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云：
士或巾帼，女或弁冕。
行不逾阈，谟能致远。
睹彼英英，惭斯谫谫。
这几句赞，是赞那有智妇人，赛过男子。假如有一种能文的女子，如班婕妤、曹大家、鱼玄机、薛校书、李季兰、李易安、朱淑真之辈，上可以并驾班、扬，下可以齐驱卢、骆。有一种能武的女子，如夫人城、娘子军、高凉洗氏、东海吕母之辈，智略可方韩、白，雄名可赛关、张。有一种善能识人的女子，如卓文君、红拂妓、王浑妻钟氏、韦皋妻母苗氏之辈，俱另具法眼，物色尘埃。有一种报仇雪耻女子，如孙翊妻徐氏、董昌妻申屠氏、庞娥亲、邹仆妇之辈，俱中怀胆智，力歼强梁。又有一种希奇作怪、女扮为男的女子，如秦木兰、南齐东阳娄逞、唐贞元孟妪、五代临邛黄崇嘏，俱以权济变，善藏其用，窜身仕宦，既不被人识破，又能自保其身，多是男子汉未必做得来的，算得是极巧极难的了。而今更说一个遭遇大难，女扮男身，用尽心机，受尽苦楚，又能报仇，又能守志，一个绝奇的女人，真个是千古罕闻。有诗为证：侠概惟推古剑仙，除凶雪恨只香烟。谁知估客生奇女，只手能翻两姓冤。
这段话文，乃是唐元和年间，豫章郡有个富人姓谢，家有巨产，隐名在商贾间。他生有一女，名唤小娥。生八岁，母亲早丧。小娥虽小，身体壮硕如男子形。父亲把他许了历阳一个侠士，姓段名居贞。那人负气仗义，交游豪俊，却也在江湖上做大贾。谢翁慕其声名，虽是女儿尚小，却把来许下了他。两姓合为一家，同舟载货，往来吴楚之间。两家弟兄、子侄、僮仆等众，约有数十余人，尽在船内。贸易顺济，辎重充盈，如是几年，江湖上多晓得是谢家船，昭耀耳目。
此时小娥年已十四岁，方才与段居贞成婚。未及一月，忽然一日，舟行至鄱阳湖口，遇着几只江洋大盗的船，各执器械，团团围住。为头的两人，当先跳过船来，先把谢翁与段居贞一刀一个，结果了性命。以后众人一齐动手，排头杀去。总是一个船，躲得在那里？间有个把慌忙奔出舱外，又被盗船上人拿去杀了；或有得跳在水中，只好图得个全尸，湖水溜急，总无生理。谢小娥还亏得溜撒，乘众盗杀人之时，忙自去撺在舵上，一个失脚，跌下水去。众盗席卷舟中财宝金帛一空，将死尸尽抛在湖中，弃船而去。
小娥在水中漂流，恍惚之间，似有神明护持，流到一只渔船边。渔人夫妻两个，捞救起来，见是一个女人，心头尚暖，知是未死，拿几件破衣破袄替他换下湿衣，放在舱中眠着。小娥口中泛出无数清水，不多几时，醒将转来，见身在渔船中，想着父与夫被杀光景，放声大哭。渔翁夫妇问其缘故，小娥把湖中遇盗，父夫两家人口尽被杀害情由，说了一遍。原来谢翁与段侠士之名著闻江湖上，渔翁也多曾受他小惠过的，听说罢，不胜惊异，就权留他在船中。调理了几日，小娥觉得身子好了，他是个点头会意的人，晓得渔船上生意淡薄，便想道：“我怎好搅扰得他？不免辞谢了他，我自上岸，一路乞食，再图安身立命之处。”
小娥从此别了渔翁夫妇，沿途抄化。到建业上元县，有个妙果寺，内是尼僧。有个住持尼净悟，见小娥言语伶俐，说着遭难因由，好生哀怜，就留他在寺中，心里要留他做个徒弟。小娥也情愿出家，道：“一身无归，毕竟是皈依佛门，可了终身。但父夫被杀之仇未复，不敢便自落发，且随缘度日，以待他年再处。”小娥自此日间在外乞化，晚间便归寺中安宿，晨昏随着净悟做功果，稽首佛前，心里就默祷，祈求报应。
只见一个夜间，梦见父亲谢翁来对他道：“你要晓得杀我的人姓名，有两句谜语，你牢牢记着：‘车中猴，门东草。’“说罢，正要再问，父亲撒手而去，大哭一声，飒然惊觉。梦中之语，明明记得，只是不解。隔得几日，又梦见丈夫段居贞来对他说：“杀我的人姓名，也是两句谜语：‘禾中走，一日夫。’”小娥连得了两梦，便道：“此是亡灵未泯，故来显应。只是如何不竟把真姓名说了，却用谜语？想是冥冥之中，天机不可轻泄，所以如此。如今既有这十二字谜语，必有一个解说。虽然我自家不省得，天下岂少聪明的人？不问好歹，求他解说出来。”
遂走到净悟房中，说了梦中之言。就将一张纸，写着十二字，藏在身边了，对净悟道：“我出外乞食，逢人便拜求去。”净悟道：“此间瓦官寺有个高僧，法名齐物，极好学问，多与官员士大夫往来。你将此十二字到彼求他一辨，他必能参透。”小娥依言，径到瓦官寺求见齐公。稽首毕，便道：“弟子有冤在身，梦中得十二字谜语，暗藏人姓名，自家愚懵，参解不出，拜求老师父解一解。”就将袖中所书一纸，双手递与齐公。齐公看了，想着一会，摇首道：“解不得，解不得。但老僧此处来往人多，当记着在此，逢人问去。倘遇有高明之人解得，当以相告。”小娥又稽首道：“若得老师父如此留心，感谢不尽。”自此谢小娥沿街乞化，逢人便把这几句请问。齐公有客来到，便举此谜相商，小娥也时时到寺中问齐公消耗。如此多年，再没一个人解得出。说话的，若只是这样解不出，那两个梦不是枉做了？看官，不必性急，凡事自有个机缘。此时谢小娥机缘未到，所以如此；机缘到来，自然遇着巧的。
却说元和八年春，有个洪州判官李公佐，在江西解任，扁舟东下，停泊建业，到瓦官寺游耍。僧齐公一向与他相厚，出来接陪了，登阁眺远，谈说古今。语话之次，齐公道：“檀越博闻闳览，今有一谜语，请檀越一猜！”李公佐笑道：“吾师好学，何至及此稚子戏？”齐公道：“非是作戏，有个缘故。此间孀妇谢小娥示我十二字谜语，每来寺中求解，说道中间藏着仇人名姓。老僧不能辨，遍示来往游客，也多懵然，已多年矣。故此求明公一商之。”李公佐道：“是何十二字？且写出来。我试猜看。”齐公就取笔把十二字写出来。李公佐看了一遍道：“此定可解，何至无人识得？”遂将十二字念了又念，把头点了又点，靠在窗槛上，把手在空中画了又画。默然凝想了一会，拍手道：“是了，是了！万无一差。”齐公速要请教，李公佐道：“且未可说破，快去召那个孀妇来，我解与他。”齐公即叫行童到妙果寺寻将谢小娥来。齐公对他道：“可拜见了此间官人，此官人能解谜语。”小娥依言，上前拜见了毕。公佐开口问道：“你且说你的根由来。”小娥呜呜咽咽哭将起来，好一会说话不出。良久，才说道：“小妇人父及夫，俱为江洋大盗所杀。以后梦见父亲来说道：‘杀我者，车中猴，门东草。’又梦见夫来说道：‘杀我者，禾中走，一日夫。’自家愚昧，解说不出。遍问旁人，再无人省悟。历年已久，不识姓名，报冤无路，衔恨无穷！”说罢又哭。李公佐笑道：“不须烦恼。依你所言，下官俱已审详在此了。”小娥住了哭，求明示。李公佐道：“杀汝父者是申兰，杀汝夫者是申春。”小娥道：“尊官何以解之？”李公佐道：“‘车中猴’，‘车’中去上下各一画，是‘申’字；申属猴，故曰‘车中猴’。‘草’下有‘门’，‘门’中有‘东’，乃‘兰’字也。又‘禾中走’是穿田过，’田’出两头，亦是’申’字也。’一日夫‘者，’夫上更一画，下一’日’，是’春’字也。杀汝父，是申兰；杀汝夫，是申春，足可明矣，何必更疑？”
齐公在旁听解罢，抚掌称快道：“数年之疑，一旦豁然，非明公聪鉴盖世，何能及此？”小娥愈加恸哭道：“若非尊官，到底不晓仇人名姓，冥冥之中，负了父夫。”再拜叩谢。就向齐公借笔来，将申兰、申春四字写在内襟一条带子上了，拆开里面，反将转来，仍旧缝好。李公佐道：“写此做甚？”小娥道：“既有了主名，身虽女子，不问那里，誓将访杀此二贼，以复其冤！”李公佐向齐公叹道：“壮哉！壮哉！然此事却非容易。”齐公道：“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此妇坚忍之性，数年以来，老僧颇识之，彼是不肯作浪语的。”小娥因问齐公道：“此间尊官姓氏宦族，愿乞示知，以识不忘。”齐公道：“此官人是江西洪州判官李二十三郎也。”小娥再三顶礼念诵，流涕而去。李公佐阁上饮罢了酒，别了齐公，下船解缆，自往家里。
话分两头。却说小娥自得李判官解辨二盗姓名，便立心寻访。自念身是女子，出外不便，心生一计，将累年乞施所得，买了衣服，打扮作男子模样，改名谢保。又买了利刃一把，藏在衣襟底下。想道：“在湖里遇的盗，必是原在江湖上走，方可探听消息。”日逐在埠头伺候，看见船上有雇人的，就随了去，佣工度日。在船上时，操作勤谨，并不懈怠，人都喜欢雇他。他也不拘一个船上，是雇着的便去。商船上下往来之人，看看多熟了。水火之事，小心谨秘，并不露一毫破绽出来。但是船到之处，不论那里，上岸挨身察听体访。如此年余，竟无消耗。
一日，随着一个商船到浔阳郡，上岸行走，见一家人家竹户上有纸榜一张，上写道：“雇人使用，愿者来投。”小娥问邻居之人：“此是谁家要雇用人？”邻人答道：“此是申家，家主叫做申兰，是申大官人，时常要到江湖上做生意，家里止是些女人，无个得力男子看守，所以雇唤。”小娥听得“申兰”二字，触动其心，心里便道：“果然有这个姓名！莫非正是此贼？”随对邻人说道：“小人情愿投赁佣工，烦劳引进则个。”邻人道：“申家急缺人用，一说便成的；只是要做个东道谢我。”小娥道：“这个自然。”
邻人问了小娥姓名地方，就引了他，一径走进申家。只见里边踱出一个人来，你道生得如何？但见：伛兜怪脸，尖下颏，生几茎黄须；突兀高颧，浓眉毛，压一双赤眼。出言如虎啸，声撼半天风雨寒；行步似狼奔，影摇千尺龙蛇动。远观是丧船上方相，近觑乃山门外金刚。小娥见了吃了一惊，心里道：“这个人岂不是杀人强盗么？”便自十分上心。只见邻人道：“大官人要雇人，这个人姓谢名保，也是我们江西人，他情愿投在大官人门下使唤。”申兰道：“平日作何生理的？”小娥答应道：“平日专在船上趁工度日，埠头船上多有认得小人的。大官人去问问看就是。”申兰家离埠头不多远，三人一同走到埠头来。问问各船上，多说着谢保勤紧小心、志诚老实许多好处。申兰大喜。小娥就在埠头一个认得的经纪家里，借着纸墨笔砚，自写了佣工文契，写邻人做了媒人，交与申兰收着。申兰就领了他，同邻人到家里来，取酒出来请媒，就叫他陪待。小娥就走到厨下，掇长掇短，送酒送肴，且是熟分。申兰取出二两工银，先交与他了。又取二钱银子，做了媒钱。小娥也自己秤出二钱来，送那邻人。邻人千欢万喜，作谢自去了。申兰又领小娥去见了妻子蔺氏。自此小娥只在申兰家里佣工。
小娥心里看见申兰动静，明知是不良之人，想着梦中姓名，必然有据，大分是仇人。然要哄得他喜欢亲近，方好探其真确，乘机取事。故此千唤千应，万使万当，毫不逆着他一些事故。也是申兰冤业所在，自见小娥，便自分外喜欢。又见他得用，日加亲爱，时刻不离左右，没一句说话不与谢保商量，没一件事体不叫谢保营干，没一件东西不托谢保收拾，已做了申兰贴心贴腹之人。因此，金帛财宝之类，尽在小娥手中出入，看见旧时船中掠去锦绣衣服、宝玩器具等物，都在申兰家里。正是：见鞍思马，睹物思人。每遇一件，常自暗中哭泣多时。方才晓得梦中之言有准，时刻不忘仇恨。却又怕他看出，愈加小心。
又听得他说有个堂兄弟叫做二官人，在隔江独树浦居住。小娥心里想道：“这个不知可是申春否？父梦既应，夫梦也必不差。只是不好问得姓名，怕惹疑心。如何得他到来，便好探听。”却是小娥自到申兰家里，只见申兰口说要到二官人家去，便去了经月方回，回来必然带好些财帛归家，便分付交与谢保收拾，却不曾见二官人到这里来。也有时口说要带谢保同去走走，小娥晓得是做私商勾当，只推家里脱不得身；申兰也放家里不下，要留谢保看家，再不提起了。但是出外去，只留小娥与妻蔺氏，与同一两个丫鬟看守，小娥自在外厢歇宿照管。若是蔺氏有甚差遣，无不遵依停当。合家都欢喜他，是个万全可托得力的人了。说话的，你差了。小娥既是男扮了，申兰如何肯留他一个寡汉伴妻子在家？岂不疑他生出不伶俐事来？看官，又有一说，申兰是个强盗中人，财物为重，他们心上有甚么闺门礼法？况且小娥有心机，申兰平日毕竟试得他老实头，小心不过的，不消虑得到此。所以放心出去，再无别说。
且说小娥在家多闲，乘空便去交结那邻近左右之人，时时买酒买肉，破费钱钞在他们身上。这些人见了小娥，无不喜欢契厚的。若看见有个把豪气的，能事了得的，更自十分倾心结纳，或周济他贫乏，或结拜弟兄，总是做申兰这些不义之财不着。申兰财物来得容易，又且信托他的，那里来查他细帐？落得做人情。小娥又报仇心重，故此先下工夫，结识这些党羽在那里。只为未得申春消耗，恐怕走了风，脱了仇人，故此申兰在家时，几番好下得手，小娥忍住不动，且待时至而行。
如此过了两年有多。忽然一日，有人来说：“江北二官人来了。”只见一个大汉同了一伙拳长臂大之人，走将进来，问道：“大哥何在？”小娥应道：“大官人在里面，等谢保请出来。”小娥便去对申兰说了。申兰走出堂前来道：“二弟多时不来了，甚风吹得到此？况且又同众兄弟来到，有何话说？”二官人道：“小弟申春，今日江上获得两个二十斤来重的大鲤鱼，不敢自吃，买了一坛酒来，与大哥同享。”申兰道：“多承二弟厚意。如此大鱼，也是罕物。我辈托神道福佑多年，我意欲将此鱼此酒再加些鸡肉果品之类，赛一赛神，以谢覆庇，然后我们同散福受饮方是；不然只一味也不好下酒。况列位在此，无有我不破钞，反吃白食的。二弟意下如何？”众人都拍手道：“有理，有理。”申兰就叫谢保过来见了二官人，道：“这是我家雇工，极是老实勤紧可托的。”就分付他，叫去买办食物。小娥领命走出，一霎时就办得齐齐整整，摆列起来。申春道：“此人果是能事，怪道大哥出外，放得家里下，元来有这样得力人在这里。”众人都赞叹一番。申兰叫谢保把福物摆在一个养家神道前了。申春道：“须得写众人姓名，通诚一番。我们几个都识字不透，这事却来不得。”申兰道：“谢保写得好字。”申春道：“又会写字，难得，难得。”小娥就走去，将纸笔，排头写来，少不得申兰、申春为首，其余各报将名来，一个个写。小娥一头写着，一头记着，方晓得果然这个叫做申春。
献神已毕，就将福物收去整理一整理，重新摆出来。大家欢哄饮啖，却不提防小娥是有心的，急把其余名字一个个都记将出来，写在纸上，藏好了。私自叹道：“好个李判官！精悟玄鉴，与梦语符合如此！此乃我父夫精灵不泯，天启其心。今日仇人都在，我志将就了。”急急走来伏侍，只拣大碗频频斟与、春二人。二人都是酒徒，见他如此殷勤，一发喜欢，大碗价只顾吃了，那里猜他有甚别意？天色将晚，众贼俱已酣醉，各自散去。只有申春留在这里过夜，未散。小娥又满满斟了热酒，奉与申春道：“小人谢保，到此两年，不曾伏侍二官人，今日小人借花献佛，多敬一杯。”又斟一杯与申兰道：“大官人请陪一陪。”申春道：“好个谢保，会说会劝！”申兰道：“我们不要辜负他孝敬之意，尽量多饮一杯才是。”又与申春说谢保许多好处。小娥谦称一句，就献一杯，不干不住，两个被他灌得十分酩酊。元来江边苦无好酒，群盗只吃的是烧刀子；这一坛是他们因要尽兴，买那真正滴花烧酒，是极狠的。况吃多了，岂有不醉之理？
申兰醉极苦热，又走不动了，就在庭中袒了衣服眠倒了。申春也要睡，还走得动，小娥就扶他到一个房里，床上眠好了。走到里面看时，原来蔺氏在厨下整酒时，闻得酒香扑鼻，因吃夜饭，也自吃了碗把，两个丫鬟递酒出来，各各偷些尝尝，女人家经得多少浓味？一个个伸腰打盹，却像着了孙行者瞌睡虫的。小娥见如此光景，想道：“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又想道：“女人不打紧，只怕申春这厮未睡得稳，却是利害。”就拿把锁把申春睡的房门锁好了。走到庭中，衣襟内拔出佩刀，把申兰一刀断了他头。欲待再杀申春，终究是女人家，见申春起初走得动，只怕还未甚醉，不敢轻惹他，忙走出来邻里间，叫道：“有烦诸位与我出力，拿贼则个！”邻人多是平日与他相好的，听得他的声音，多走将拢来，问道：“贼在那里？我们帮你去拿。”小娥道：“非是小可的贼，乃是江洋杀人的大强盗，赃证都在。今被我灌醉，锁住在房中，须赖众力擒他。”小娥平日结识的好些好事的人在内，见说是强盗，都摩拳擦掌道：“是甚么人？”小娥道：“就是小人的主人与他兄弟，惯做强盗。家中货财千万，都是赃物。”内中也有的道：“你在他家中，自然知他备细不差；只是没有被害失主，不好卤莽得。”小娥道：“小人就是被害失主。小人父亲与一个亲眷，两家数十口，都被这伙人杀了。而今家中金银器皿上还有我家名字记号，须认得出。”一个老成的道：“此话是真。那申家踪迹可疑，身子常不在家，又不做生理，却如此暴富。我们只是不查得他的实迹，又怕他凶暴，所以不敢发觉。今既有谢小哥做证，我们助他一臂，擒他兄弟两个送官，等他当官追究为是。”小娥道：“我已手杀一人，只须列位助擒得一个。”
众人见说已杀了一人，晓得事体必要经官，又且与小娥相好的多，恨申兰的也不少，一齐点了火把，望申家门里进来，只见申兰已挺尸在血泊里。开了房门，申春鼾声如雷，还在睡梦。众人把索子捆住，申春还挣扎道：“大哥不要取笑。”众人骂他：“强盗！”他兀自未醒。众人捆好了，一齐闯进内房来。那蔺氏饮酒不多，醒得快，惊起身来，见了众人火把，只道是强盗上了，口里道：“终日去打劫人，今日却有人来打劫了。”众人听得，一发道是谢保之言为实，喝道：“胡说！谁来打劫你家？你家强盗事发了。”也把蔺氏与两个丫环拴将起来。蔺氏道：“多是丈夫与叔叔做的事，须与奴家无干。”众人道：“说不得，自到当官去对。”此时小娥恐人多抢散了赃物，先已把平日收贮之处安顿好了，锁闭着，明请地方加封，告官起发。
闹了一夜，明日押进浔阳郡来。浔阳太守张公升堂，地方人等解到一干人犯，小娥手执首词，首告人命强盗重情。此时申春宿酒已醒，明知事发，见对理的却是谢保，晓得哥哥平日有海底眼在他手里，却不知其中就里，乱喊道：“此是雇工背主，假捏出来的事。”小娥对张太守指着申春道：“他兄弟两个为首，十年前杀了豫章客谢、段二家数十人，如何还要抵赖？”太守道：“你敢在他家佣工，同做此事，而今待你有些不是处，你先出首了么？”小娥道：“小人在他家佣工，止得二年。此是他十年前事。”太守道：“这等，你如何晓得？有甚凭据。”小娥道：“他家中所有物件，还有好些是谢、段二家之物，即此便是凭据。”太守道：“你是谢家何人？却认得是？”小娥道：“谢是小人父家，段是小人夫家。”太守道：“你是男子，如何说是夫家？”小娥道：“爷爷听禀：小妇人实是女人，不是男子。只因两家都被二盗所杀，小妇人撺入水中，遇救得活。后来父、夫托梦，说杀人姓名乃是十二个字谜，解说不出，遍问识者，无人参破。幸有洪州李判官，解得是申兰、申春。小妇人就改妆作男子，遍历江湖，寻访此二人。到得此郡，有出榜雇工者，问是申兰，小妇人有心，就投了他家。看见他出没踪迹，又认识旧物，明知他是大盗，杀父的仇人。未见申春，不敢动手。昨日方才同来饮酒，故此小妇人手刃了申兰，叫破地方同擒了申春。只此是实。”太守见说得希奇，就问道：“那十二字谜语如何的？”小娥把十二字念了一遍。太守连连点头道：“是，是，是。快哉李君，明悟若此！他也与我有交，这事是真无疑。但你既是女人扮作男子，非止一日，如何得不被人看破？”小娥道：“小妇人冤仇在身，日夜提心吊胆，岂有破绽露出在人眼里？若稍有泄漏，冤仇怎报得成？“太守心中叹道：“有志哉，此妇人也！”
又唤地方人等起来，问着事由。地方把申家向来踪迹可疑，及谢保两年前雇工，昨夜杀了申兰，协同擒了申春并他家属，今日解府的话，备细述了一遍。太守道：“赃物何在？”小娥道：“赃物向托小妇人掌管，昨夜跟同地方，封好在那里。”太守即命公人押了小娥，与同地方到申兰家起赃。金银财货，何止千万！小娥俱一一登有簿籍，分毫不爽，即时送到府堂。太守见金帛满庭，知盗情是实，把申春严刑拷打，蔺氏亦加拶指：都抵赖不得，一一招了。太守又究余党，申春还不肯说，只见小娥袖中取出所抄的名姓，呈上太守道：“这便是群盗的名了。”太守道：“你如何知得恁细？”小娥道：“是昨日叫小妇人写了连名赛神的。小妇人默自抄记，一人也不差。”太守一发叹赏他能事。便唤申春研问着这些人住址，逐名注明了。先把申春下在牢里，蔺氏、丫环讨保官卖。然后点起兵快，登时往各处擒拿。正似瓮中捉鳖，没有一个走脱得的，齐齐擒到，俱各无词。太守尽问成重罪，同申春下在死牢里。乃对小娥道：“盗情已真，不必说了。只是你不待报官，擅行杀戮，也该一死。”小娥道：“大仇已报，立死无恨。”太守道：“法上虽是如此，但你孝行可嘉，志节堪敬，不可以常律相拘。待我申请朝廷，讨个明降，免你死罪。”小娥叩首称谢。太守叫押出讨保。小娥禀道：“小妇人而今事迹已明，不可复与男子混处，只求发在尼庵，听候发落为便。”太守道：“一发说得是。”就押在附近尼庵，讨个收管，一面听候圣旨发落。
太守就将备细情节奏上，内云：“谢小娥立志报仇，梦寐感通，历年乃得。明系父仇，又属真盗。不惟擅杀之条，原情可免；又且矢志之事，核行可旌！云云。元和十二年四月。”明旨批下：“谢小娥节行异人，准奏免死，有司旌表其庐。申春即行处斩。”不一日，到浔阳郡府堂开读了毕。太守命牢中取出申春等死囚来，读了犯由牌，押付市曹处斩。小娥此时已复了女装，穿了一身素服，法场上看斩了申春，再到府中拜谢张公。张公命花红鼓乐，送他归本里。小娥道：“父死夫亡，虽蒙相公奏请朝廷恩典，花红鼓乐之类，决非孀妇敢领。”太守越敬他知礼，点一官媪，伴送他到家，另自差人旌表。
此时哄动了豫章一郡，小娥父夫之族，还有亲属在家的，多来与小娥相见问讯。说起事由，无不悲叹惊异。里中豪族慕小娥之名，央媒求聘的殆无虚日。小娥誓心不嫁，道：“我混迹多年，已非得已；若今日嫁人，女贞何在？宁死不可！”争奈来缠的人越多了。小娥不耐烦分诉，心里想道：“昔年妙果寺中，已愿为尼，只因冤仇未报，不敢落发。今吾事已毕，少不得皈依三宝，以了终身。不如趁此落发，绝了众人之愿。”小娥遂将剪子先将髻子剪下，然后用剃刀剃净了，穿了褐衣，做个行脚僧打扮，辞了亲属出家访道，竟自飘然离了本里。里中人越加叹诵。不题。
且说元和十三年六月，李公佐在家被召，将上长安，道经泗滨，有善义寺尼师大德，戒律精严，多曾会过，信步往谒。大德师接入客座，只见新来受戒的弟子数十人，俱净发鲜披，威仪雍容，列侍师之左右。内中一尼，仔细看了李公佐一回，问师道：“此官人岂非是洪州判官李二十三郎？”师点头道：“正是。你如何认得？”此尼即泣下数行道：“使我得报家仇，雪冤耻，皆此判官恩德也！”即含泪上前，稽首拜谢。李公佐却不认得，惊起答拜，道：“素非相识，有何恩德可谢？“此尼道：“某名小娥，即向年瓦官寺中乞食孀妇也。尊官其时以十二字谜语辨出申兰申春二贼名姓，尊官岂忘之乎？”李公佐想了一回，方才依稀记起，却记不全。又问起是何十二字，小娥再念了一遍。李公佐豁然省悟道：“一向已不记了，今见说来，始悟前事。后来果访得有此二人否？”小娥因把扮男子，投申兰，擒申春并余党，数年经营艰苦之事，从前至后，备细告诉了毕。又道：“尊官恩德，无可以报，从今惟有朝夕诵经保佑而已。”李公佐道：“今如何恰得在此处相会？”小娥道：“复仇已毕，其时即剪发披褐，访道于牛头山，师事大士庵尼将律师。苦行一年，今年四月始受其戒于泗州开元寺，所以到此。岂知得遇恩人，莫非天也！”李公佐道：“既已受戒，是何法号？”小娥道：“不敢忘本，只仍旧名。”李公佐叹息道：“天下有如此至心女子！我偶然辨出二盗姓名，岂知誓志不舍，毕竟访出其人，复了冤仇。又且佣保杂处，无人识得是个女人，岂非天下难事！我当作传以旌其美。”小娥感泣，别了李公佐，仍归牛头山，扁舟泛淮，云游南国，不知所终。李公佐为撰《谢小娥传》，流传后世，载入《太平广记》。诗云：匕首如霜铁作心，精灵万载不销沉。西山木石填东海，女子衔仇分外深。
又云：梦寐能通告化机，天教达识剖玄微。姓名一解终能报，方信双魂不浪归。
译文
赞云：
士或巾帼，女或弁冕。
行不逾阈，谟能致远。
睹彼英英，惭斯谫谫。
（译文：男子有似女子般柔慧，女子有似男子般英武。 行为端正守礼，谋略能致深远。 目睹那些杰出的人物，自惭才识浅陋。）
这几句赞语，是称赞有智慧的妇人，赛过男子。假如有一种能文的女子，如班婕妤、曹大家（班昭）、鱼玄机、薛校书（薛涛）、李季兰、李易安（李清照）、朱淑真之类，上可与班固、扬雄并驾齐驱，下能与卢照邻、骆宾王一争高下。有一种能武的女子，如“夫人城”的筑城者、娘子军的统帅、高凉洗氏、东海吕母之类，智略可与韩信、白起相比，雄名能与关羽、张飞并赛。有一种善于识人的女子，如卓文君、红拂妓、王浑之妻钟氏、韦皋之妻的母亲苗氏之类，都独具慧眼，能在尘埃中识得英才。有一种报仇雪耻的女子，如孙翊之妻徐氏、董昌之妻申屠氏、庞娥亲、邹仆妇之类，都心怀胆略智慧，能手刃强暴之徒。还有一种希奇古怪、女扮男装的女子，如秦代木兰、南齐东阳娄逞、唐代贞元年间的孟妪、五代临邛黄崇嘏，都能以权宜之计应变，善于隐藏真实身份，跻身仕途，既不被人识破，又能保全自身，许多男子汉未必能做到，堪称极为巧妙艰难之事。 如今更要讲述一个遭遇大难、女扮男身，用尽心思、受尽苦楚，既能报仇、又能守志的奇女子，真个是千古罕闻。有诗为证： 侠概惟推古剑仙，除凶雪恨只香烟。谁知估客生奇女，只手能翻两姓冤。（译文：侠义气概向来推崇古剑仙，除凶雪恨往往只在一念之间。谁知商人之女竟有奇人，单手就能翻覆两姓冤仇。）
这段故事发生在唐代元和年间，豫章郡有个富人姓谢，家有巨额资产，隐名在商人中。他生有一女，名叫小娥。小娥八岁时，母亲早逝。她虽年幼，身体却壮硕如男子。父亲将她许配给历阳一个侠士，姓段名居贞。那人负气仗义，交游豪杰，也在江湖上做大商人。谢翁仰慕其声名，虽女儿尚小，却定下婚约。两姓合为一家，同舟载货，往来于吴楚之间。两家的弟兄、子侄、僮仆等，约有数十人，都在船上。贸易顺遂，货物充足，几年下来，江湖上都知道谢家船，声名显赫。
此时小娥已十四岁，方才与段居贞成婚。未及一月，忽然一日，船行至鄱阳湖口，遇着几只江洋大盗的船，各执器械，团团围住。为首两人，当先跳上谢船，先将谢翁与段居贞一刀一个，结果了性命。随后众人一齐动手，排头杀去。因同在一船，能躲到哪里？偶尔有一两个慌忙逃出舱外，又被盗船上人捉去杀了；或有跳下水的，虽图得全尸，却因湖水湍急，终究无法生还。谢小娥还算敏捷，乘众盗杀人之时，慌忙躲到舵上，一个失脚，跌入水中。众盗将船中财宝金帛席卷一空，把死尸尽抛入湖中，弃船而去。
小娥在水中漂流，恍惚间似有神明护持，漂到一只渔船边。渔人夫妻将她捞起，见是个女子，心头尚暖，知未死，取几件破衣替她换下湿衣，扶入舱中躺下。小娥口中吐出无数清水，不久苏醒，见身在渔船中，想起父亲与丈夫被杀的情景，放声大哭。渔翁夫妇问明缘故，小娥将湖中遇盗、父夫两家人口尽遭杀害的情由说了一遍。原来谢翁与段侠士之名在江湖上素有声望，渔翁也曾受过他小恩小惠，听罢不胜惊异，便暂且留她在船中。调理几日，小娥身体好转，她是个懂事的人，晓得渔船上生计艰难，心想：“我怎能长久打扰他们？不如辞别，自上岸去，一路乞食，再图安身立命之处。”
小娥自此告别渔翁夫妇，沿途乞讨。到建业上元县，有座妙果寺，是尼僧住持。住持尼净悟见小娥言语伶俐，听她诉说遭难缘由，心生怜悯，便留她在寺中，想收她为徒。小娥也情愿出家，道：“我一身无归，终究要皈依佛门，了此终身。但父夫被杀之仇未报，不敢贸然落发，暂且随缘度日，以待他年再作打算。”自此，小娥白天在外乞食，晚间回寺安宿，晨昏随净悟做佛事，在佛前稽首，心中默默祈祷，祈求报应。
一日夜间，小娥梦见父亲谢翁对她道：“你想知道杀我的人姓名，有两句谜语，你牢牢记着：‘车中猴，门东草。’”说罢，正要再问，父亲撒手离去，小娥大哭一声，猛然惊醒。梦中之语，记得分明，只是不解其意。隔了几日，又梦见丈夫段居贞对她说：“杀我的人姓名，也是两句谜语：‘禾中走，一日夫。’”小娥连得两梦，心想：“这是亡灵未灭，故来显灵。只是为何不直接说出真姓名，却用谜语？想来冥冥之中，天机不可轻泄，所以如此。如今既有这十二字谜语，必有解法。虽说我自己不懂，天下岂无聪明之人？不管何人，求他解说便是。”
于是走到净悟房中，说了梦中之言，将十二字写在纸上，藏在身边，对净悟道：“我出外乞食，逢人便拜求破解。”净悟道：“此间瓦官寺有位高僧，法名齐物，极有学问，常与官员士大夫往来。你将这十二字去求他破解，他必能参透。”小娥依言，径到瓦官寺求见齐公。行过礼后，道：“弟子身负冤仇，梦中得十二字谜语，暗藏仇人姓名，自己愚钝，参解不出，拜求老师父破解。”便将袖中所书纸张，双手递与齐公。齐公看了，思索良久，摇头道：“解不得，解不得。但老僧此处往来人多，当将此谜记在心中，逢人便问。若遇高明之人解得，定当相告。”小娥又行礼道：“若得老师父如此留心，感谢不尽。” 自此，谢小娥沿街乞食，逢人便问这谜语。齐公每有客来，便举此谜相商，小娥也时常到寺中询问进展。如此多年，再无一人能解出。看官或许要问，若始终解不出，那两个梦岂不是白做了？不必性急，凡事自有机缘。此时谢小娥机缘未到，故如此；待机缘到来，自然会遇着巧人。
唐宪宗元和八年春天，洪州判官李公佐在江西卸任，乘船东下，停泊在建业（今南京），到瓦官寺游玩。僧人齐公向来与他交好，出来迎接陪同，登阁远眺，谈论古今。闲聊时，齐公说：“檀越（佛教对施主的尊称）博闻广识，如今有个谜语，请檀越猜一猜！”李公佐笑道：“师父好学问，何至于玩这种小孩子的游戏？”齐公说：“并非游戏，有个缘故。本地寡妇谢小娥曾给我出了个十二字谜语，常来寺中求破解，说谜语中藏着仇人的姓名。老僧猜不出，遍问来往游客，也大多茫然，至今已多年了。因此请明公一同商议。” 李公佐道：“是哪十二个字？写出来，我试试看。”齐公取笔写下十二字。李公佐看了一遍，说：“这必定能破解，何至于无人能识？”于是将十二字念了又念，点头晃脑，靠在窗台上，用手在空中画了又画。默然沉思片刻，拍手道：“明白了，明白了！万无一失。” 齐公连忙请教，李公佐道：“且先别说破，快去把那寡妇叫来，我解给她听。”齐公立即让小和尚到妙果寺找来谢小娥。齐公对她说：“快来拜见这位官人，他能解谜语。”小娥依言上前拜见。 公佐开口问道：“你先说说你的身世。”小娥呜咽着哭起来，好一会儿说不出话。良久，才说道：“小妇人父亲和丈夫，都被江洋大盗杀害。后来梦见父亲说：‘杀我者，车中猴，门东草。’又梦见丈夫说：‘杀我者，禾中走，一日夫。’自己愚昧，解不出含义。遍问旁人，无人能懂。多年来不知仇人姓名，报仇无路，衔恨无穷！”说罢又哭。 李公佐笑道：“不必烦恼。依你所言，下官已推敲明白。”小娥止住哭，求他明示。李公佐道：“杀你父亲的是申兰，杀你丈夫的是申春。”小娥问：“尊官如何解得？”李公佐道：“‘车中猴’，‘车’字去掉上下各一画，是‘申’字；申属猴，所以叫‘车中猴’。‘草’下有‘门’，‘门’中有‘东’，合起来是‘兰’字。‘禾中走’是穿过‘田’字，‘田’出两头，也是‘申’字。‘一日夫’，‘夫’字上加一画，下加‘日’，是‘春’字。杀你父亲的是申兰，杀你丈夫的是申春，清楚明白，何必再疑？”
齐公在旁听了，拍掌称快道：“数年疑惑，一旦解开，若非明公聪敏盖世，怎能如此？”小娥更是痛哭道：“若非尊官，至今不知仇人名姓，在冥冥之中辜负了父夫。”再三拜谢。她向齐公借笔，将“申兰、申春”四字写在内衣带子上，拆开里子，反折过来，重新缝好。 李公佐问：“写这个做什么？”小娥道：“既然知道了仇人姓名，我虽为女子，无论天涯海角，誓要寻访杀此二贼，以报大仇！”李公佐对齐公叹道：“壮哉！壮哉！但此事谈何容易。”齐公道：“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此妇性格坚忍，老僧相识多年，她从不说空话。” 小娥问齐公：“请问这位尊官的姓氏家族，以便铭记不忘。”齐公道：“此官人是江西洪州判官李二十三郎。”小娥再三叩拜，含泪离去。李公佐在阁上饮完酒，辞别齐公，下船解缆，自回家中。
话分两头。却说谢小娥自从李判官破解二盗姓名，便立志寻访。她想到自己是女子，出外不便，心生一计：将多年乞讨所得，买来男装，打扮成男子模样，改名谢保。又买利刃藏在衣襟下，心想：“父亲和丈夫是在湖中遇盗，仇人必在江湖上活动，只有混入江湖才能探听消息。”于是每日在码头等候，见船上有雇人，就随船佣工，以此度日。 她在船上操作勤谨，从不懈怠，人人都喜欢雇她。她不拘泥于某条船，只要有人雇就去。商船上来往之人，渐渐混熟了。她对船上事务小心隐秘，从不露破绽，每到一处，便上岸暗访查探。如此一年多，竟无消息。 一日，她随商船到浔阳郡（今江西九江），上岸时见一户人家竹门上贴有榜文，写道：“雇人使用，愿者来投。”小娥问邻居：“这是谁家雇人？”邻人答道：“是申家，家主叫申兰，人称申大官人，常到江湖做生意，家里只有女眷，缺得力男子看守，所以雇人。” 小娥听见“申兰”二字，心中一震，暗想：“果然有此姓名！莫非就是此贼？”便对邻人说：“小人情愿应聘佣工，烦劳引荐。”邻人道：“申家急缺人手，一说便成，但需备薄礼谢我。”小娥道：“自然。”
邻人问了小娥姓名籍贯，引她进申家。只见里边走出一人，生得如何？但见： 伛兜怪脸，尖下颏，生几茎黄须；突兀高颧，浓眉毛，压一双赤眼。出言如虎啸，声撼半天风雨寒；行步似狼奔，影摇千尺龙蛇动。远观是丧船上方相，近觑乃山门外金刚。 （译文：一张扭曲的怪脸，尖下巴上几根黄须；高耸的颧骨，浓眉下一双红眼。说话如虎啸，声震风雨；行走似狼奔，影动龙蛇。远看像丧船上的凶神，近看如山门外的金刚。） 小娥见了大吃一惊，心想：“此人莫非就是杀人强盗？”便格外留意。 邻人道：“大官人要雇人，此人姓谢名保，江西人，情愿在大官人门下使唤。”申兰问：“平日做什么营生？”小娥答道：“专在船上做工，码头船工多认得小人，大官人可去打听。” 申兰家离码头不远，三人同到码头。一问各船，都夸谢保勤快小心、诚实可靠。申兰大喜。小娥在码头一相识的经纪人家，借纸墨笔砚，自写佣工文契，让邻人做媒人，交与申兰。申兰领她回家，取酒请媒人，叫小娥作陪。 小娥到厨房端茶送菜，十分熟络。申兰取出二两工钱交与她，又拿二钱银子作媒钱。小娥自己也秤出二钱谢邻人。邻人欢喜作谢而去。申兰又领小娥拜见妻子蔺氏。从此，小娥就在申兰家佣工。
小娥观察申兰举止，明知他不是良善之人，想起梦中姓名，断定他是仇人。但要哄他信任，才能探听虚实、伺机下手，因此对他千依百顺，毫无违逆。也是申兰罪孽深重，自见小娥便分外喜欢，又觉她得力，日益亲近，时刻不离左右，凡事都与“谢保”商量，让他经办，财物也托他收拾，小娥成了他的心腹。 因此，金帛财宝尽由小娥经手，她看见当年船上被劫的锦绣衣物、宝玩器具，都在申兰家中，不禁“见鞍思马，睹物思人”（看见马鞍想起马，看见旧物思念故人），每见一物，暗中哭泣多时，更信梦中所言不虚，时刻不忘仇恨，却又怕被识破，愈加小心。 又听申兰说有个堂弟叫“二官人”，住在隔江独树浦。小娥心想：“此人莫非是申春？父亲的梦已应验，丈夫的梦想必不差。只是不便问姓名，怕惹疑心。如何能让他来此，便可探听。” 自从小娥到申兰家，只见申兰常说要去二官人家，一去就是一月，回来必带许多财帛，让小娥收拾，却从未见二官人来此。有时申兰说要带小娥同去，小娥知道是做私商勾当，推说家中离不开；申兰也放心不下家业，要留“谢保”看家，便不再提。 申兰外出时，只留小娥与妻子蔺氏及一两个丫鬟看守，小娥在外厢房歇宿照管。蔺氏如有差遣，小娥无不听从，全家都欢喜她是个可靠的得力之人。 有人可能要问：小娥男扮女装，申兰怎会留个“男子”陪妻子在家，不怕生出奸情？看官有所不知，申兰是强盗出身，重财轻礼，哪懂闺门礼法？况且小娥有心机，申兰早已试过她“老实头”，认为她谨慎可靠，故此放心外出，毫不怀疑。
且说小娥在家中多有空闲，便趁机去结交邻近的人，时常买酒买肉，在他们身上破费钱钞。这些人见了小娥，无不喜欢与她亲近。若遇到有豪气、能干的人，她更是十分倾心结交，或周济他们的贫乏，或结拜为弟兄——反正都是花申兰这些不义之财，不心疼。申兰的财物来得容易，又信任小娥，哪里会查她的细账？小娥正好落得做人情。加上她报仇心切，因此先下功夫结识这些党羽。只是因为还没得到申春的消息，怕打草惊蛇让仇人逃脱，所以申兰在家时，她虽有好几次机会下手，却强忍住不动，等待时机成熟。
如此过了两年多。忽然有一天，有人来说：“江北二官人来了。”只见一个大汉带着一伙拳长臂粗的人走进来，问道：“大哥在哪里？”小娥应道：“大官人在里面，等我谢保去请出来。”小娥便进去告诉申兰。申兰走到堂前，说：“二弟好久不来了，什么风把你吹来？还带了众兄弟来，有什么事？”二官人说：“小弟申春，今日在江上捕得两条二十多斤重的大鲤鱼，不敢独自吃，买了一坛酒来，与大哥同享。” 申兰说：“多谢二弟厚意。这么大的鱼，也是稀罕物。我们托神道福佑多年，我想把这鱼、这酒，再加些鸡肉果品之类，祭一祭神，感谢庇护，然后我们再分食饮酒才对；不然只有一样菜，也不好下酒。况且各位兄弟在这里，哪能让我不破费，反而让你们吃白食？二弟觉得如何？”众人都拍手道：“有理，有理。” 申兰叫谢保（小娥女扮男装的化名）过来见二官人，说：“这是我家雇工，非常老实勤快，可以托付。”于是吩咐她去买办食物。小娥领命出去，一会儿就把东西办得齐齐整整，摆列出来。申春说：“这人果然能干，难怪大哥出门时放心家里，原来有这么得力的人在。”众人都赞叹一番。 申兰让谢保把祭品摆在一个“养家神道”（虚构的神祇，象征护佑盗贼的神灵）前。申春说：“得写上众人姓名，向神通报一番。我们几个都不识字，这事做不来。”申兰说：“谢保字写得好。”申春说：“又会写字，难得，难得。” 小娥便去拿纸笔，按顺序书写，自然以申兰、申春为首，其余人各报姓名，一个个写下。小娥一边写，一边记，这才确认眼前这人果然叫申春。
献神完毕，众人将祭品收去整理一番，重新摆出来。大家热闹地吃喝，却没提防小娥早有心思——她暗中把其余人的名字一个个记下来，写在纸上藏好，暗自感叹：“好个李判官！精于悟解、明于鉴察，与我梦中的话如此吻合！这是我父亲、丈夫的精灵不灭，上天启示我心。今日仇人都在，我的志向就要实现了。” 她急忙过来服侍，专挑大碗频频给申兰、申春二人斟酒。两人都是酒徒，见她如此殷勤，越发高兴，只顾大口喝酒，哪里猜得到她另有企图？天色将晚，众贼都已酣醉，各自散去，只有申春留在这里过夜，尚未离开。 小娥又满满斟了热酒，递给申春说：“小人谢保，到此两年，还没服侍过二官人，今日借花献佛，多敬一杯。”又斟一杯给申兰说：“大官人请陪一杯。”申春说：“好个谢保，会说会劝！”申兰说：“我们不要辜负他的孝敬之意，尽量多喝一杯才是。”又对申春夸赞谢保许多好处。小娥每谦称一句，就献一杯酒，不喝干不罢休，两人被她灌得酩酊大醉。 原来江边难有好酒，群盗平时只喝烈性的“烧刀子”；这一坛是他们为了尽兴，特意买的真正滴花烧酒，酒劲极猛。喝了这么多，哪有不醉的道理？
申兰醉得厉害，觉得酷热，又走不动，就在庭院中袒露衣服躺下了。申春也想睡，但还能走动，小娥就扶他到一个房间，让他在床上躺好。她走到里面一看，原来蔺氏（申兰妻子）在厨下整酒时，闻到酒香扑鼻，吃夜饭时也自喝了一碗半杯，两个丫鬟递酒出来时，各自偷着尝了些——女人家能承受多少烈酒？一个个伸腰打盹，像中了孙行者的瞌睡虫一般。 小娥见此情景，心想：“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又想：“女人不打紧，只怕申春这厮还没睡熟，他要是醒着，可是个厉害角色。”于是拿把锁将申春睡的房门锁好，走到庭院中，从衣襟内拔出佩刀，一刀砍下申兰的头。 她想再去杀申春，终究是女人家，见申春起初还能走动，只怕他没醉透，不敢轻易招惹，便急忙跑到邻里间，叫道：“麻烦诸位帮我出力，抓贼啊！” 邻人大多是平日与她相熟的，听见她的声音，都聚拢来，问道：“贼在哪里？我们帮你去抓。”小娥说：“不是普通的贼，是江洋杀人的大强盗，赃物证据都在。如今被我灌醉，锁在房里，要靠大家合力擒拿。” 小娥平日结识的好些好事之人也在其中，听说有强盗，都摩拳擦掌问：“是什么人？”小娥说：“就是小人的主人和他弟弟，他们惯做强盗，家中货财千万，都是赃物。” 有人说：“你在他家中，自然知道详情不假；只是没有被害失主，不好鲁莽行事。”小娥说：“小人就是被害失主！小人父亲和一个亲眷，两家几十口人，都被这伙人杀了。如今家中金银器皿上还有我家的名字记号，一定能认出来。” 一个老成的人说：“这话是真的。那申家行踪可疑，身子常不在家，又不做正经生意，却如此暴富。我们只是没查到他们的实迹，又怕他们凶暴，所以不敢揭发。如今既有谢小哥做证，我们助他一臂之力，擒住他兄弟俩送官，让官府追究真相。” 小娥说：“我已亲手杀了一人，只需列位帮忙擒住另一个！”
众人听说已经杀了一人，知道事情必定要报官，而且和谢小娥交好的人多，痛恨申兰的也不少，于是一起点起火把，朝申家赶来。只见申兰已经倒在血泊中断了气。众人打开房门，发现申春鼾声如雷，还在睡梦中。众人用绳子将他捆住，申春还挣扎着说：“大哥别开玩笑。”众人骂道：“强盗！”他还没醒过神来。等众人捆好申春，一起闯进内房。蔺氏酒喝得不多，醒得快，慌忙起身，看见众人举着火把，以为是强盗来了，口里喊着：“整天去打劫别人，今天倒有人来打劫我们了。”众人一听，越发认为谢保（小娥女扮男装的化名）说的是实情，喝道：“胡说！谁来打劫你家？你家强盗行径败露了！”也把蔺氏和两个丫鬟绑了起来。蔺氏辩解说：“都是丈夫和叔叔干的事，跟我无关！”众人道：“少说废话，到官府去对质！” 此时小娥担心人多会抢散赃物，早已把平时存放赃物的地方安顿好，上了锁，明确请地方保正加封，准备报官后起出。
闹了一夜，第二天众人押着人犯来到浔阳郡。浔阳太守张公升堂，地方百姓押解一干人犯到堂，小娥手持状词，控告人命案和强盗重罪。此时申春宿酒已醒，明知事情败露，看到和自己对质的竟是谢保，知道哥哥平日有隐秘之事落在谢保手里，却不知其中详情，乱喊道：“这是雇工背叛主人，捏造出来的事！” 小娥对张太守指着申春道：“他们兄弟俩是为首的强盗，十年前杀了豫章谢家、段家数十人，怎么还敢抵赖？”太守道：“你既然在他家做雇工，一同作案，如今是不是他们待你不好，你才先出来告发？”小娥道：“小人在他家做雇工只有两年，这是他们十年前的事。”太守道：“既然如此，你怎么知道？有什么凭据？” 小娥道：“他家所有的物件，还有很多是谢家、段家的东西，这就是凭据。”太守道：“你是谢家什么人？怎么认得这些东西？”小娥道：“谢是小人的父家，段是小人的夫家。”太守道：“你是男子，怎么说起夫家？” 小娥道：“爷爷听禀：小妇人其实是女人，不是男子。只因两家都被这两个强盗所杀，小妇人跳入水中，遇救得活。后来父亲、丈夫托梦，说杀人者的姓名是十二个字谜，一直解不出，问遍有见识的人，无人能参破。幸亏洪州李判官解得是申兰、申春。小妇人就改妆成男子，遍历江湖，寻访这两人。到了本郡，见有人出榜雇工，问知是申兰，小妇人便有心投到他家。观察他的行踪，又认出旧物，明知他是大盗、杀父仇人。但没见到申春，不敢动手。昨日申春才一同来饮酒，所以小妇人亲手杀了申兰，喊破地方百姓一同擒住申春。句句属实。” 太守听了觉得离奇，问道：“那十二字谜语是什么样的？”小娥把十二个字念了一遍。太守连连点头道：“是，是，是。李君真快哉，如此明悟！他和我也有交往，这事必定是真的。但你既是女人扮作男子，不止一日，怎么没被人看破？” 小娥道：“小妇人冤仇在身，日夜提心吊胆，哪敢露出半点破绽？若稍有泄漏，冤仇怎么报得成？”太守心中感叹：“这妇人真是有志气！”
太守又唤地方百姓上前，询问事由。地方把申家向来行踪可疑，以及谢保两年前雇工，昨夜杀了申兰，协同擒住申春及其家属，今日解送府衙的话，详细述说了一遍。太守道：“赃物在哪里？”小娥道：“赃物一向托小妇人掌管，昨夜已跟地方保正一起封好在那里。” 太守立即命公差押着小娥，会同地方保正到申兰家起出赃物。只见金银财货堆积如山，何止千万！小娥早已一一登记在簿，分毫不差，即刻送到府堂。太守见满庭金帛，知道盗情属实，对申春严刑拷打，对蔺氏也用了拶指刑。两人抵赖不得，一一招供。 太守又追究余党，申春还不肯说，只见小娥从袖中取出抄录的名单，呈给太守道：“这就是群盗的姓名。”太守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小娥道：“是昨日他们叫小妇人写连名赛神帖子时，小妇人暗中抄记的，一个人也没差。”太守越发赞叹她的能干。 太守命申春供出这些人的住址，逐一注明。先把申春打入牢中，蔺氏和丫鬟取保后由官府发卖。然后点起兵丁捕快，立即前往各处擒拿。正如瓮中捉鳖，没有一个逃脱，全部擒获，众人都供认不讳。太守将他们全部判为重罪，同申春一起打入死牢。 太守对小娥道：“盗情已经属实，不必多说。只是你不待报官，擅自杀戮，也该判死罪。”小娥道：“大仇已报，立即处死也无遗憾。”太守道：“法律上虽是如此，但你孝行可嘉，志节可敬，不能以常法相拘。待我上奏朝廷，讨个明确批复，免你死罪。”小娥叩首称谢。太守命将她押出监牢取保。 小娥禀道：“小妇人如今事迹已明，不可再与男子混处，只求发往尼庵，听候发落为好。”太守道：“说得对。”就将她押到附近尼庵，由尼庵收管，一面听候圣旨发落。
太守将详细案情上奏朝廷，奏疏中说：“谢小娥立志报仇，因梦寐感应通晓天机，历经多年才得手。所报确系父仇，凶手又属真盗。不仅擅自杀人之罪可依情免除，其矢志报仇之行为，核查后应予表彰！……元和十二年四月。” 朝廷明旨批复：“谢小娥节行异于常人，准奏免死，官府旌表其家门。申春立即处斩。”不久，圣旨到浔阳郡府堂开读完毕。太守命从牢中提出申春等死囚，宣读犯由牌后，押到街市斩首。 小娥此时已恢复女装，身穿素服，在法场上看斩了申春，又到府中拜谢张公。张公命备花红鼓乐，送她回本乡。小娥道：“父死夫亡，虽蒙相公奏请朝廷恩典，但花红鼓乐之类，绝非孀妇敢领受。”太守越发敬重她知礼，指派一名官媒婆伴送她回家，另派人专门旌表。
此事轰动了豫章郡，小娥父、夫的族人，还有亲属在家的，都来与小娥相见问询。说起事情缘由，无不悲叹惊异。乡里豪族仰慕小娥之名，托媒人求婚的几乎每天都有。小娥立誓不嫁，道：“我混迹男子中多年，已是迫不得已；若今日嫁人，贞节何在？宁死不嫁！”无奈纠缠的人越来越多，小娥不耐烦分辩，心想：“当年在妙果寺时，已愿出家为尼，只因冤仇未报，不敢落发。如今大事已毕，终究要皈依佛门，了此终身。不如趁此落发，绝了众人之愿。” 小娥于是先用剪子剪下发髻，再用剃刀剃净头发，穿上粗布僧衣，扮成行脚僧的模样，辞别亲属出家访道，飘然离开了家乡。乡里人越发赞叹传诵，按下不表。
且说元和十三年六月，李公佐在家中被召回长安，途经泗滨，听说善义寺有位尼师大德，戒律精严，曾有过交往，便信步前往拜谒。大德师将他接入客座，只见新来受戒的弟子数十人，都剃净头发，披着光鲜的袈裟，举止庄重，列侍在师父左右。 其中一位尼姑仔细打量了李公佐一会儿，问师父道：“这位官人莫非是洪州判官李二十三郎？”师父点头道：“正是。你怎么认得？”此尼当即落泪道：“让我得报家仇、洗雪冤耻的，全靠这位判官的恩德！”随即含泪上前，叩头拜谢。 李公佐却不认得她，吃惊地起身回拜，道：“素不相识，我有什么恩德值得你感谢？”此尼道：“我名叫小娥，就是当年在瓦官寺中乞食的孀妇。尊官当时用十二字谜语辨出申兰、申春二贼的姓名，尊官难道忘了？” 李公佐想了一会儿，才依稀记起，但细节不全，又问是哪十二个字，小娥再次念了一遍。李公佐恍然大悟道：“一向记不得了，今日听你说来，才想起前事。后来果然寻访到这两人了吗？” 小娥便把女扮男装、投靠申兰、擒获申春及余党，数年经营的艰苦历程，前前后后详细诉说了一遍，又道：“尊官的恩德无以为报，从今以后唯有朝夕诵经保佑您而已。” 李公佐道：“如今怎么恰好在此处相会？”小娥道：“复仇之后，我当即剪发穿褐衣，到牛头山访道，拜大士庵尼将律师为师。苦行一年，今年四月才在泗州开元寺受戒，因此来到这里。谁知能遇见恩人，莫非是天意！” 李公佐道：“既然已受戒，法号是什么？”小娥道：“不敢忘本，仍用原名。”李公佐叹息道：“天下竟有如此至心女子！我偶然辨出二盗姓名，岂知她誓志不舍，终究访出仇人，报了冤仇。而且在佣工杂役中相处，无人识破是女子，这难道不是天下难事！我应当为她作传，表彰她的美德。” 小娥感动落泪，辞别李公佐，仍归牛头山，乘扁舟泛淮水，云游南方，不知所终。李公佐为她撰写《谢小娥传》，流传后世，载入《太平广记》。后人有诗赞道：
匕首如霜铁作心，精灵万载不销沉。西山木石填东海，女子衔仇分外深。（译文：匕首寒如秋霜，心如铁石坚贞，精灵之气万载不销沉。 西山的木石要把东海填平，女子心中的仇恨格外深沉。）
又有诗道：
梦寐能通告化机，天教达识剖玄微。姓名一解终能报，方信双魂不浪归。（译文：梦寐中能通晓明示天机，上天让智者剖解玄妙；姓名一解终究得报大仇，才信父夫之魂不是空归。）
士或巾帼，女或弁冕。
行不逾阈，谟能致远。
睹彼英英，惭斯谫谫。
（译文：男子有似女子般柔慧，女子有似男子般英武。 行为端正守礼，谋略能致深远。 目睹那些杰出的人物，自惭才识浅陋。）
这几句赞语，是称赞有智慧的妇人，赛过男子。假如有一种能文的女子，如班婕妤、曹大家（班昭）、鱼玄机、薛校书（薛涛）、李季兰、李易安（李清照）、朱淑真之类，上可与班固、扬雄并驾齐驱，下能与卢照邻、骆宾王一争高下。有一种能武的女子，如“夫人城”的筑城者、娘子军的统帅、高凉洗氏、东海吕母之类，智略可与韩信、白起相比，雄名能与关羽、张飞并赛。有一种善于识人的女子，如卓文君、红拂妓、王浑之妻钟氏、韦皋之妻的母亲苗氏之类，都独具慧眼，能在尘埃中识得英才。有一种报仇雪耻的女子，如孙翊之妻徐氏、董昌之妻申屠氏、庞娥亲、邹仆妇之类，都心怀胆略智慧，能手刃强暴之徒。还有一种希奇古怪、女扮男装的女子，如秦代木兰、南齐东阳娄逞、唐代贞元年间的孟妪、五代临邛黄崇嘏，都能以权宜之计应变，善于隐藏真实身份，跻身仕途，既不被人识破，又能保全自身，许多男子汉未必能做到，堪称极为巧妙艰难之事。 如今更要讲述一个遭遇大难、女扮男身，用尽心思、受尽苦楚，既能报仇、又能守志的奇女子，真个是千古罕闻。有诗为证： 侠概惟推古剑仙，除凶雪恨只香烟。谁知估客生奇女，只手能翻两姓冤。（译文：侠义气概向来推崇古剑仙，除凶雪恨往往只在一念之间。谁知商人之女竟有奇人，单手就能翻覆两姓冤仇。）
这段故事发生在唐代元和年间，豫章郡有个富人姓谢，家有巨额资产，隐名在商人中。他生有一女，名叫小娥。小娥八岁时，母亲早逝。她虽年幼，身体却壮硕如男子。父亲将她许配给历阳一个侠士，姓段名居贞。那人负气仗义，交游豪杰，也在江湖上做大商人。谢翁仰慕其声名，虽女儿尚小，却定下婚约。两姓合为一家，同舟载货，往来于吴楚之间。两家的弟兄、子侄、僮仆等，约有数十人，都在船上。贸易顺遂，货物充足，几年下来，江湖上都知道谢家船，声名显赫。
此时小娥已十四岁，方才与段居贞成婚。未及一月，忽然一日，船行至鄱阳湖口，遇着几只江洋大盗的船，各执器械，团团围住。为首两人，当先跳上谢船，先将谢翁与段居贞一刀一个，结果了性命。随后众人一齐动手，排头杀去。因同在一船，能躲到哪里？偶尔有一两个慌忙逃出舱外，又被盗船上人捉去杀了；或有跳下水的，虽图得全尸，却因湖水湍急，终究无法生还。谢小娥还算敏捷，乘众盗杀人之时，慌忙躲到舵上，一个失脚，跌入水中。众盗将船中财宝金帛席卷一空，把死尸尽抛入湖中，弃船而去。
小娥在水中漂流，恍惚间似有神明护持，漂到一只渔船边。渔人夫妻将她捞起，见是个女子，心头尚暖，知未死，取几件破衣替她换下湿衣，扶入舱中躺下。小娥口中吐出无数清水，不久苏醒，见身在渔船中，想起父亲与丈夫被杀的情景，放声大哭。渔翁夫妇问明缘故，小娥将湖中遇盗、父夫两家人口尽遭杀害的情由说了一遍。原来谢翁与段侠士之名在江湖上素有声望，渔翁也曾受过他小恩小惠，听罢不胜惊异，便暂且留她在船中。调理几日，小娥身体好转，她是个懂事的人，晓得渔船上生计艰难，心想：“我怎能长久打扰他们？不如辞别，自上岸去，一路乞食，再图安身立命之处。”
小娥自此告别渔翁夫妇，沿途乞讨。到建业上元县，有座妙果寺，是尼僧住持。住持尼净悟见小娥言语伶俐，听她诉说遭难缘由，心生怜悯，便留她在寺中，想收她为徒。小娥也情愿出家，道：“我一身无归，终究要皈依佛门，了此终身。但父夫被杀之仇未报，不敢贸然落发，暂且随缘度日，以待他年再作打算。”自此，小娥白天在外乞食，晚间回寺安宿，晨昏随净悟做佛事，在佛前稽首，心中默默祈祷，祈求报应。
一日夜间，小娥梦见父亲谢翁对她道：“你想知道杀我的人姓名，有两句谜语，你牢牢记着：‘车中猴，门东草。’”说罢，正要再问，父亲撒手离去，小娥大哭一声，猛然惊醒。梦中之语，记得分明，只是不解其意。隔了几日，又梦见丈夫段居贞对她说：“杀我的人姓名，也是两句谜语：‘禾中走，一日夫。’”小娥连得两梦，心想：“这是亡灵未灭，故来显灵。只是为何不直接说出真姓名，却用谜语？想来冥冥之中，天机不可轻泄，所以如此。如今既有这十二字谜语，必有解法。虽说我自己不懂，天下岂无聪明之人？不管何人，求他解说便是。”
于是走到净悟房中，说了梦中之言，将十二字写在纸上，藏在身边，对净悟道：“我出外乞食，逢人便拜求破解。”净悟道：“此间瓦官寺有位高僧，法名齐物，极有学问，常与官员士大夫往来。你将这十二字去求他破解，他必能参透。”小娥依言，径到瓦官寺求见齐公。行过礼后，道：“弟子身负冤仇，梦中得十二字谜语，暗藏仇人姓名，自己愚钝，参解不出，拜求老师父破解。”便将袖中所书纸张，双手递与齐公。齐公看了，思索良久，摇头道：“解不得，解不得。但老僧此处往来人多，当将此谜记在心中，逢人便问。若遇高明之人解得，定当相告。”小娥又行礼道：“若得老师父如此留心，感谢不尽。” 自此，谢小娥沿街乞食，逢人便问这谜语。齐公每有客来，便举此谜相商，小娥也时常到寺中询问进展。如此多年，再无一人能解出。看官或许要问，若始终解不出，那两个梦岂不是白做了？不必性急，凡事自有机缘。此时谢小娥机缘未到，故如此；待机缘到来，自然会遇着巧人。
唐宪宗元和八年春天，洪州判官李公佐在江西卸任，乘船东下，停泊在建业（今南京），到瓦官寺游玩。僧人齐公向来与他交好，出来迎接陪同，登阁远眺，谈论古今。闲聊时，齐公说：“檀越（佛教对施主的尊称）博闻广识，如今有个谜语，请檀越猜一猜！”李公佐笑道：“师父好学问，何至于玩这种小孩子的游戏？”齐公说：“并非游戏，有个缘故。本地寡妇谢小娥曾给我出了个十二字谜语，常来寺中求破解，说谜语中藏着仇人的姓名。老僧猜不出，遍问来往游客，也大多茫然，至今已多年了。因此请明公一同商议。” 李公佐道：“是哪十二个字？写出来，我试试看。”齐公取笔写下十二字。李公佐看了一遍，说：“这必定能破解，何至于无人能识？”于是将十二字念了又念，点头晃脑，靠在窗台上，用手在空中画了又画。默然沉思片刻，拍手道：“明白了，明白了！万无一失。” 齐公连忙请教，李公佐道：“且先别说破，快去把那寡妇叫来，我解给她听。”齐公立即让小和尚到妙果寺找来谢小娥。齐公对她说：“快来拜见这位官人，他能解谜语。”小娥依言上前拜见。 公佐开口问道：“你先说说你的身世。”小娥呜咽着哭起来，好一会儿说不出话。良久，才说道：“小妇人父亲和丈夫，都被江洋大盗杀害。后来梦见父亲说：‘杀我者，车中猴，门东草。’又梦见丈夫说：‘杀我者，禾中走，一日夫。’自己愚昧，解不出含义。遍问旁人，无人能懂。多年来不知仇人姓名，报仇无路，衔恨无穷！”说罢又哭。 李公佐笑道：“不必烦恼。依你所言，下官已推敲明白。”小娥止住哭，求他明示。李公佐道：“杀你父亲的是申兰，杀你丈夫的是申春。”小娥问：“尊官如何解得？”李公佐道：“‘车中猴’，‘车’字去掉上下各一画，是‘申’字；申属猴，所以叫‘车中猴’。‘草’下有‘门’，‘门’中有‘东’，合起来是‘兰’字。‘禾中走’是穿过‘田’字，‘田’出两头，也是‘申’字。‘一日夫’，‘夫’字上加一画，下加‘日’，是‘春’字。杀你父亲的是申兰，杀你丈夫的是申春，清楚明白，何必再疑？”
齐公在旁听了，拍掌称快道：“数年疑惑，一旦解开，若非明公聪敏盖世，怎能如此？”小娥更是痛哭道：“若非尊官，至今不知仇人名姓，在冥冥之中辜负了父夫。”再三拜谢。她向齐公借笔，将“申兰、申春”四字写在内衣带子上，拆开里子，反折过来，重新缝好。 李公佐问：“写这个做什么？”小娥道：“既然知道了仇人姓名，我虽为女子，无论天涯海角，誓要寻访杀此二贼，以报大仇！”李公佐对齐公叹道：“壮哉！壮哉！但此事谈何容易。”齐公道：“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此妇性格坚忍，老僧相识多年，她从不说空话。” 小娥问齐公：“请问这位尊官的姓氏家族，以便铭记不忘。”齐公道：“此官人是江西洪州判官李二十三郎。”小娥再三叩拜，含泪离去。李公佐在阁上饮完酒，辞别齐公，下船解缆，自回家中。
话分两头。却说谢小娥自从李判官破解二盗姓名，便立志寻访。她想到自己是女子，出外不便，心生一计：将多年乞讨所得，买来男装，打扮成男子模样，改名谢保。又买利刃藏在衣襟下，心想：“父亲和丈夫是在湖中遇盗，仇人必在江湖上活动，只有混入江湖才能探听消息。”于是每日在码头等候，见船上有雇人，就随船佣工，以此度日。 她在船上操作勤谨，从不懈怠，人人都喜欢雇她。她不拘泥于某条船，只要有人雇就去。商船上来往之人，渐渐混熟了。她对船上事务小心隐秘，从不露破绽，每到一处，便上岸暗访查探。如此一年多，竟无消息。 一日，她随商船到浔阳郡（今江西九江），上岸时见一户人家竹门上贴有榜文，写道：“雇人使用，愿者来投。”小娥问邻居：“这是谁家雇人？”邻人答道：“是申家，家主叫申兰，人称申大官人，常到江湖做生意，家里只有女眷，缺得力男子看守，所以雇人。” 小娥听见“申兰”二字，心中一震，暗想：“果然有此姓名！莫非就是此贼？”便对邻人说：“小人情愿应聘佣工，烦劳引荐。”邻人道：“申家急缺人手，一说便成，但需备薄礼谢我。”小娥道：“自然。”
邻人问了小娥姓名籍贯，引她进申家。只见里边走出一人，生得如何？但见： 伛兜怪脸，尖下颏，生几茎黄须；突兀高颧，浓眉毛，压一双赤眼。出言如虎啸，声撼半天风雨寒；行步似狼奔，影摇千尺龙蛇动。远观是丧船上方相，近觑乃山门外金刚。 （译文：一张扭曲的怪脸，尖下巴上几根黄须；高耸的颧骨，浓眉下一双红眼。说话如虎啸，声震风雨；行走似狼奔，影动龙蛇。远看像丧船上的凶神，近看如山门外的金刚。） 小娥见了大吃一惊，心想：“此人莫非就是杀人强盗？”便格外留意。 邻人道：“大官人要雇人，此人姓谢名保，江西人，情愿在大官人门下使唤。”申兰问：“平日做什么营生？”小娥答道：“专在船上做工，码头船工多认得小人，大官人可去打听。” 申兰家离码头不远，三人同到码头。一问各船，都夸谢保勤快小心、诚实可靠。申兰大喜。小娥在码头一相识的经纪人家，借纸墨笔砚，自写佣工文契，让邻人做媒人，交与申兰。申兰领她回家，取酒请媒人，叫小娥作陪。 小娥到厨房端茶送菜，十分熟络。申兰取出二两工钱交与她，又拿二钱银子作媒钱。小娥自己也秤出二钱谢邻人。邻人欢喜作谢而去。申兰又领小娥拜见妻子蔺氏。从此，小娥就在申兰家佣工。
小娥观察申兰举止，明知他不是良善之人，想起梦中姓名，断定他是仇人。但要哄他信任，才能探听虚实、伺机下手，因此对他千依百顺，毫无违逆。也是申兰罪孽深重，自见小娥便分外喜欢，又觉她得力，日益亲近，时刻不离左右，凡事都与“谢保”商量，让他经办，财物也托他收拾，小娥成了他的心腹。 因此，金帛财宝尽由小娥经手，她看见当年船上被劫的锦绣衣物、宝玩器具，都在申兰家中，不禁“见鞍思马，睹物思人”（看见马鞍想起马，看见旧物思念故人），每见一物，暗中哭泣多时，更信梦中所言不虚，时刻不忘仇恨，却又怕被识破，愈加小心。 又听申兰说有个堂弟叫“二官人”，住在隔江独树浦。小娥心想：“此人莫非是申春？父亲的梦已应验，丈夫的梦想必不差。只是不便问姓名，怕惹疑心。如何能让他来此，便可探听。” 自从小娥到申兰家，只见申兰常说要去二官人家，一去就是一月，回来必带许多财帛，让小娥收拾，却从未见二官人来此。有时申兰说要带小娥同去，小娥知道是做私商勾当，推说家中离不开；申兰也放心不下家业，要留“谢保”看家，便不再提。 申兰外出时，只留小娥与妻子蔺氏及一两个丫鬟看守，小娥在外厢房歇宿照管。蔺氏如有差遣，小娥无不听从，全家都欢喜她是个可靠的得力之人。 有人可能要问：小娥男扮女装，申兰怎会留个“男子”陪妻子在家，不怕生出奸情？看官有所不知，申兰是强盗出身，重财轻礼，哪懂闺门礼法？况且小娥有心机，申兰早已试过她“老实头”，认为她谨慎可靠，故此放心外出，毫不怀疑。
且说小娥在家中多有空闲，便趁机去结交邻近的人，时常买酒买肉，在他们身上破费钱钞。这些人见了小娥，无不喜欢与她亲近。若遇到有豪气、能干的人，她更是十分倾心结交，或周济他们的贫乏，或结拜为弟兄——反正都是花申兰这些不义之财，不心疼。申兰的财物来得容易，又信任小娥，哪里会查她的细账？小娥正好落得做人情。加上她报仇心切，因此先下功夫结识这些党羽。只是因为还没得到申春的消息，怕打草惊蛇让仇人逃脱，所以申兰在家时，她虽有好几次机会下手，却强忍住不动，等待时机成熟。
如此过了两年多。忽然有一天，有人来说：“江北二官人来了。”只见一个大汉带着一伙拳长臂粗的人走进来，问道：“大哥在哪里？”小娥应道：“大官人在里面，等我谢保去请出来。”小娥便进去告诉申兰。申兰走到堂前，说：“二弟好久不来了，什么风把你吹来？还带了众兄弟来，有什么事？”二官人说：“小弟申春，今日在江上捕得两条二十多斤重的大鲤鱼，不敢独自吃，买了一坛酒来，与大哥同享。” 申兰说：“多谢二弟厚意。这么大的鱼，也是稀罕物。我们托神道福佑多年，我想把这鱼、这酒，再加些鸡肉果品之类，祭一祭神，感谢庇护，然后我们再分食饮酒才对；不然只有一样菜，也不好下酒。况且各位兄弟在这里，哪能让我不破费，反而让你们吃白食？二弟觉得如何？”众人都拍手道：“有理，有理。” 申兰叫谢保（小娥女扮男装的化名）过来见二官人，说：“这是我家雇工，非常老实勤快，可以托付。”于是吩咐她去买办食物。小娥领命出去，一会儿就把东西办得齐齐整整，摆列出来。申春说：“这人果然能干，难怪大哥出门时放心家里，原来有这么得力的人在。”众人都赞叹一番。 申兰让谢保把祭品摆在一个“养家神道”（虚构的神祇，象征护佑盗贼的神灵）前。申春说：“得写上众人姓名，向神通报一番。我们几个都不识字，这事做不来。”申兰说：“谢保字写得好。”申春说：“又会写字，难得，难得。” 小娥便去拿纸笔，按顺序书写，自然以申兰、申春为首，其余人各报姓名，一个个写下。小娥一边写，一边记，这才确认眼前这人果然叫申春。
献神完毕，众人将祭品收去整理一番，重新摆出来。大家热闹地吃喝，却没提防小娥早有心思——她暗中把其余人的名字一个个记下来，写在纸上藏好，暗自感叹：“好个李判官！精于悟解、明于鉴察，与我梦中的话如此吻合！这是我父亲、丈夫的精灵不灭，上天启示我心。今日仇人都在，我的志向就要实现了。” 她急忙过来服侍，专挑大碗频频给申兰、申春二人斟酒。两人都是酒徒，见她如此殷勤，越发高兴，只顾大口喝酒，哪里猜得到她另有企图？天色将晚，众贼都已酣醉，各自散去，只有申春留在这里过夜，尚未离开。 小娥又满满斟了热酒，递给申春说：“小人谢保，到此两年，还没服侍过二官人，今日借花献佛，多敬一杯。”又斟一杯给申兰说：“大官人请陪一杯。”申春说：“好个谢保，会说会劝！”申兰说：“我们不要辜负他的孝敬之意，尽量多喝一杯才是。”又对申春夸赞谢保许多好处。小娥每谦称一句，就献一杯酒，不喝干不罢休，两人被她灌得酩酊大醉。 原来江边难有好酒，群盗平时只喝烈性的“烧刀子”；这一坛是他们为了尽兴，特意买的真正滴花烧酒，酒劲极猛。喝了这么多，哪有不醉的道理？
申兰醉得厉害，觉得酷热，又走不动，就在庭院中袒露衣服躺下了。申春也想睡，但还能走动，小娥就扶他到一个房间，让他在床上躺好。她走到里面一看，原来蔺氏（申兰妻子）在厨下整酒时，闻到酒香扑鼻，吃夜饭时也自喝了一碗半杯，两个丫鬟递酒出来时，各自偷着尝了些——女人家能承受多少烈酒？一个个伸腰打盹，像中了孙行者的瞌睡虫一般。 小娥见此情景，心想：“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又想：“女人不打紧，只怕申春这厮还没睡熟，他要是醒着，可是个厉害角色。”于是拿把锁将申春睡的房门锁好，走到庭院中，从衣襟内拔出佩刀，一刀砍下申兰的头。 她想再去杀申春，终究是女人家，见申春起初还能走动，只怕他没醉透，不敢轻易招惹，便急忙跑到邻里间，叫道：“麻烦诸位帮我出力，抓贼啊！” 邻人大多是平日与她相熟的，听见她的声音，都聚拢来，问道：“贼在哪里？我们帮你去抓。”小娥说：“不是普通的贼，是江洋杀人的大强盗，赃物证据都在。如今被我灌醉，锁在房里，要靠大家合力擒拿。” 小娥平日结识的好些好事之人也在其中，听说有强盗，都摩拳擦掌问：“是什么人？”小娥说：“就是小人的主人和他弟弟，他们惯做强盗，家中货财千万，都是赃物。” 有人说：“你在他家中，自然知道详情不假；只是没有被害失主，不好鲁莽行事。”小娥说：“小人就是被害失主！小人父亲和一个亲眷，两家几十口人，都被这伙人杀了。如今家中金银器皿上还有我家的名字记号，一定能认出来。” 一个老成的人说：“这话是真的。那申家行踪可疑，身子常不在家，又不做正经生意，却如此暴富。我们只是没查到他们的实迹，又怕他们凶暴，所以不敢揭发。如今既有谢小哥做证，我们助他一臂之力，擒住他兄弟俩送官，让官府追究真相。” 小娥说：“我已亲手杀了一人，只需列位帮忙擒住另一个！”
众人听说已经杀了一人，知道事情必定要报官，而且和谢小娥交好的人多，痛恨申兰的也不少，于是一起点起火把，朝申家赶来。只见申兰已经倒在血泊中断了气。众人打开房门，发现申春鼾声如雷，还在睡梦中。众人用绳子将他捆住，申春还挣扎着说：“大哥别开玩笑。”众人骂道：“强盗！”他还没醒过神来。等众人捆好申春，一起闯进内房。蔺氏酒喝得不多，醒得快，慌忙起身，看见众人举着火把，以为是强盗来了，口里喊着：“整天去打劫别人，今天倒有人来打劫我们了。”众人一听，越发认为谢保（小娥女扮男装的化名）说的是实情，喝道：“胡说！谁来打劫你家？你家强盗行径败露了！”也把蔺氏和两个丫鬟绑了起来。蔺氏辩解说：“都是丈夫和叔叔干的事，跟我无关！”众人道：“少说废话，到官府去对质！” 此时小娥担心人多会抢散赃物，早已把平时存放赃物的地方安顿好，上了锁，明确请地方保正加封，准备报官后起出。
闹了一夜，第二天众人押着人犯来到浔阳郡。浔阳太守张公升堂，地方百姓押解一干人犯到堂，小娥手持状词，控告人命案和强盗重罪。此时申春宿酒已醒，明知事情败露，看到和自己对质的竟是谢保，知道哥哥平日有隐秘之事落在谢保手里，却不知其中详情，乱喊道：“这是雇工背叛主人，捏造出来的事！” 小娥对张太守指着申春道：“他们兄弟俩是为首的强盗，十年前杀了豫章谢家、段家数十人，怎么还敢抵赖？”太守道：“你既然在他家做雇工，一同作案，如今是不是他们待你不好，你才先出来告发？”小娥道：“小人在他家做雇工只有两年，这是他们十年前的事。”太守道：“既然如此，你怎么知道？有什么凭据？” 小娥道：“他家所有的物件，还有很多是谢家、段家的东西，这就是凭据。”太守道：“你是谢家什么人？怎么认得这些东西？”小娥道：“谢是小人的父家，段是小人的夫家。”太守道：“你是男子，怎么说起夫家？” 小娥道：“爷爷听禀：小妇人其实是女人，不是男子。只因两家都被这两个强盗所杀，小妇人跳入水中，遇救得活。后来父亲、丈夫托梦，说杀人者的姓名是十二个字谜，一直解不出，问遍有见识的人，无人能参破。幸亏洪州李判官解得是申兰、申春。小妇人就改妆成男子，遍历江湖，寻访这两人。到了本郡，见有人出榜雇工，问知是申兰，小妇人便有心投到他家。观察他的行踪，又认出旧物，明知他是大盗、杀父仇人。但没见到申春，不敢动手。昨日申春才一同来饮酒，所以小妇人亲手杀了申兰，喊破地方百姓一同擒住申春。句句属实。” 太守听了觉得离奇，问道：“那十二字谜语是什么样的？”小娥把十二个字念了一遍。太守连连点头道：“是，是，是。李君真快哉，如此明悟！他和我也有交往，这事必定是真的。但你既是女人扮作男子，不止一日，怎么没被人看破？” 小娥道：“小妇人冤仇在身，日夜提心吊胆，哪敢露出半点破绽？若稍有泄漏，冤仇怎么报得成？”太守心中感叹：“这妇人真是有志气！”
太守又唤地方百姓上前，询问事由。地方把申家向来行踪可疑，以及谢保两年前雇工，昨夜杀了申兰，协同擒住申春及其家属，今日解送府衙的话，详细述说了一遍。太守道：“赃物在哪里？”小娥道：“赃物一向托小妇人掌管，昨夜已跟地方保正一起封好在那里。” 太守立即命公差押着小娥，会同地方保正到申兰家起出赃物。只见金银财货堆积如山，何止千万！小娥早已一一登记在簿，分毫不差，即刻送到府堂。太守见满庭金帛，知道盗情属实，对申春严刑拷打，对蔺氏也用了拶指刑。两人抵赖不得，一一招供。 太守又追究余党，申春还不肯说，只见小娥从袖中取出抄录的名单，呈给太守道：“这就是群盗的姓名。”太守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小娥道：“是昨日他们叫小妇人写连名赛神帖子时，小妇人暗中抄记的，一个人也没差。”太守越发赞叹她的能干。 太守命申春供出这些人的住址，逐一注明。先把申春打入牢中，蔺氏和丫鬟取保后由官府发卖。然后点起兵丁捕快，立即前往各处擒拿。正如瓮中捉鳖，没有一个逃脱，全部擒获，众人都供认不讳。太守将他们全部判为重罪，同申春一起打入死牢。 太守对小娥道：“盗情已经属实，不必多说。只是你不待报官，擅自杀戮，也该判死罪。”小娥道：“大仇已报，立即处死也无遗憾。”太守道：“法律上虽是如此，但你孝行可嘉，志节可敬，不能以常法相拘。待我上奏朝廷，讨个明确批复，免你死罪。”小娥叩首称谢。太守命将她押出监牢取保。 小娥禀道：“小妇人如今事迹已明，不可再与男子混处，只求发往尼庵，听候发落为好。”太守道：“说得对。”就将她押到附近尼庵，由尼庵收管，一面听候圣旨发落。
太守将详细案情上奏朝廷，奏疏中说：“谢小娥立志报仇，因梦寐感应通晓天机，历经多年才得手。所报确系父仇，凶手又属真盗。不仅擅自杀人之罪可依情免除，其矢志报仇之行为，核查后应予表彰！……元和十二年四月。” 朝廷明旨批复：“谢小娥节行异于常人，准奏免死，官府旌表其家门。申春立即处斩。”不久，圣旨到浔阳郡府堂开读完毕。太守命从牢中提出申春等死囚，宣读犯由牌后，押到街市斩首。 小娥此时已恢复女装，身穿素服，在法场上看斩了申春，又到府中拜谢张公。张公命备花红鼓乐，送她回本乡。小娥道：“父死夫亡，虽蒙相公奏请朝廷恩典，但花红鼓乐之类，绝非孀妇敢领受。”太守越发敬重她知礼，指派一名官媒婆伴送她回家，另派人专门旌表。
此事轰动了豫章郡，小娥父、夫的族人，还有亲属在家的，都来与小娥相见问询。说起事情缘由，无不悲叹惊异。乡里豪族仰慕小娥之名，托媒人求婚的几乎每天都有。小娥立誓不嫁，道：“我混迹男子中多年，已是迫不得已；若今日嫁人，贞节何在？宁死不嫁！”无奈纠缠的人越来越多，小娥不耐烦分辩，心想：“当年在妙果寺时，已愿出家为尼，只因冤仇未报，不敢落发。如今大事已毕，终究要皈依佛门，了此终身。不如趁此落发，绝了众人之愿。” 小娥于是先用剪子剪下发髻，再用剃刀剃净头发，穿上粗布僧衣，扮成行脚僧的模样，辞别亲属出家访道，飘然离开了家乡。乡里人越发赞叹传诵，按下不表。
且说元和十三年六月，李公佐在家中被召回长安，途经泗滨，听说善义寺有位尼师大德，戒律精严，曾有过交往，便信步前往拜谒。大德师将他接入客座，只见新来受戒的弟子数十人，都剃净头发，披着光鲜的袈裟，举止庄重，列侍在师父左右。 其中一位尼姑仔细打量了李公佐一会儿，问师父道：“这位官人莫非是洪州判官李二十三郎？”师父点头道：“正是。你怎么认得？”此尼当即落泪道：“让我得报家仇、洗雪冤耻的，全靠这位判官的恩德！”随即含泪上前，叩头拜谢。 李公佐却不认得她，吃惊地起身回拜，道：“素不相识，我有什么恩德值得你感谢？”此尼道：“我名叫小娥，就是当年在瓦官寺中乞食的孀妇。尊官当时用十二字谜语辨出申兰、申春二贼的姓名，尊官难道忘了？” 李公佐想了一会儿，才依稀记起，但细节不全，又问是哪十二个字，小娥再次念了一遍。李公佐恍然大悟道：“一向记不得了，今日听你说来，才想起前事。后来果然寻访到这两人了吗？” 小娥便把女扮男装、投靠申兰、擒获申春及余党，数年经营的艰苦历程，前前后后详细诉说了一遍，又道：“尊官的恩德无以为报，从今以后唯有朝夕诵经保佑您而已。” 李公佐道：“如今怎么恰好在此处相会？”小娥道：“复仇之后，我当即剪发穿褐衣，到牛头山访道，拜大士庵尼将律师为师。苦行一年，今年四月才在泗州开元寺受戒，因此来到这里。谁知能遇见恩人，莫非是天意！” 李公佐道：“既然已受戒，法号是什么？”小娥道：“不敢忘本，仍用原名。”李公佐叹息道：“天下竟有如此至心女子！我偶然辨出二盗姓名，岂知她誓志不舍，终究访出仇人，报了冤仇。而且在佣工杂役中相处，无人识破是女子，这难道不是天下难事！我应当为她作传，表彰她的美德。” 小娥感动落泪，辞别李公佐，仍归牛头山，乘扁舟泛淮水，云游南方，不知所终。李公佐为她撰写《谢小娥传》，流传后世，载入《太平广记》。后人有诗赞道：
匕首如霜铁作心，精灵万载不销沉。西山木石填东海，女子衔仇分外深。（译文：匕首寒如秋霜，心如铁石坚贞，精灵之气万载不销沉。 西山的木石要把东海填平，女子心中的仇恨格外深沉。）
又有诗道：
梦寐能通告化机，天教达识剖玄微。姓名一解终能报，方信双魂不浪归。（译文：梦寐中能通晓明示天机，上天让智者剖解玄妙；姓名一解终究得报大仇，才信父夫之魂不是空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