驴马一般，纷纷掩口笑道：“难怪内眷们喜欢他！”平日与他往来的内眷得知他事发，竟有好几个上吊自尽。这和尚奸骗多年，最终落得死无葬身之地。若他此前能回头，想到这并非长久之计，要么还俗娶妻，安稳过一生，岂不正应了看官们说的“奸骗之人也有没事的”？只因人一旦尝到甜头，便昧了良心，直到死才罢休。所以说，人一旦走上邪路，很少有不酿成恶果的。正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这是男扮女装的故事，如今再讲一个女扮男装、偷期后终得正果的事。洪熙年间，湖州府东门外有户姓杨的读书人家，老爷子已故，只剩下老妈妈带着小儿子和女儿过日子。女儿年方十二，容貌如花，且十分聪慧，只是从小体弱多病，时常闹些小毛病。老妈妈想尽了办法，只求保佑女儿长大，无论什么事都愿意去做。 一天，妈妈和女儿正在做针线，忽然来了个尼姑，妈妈连忙欢喜地接待。这尼姑是杭州翠浮庵的观主，与杨妈妈往来多年。她本是个能言善辩的人，平日里贪图风月，庵里还收了两个年轻徒弟，常一起做些不清不楚的勾当。当时她带了一包南枣、一瓶秋茶、一盘白果、一盘栗子，来杨妈妈家探望。闲聊几句后，尼姑看向杨家女儿，只见她：体态轻盈，风姿柔美。肌肤白如带雨梨花，娇俏如风中桃瓣。缓步轻移时，裙下露出两截如春笋般的小腿；含羞欲语时，衣领间微动着一点朱唇。纵使是不慕女色的封涉见了也会动心，即便是坐怀不乱的鲁男子看了也难免动情。
尼姑问道：“姑娘今年多大了？”妈妈回答：“十二岁了，事事都很伶俐，只是有件事无可奈何：因为身子弱，动不动就生病，我恨不得替她受罪，为此常常担惊受怕。”尼姑说：“妈妈可曾许过愿保平安？”妈妈叹道：“什么没做过？求神拜佛、许愿祭星，就是好不了。不知是哪颗晦气星入了命，总也退不掉！”尼姑道：“这多半是命中注定。请把姑娘的八字给我推算一下。”妈妈惊讶道：“师父原来还会算命，一直不知道呢！”便把女儿的年月日时告诉了她。
尼姑装模作样算了一阵，说：“姑娘这命，最好不要在妈妈身边。”妈妈道：“我虽舍不得她离开，但要让她病好，也顾不上了。除非过继到别家，可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尼姑问：“姑娘可曾定亲？”妈妈答：“还没有。”尼姑说：“姑娘命犯孤辰，若许了人家，病会更重。除非一个法子，才合她的命理，能让她长寿安康，只是妈妈肯定舍不得，我也不好开口。”妈妈急道：“只要能保她平安，去哪里都行！”尼姑说：“若妈妈舍得，把姑娘送到佛门做个世外之人，消灾增福，这是最好的办法。”妈妈叹道：“师父说得是，这也是积德行善。我虽不忍割舍，可就当她多病多痛死了，也只好走这一步。也是前世有缘，和师父相熟，若您不嫌弃，就把小女送您做徒弟吧。”尼姑推辞道：“姑娘是福星，若到我庵里，佛面上也增光，实在是我的万幸，只是我怎配做她的师父？”妈妈说：“别这么说！只要师父多照顾她，我就放心了。”尼姑道：“妈妈说哪里话？姑娘是什么样的人，我怎敢怠慢？庵里虽贫寒，但靠施主们接济，衣食也不致短缺，妈妈不必担心。” 妈妈一边看黄历，一边忍不住落泪。尼姑又劝慰了一番。她选好日子，留尼姑在家住了两天，雇了条船，让女儿随尼姑出家。母子俩抱头痛哭一场。
女儿拜别母亲，跟着尼姑来到翠浮庵，与众尼相见，拜了师父。选日剃发，取法名“静观”。从此，杨家女儿便在翠浮庵做了尼姑。这都是杨妈妈没主意，有诗为证：“弱质虽然为病磨，无常何必便来拖？等闲送上空门路，却使他年自择窝。”
（译文：柔弱的身体虽被病痛折磨，死神何必急着将人拖走？轻易把女儿送上出家路，却让她日后自有选择归宿的机缘。）
尼姑为何怂恿杨妈妈让女儿出家？ 原来这尼姑平日里总做些不合法度的事，全靠几个年轻俊俏的徒弟做牵线人，引诱他人上钩。她见杨家女儿容貌极为美丽，加上杨妈妈一心只想保佑女儿平安长大，对女儿几乎有求必应，便将计就计，以算命为由头，劝杨妈妈把女儿送入空门，收作自己的徒弟。当时杨家女儿才十二岁，情窦未开，对出家之事也没多想。若是再大几岁，定会拼死不从。自从做了尼姑，她时常或跟着师父、或独自回家看望母亲，一年往来几次。杨妈妈本就疼爱女儿，女儿在身边时，哪怕身体稍有不适，她也会把一分病痛当成十分来担忧。女儿离开身边后，即便有些小毛病，因不在眼前，反倒省了许多烦恼。况且女儿回家时总是身体健朗，又怕母亲挂念，总说旧病从未复发。因此，杨妈妈越发认定女儿本就该出家，也不再过分牵挂了。
话分两头 湖州黄沙弄有个秀才，复姓闻人，单名一个“嘉”字，祖籍绍兴。因他祖父在乌程教书，才入了当地户籍。他面如潘安般俊美，才华堪比曹植，年仅十七岁。家中有位四十岁的母亲，家境贫寒尚未娶妻。由于他年轻英俊，气质闲雅，风流潇洒，在社交中十分得体，朋友们没有不喜爱敬重他的，因此时常有人接济他。至于邀他参加宴饮游玩，更是少不了他。朋友们相聚时，往往因闻人生不在场而感到遗憾。
一日，正值正月中旬 梅花盛开。一个年轻朋友雇了一艘游船，拉着闻人生前往杭州游玩，顺便去西溪赏梅。闻人生征得母亲同意后一同前往，一日一夜便到了杭州。朋友说：“我们先去西溪看梅花，明天再进城。”于是让船家将船撑向西溪，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船靠岸后，闻人生和朋友步行上岸，让仆人挑着酒盒，携手前行。大约走了半里多路，只见一片松林，全是合抱粗的大树，林中隐约有一座庵观，周围被一圈粉墙环绕，向阳处是两扇八字墙门，门前有一条溪水，环境十分僻静。两人走到庵门前闲看，庵门紧闭，里面似乎有人在窥视。朋友说：“好一个清幽的庵院！我们敲门进去讨杯茶喝再走吧？”闻人生说：“还是趁早去看梅花要紧，回来再进去不迟。”朋友说：“有理，有理。”于是迈开脚步离去，不一会儿就到了梅花盛开的地方。两人赏梅时，只见： 烂银一片，碎玉千重。幽馥袭和风，贾午异香还较逊；素光映丽日，西子靓妆应不如。绰约干龙傲冰霜，参差影偏宜风月。骚人题咏安能尽，韵客杯盘何日休？
（译文：如一片灿烂的白银，似千重碎裂的美玉。清幽的香气随着和风袭来，贾午的异香相比也显逊色；素洁的光华映照丽日，西施的靓妆应当也比不上。挺拔柔美的枝干傲对冰霜，错落的影子最适宜风月相伴。文人的题咏怎能写尽它的妙处，风雅之士的杯盘宴饮何时才会停歇？）
两人观赏完，又闲玩了一会儿，便叫仆人拿出酒盒开怀畅饮。天色渐晚，酒也快喝完了，两人已有半醉，便取路返回船中。当时天色昏黑，只顾着赶路，也没来得及进庵中观看，便急忙下船，过了一夜。次日清晨，从松木场上岸，暂且不表。
再说那座庵 正是翠浮庵，也就是杨家女儿出家的地方。此时静观已十六岁，出落得容貌绝世，而且性格娴静。平日里常有世俗之人往来，有的盯着她看，有的说些挑逗的话。众尼姑便嬉笑着迎合，热情款待。静观却只是淡淡相看，丝毫不动心。她平日里见众尼姑常做这些勾当，只装作不知，闭门静坐，看看古书，写写诗句，从不轻易出来走动。也是机缘巧合，刚才闻人生在庵前闲看时，恰好静观偶然出来散步，在门缝里窥见。只见闻人生风度翩翩，有超脱尘世的气质，静观目不转睛地仔细看着。见闻人生走远了，恨不得追上去看个够。无奈之下只得回房，心中想道：“世间竟有这般美少年，莫非是天仙下凡？人生一世，若能得到这样一个人，把终身许配给他，岂不是一对好姻缘？可我已堕入空门，这事也就不必提了。”她叹着气，眼含泪水。正是： 哑子漫尝黄柏味，难将苦口向人言。（如同哑巴尝了黄柏的苦味，难以向人诉说其中的苦楚。）
看官听说 但凡出家人，必须四大皆空，自己发下宏愿，死心塌地做佛门弟子，早晚修持，凡心一点不动，才算有修行。可如今世上，很多人小时候被父母强行决定出家，哪里知道开头容易，坚持到底却很难。等到长大，知晓了情欲滋味，即便勉强克制，也并非本心所愿。因此就有了不守本分的人，玷污了禅堂佛殿，这正是所谓的“作福不如避罪”。奉劝世人，不要再把自己的儿女送上这条路了。
闲话休提 却说闻人生从杭州回来，转眼又过了四个多月。那年正是大比之年，闻人生已在道试中取得头名。此时正是六月，天气并不十分炎热，他打算整理行装前往杭州。他有个姑姑在杭州关内黄主事家做寡妇，想去她的庄上找间清凉的房舍静坐一段时间。看好了出行的日子，得到朋友们资助的盘缠，安顿好母亲，雇了一艘航船，带上家僮阿四，背着书囊前往。刚出东门，正行之时，岸上一个小和尚用湖州话喊道：“船是去杭州的吗？”船家说：“正是，送一位参加科举的相公上去。”和尚说：“如此，可否带我一程，船钱按例奉上。”船家问：“师父去杭州做什么？”和尚说：“我在灵隐寺出家，如今到俗家探亲，正要回去。”船家说：“要问舱里的相公，我们不敢做主。”只见阿四钻出船头，嚷道：“你这不识时务的小秃驴！我家官人正要去参加乡试，讨个好彩头，却撞上你这秃光光不吉利的东西。去就去，不去我就用水兜泼你一顿水，给你洗洗干净那个‘乱代头’。”你道为何叫“乱代头”？古人有嘲笑和尚的话说：“此非治世之头，乃乱代之头也。”因为“乱”和“卵”二字读音相近。阿四见主人与朋友们戏谑时曾说过，便学了这句话来骂和尚。和尚说：“载不载问一声也没冲撞你，何必如此嚷嚷？”闻人生在舱里听见，推开窗户看那和尚，见他生得清秀娇嫩，十分可爱，又听说他是灵隐寺的和尚，便想：“灵隐寺那地方山水最美，我带这和尚去，和他做个朋友，到那里居住也好。”慌忙出来喝住道：“小厮不要无理！乡里的师父既然要去杭州，就下船来做伴同去何妨？”也是缘分使然，船家听了这话，便把船靠岸。那和尚一见闻人生，吃了一惊，一边下船，一边盯着闻人生只顾看。闻人生心想：“我从未见过这般美丽的长老，容貌绝似女人。若要是女子，岂不是天姿国色？可惜是个和尚了。”两人施礼后，进舱坐定。此时正值顺风，拉起船帆，船行如飞。
两人在舱中互问姓名，得知是同乡，说着一样的乡语，越发投机。闻人生见那和尚谈吐文雅，心想：“这不是个普通的和尚。”只见他一双媚眼，不住地把闻人生上下打量。天气酷热，闻人生请他脱下上身单衣，和尚说：“小僧生性不太怕热，相公请自便。”
看看天色已晚，众人吃过晚饭，闻人生便让和尚去洗澡，和尚却推辞说不用。闻人生自己洗完澡，早已困倦，倒头就睡。仆人阿四也到船尾自去歇息。那和尚见众人睡熟，才灭了灯火，脱衣和闻人生同床。他却翻来覆去，睡不安稳，只是叹气。见闻人生睡熟了，便悄悄坐起来，伸手在他身上摸索。不想正好摸到一件翘尖尖、硬邦邦的东西，捏了一把。此时闻人生刚醒，伸了个懒腰，那和尚慌忙放手，轻轻躺了回去。 闻人生早已察觉，心想：“这和尚竟来招惹我！看他生得这般标致，想必是被师父调教过的惯家。我便与他做男风之事又如何？送上门的肉哪有不吃的道理？”他正是少年心性，兴致高涨，便挪到和尚身边，伸手去摸时，和尚却缩成一团装睡，一声不吭。闻人生又摸去，只摸到软乎乎两只奶子，心想：“这小长老并不肥胖，怎会有这般一对好奶？”再去摸他后庭时，和尚像受了惊吓，赶紧翻身仰卧。闻人生正要从前面靠近，手刚伸过去，就摸到前面高耸如馒头般一团肉，却没有阳物。他大吃一惊，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和尚低声道：“相公莫声张，我其实是女尼，因怕路上不便，才假扮男僧。”闻人生喜道：“这更是有缘，定不能放过你了！”他不问缘由，直接上身。女尼哀求：“相公可怜我还是处子之身，求你温柔些。”可闻人生欲火正旺，哪里肯听？分开她的双腿，径直刺入。无奈尼姑如含苞之花，从未经风雨，怎经得住闻人生急切施为？辗转许久，才得完全进入。女尼只得蹙眉咬牙，默默忍耐。
片刻云收雨散，闻人生道：“小生无故遇见仙姑，不知是梦是真？还请细说身世，以便日后相会。”女尼道：“我本是湖州东门外杨家之女，被母亲误送入空门，如今西溪翠浮庵出家，法名静观。庵中来往多是俗子村夫，没一个看得上眼。今年正月，我在门首见相公仪表非凡，早已心生爱慕。不想今日不期而遇，得成好事，正合夙愿，并非我淫贱，还望相公莫当萍水相逢，为我谋划终身。” 闻人生问：“你父母还在吗？”静观道：“父亲早已亡故，家中还有母亲和兄弟。昨日我是回家看母亲，不想遇上相公。相公可曾娶妻？”闻人生道：“我也未娶妻，今幸遇仙姑，年貌相当，正可婚配。何况你是同郡儒门之女，怎能埋没在此？须商量长久之计。”静观道：“我已托身于你，绝无二心。但今日事急，暂无良策。我庵离城不远，僻静清凉，相公可来庵中居住，早晚能读书，自有道者在外化缘，不烦衣食，还能相聚。日后寻机再做打算，你看如何？”闻人生道：“好是好，只怕你同伴不容。” 静观笑道：“庵中只有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师父，极重色欲；两个同伴不过二十岁，也非清白之人。平日与人往来，我都看在眼里，哪有比得上你这般仪表的？她们见了你，定然相爱。你只管结识她们，借机行事。只怕你不愿留，哪有不留你的道理？”闻人生大喜：“仙姑高见！明日一早到松木场，我打发小厮随船回去，与你同往。”两人说罢，又相拥欢爱。正是： 平生未解到花关，倏到花关骨尽寒。此际不知真与梦，几回暗里抱头看。
（译文：平生从未经历男女情事，突然触及竟骨软身寒。此时不知是真是梦，暗中多次抱头细看，恍如隔世。）
事情结束后，只听见晨鸡乱鸣，静观担心被人察觉，连忙披衣起身。船家赶忙起来开船，阿四也起身伺候梳洗。吃过早饭，赶早过了关卡。阿四问道：“在哪里停船？好去黄家问住宿的地方。”闻人生说：“不用找住处了。这小师父寺里有空房，我们直接到松木场上岸吧。”船到松木场，只说要去灵隐寺，雇了个脚夫，把行李一担挑了。闻人生吩咐阿四：“你随船回去，对安人说声，别挂念，我就在这师父寺里看书。考完试我自然回来，也不用派人来打听消息。”打发走阿四，看他开船离开，闻人生才和静观雇了两乘轿子，抬到翠浮庵去。另外跟脚夫说好，让他跟着。很快到了庵里，付了轿钱和脚钱，静观领闻人生进庵说：“这位相公要在这儿住下，准备科举考试。”
众尼姑见了，笑脸相迎，把闻人生看了又看，越发欢喜，殷勤地陪他喝了茶，收拾出一间洁净的房子，安顿好行李。吃过晚饭，洗了澡。少不得先是庵主带头与闻人生欢爱了一夜。此后这几个尼姑，你争我夺轮番伴宿。静观安然不参与争抢，让她们尽情欢畅，众尼姑对静观都十分感激。这样混了一个多月，闻人生也有些支撑不住。尼姑们又拿人参汤、香薷饮、莲心、桂圆之类的东西调养他，无微不至。闻人生倒也受用。 不知不觉已过了七夕，又到七月半盂兰盆大斋时节。杭州有年例，人家会做功德法事，点放河灯。那天还是七月十二日，有一大户人家派人来庵里请师父们念经做法事。庵主答应了，众尼姑进来商议说：“我们大家去做道场，十三到十五要停留三天。闻官人在这里，得留一个人陪着才好。只是这便宜了他。”只见两个尼姑，你也想留，我也想留，静观只不做声。庵主说：“人家请去做功德，我自然推不掉。不用说，闻官人原本是静观引来的，你们两个占他便宜够多了，今日该让静观在此相陪，这才公道。”众人说：“师父说得有理。”静观暗地里欢喜。众尼姑各自去收拾法器经箱，连老道姑都一起去了那户人家。
静观送她们出门，回来对闻人生说：“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得想个办法才行。如今考试日期临近，若只是迷恋这里，不仅科举无望，身体也难保。”闻人生说：“我岂能不知？只是难舍你，才勉强与众人周旋，并非我本意。”静观说：“前日初遇你时，并非不想立刻跟你脱身，只是我从家里出来，中途不见了，庵主必定会到我家要人，所以不便。如今已在此多时，我趁现在庵里无人，和你逃走。她们都与你有染，怕丑事败露，料想不会追你。”闻人生说：“不能这么做。我是秀才，家中还有老母，若同你逃回家，不仅老母惊异，未必相容；况且你庵里若追来，惊动官府，我前程也难保。何况你日后如何安顿，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我想等考完试，若能中第，娶你不难。”静观说：“就算中了举人，也没有娶尼姑的道理。何况万一不中，又该如何？这也不是长远打算。我出家以来，替人写经写疏，得人施舍，积攒了百来两银子。我撇下这里，带这些钱做盘缠，找个地方落脚，等你功成名就，再从容回家，不好吗？”闻人生想了想道：“这话有理。我有个姑姑，嫁在这里关内黄乡宦家，如今守寡，极其信佛。家里庄上建了座小庵，早晚香火不断。庵中管烧香点烛的老道姑，是我的乳母。我如今把你我的情况告知姑姑，领你去放在她家庵里，托我奶娘陪着你。她家是官宦人家，谁敢盘问？你可以一面留发，等我得志后，以礼成婚，岂不妙哉？倘若不中，等那时头发长了，到哪里都无妨。”静观说：“这好极了，事不宜迟，赶紧去办。若过了三天，就做不成了。”
当下闻人生立刻赶到姑娘家，见到姑娘后，两人互相寒暄了几句。姑娘开口问道：“我一直在这里盼着你，想着你该参加科举考试了，怎么今天才来？找到住的地方了吗？”闻人生回答说：“正好要告诉姑娘，小侄因为找住处，闹出了一件事，特地来请姑娘帮忙周全。”姑娘问：“什么事？”闻人生编了个谎话：“小侄有个业师姓杨，已经去世很久了，他只有一个女儿，小时候和小侄就认识。后来被一个尼姑拐走了，一直不知道去向。如今小侄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备考，在西溪这边的翠浮庵里，竟然撞见了她，而且她长得十分标致。她心里不愿意出家，情愿跟着小侄走。这既是前世的姻缘，又是故人的女儿，实在不好推辞。但小侄现在要在这里参加科举，怕惹出事来；要是带她回家，她又是个光头，很不方便；想告官处理，可考试前没时间，也没多余的钱去打点。我想到姑娘这里有个家庵，由小侄的奶子在里面管理香火，所以想把她送到姑娘的庵里暂时住下。这样就算万一被人知道了，她在女眷人家的香火庵里，也不会有太大的麻烦。如果最终没人来找她，等小侄乡试结束，就打算和她成就这段姻缘，还望姑娘成全。” 姑娘笑着说：“你这是找到了个陈妙常，也来求我这个姑娘了。既然是你师长的女儿，也怪不得你。你既然有意要成全这段姻缘，也不好让她在庵里住。你和她都是年轻人，要是经常往来，恐怕会玷污了佛门净地。我庄上有静室，我收拾出来给她住，让她把头发留长。我会叫丫鬟去伺候她，你也可以常来和她相处。要是晚上没人作伴，就让你奶子去陪她过夜，这样两全其美。”闻人生说：“如果能这样，那真是姑娘再造之恩，小侄这就去把她带来拜见姑娘。”
闻人生告别姑娘出门，在门外叫了一乘轿子，径直来到翠浮庵，进庵后把刚才跟姑娘说的话告诉了静观。静观听了非常高兴，连忙收拾东西，把自己的所有物品都整理了出来。闻人生说：“我把你藏好后，等他们回来，我还可以像往常一样来走走，这样他们就不会怀疑我了。我的行李先不带走。”静观问：“难道你和她们的缘分还没断吗？”闻人生说：“我一心只为你，怎么会有其他留恋？只是要做得毫无痕迹，像金蝉脱壳一样才好。要是他们认定是我带走了你，在这科举考试的关键时候，万一被他们告到官府，耽误了我参加考试怎么办？”静观说：“我平时经常一个人回家，他们问起来，你就推说我偶然不在，不知道去了哪里，敷衍他们。他们肯定会疑心我回娘家了，未必会去追寻。等到后来，他们知道我不在娘家时，你的考试也结束了，我们再另作打算。离开了这里，你是隔府的人，他们去哪里找你？就算找到了，也只能白吃亏。”
两人商量好后，静观就上了轿子，闻人生把庵门掩上，跟着轿子步行，一起到了姑娘家。姑娘一见静观，见她面色清秀，两颊像桃花一样，皮肉娇嫩得仿佛吹弹可破，心里也十分喜欢。她笑着说：“难怪我家侄儿看上了你！你就在庄上的内房里住，这里再也没有外人敢上门，只管放心。”接着又对闻人生说：“我庄上的房里，你也可以住。但你要是一直住在这里，恐怕有人会顺着线索找过来，反而不好。再说你还要进场考试，还得另外找住处。”闻人生说：“姑娘说得很对，小侄只能暂时来这里。”从此，静观就住在姑娘的庄里。闻人生当晚就在这里和静观同房宿夜，第二天才告别离开，另外去找住处。
再说翠浮庵的三个尼姑，做了三天法事回来。到了庵前，只见庵门虚掩着。她们走进去，里面静悄悄的，一个人也不见，都惊讶地说：“大家都去哪里了？”她们心里最在意的是闻人生，静观还在其次。她们着急地到闻人生的房里去看，见行李书箱都在，心里才放下了一些。只是不见了静观，她的房里又收拾得干干净净，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正当她们犹豫不决的时候，只见闻人生走了进来。众尼姑喜笑颜开地说：“来了！来了！”庵主一把抱住闻人生，也顾不上先问静观的事，笑着说：“分别三天，心里痒得难受。现在先到房里乐一乐。”也不管那两个小尼姑眼馋，径自去和闻人生亲热了。闻人生只得勉强应酬，一番欢好之后，才问道：“你们和静观一起在这里，她去哪里了？”闻人生说：“昨天我到城里去了一天，天晚了没来得及回来，在朋友家睡了。直到今天才来，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众尼姑说：“想必是见你走了，她一个人没情绪，自己回湖州去了。她在这里独自享受了两天，也该让让我们了，等她去去再看。”她们因为贪恋和闻人生在一起的快乐，就把静观的事丢到了一边，哪里知道闻人生的心根本不在这里。闻人生和她们鬼混了两三天，推说要到考前去找住处，众尼姑不好阻拦，就让他把行李挑走了。众尼姑千叮万嘱地说：“有空一定要再到这里来住。”闻人生满口答应，就离开了。
庵主过了几天，不见静观的消息，放心不下，派人到杨妈妈家去问，杨妈妈说静观没回家，庵主吃了一惊。她怕杨妈妈来追问，不敢声张，只好偷偷地探听消息。又见闻人生一去不回，心里才开始有些怀疑，想要去找他盘问，却又没问清楚他的住处，只好忍耐着，指望他考完试还会来。只见三场考试都结束了，又等了几天，闻人生连个影子都没出现。原来闻人生在考场上发挥得很好，考完后径直来到姑娘的庄上，和静观在一起，哪里还想着翠浮庵的事？庵主和两个尼姑等不到闻人生，恨恨地说：“天下怎么会有这么薄情的人！静观说不定就是被他拐走了。不然他怎么会这样一去不回，也没法解释。”她们思量着要以拐骗的罪名告他，但又怕牵连到自己，惹出祸来。正商量着到考前去找他，或者问到他湖州的家里去闹，可她们终究是女人家，没有主见，却又撞出了一场巧事来。
正说着话，忽然门外有人急促敲门。尼姑们心中疑惑：“难道是闻人生来了？”一同出去开门，只见门前停着一乘大轿、三四乘小轿。敲门的仆人禀报：“安人到了！”庵主认得是下游来的某安人，慌忙上前迎接。只见大轿里走出安人，旁边三四个女佣也下了轿，簇拥着她进了庵堂。安人坐定后，互致寒暄，献茶完毕，便吩咐仆人：“到船上等候，我在此用过午饭再下船。”仆人们各自离去。 安人走进庵主房中，说道：“自从我家老爷去世，我已三年没来这里了。”庵主道：“安人今日光临，想必是守孝期满，特来烧香还愿？”安人应道：“正是。”庵主又道：“眼下秋光正好，正适合闲游散心。”安人叹了口气：“我哪有心思游玩？”庵主瞧出端倪，故意试探：“莫不是因老爷过世，日子过得冷清了？” 安人起身掩上门，对庵主说：“我一向把你当心腹，你莫要见外。实不相瞒，你方才说‘冷清’，我守寡才三年，就已心烦难耐，何况你们终身独守，如何熬得下去？”庵主笑道：“谁说我们独守？不瞒安人，全靠有个相好相伴，不然早冷清死了，如何熬得住？”安人追问：“你如今相好的是谁？”庵主道：“是个在此科举的小秀才，这两日没来，我正盘算着如何联系他。” 安人岔开话题：“你先放下此事，我有件好事关照你。你若尽心帮我，保管你快活。”庵主问：“何事？”安人说：“前日我在昭庆寺进香，在下房歇宿时，遇见一个未剃度的小和尚，生得极其标致。不瞒你说，我守寡多年，一时动了心。他上来送茶时，年纪小不懂避忌，说话软糯讨喜，我一时迷糊，支开旁人，抱他上床想试探一番。谁知这小厮竟深谙风月，比成年男子更显雄健，我如今心里全挂着他，舍不得放手。但我是寡居之人，若带他回家，怕引人非议坏了名声，况且在家中拘束躲闪，如何尽兴？我想了一夜，想与师父商量：把他送到你这里剃度，他面貌娇嫩，扮成尼姑正好。我回去后，你带他到我家，只说是师徒二人来投靠。我将你们供养在自家庵中，全家都当他是你的女徒，这样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行事了。今日特来求你成全，你若答应，也能分些快活，有了他，你那心上的秀才也能放下了。” 庵主笑道：“安人好计策！只是我若也沾手，怕你吃醋。”安人说：“我正要你帮衬，怎会妒忌？到我家后，我们索性同床共枕，外人更不会疑心，这才是妙事！”庵主道：“我的好安人！如此说来，我拼死也替你办。我这里三个徒弟，前日刚走了一个小的，正好让他顶替，更能瞒过外人。只是如何把他弄到这里来？”安人说：“我约了他在此，他答应背着师父跟我走，想必就快到了。”
正说着，一个小尼姑敲门进房：“外面有个束发的小伙子在找安人。”安人忙道：“是他来了，快叫他进来！”只见那小伙径直走入，两个小尼姑见他生得俊俏，个个眉开眼笑。安人朝他点头示意，庵主盯着他看，半晌挪不开眼。安人拉过小伙的手，问庵主：“如何？”庵主笑道：“我眼都花了，像是见了善财童子，浑身都软了。”安人闻言大笑。 庵主到灶下准备斋饭，把方才的事告诉两个小尼姑，小尼姑们咬着手指惊叹：“竟有这等妙事！”庵主道：“我多半要随他们去了。”小尼姑们抱怨：“师父撇下我们独自享乐。”庵主道：“这是天赐的福分，你们留在此地，料也不会吃亏。”众人笑闹一番，庵主回到房中，见安人正搂着小伙说话。安人从手匣里取出十两银子递给庵主：“这是定金，我把他留在这里，先开船回去。十日内，望你们到我家，千万不要误事！”她又叮嘱了小伙几句，到堂屋吃了斋饭，上轿离去。
庵主送走安人，关上门回到房中，见了小伙如同黑夜里拾得明珠，立刻搂过来亲嘴，伸手抚摸他的阳物，后生血气方刚，瞬间挺立。庵主急忙解裤交合，事后喜不自胜，对他说：“今后你我与安人一同受用，这几夜先让我过瘾。”事毕，取来剃刀为他落发，仔细端详后笑道：“竟与静观差不多，到那里得取个法名，就叫静观吧。”当夜，两人同床而眠，两个小尼姑看得咽干口水。 次日，庵主收拾行装，雇了船只向下游而去，临行前吩咐小尼姑：“你们先守在这里，我到那边看光景，若好就捎信给你们。若我不回来，你们就散伙回家。若杨家有人问起，就说静观随师父到下游人家去了。”小尼姑巴不得师父离开，连忙答应：“都明白！”从此，老尼与小伙同船而行，人前称师弟，夜里做夫妻。
没过几日，两人到了安人家中，小伙充作尼姑住进庵里。安人时常请师徒进房留宿，三人同床共枕。老尼还教了安人许多取乐之法，三人肆无忌惮，极尽欢娱。谁知少年男子敌不过两个中年妇人，几年后竟得病身亡。安人哀伤郁闷，不久也随之去世。老尼被安人家属以偷盗罪名告官，下狱追赃，最终死于狱中。这都是后话。
再说翠浮庵自从庵主离去，静观的事渐渐无人提起，她安稳地住在黄家庄上。一日传来喜讯，闻人生考中经魁，他欢天喜地来见黄姑娘，又私下与静观相见，两人欣喜万分。此后，闻人生白日在城中应酬新科举人的事务，夜晚到庄上与静观同住。他暗中派人去翠浮庵打听，得知庵主已离开，两个小尼姑也还俗归家，庵中空锁，便将消息告诉静观，两人都松了口气。 闻人生事务完毕，打算回湖州，与姑娘商议：“静观头发未长，此刻娶回不妥，仍留你这里，等我进京会试后再作打算。”静观叮嘱：“连我母亲也暂不要告知，我出家是她的主意，如今突然还俗，她如何肯依？等我头发长齐，与你一同归去，她便拗不过了。”闻人生道：“你说得有理。”随后告辞归家，拜见母亲时，只字未提静观之事。
十月底，闻人生准备进京会试，再来见姑娘。此时静观头发已齐肩，能梳假鬓了。闻人生想带她同去，姑娘劝道：“这女子德性温淑，堪为你妻。既想明媒正娶，怎能仍私下带来带去？不如留我庄上，等你会试高中荣归，她头发也已长全，届时只认作我的继女，迎归举行婚礼，方是正理。”闻人生觉得姑娘说得在理，只得忍痛与静观告别，进京应试。果然一举成名，中了二甲，在礼部观政。他在《同年录》上先刻了“聘杨氏”，又上奏“给假归娶”，皇帝降旨赏赐花红表礼，备办喜筵。
闻人生乘驿站快马还乡，拜见母亲。母亲听说他要娶妻，问道：“你自幼未订婚约，如今要娶何人？”闻人生道：“母亲容禀，孩儿在杭州姑娘家，已定下她的继女。”母亲疑惑：“为何我从未听说？”闻人生道：“母亲日后自会知晓。”他选了吉日，备下彩船、花红、鼓乐，前往杭州黄家，拜见姑娘后，说明奉旨归娶一事。姑娘大喜：“我先前的主意如何？今日何等风光！”她先让静观与闻人生相见，两人执手互诉别情。此时静观已着内家装扮，又认黄夫人为干娘，黄夫人亲自为她梳妆，送上彩轿，抬下船去。船中选定吉日，二人拜堂成亲，正是： 红罗帐里，依然两个新人；锦被窝中，各出一般旧物。
（译：红罗帐内，看似一对新婚夫妻；锦被之中，却是早已相知的旧人。） 回到家中，二人一同拜见闻母。母亲见儿媳容貌标致，心中欢喜，又听她说话带湖州口音，便问：“既是杭州娶来，为何说本地话？”闻人生这才将杨家女儿错入空门、与静观相遇相爱的前因后果细细道来，母亲方才明白。
次日，闻人生同静观前往杨家。他先递上子婿的帖子给岳母，又以内弟的帖子给小舅。杨妈妈以为弄错了，再三推辞不收。静观只得自己走进门，喊了一声“娘！”杨妈妈见一个头戴凤冠、身披霞帔的女眷，大吃一惊，慌忙站起，一时竟认不出。静观道：“娘莫惊怪，女儿便是翠浮庵的静观啊！”杨妈妈听了声音，再看面容，才认出来——只是她留了头发，妆扮迥异，若不仔细看，几乎认不出。 杨妈妈道：“一年多不见你，又无音讯，后来听说你跟师父到下游去了，我好生牵挂！今年派人去看，庵里连鬼影都没有，正思念你，不知如何是好，你怎会有今日这般境遇？”静观便把去年搭船相遇、直到今日奉旨完婚的经过说了一遍。杨妈妈喜得双脚乱跳，笑得合不拢嘴，忙叫儿子请姊夫进来。儿子从学堂回来，也懂得礼仪，忙将闻人生请入，与姊姊一同拜见杨妈妈。杨妈妈如在梦中，感叹道：“早知你有今日，何必当初把你送入庵中？”静观笑道：“若不送入庵中，也不会有今日啊！”当下，杨家便接了杨妈妈到闻家赴喜筵，席间大吹大擂，直至深夜才散。
后来，闻人生在官途上屡遇挫折，不甚顺遂，直到五十岁才做了高官还乡。杨氏被封为恭人，两人在乡中白头偕老。闻人生曾遇高明相士，问起官运不济的缘由。相士道：“因你少年时行过风月之事，损了阴德，故有此报。”闻人生也后悔翠浮庵中年少孟浪，常告诫他人尼姑庵不可擅入，以此为戒。 这难道不是“偷情竟成正果”的奇事？若不是前世缘分注定，怎能有如此奇缘？有诗为证： 主婚靡不仗天公，堪叹人生尽聩聋。 若道姻缘人可强，氤氲使者有何功？
（译文：婚姻大事无不由天注定，可叹世人常愚昧无知。若说姻缘能靠人力强求，那掌管婚姻的氤氲使者又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