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三教从来有道门，一般鼎足在乾坤。
只因装饰无殊异，容易埋名与俗浑。
说这道家一教，乃是李老君青牛出关，关尹文始真人恳请留下《道德真经》五千言，传流至今。这道教门，最上者冲虚清净，出有入无，超尘俗而上升，同天地而不老。其次者，修真炼性，吐故纳新，筑坎离以延年，煮铅汞以济物。最下者，行持符，役使鬼神，设章醮以通上界，建考召以达冥途。这家学问却是后汉时张角，能作五里雾，人欲学他的，先要五斗米为贽见礼，故叫得”五斗米道”。后来其教盛行。那学了与民间祛妖祛害的，便是正法；若是去为非作歹的，只叫得妖术。虽是邪正不同，却也是极灵验难得的。流传至今，以前两项高人，绝世不能得有。只是符这家，时时有人学习，颇有高妙的在内。却有一件作怪：学了这家术法，一些也胡乱做事不得了。尽有奉持不谨，反取其祸的。
宋时乾道年间，福建福州有个太常少卿任文荐的长子，叫做任道元。少年慕道，从个师父，是欧阳文彬，传授五雷天心正法，建坛在家，与人行持，甚著效验。他有个妻侄，姓梁名鲲，也好学这法术。一日有永福柯氏之子，因病发心，投坛请问，尚未来到任家。那任道元其日与梁鲲同宿斋舍，两人同见神将来报道：“如有来投求报应者，可书‘香’字与之，叫他速速归家。”任道元听见，走将起来，点起灯烛，写好了，封押停当，依然睡觉。明早柯子已至，道元就把夜间所封的递与他，叫他急急归家去。柯子还家，十八日而死。盖”香”字乃是一十八日也。由此远近闻名，都称他做法师。
后来少卿已没，道元袭了父任，出仕在外。官府事体烦多，把那奉真香火之敬，渐渐疏懒。每日清晨，在神堂前过，只在门外略略瞻礼，叫小童进去炷香完事，自己竟不入门。家人每说道：“老爷一向奉道虔诚，而今有些懈怠，恐怕神天嗔怪！”道元体贵心骄，全不在意，由家人每自议论，日逐只是如此。
淳熙十三年正月十五日上元之夜，北城居民相约纠众，在于张道者阉内，启建黄大醮一坛，礼请任道元为高功，主持坛事。那日观看的人，何止挨山塞海！内中有两个女子，双鬟高髻，并户而立，丰神绰约，宛然并蒂芙蓉。任道元抬头起来看见，惊得目眩心花，魂不附体，那里还顾什么醮坛不醮坛，斋戒不斋戒。便开口道：“两位小娘子请稳便，到里面来看一看。”两女道：“多谢法师。”正轻移莲步走进门来，道元目不转睛看上看下，口里诌道：“小娘子提起了梅裙。”盖是福建人叫女子抹胸做騪裙。提起了，是要摸他双乳的意思，乃彼处乡谈讨便宜的说话。内中一个女子正色道：“法师做醮，如何却说恁地话？”拉同伴，转身便走。道元又笑道：“既来看法事，便与高功法师结个缘何妨？”两女耳根通红，口里喃喃微骂而去。到得醮事已毕，道元便觉左耳后边有些作痒，又带些疼痛。叫家人看看，只见一个红蓓蕾如粟粒大，将指头按去，痛不可忍。次日归家，情绪不乐。隔数日，对妻侄梁鲲道：“夜来神将见责，得梦甚恶。我大数已定，密书于纸，待请商日宣法师考照。”商日宣法师到了，看了一看，说道：“此非我所能辨，须圣童至乃可决。”少顷门外一村童到来，即跳升梁间，作神语道：“任道元，诸神保护汝许久，汝乃不谨香火，贪淫邪行，罪在不赦！”道元深悼前非，磕头谢罪。神语道：“汝十五夜的说话说得好。”道元百拜乞命，愿从今改过自新。神语道：“如今还讲甚么？吾亦不欠汝一个奉事，当以尔为不法弟子之戒！且看你日前分上，宽汝二十日日期。”说罢，童子坠地醒来，懵然一毫不知。梁鲲拆开道元所封之书与商日宣看，内中也是”二十日”三个字。
道元是夜梦见神将手持铁鞭来追逐，道元惊惶奔走，神将赶来，环绕所居九仙山下一匝，被他赶着，一鞭打在脑后，猛然惊觉。自此疮越加大了，头胀如栲栳。每夜二鼓叫呼，宛若被鞭之状。到得二十日将满，梁鲲在家，梦见神将对他道：“汝到五更初，急到任家看吾扑道元。”鲲惊起，忙到任家来。道元一见哭道：“相见只有此一会了。”披衣要下床来，忽然跌倒。七八个家人共扶将起来，暗中恰像一双大手拽出，扑在地上。仔细看看，已此无气了。梁鲲送了他的终，看见利害，自此再不敢行法。看官，你道任道元奉的是正法，行持半世，只为一时间心中懈怠，口内亵渎，又不曾实做了甚么污亵法门之事，便受显报如此，何况而今道流专一做邪淫不法之事的，神天岂能容恕？所以幽有神谴，明有王法，不到得被你瞒过了。最是邪淫不法之事，偏是道流容易做。只因和尚服饰异样，先是光着一个头，好些不便。道流打扮起来，簪冠著袍，方才认得是个道士；若是卸下装束，仍旧巾帽长衣，分毫与俗人没有两样，性急看不出破绽来。况且又有一种火居道士，原是有妻小的，一发与俗人无异了。所以做那奸淫之事，比和尚十分便当。
而今再说一个道流，借设符醮坛为由，拐上一个妇人，弄得死于非命，说来与奉道的人，做个鉴戒。有诗为证：坎离交垢育婴儿，只在身中相配宜。生我之门死我户，请无误读守其雌。
这本话文，乃是宋时河南开封府，有个女人吴氏，十五岁嫁与本处刘家。所生一子，名唤刘达生。达生年一十二岁上，父亲得病身亡。母亲吴氏，年纪不满三十，且是生得聪俊飘逸，早已做了个寡妇。上无公姑，下无族党，是他一个主持门户，守着儿子度日。因念亡夫恩义，思量做些斋醮功果超度他。本处有个西山观，乃是道流修真之所。内中有个道士，叫做黄妙修，符高妙，仪容俊雅，众人推他为知观。是日正在观中与人家书写文疏，忽见一个年小的妇人，穿着一身缟素，领了十一二岁的孩子走进观来。俗语说得好：若要俏，带三分孝。那妇人本等生得姿容美丽，更兼这白衣白髻，越显得态度潇洒。早是在道观中，若是僧寺里，就要认做白衣送子观音出现了。走到黄知观面前，插烛也似拜了两拜。知观一眼瞅去，早已魂不附体，连忙答拜道：“何家宅眷？甚事来投？”妇人道：“小妾是刘门吴氏，因是丈夫新亡，欲求渡拔，故率领亲儿刘达生，母子虔诚，特求法师广施妙法，利济冥途。”黄知观听罢，便怀着一点不良之心，答道：“既是贤夫新亡求荐，家中必然设立孝堂。此须在孝堂内设行持，方有专功实际。若只在观中，大概附醮，未必十分得益。凭娘子心下如何。”吴氏道：“若得法师降临茅舍，此乃万千之幸！小妾母子不胜感激。回家收拾孝堂，专等法师则个。”知观道：“几时可到宅上？”吴氏道：“再过八日，就是亡夫百日之期。意要设建七日道场，须得明日起头，恰好至期为满。得法师侵早下降便好。”知观道：“一言已定，必不失期。明日准造宅上。”吴氏袖中取出银一两，先奉做纸札之费。别了回家，一面收拾打扫，专等来做法事。
元来吴氏请醮荐夫，本是一点诚心，原无邪意。谁知黄知观是个色中饿鬼，观中一见吴氏姿容，与他说话时节，恨不得就与他做起光来。吴氏虽未就想到邪路上去，却见这知观丰姿出众，语言爽朗，也暗暗地喝采道：“好个齐整人物！如何却出了家？且喜他不装模样，见说做醮，便肯轻身出观，来到我家，也是个出热的人。”心里也就有几分欢喜了。
次日清早，黄知观领了两个年少道童，一个火工道人，挑了经箱卷轴之类，一径到吴氏家来。吴氏只为儿子达生年纪尚小，一切事务都是自家支持，与知观拜见了，接进孝堂。知观与同两个道童、火工道人，张挂三清、众灵，铺设齐备，动起法器。免不得宣扬大概，启请、摄召、放赦，招魂，闹了一回。吴氏出来上香朝圣，那知观一眼估定，越发卖弄精神。同两个道童齐声朗诵经典毕，起身执着意旨，跪在圣像面前毯上宣白，叫吴氏也一同跪着通诚。跪的所在，与吴氏差不得半寸多路。吴氏闻得知观身上衣服，扑鼻薰香，不觉偷眼瞧他。知观有些觉得，一头念着，一头也把眼回看。你觑我，我观你，恨不得就移将拢来，搅作一团。念毕各起。吴氏又到各神将面前上香稽首，带眼看着道场。只见两个道童，黑发披肩，头戴着小冠，且是生得唇红齿白，清秀娇嫩。吴氏心里想道：“这些出家人到如此受用，这两个大起来，不知怎生标致哩！”自此动了一点欲火，按捺不住，只在堂中孝帘内频频偷看外边。
元来人生最怕的是眼里火。一动了眼里火，随你左看右看，无不中心像意的。真是：长有长妙，短有短强，壮的丰美，瘦的俊俏，无有不妙。况且妇人家阴性专一，看上了一个人，再心里打撇不下的。那吴氏在堂中把知观看了看，只觉得风流可喜。他少年新寡，春心正盛，转一个念头，把个脸儿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只在孝帘前踅来踅去，或露半面，或露全身，恰像要道士晓得他的意思一般。那黄知观本是有心的，岂有不觉？碍着是头一日来到，不敢就造次，只好眉梢眼角做些功夫，未能勾入港。那儿子刘达生未知事体，正好去看神看佛，弄钟弄鼓，那里晓得母亲这些关节？看看点上了灯，吃了晚斋，吴氏收拾了一间洁净廊房，与他师徒安歇。那知观打发了火工道人回观，自家同两个道童一床儿宿了，打点早晨起来朝真，不题。
却说吴氏自同儿子达生房里睡了。上得床来，心里想道：“此时那道士毕竟搂着两个标致小童，干那话儿了；我却独自个宿。”想了又想，阴中火发，着实难熬。噤了一噤，把牙齿咬得格格的响，出了一身汗。刚刚朦胧睡去，忽听床前脚步响，抬头起看，只见一个人揭开帐子，飕的钻上床来。吴氏听得声音，却是日里的知观，轻轻道：“蒙娘子秋波示意，小道敢不留心？趁此夜深人静，娘子作成好事则个。”就将黄瓜般一条玉茎塞将进去，吴氏并不推辞，慨然承受。正到酣畅之处，只见一个小道童也揭开帐来寻师父，见师父干事兴头，喊道：“好内眷！如何偷出家人，做得好事！同我捉个头，便不声张。”就伸只手去吴氏腰里乱摸。知观喝道：“我在此，不得无礼！”吴氏被道士弄得爽快，正待要丢了，吃此一惊，飒然觉来，却是南柯一梦。
把手摸摸阴门边只见两腿俱湿，连？上多有了阴水，忙把手帕抹净，叹了一口气道：“好个梦！怎能勾如此侥幸？”一夜睡不安稳。
天明起来，外边钟鼓响，叫丫鬟担汤运水，出去伏侍道士。那两个道童倚着年小，也进孝堂来讨东讨西，看看熟分了。吴氏正在孝堂中坐着，只见一个道童进来讨茶吃。吴氏叫住问他道：“你叫甚么名字？”道童道：“小道叫做太清。”吴氏道：“那一位大些的？”道童道：“叫做太素。”吴氏道：“你两个昨夜那一个与师父做一头睡？”道童道：“一头睡，便怎么？”吴氏道：“只怕师父有些不老成。”道童嘻嘻的笑道：“这大娘到会取笑。”说罢，走了出去，把适间所言，私下对师父一一说了。不由这知观不动了心，想道：“说这般话的，定是有风情的。只是虽在孝堂中，相离咫尺，却分个内外，如何好大大撩拨他撩拨？”以心问心，忽然道：“有计了。”须臾，吴氏出来上香。知观一手拿着铃杵，一手执笏，急急走去并立着，口中唱着《浪淘沙》。词云：“稽首大罗天，法眷姻缘。如花玉貌正当年。帐冷帷空孤枕畔，枉自熬煎。为此建斋筵，追荐心虔。亡魂超度意无牵。急到蓝桥来解渴，同做神仙。”这知观把此词朗诵，分明是打动他自荐之意。那吴氏听得，也解其意，微微笑道：“师父说话，如何夹七夹八？”知观道：“都是正经法门，当初前辈神仙遗下美话，做吾等榜样的。”吴氏老大明白，晓得知观有意于他了。进去剥了半碗细果，烧了一壶好清茶，叫丫鬟送出来与知观吃。分付丫鬟对知观说：“大娘送来与师父解渴的。”把这句话与知观词中之语，暗地照应，只当是写个”肯”字。知观听得，不胜之喜，不觉手之舞之，足之蹈之，那里还管甚么《灵宝道经》、《紫霄秘》？一心只念的是风月机关、洞房春意。密叫道童打听吴氏卧房，见说与儿子同房歇宿，有丫鬟相伴，思量不好竟自闯得进去。
到晚来与两个道童上床宿了。一心想着吴氏日里光景，且把道童太清出出火气，弄得床板格格价响。搂着背脊，口里说道：“我的乖！我与你两个商量件事体。我看主人娘子，十分有意于我，若是弄得到手，连你们也带挈得些甜头不见得。只是内外隔绝，他房中有儿子，有丫鬟，我这里须有你两个不便，如何是好？”太清接口道：“我们须不妨事。”知观道：“他初起头，也要避生人眼目。”太素道：“我见孝堂中有张魂床，且是帐褥铺设得齐整。此处非内非外，正做偷情之所。”知观道：“我的乖！说得有理，我明日有计了。”对他两个耳畔说道：“须是如此如此。”太清太素齐拍手道：“妙，妙！”说得动火，知观便与太清完了事，弄得两个小伙子兴发难遏，各放了一个手铳。一夜无词。次日天早起来，与吴氏相见了。对吴氏道：“今日是斋坛第三日了。小道有法术摄召，可以致得尊夫亡魂来与娘子相会一番，娘子心下如何？”吴氏道：“若得如此，可知好哩！只不知法师要如何作用？”知观道：“须用白绢作一条桥在教堂中，小道摄召亡魂渡桥来相会。却只好留一个亲人守着，人多了阳气盛，便不得来。又须关着孝堂，勿令人窥视，泄了天机。”吴氏道：“亲人只有我与小儿两人。儿子小，不晓得甚么，就会他父亲也无干。奴家须是要会丈夫一面。待奴家在孝堂守着，看法师作用罢。”知观道：“如此最妙。”吴氏到里边箱子里，取出白绢二匹与知观。知观接绢在手，叫吴氏扯了一头，他扯了一头，量来量去，东折西折，只管与吴氏调眼色。交着手时，便轻轻把指头弹着手腕，吴氏也不做声。知观又指拨把台桌搭成一桥，恰好把孝堂路径塞住，外边就看帘里边不着了。知观出来分付两道童道：“我闭着孝堂，召请亡魂，你两个须守着门，不可使外人窥看，破了法术。”两人心照，应声晓得了。吴氏也分付儿子与丫鬟道:”法师召请亡魂与我相会，要秘密寂静，你们只在房里，不可出来罗唣！”那儿子达生见说召得父亲魂，口里嚷道：“我也要见见爹爹。”吴氏道：“我的儿，法师说：‘生人多了，阳气盛，召请不来。’故此只好你母亲一个守灵。你要看不打紧，万一为此召不来，空成画饼。且等这番果然召得爹爹来，以后却教你相见便是。”吴氏心里也晓得知观必定是托故，有此蹊跷，把甜言美语稳住儿子，又寻了些果子与了他，把丫鬟同他反关在房里了，出来进孝堂内坐着。
知观扑地把两扇门拴上了，假意把令牌在桌上敲了两敲，口里不知念了些甚么，笑嘻嘻对吴氏道：“请娘子魂床上坐着。只有一件：亡魂虽召得来，却不过依稀影响，似梦里一般，与娘子无益。”吴氏道：“但愿亡魂会面，一叙苦情，论甚有益无益？”知观道：“只好会面，不能勾与娘子重叙平日被窝的欢乐，所以说道无益。”吴氏道：“法师又来了，一个亡魂，只指望见见也勾了，如何说到此话？”知观道：“我有本事弄得来与娘子同欢同乐。”吴氏失惊道：“那有这事？”知观道：“魂是空虚的，摄来附在小道身上，便好与娘子同欢乐了。”吴氏道：“亡魂是亡魂，法师是法师，这事如何替得？”知观道：“从来我们有这家法术，多少亡魂来附体相会的。”吴氏道：“却怎生好干这事？”知观道：“若有一些不像尊夫，凭娘子以后不信罢了。”吴氏骂道：“好巧言的贼道，到会脱骗人！”知观便走去一把抱定，搀倒在魂床上，笑道：“我且权做尊夫一做。”吴氏此时已被引动了兴，两个就在魂床上面弄将起来：一个玄门聪俊，少尝闺阁家风；一个空室娇姿，近旷衾绸事业。风雷号令，变做了握雨携云；冰蘖贞操，翻成了残花破蕊。满堂圣像，本属虚无；一脉亡魂，还归冥漠。噙着的，呼吸元精而不疲，耨着的，出入玄牝以无休。寂寂朝真，独乌来时丹路滑；殷殷慕道，百花深处一僧归。个中味，真夸羡，玄之又玄；色里身，不耐烦，寡之又寡。
两个云雨才罢，真正弄得心满意足。知观对吴氏道：“比尊夫手段有差池否？”吴氏啐了一口道“贼禽兽！羞答答的，只管提起这话做甚？”知观才谢道：“多承娘子不弃，小道粉身难报。”吴氏道：“我既被你哄了，如今只要相处得情长则个。”知观道：“我和你须认了姑舅兄妹，才好两下往来，瞒得众人过。”吴氏道：“这也有理。”知观道：“娘子今年尊庚？”吴氏道：“二十六岁了。”知观道：“小道长一岁，叨认做你的哥哥罢。我有道理。”爬起来，又把令牌敲了两敲，把门开了。对着两个道童道：“方才召请亡魂来，元来主人娘子是我的表妹，一向不晓得，到是亡魂明白说出来的。问了详细，果然是。而今是至亲了。”道童笑嘻嘻道：“自然是至亲了。”吴氏也叫儿子出来，把适才道士捣鬼的说话，也如此学与儿子听了，道：“这是你父亲说的，你可过来认了舅舅。”那儿子小，晓得甚么好歹？此后依话只叫舅舅。
从此日日推说召魂，就弄这事。晚间，吴氏出来，道士进来，只把孝堂魂床为交欢之处，一发亲密了。那儿子但听说”召魂”，便道要见爹爹。只哄他道：“你是阳人，见不得的。”儿子只得也罢了。心里却未免有些疑心道：“如何只却了我？”到了七昼夜，坛事已完，百日孝满。吴氏谢了他师徒三众收了道场，暗地约了相会之期，且瞒生眼，到观去了。吴氏就把儿子送在义学堂中先生处，仍旧去读书，早晨出去，晚上回来。吴氏日里自有两个道童常来通信，或是知观自来，只等晚间儿子睡了，便开门放进来，恣行淫乐。只有丫鬟晓得风声，已自买嘱定了。如此三年，竟无间阻，不题。
且说刘达生年纪渐渐大了，情窦已开，这事情也有些落在眼里了。他少年聪慧，知书达礼，晓得母亲有了些手脚，心中常是忧闷，不敢说破。一日在书房里有同伴里头戏谑，称他是小道士。他脸儿通红，走回家来对母亲道：“有句话对娘说，这个舅舅不要他上门罢，有人叫我是个小道士，须是被人笑话。”吴氏见说罢，两点红直从耳根背后透到满脸，把儿子凿了两个栗暴道：“小孩子不知事！舅舅须是为娘的哥哥，就往来谁人管得？那个天杀的对你讲这话？等娘寻着他，骂他一个不歇！”达生道：“前年未做道场时，不曾见说有这个舅舅。就果是舅舅，娘只是与他兄妹相处，外人如何有得说话？”吴氏见道着真话，大怒道：“好儿子！几口气养得你这等大，你听了外人的说话，嘲拨母亲，养这忤逆的做甚！”反敲台拍凳哭将起来。达生慌了，跪在娘面前道：“是儿子不是了，娘饶恕则个！”吴氏见他讨饶，便住了哭道：“今后切不可听人乱话。”达生忍气吞声，不敢再说。心里想道：“我娘如此口强，须是捉破他，方得杜绝。我且冷眼张他则个。”
一夜人静后，达生在娘房睡了一觉，醒来，只听得房门响，似有人走了出去的模样。他是有心的，轻轻披了衣裳，走起来张看，只见房门开了，料道是娘又去做那歹勾当了。转身到娘床里一摸，果然不见了娘。他也不出来寻，心生一计，就把房门闩好，又掇张桌子顶住了，自上床去睡觉。元来是夜吴氏约了知观黄昏后来。堂中灵座已除，专为要做这勾当，床仍铺着，这所在反加些围屏，围得紧簇。知观先在里头睡好了，吴氏却开了门出来就他，两个颠鸾倒凤，弄这一夜。到得天色将明，起来放了他出去，回进房来。每常如此，放肆惯了，不以为意。谁知这夜走到房前，却见房门关好，推动不开，晓得是儿子知风，老大没趣。呆呆坐着，等他天亮，默默的咬牙切齿的恨气，却无说处。直到天大明了，达生起来开了门，见了娘，故意失惊：“娘如何反在房门外坐着？”吴氏只得说个谎道：“昨夜外边脚步响，恐怕有贼，所以开门出来看看。你却如何把门关了？”达生道：“我也见门开了，恐怕有贼，所以把门关好了，又顶得牢牢的。只道娘在床中睡着，如何反在门外？既然娘在外边，如何不叫开了门？却坐在这里这一夜，是甚意思？”吴氏见他说了，自想一想，无言可答，只得罢了。心里想道：“这个业种，须留他在房里不得了。”
忽然一日对他说道：“你年纪长成，与娘同房睡，有些不雅相。堂中这张床铺得好好的，你今夜在堂中睡罢。”吴氏意思打发他出来，此后知观来只须留在房里，一发安稳像意了。谁知这儿子是个乖觉的，点头会意，就晓得其中就里。一面应承，日里仍到书房中去，晚来自在堂中睡了，越加留心察听。其日，道童来到，吴氏叫他回去说前夜被儿子关在门外的事，又说：“因此打发儿子另睡，今夜来只须小门进来，竟到房中。”到夜知观来了。达生虽在堂中，却不去睡，各处挨着看动静。只听得小门响，达生躲在黑影里头，看得明白，晓得是知观进门了。随后丫鬟关好了门，竟进吴氏房中，掩上了门睡了。达生心里想道：“娘的奸事，我做儿子的不好捉得，只去炒他个不安静罢了。”过了一会，听得房里已静，连忙寻一条大索，把那房门扣得紧紧的。心里想道：“眼见得这门拽不开，贼道出去不得了，必在窗里跳出，我且蒿恼他则个。”走到庭前去掇一个尿桶，一个半破了的屎缸，量着跳下的所在摆着，自却去堂里睡了。那知观淫荡了一夜，听见鸡啼了两番，恐怕天明，披衣走出，把房门拽了又拽，再拽不开。不免叫与吴氏知道，吴氏自家也来帮拽，只拽得门响，门外似有甚么缚住的。吴氏道：“却又作怪，莫不是这小业畜又来弄手脚？既然拽不开，且开窗出去了，明早再处。而今看看天亮，迟不得了。”知观朦胧着两眼，走来开了窗，扑的跳下来。只听得扑通的一响，一只右脚早踹在尿桶里了，这一只左脚，做不得力，头轻脚重，又踏在屎缸里。忙抽起右脚待走，尿桶却深，那时着了慌，连尿桶拌倒了，一交跌去，尿屎污了半身，嘴唇也磕绽了。却不敢高声，忍着痛，掩着鼻，急急走去，开了小门，一道烟走了。
吴氏看见拽门不开，已自着恼，及至开窗出去了，又听得这劈扑之响，有些疑心，自家走到窗前看时，此时天色尚黑，但只满鼻闻得些臭气，正不知是甚么缘故，别着一肚闷气，又上床睡去了。达生直等天大明了，起来到房门前，仍把绳索解去。看那窗前时满地尿屎，桶也倒了，肚里又气，又忍不住好笑。趁着娘未醒，他不顾污秽，轻轻把屎缸、尿桶多搬过了。又一会吴氏起来开门，却又一开就是，反疑心夜里为何开不得，想是性急了些。及至走到窗前，只见满地多是尿屎，一路到门，是湿印的鞋迹。叫儿子达生来问道：“这窗前尿屎是那里来的？”达生道：“不知道。但看这一路湿印，多是男人鞋迹，想必是个人，急出这些尿屎来的。”吴氏闭口无言，脸儿红了又白，不好回得一句，着实忿恨。自此怪煞了这儿子，一似眼中之钉，恨不得即时拔去了。
却说那夜黄知观吃了这一场亏，香喷喷一身衣服，没一件不污秽了。闷闷在观中洗净整治，又是嘴唇跌坏，有好几日不到刘家来走。吴氏一肚子恼恨，正要见他分诉商量，却不见到来，又想又气。一日，知观叫道童太素来问信。吴氏对他道：“你师父想是着了恼不来？”太素道：“怕你家小官人利害，故此躲避几日。”吴氏道：“他日里在学堂中，到不如日间请你师父过来商量句话。”那太素是个十八九岁的人，晓得吴氏这些行径，也自丢眉眼来挑吴氏道：“十分师父不得工夫，小道童权替遭儿也使得。”吴氏道：“小奴才！你也来调戏我，我对你师父说了，打你下截。”太素笑道：“我的下截须与大娘下截一般，师父要用的，料不舍得打。”吴氏道：“没廉耻小奴才，亏你说！”吴氏一见他标致，动火久了，只是还嫌他小些。而今却长得好了，见他说风话，不觉有意，便一手勾他拢来做一个嘴，但手去摸，太素此物翘然。却待要扯到床上干那话儿，不匡黄知观见太素不来，又叫太清来寻他，到堂中叫唤。太素听声音，恐怕师父知道嗔怪，慌忙住了手，冲散了好事。两个同到观中，回了师父。
次日，果然知观日间到刘家来。吴氏关了大门，接进堂中坐了。问道：“如何那一夜去了再无消息，直到昨日才着道童过来？”知观道：“你家儿子刁钻异常，他日渐渐长大，好不利害！我和你往来不便，这件事弄不成了。”吴氏正贪着与道士往来，连那两个标致小道童一鼓而擒之，却见说了这话，心里怫然，便道”我无尊人拘管，只碍得这个小业畜！不问怎的结果了他，等我自由自在。这几番我也忍不过他的气了。”知观道：“是你亲生儿子，怎舍得结果他？”吴氏道：“亲生的正在乎知疼着热，才是儿子；却如此拗别搅炒，何如没有他到干净！”知观道：“这须是你自家发得心尽，我们不好撺掇得，恐有后悔。”吴氏道：“我且再忍他一两日，你今夜且放心前来快活。就是他有些知觉也顾不得他，随他罢了。他须没本事奈何得我！”你一句，我一句，说了大半日话，知观方去，等夜间再来。
这日达生那馆中先生要归去，散学得早。路上撞见知观走来，料是在他家里出来，早上了心。却当面勉强叫声”舅舅”，作了个揖。知观见了，一个冲心，还了一礼，不讲话，竟去了。达生心里想道：“是前日这番，好两夜没动静。今日又到我家，今夜必然有事。我不好屡次捉破，只好防他罢了。”一路回到家里。吴氏问道：“今日如何归得恁早？”达生道：“先生回家了，我须有好几日不消馆中去得。”吴氏心里暗暗不悦，勉强问道：“你可要些点心吃？”达生道：“我正要点心吃了睡觉去，连日先生要去，积趱读书辛若，今夜图早睡些个。”吴氏见说此句，便有些像意了，叫他去吃了点心。果然达生到堂中床里，一觉睡了。吴氏暗暗地放了心，安排晚饭自吃了，收拾停当，暂且歇息，叫丫鬟半掩了门，专等知观来。谁知达生假意推睡，听见人静了，却轻轻走起来。前后门边一看，只见门锁着，腰门从内关着，他撬开了，走到后边小门一看，只见门半掩着不关，他就轻轻把栓拴了，掇张凳子紧紧在旁边坐地。坐了更余，只听得外边推门响，又不敢重用力，或时把指头弹两弹。达生只不做声，看他怎地。忽对门缝里低言道：“我来了，如何却关着？可开开。”达生听得明白，假意插着口气道：“今夜来不得了，回去罢，莫惹是非！”从此不听见外边声息了。吴氏在房里悬悬盼望偷期，欲心如火，见更余无动静，只得叫丫鬟到小门边看看。丫鬟走来黑处，一把摸着达生，吓了一跳。达生厉声道：“好贼妇！此时走到门边来，做甚勾当？”惊得丫鬟失声而走，进去对吴氏道：“法师不见来，到是小官人坐在那里，几乎惊杀！”吴氏道：“这小业畜，一发可恨了！他如何又使此心机来搅破我事？”磨拳擦掌的气，却待发作，又是自家理短，只得忍耐着。又恐怕失了知观期约，使他空返，徨不宁，那里得睡？
达生见半晌无声息，晓得去已久了，方才自上床去睡了。吴氏再叫丫鬟打听，说：“小官人已不在门口了。”寂地开出外边，走到街上，东张西望，那里得有个人？回复了吴氏。吴氏倍加扫兴，忿忿不已，眼不交睫，直至天明。见了达生，不觉发话道：“小孩子家晚间不睡，坐在后门口做甚？”达生道：“又不做甚歹事，坐坐何妨？”吴氏胀得面皮通红，骂道：“小杀才！难道我又做甚歹事不成？”达生道：“谁说娘做歹事？只是夜深无事，儿子便关上了门，坐着看看，不为大错。”吴氏只好肚里恨，却说他不过。只得强口道：“娘不到得逃走了，谁要你如此监守？”含着一把眼泪，进房去了，再待等个道童来问这夜的消息。却是这日达生不到学堂中去，只在堂前摊本书儿看着，又或时前后行走。看见道童太清走进来，就拦住道：“有何事到此？”太清道：“要见大娘子。”达生道：“有话替你传说。”吴氏里头听得声音，知是道童，连忙叫丫鬟唤进。怎当得达生一同跟了进去，不走开一步。太清不好说得一句私语，只大略道：“师父问大娘子、小官人的安。”达生接口道：“都是安的，不劳记念！请回罢了。”太清无奈，四目相觑，怏怏走出去了。吴氏越加恨毒。从此一连十来日，没处通音耗。又一日，同窗伴夥传言来道：“先生已到馆。”达生辞了母亲，又到书堂中去了。吴氏只当接得九重天上赦书。
元来太清、太素两个道童，不但为师父传情，自家也指望些滋味，时常穿梭也似在门首往来探听的。前日吃了达生这场淡，打听他在家，便不进来。这日达生出去，吴氏正要传信，太清也来了。吴氏经过儿子几番道儿，也该晓得谨慎些，只是色胆迷天，又欺他年小，全不照顾。又约他：“叫知观今夜到来，反要在大门里来，他不防备的。只是要夜深些。”期约已定。达生回家已此晚了，同娘吃了夜饭。吴氏领了丫鬟，故意点火，把前后门关锁好了，叫达生去睡，他自进房去了。达生心疑道：“今日我不在家，今夜必有勾当，如何反肯把门关锁？也只是要我不疑心。我且不要睡着，必有缘故。”坐到夜深，悄自走去看看，腰门掩着不拴，后门原自关好上锁的。达生想道：“今夜必在前边来了。”闪出堂前黑影里蹲着。看时，星光微亮，只见母亲同丫鬟走将出来。母亲立住中堂门首，意是防着达生。丫鬟走去门边听听，只听得弹指响，轻轻将锁开了，拽开半边门。一个人早闪将入来，丫鬟随关好了门。三个人做一块，侮手侮脚的走了进去。达生连忙开了大门，就把挂在门内警夜的锣捞在手里，筛得一片价响，口中大喊：“有贼！”元来开封地方，系是京都旷远，广有偷贼，所以官司立令：每家门内各置一锣，但一家有贼，筛得锣响，十家俱起救护；如有失事，连坐赔偿，最是严紧的。这里知观正待进房，只听得本家门首锣响，晓得不尴尬，惊得魂不附体，也不及开一句口，掇转身往外就走。去开小门时，是夜却是锁了的。急望大门走出，且喜大门开的，恨不得多生两只脚跑。达生也只是赶他，怕娘面上不好看，原无意捉住他，见他奔得慌张，却去拾起一块石头，尽力打将去，正打在腿上。把腿一缩，一只履鞋，早脱掉了，那里还有工夫敢来拾取？拖了袜子走了。比及有邻人走到来问，达生只回说：“贼已逃去了。”带了一只履鞋，仍旧关了门进来。
这吴氏正待与知观欢会，吃那一惊也不小，同丫鬟两个抖做了一团。只见锣声已息，大门已关，料道知观已去，略略放心。达生故意走进来问道：“方才赶贼，娘受惊否？”吴氏道：“贼在那里？如此大惊小怪！”达生把这只鞋提了，道：“贼拿不着，拿得一只鞋在此，明日须认得出。”吴氏已知儿子故意炒破的，愈加忿恨，又不好说得他。此后知观不敢来了，吴氏想着他受惊，好生过意不去。又恨着儿子，要商量计较摆布他。却提防着儿子，也不敢再约他来。
过了两日，却是亡夫忌辰。吴氏心生一计，对达生道：“你可先将纸钱到你爹坟上打扫，我随后备着羹饭，抬了轿就来。”达生心里想道：“忌辰何必到坟上去？且何必先要我去？此必是先打发我出门，自家私下到观里去。我且应允，不要说破。”达生一面对娘道：“这等，儿子自先去，在那里等候便是。”口里如此说了，一径出门，却不走坟上，一直望西山观里来了。走进观中，黄知观见了，吃了一惊。你道为何？还是那夜吓坏了的。定了性，问道：“贤甥何故到此？”达生道：“家母就来。”知观心里怀着鬼胎道：“他母子两个几时做了一路？若果然他要来，岂叫儿子先到？这事又蹊跷了。”似信不信的，只见观门外一乘轿来，抬到跟前下了，正是刘家吴氏。才走出轿，猛抬头，只见儿子站在面前，道：“娘也来了。”吴氏那一惊，又出不意，心里道：“这冤家如何先在此？”只得捣个鬼道：“我想今日是父亲忌日，必得符超拔，故此到观中见你舅舅。”达生道：“儿子也是这般想，忌日上坟无用，不如来央舅舅的好，所以先来了。”吴氏好生怀恨，却没奈他何。知观也免不得陪茶陪水，假意儿写两道符，通个意旨，烧化了，却不便做甚手脚。乱了一回，吴氏要打发儿子先去，达生不肯道：“我只是随着娘轿走。”吴氏不得已，只得上了轿去了。枉奔波了一番，一句话也不说得，在轿里一步一恨，这番决意要断送儿子了。
那轿走得快，达生终是年纪小，赶不上，又肚里要出恭，他心里道：“前面不过家去的路，料无别事，也不必跟随得。”就住在后面了。也是合当有事，只见道童太素在前面走将来，吴氏轿中看见了，问轿夫道：“我家小官人在后面么？”轿夫道：“跟不上，还在后头，望去不见。”吴氏大喜，便叫太素到轿边来，轻轻说道：“今夜我用计遣开了我家小业畜，是必要你师父商量一件大事则个。”太素道：“师父受惊多次，不敢进大娘的门了。”吴氏道：“若是如此，今夜且不要进门，只在门外，以抛砖为号，我出来门边相会说话了，再看光景进门，万无一失。”又与太素丢个眼色。太素眼中出火，恨不得就在草地里做半点儿事，只碍着轿夫。吴氏又附耳叮嘱道：“你夜间也来，管你有好处。”太素颠头耸脑的去了。
吴氏先到家中，打发了轿夫。达生也来了。天色将晚，吴氏是夜备了些酒果，在自己房中，叫儿子同吃夜饭。好言安慰他道：“我的儿，你爹死了，我只看得你一个。你何苦凡事与我别强？”达生道：“专为爹死了，娘须立个主意，撑持门面，做儿子的敢不依从？只为外边人有这些言三语四，儿子所以不伏气。”吴氏回嗔作喜道：“不瞒你说，我当日实是年纪后生，有些不老成，故见得外边造出作业的话来。今年已三十来了，懊悔前事无及。如今立定主意，只守着你清净过日罢。”达生见娘是悔过的说话，便堆着笑道：“若得娘如此，儿子终身有幸。”吴氏满斟一杯酒与达生道：“你不怪娘，须满饮此杯。”达生吃了一惊，想道：“莫不娘怀着不好意，把这杯酒毒我？”接在手，不敢饮。吴氏见他沉吟，晓得他疑心，便道：“难道做娘的有甚歹意不成？”接他的酒来，一饮而尽。达生知是疑心差了，好生过意不去，连把壶来自斟道：“该罚儿子的酒。”一连吃了两三杯。吴氏道：“我今已自悔，故与你说过。你若体娘的心，不把从前事体记怀，你陪娘吃个尽兴。”达生见娘如此说话，心里也喜欢，斟了就吃，不敢推托。元来吴氏吃得酒，达生年小吃不得多，所以吴氏有意把他灌醉，已此呵欠连天，只思倒头睡了。吴氏又灌了他几杯，达生只觉天旋地转，支持不得。吴氏叫丫鬟扶他在自己床上睡了。出来把门上了锁，口里道：“惭愧！也有日着了我的道儿！”
正出来静等外边消息，只听得屋瓦响，晓得是外边抛砖进来，连忙叫丫鬟开了后门。只见太素走进来道：“师父在前门外，不敢进来，大娘出去则个。”吴氏叫丫鬟看守定了房门，与太素暗中走到前边来。太素将吴氏一抱，吴氏回转身抱着道：“小奴才！我有意久了。前日不曾成得事，今且先勾了帐。”就同他走到儿子平日睡的堂前空床里头，云雨起来。一个是未试的真阳，一个是惯偷的老手。新簇簇小伙，偏是这一番极景堪贪；老辣辣淫精，更有那十分骚风自快。这里小和尚且冲头水阵，由他老道士拾取下风香。
事毕，整整衣服，两个同走出来，开了前门。果然知观在门外，呆呆立着等候。
吴氏走出来叫他进去，知观迟疑不肯。吴氏道：“小业畜已醉倒在我房里了。我正要与你算计，趁此时了帐他，快进来商量。”知观一边随了进来，一边道：“使不得！亲生儿子，你怎下得手了帐他？”吴氏道：“为了你，说不得！况且受他的气不过了！”知观道：“就是做了这事，有人晓得，后患不小。”吴氏道：“我是他亲生母，就是故杀了他，没甚大罪。”知观道：“我与你的事，须有人晓得。若摆布了儿子，你不过是‘故杀子孙’；倘有对头根究到我同谋，我须偿他命去。”吴氏道：“若如此怕事，留着他没收场，怎得像意？”知观道：“何不讨一房媳妇与他？我们同弄他在混水里头一搅，他便做不得硬汉，管不得你了。”吴氏道：“一发使不得。娶来的未知心性如何，倘不与我同心合意，反又多了一个做眼的了，更是不便。只是除了他的是高见。没有了他，我虽是不好嫁得你出家人，只是认做兄妹往来，谁禁得我？这便可以日久岁长的了。”知观道：“若如此，我有一计：当官做罢。”吴氏道：“怎的计较？”知观道：“此间开封官府，平日最恨的是忤逆之子，告着的不是打死，便是问重罪坐牢。你如今只出一状，告他不孝，他须没处辨。你是亲生的，又不是前亲晚后，自然是你说得话是，别无疑端。就不得他打死，等他坐坐监，也就性急不得出来，省了许多碍眼。况且你若舍得他，执意要打死，官府也无有不依做娘的说话的。”吴氏道：“倘若小业畜极了，说出这些事情来，怎好？”知观道：“做儿子怎好执得娘的奸？他若说到那些话头，你便说是儿子不才，污口横蔑。官府一发怪是真不孝了，谁肯信他？况且捉奸捉双，我和你又无实迹凭据，随他说长说短，官府不过道是拦词抵辨，决不反为了儿子究问娘奸情的。这决然可以放心。”吴氏道：“今日我叫他去上父坟，他却不去，反到观里来。只这件不肯拜父坟，便是一件不孝实迹，就好坐他了。只是要瞒着他做。”知观道：“他在你身边，不好弄手脚。我与衙门人厮熟，我等暗投文时，设法准了状，差了人径来拿他，那时你才出头折证，神鬼不觉。”吴氏道：“必如此方停当。只是我儿子死后，你须至诚待我，凡百要像我意才好。倘若有些好歹，却不枉送了亲生儿子？”知观道：“你要如何像意？”吴氏道：“我夜夜须要同睡，不得独宿。”知观道：“我观中还有别事，怎能勾夜夜来得？”吴氏道：“你没工夫，随分着个徒弟来相伴，我耐不得独自寂寞。”知观道：“这个依得，我两个徒弟都是我的心腹，极是知趣的。你看得上，不要说叫他来一伴，就是我来时节，两三个混做一团，通同取乐，岂不妙哉！”吴氏见说，淫兴勃发，就同到堂中床上极意舞弄了一回，娇声细语道：“我为你这冤家，儿子都舍了，不要忘了我。”知观罚誓道：“若负了此情，死后不得棺殓。”知观弄了一火，已觉倦怠。吴氏兴还未尽，对知观道：“何不就叫太素来试试？”知观道：“最妙。”知观走起来，轻轻拽了太素的手道：“吴大娘叫你。”太素走到床边，知观道：“快上床去相伴大娘。”那太素虽然已干过了一次，他是后生，岂怕再举？托地跳将上去又弄起来。知观坐在床沿上道：“作成你这样好处。”却不知已是第二番了。吴氏一时应付两个，才觉心满意足。对知观道：“今后我没了这小业种，此等乐事可以长做，再无拘碍了。”
事毕，恐怕儿子酒醒，打发他两个且去：“明后日专等消息，万勿有误！”千叮万嘱了，送出门去。知观前行，吴氏又与太素捻手捻脚的暗中抱了一抱，又做了一个嘴，方才放了去。关了门进来，丫鬟还在房门口坐着打盹，开进房时，儿子兀自未醒，他自到房中床里睡了。明日达生起来，见在娘床里，吃了一惊道：“我昨夜直恁吃得醉！细思娘昨夜的话，不知是真是假，莫不乘着我醉，又做别事了？”吴氏见了达生，有心与他寻事，骂道：“你床醉了，不知好歹，倒在我床里了，却叫我一夜没处安身。”达生甚是过意不去，不敢回答。
又过了一日，忽然清早时分，有人在外敲得门响，且是声高。达生疑心，开了门，只见两个公人一拥入来，把条绳子望达生脖子上就套。达生惊道：“上下，为甚么事？”公人骂道：“该死的杀囚，你家娘告了你不孝，见官便要打死的，还问是甚么事！”达生慌了，哭将起来道：“容我见娘一面。”公人道：“你娘少不得也要到官的。”就着一个押了进去。吴氏听见敲门，又闻得堂前嚷起，儿子哭声，已知是这事了，急走出来。达生抱住哭道：“娘，儿子虽不好，也是娘生来的，如何下得此毒手？”吴氏道：“谁叫你凡事逆我，也叫你看看我的手段！”达生道：“儿子那件逆了母亲？”吴氏道：“只前日叫你去拜父坟，你如何不肯去？”达生道：“娘也不曾去，怎怪得儿子？”公人不知就里，在旁边插嘴道：“拜爹坟，是你该去，怎么推得娘？我们只说是前亲晚后，今见说是亲生的，必然是你不孝。没得说，快去见官。”就同了吴氏，一齐拖到开封府来，正值府尹李杰升堂。那府尹是个极廉明聪察的人，他生平最怪的是忤逆人。见是不孝状词，人犯带到，作了怒色待他，及到跟前，却是十五六岁的孩子。心里疑道：“这小小年纪，如何行径，就惹得娘告不孝？”敲着气拍问道：“你娘告你不孝，是何理说？”达生道：“小的年纪虽小，也读了几行书，岂敢不孝父母？只是生来不幸，既亡了父亲，又失了母亲之欢，以致兴词告状，即此就是小的罪大恶极！凭老爷打死，以安母亲，小的别无可理说。”说罢，泪如雨下。府尹听说了这一篇，不觉恻然，心里想道：“这个儿子会说这样话的，岂是个不孝之辈？必有缘故。”又想道：“或者是个乖巧会说话的，也未可知。”随唤吴氏。只见吴氏头兜着手帕，袅袅婷婷走将上来，揭去了帕。府尹叫抬起头来，见是后生妇人，又有几分颜色，先自有些疑心了。且问道：“你儿子怎么样不孝？”吴氏道：“小妇人丈夫亡故，他就不由小妇人管束，凡事自做自主。小妇人开口说他，便自恶言怒骂。小妇人道是孩子家，不与他一般见识。而今日甚一日，管他不下，所以只得请官法处治。”府尹又问达生道：“你娘如此说你，你有何分辨？”达生道：“小的怎敢与母亲辨？母亲说的就是了。”府尹道：“莫不你母亲有甚偏私处？”达生道：“母亲极是慈爱，况且是小的一个，有甚偏私？”府尹又叫他到桌案前，密问道：“中间必有缘故，你可直说，我与你做主。”达生叩头道：“其实别无缘故，多是小的不是。”府尹道：“既然如此，天下无不是底父母，母亲告你，我就要责罚了。”达生道：“小的该责。”府尹见这般形状，心下愈加狐疑，却是免不得体面，喝叫打着，当下拖番打了十竹篦。府尹冷眼看吴氏时节，见他面上毫无不忍之色，反跪上来道：“求老爷一气打死罢！”府尹大怒道：“这泼妇！此必是你夫前妻或妾出之子，你做人不贤，要做此忍心害理事么？”吴氏道：“爷爷，实是小妇人亲生的，问他就是。”府尹就问达生道：“这敢不是你亲娘？”达生大哭道：“是小的生身之母。怎的不是？”府尹道：“却如何这等恨你？”达生道：“连小的也不晓得。只是依着母亲打死小的罢！”府尹心下着实疑惑，晓得必有别故。反假意喝达生道：“果然不孝，不怕你不死！”吴氏见府尹说得利害，连连叩头道：“只求老爷早早决绝，小妇人也得干净。”府尹道：“你还有别的儿子，或是过继的否？”吴氏道：“并无别个。”府尹道：“既只是一个，我戒诲他一番，留他性命，养你后半世也好。”吴氏道：“小妇人情愿自过日子，不情愿有儿子了。”府尹道：“死了不可复生，你不可有悔。”吴氏咬牙切齿道：“小妇人不悔！”府尹道：“既没有悔，明日买一棺木，当堂领尸。今日暂且收监。”就把达生下在牢中，打发了吴氏出去。
吴氏喜容满面，望外就走。府尹直把眼看他出了府门，忖道：“这妇人气质，是个不良之人，必有隐情；那小孩子不肯说破，是个孝子。我必要剖明这一件事。”随即叫一个眼明手快的公人，分付道：“那妇人出去，不论走远走近，必有个人同他说话的。你看何等样人物，有何说话。不拘何等，有一件报一件。说得的确，重重有赏；倘有虚伪隐瞒，我知道了，致你死地！”那府尹威令素严，公人怎敢有违？密地尾了吴氏走去。只见吴氏出门数步，就有个道士接着，问道：“事怎么了？”吴氏笑嘻嘻的道：“事完了。只要你替我买具棺材，明日领尸。”道士听得，拍手道：“好了！好了！棺木不打紧，明日我自着人抬到府前来。”两人做一路，说说笑笑去了。公人却认得这人是西山观道士，密将此话细细报与李府尹。李府尹道：“果有此事！可知要杀亲子，略无顾惜。可恨！可恨！”就写一纸付公人道：“明日妇人进衙门，我喝叫：‘抬棺木来！”此时可拆开，看了行事。”
次日升堂，吴氏首先进来，禀道：“昨承爷爷分付，棺木已备，来领不孝子尸首。”府尹道：“你儿子昨夜已打死了。”吴氏毫无戚容，叩头道：“多谢爷爷做主！”府尹道:”快抬棺木进来！”公人听见此句，连忙拆开昨日所封之贴一看，乃是朱票，写道：“立拿吴氏奸夫，系道士看抬棺者，不得放脱！”那公人是昨日认杀的，那里肯差？亦且知观指点扛棺的，正在那里点手画脚时节，公人就一把擒住了，把朱笔帖与他看。知观挣扎不得，只得随来见了府尹。府尹道：“你是道士，何故与人买棺材，又替他雇人扛抬？”知观一时赖不得，只得说道：“那妇人是小道姑舅兄妹，央浼小道，所以帮他。”府尹道：“亏了你是舅舅，所以帮他杀外甥。”知观道：“这是他家的事，与小道无干。”府道：“既是亲戚，他告状时你却调停不得，取棺木时你就帮衬有余，却不是你有奸与谋的？这奴才死有余辜！”喝教取夹棍来夹起，严刑拷打，要他招出实情。知观熬不得，一一招了。府尹取了亲笔画供，供称：“西山观知观黄妙修，因奸唆杀是实。”吴氏在庭下看了，只叫得苦。府尹随叫：“取监犯！”把刘达生放将出来。
达生进监时，道府尹说话好，料必不致伤命。及至经过庭下，见是一具簇新的棺木摆着，心里慌了道：“终不成今日当真要打死我？”战兢兢地跪着。只见府尹问道：“你可认得西山观道士黄妙修？”达生见说着就里，假意道：“不认得。”府尹道：“是你仇人，难道不认得？”达生转头看时，只见黄知观被夹坏了，在地下哼，吃了一惊，正不知个甚么缘故，只得叩头道：“爷爷青天神见，小的再不敢说。”府尹道：“我昨日再三问你，你却不肯说出，这还是你孝处。岂知被我一一查出了！”又叫吴氏起来道：“还你一个有尸首的棺材。”吴氏心里还认做打儿子，只见府尹喝叫：“把黄妙修拖番，加力行杖。”打得肉绽皮开，看看气绝，叫几个禁子将来带活放在棺中，用钉钉了。吓得吴氏面如土色，战抖抖的牙齿捉对儿厮打。
府尹看钉了棺材，就喝吴氏道：“你这淫妇！护了奸夫，忍杀亲子，这样人留你何用？也只是活敲死你。皂隶拿下去，着实打！”皂隶似鹰拿燕雀把吴氏向阶下一脁，正待用刑，那刘达生见要打娘，慌忙走去横眠在娘的背上了，口里连连喊道：“小的代打！小的代打！”皂隶不好行杖，添几个走来着力拖开。达生只是吊紧了娘的身子，要哭不放。府尹看见如此真切，叫皂隶且住了。唤达生上来道：“你母亲要杀你，我就打他几下，你正好出气，如何如此护他？”达生道：“生身之母，怎敢记仇？况且爷爷不责小的不孝，反责母亲，小的至死心里不安。望爷爷台鉴！”叩头不止。府尹唤吴氏起来，道：“本该打死你，看你儿子分上，留你性命。此后要去学好，倘有再犯，必不饶你。”吴氏起初见打死了道士，心下也道是自己不得活了；见儿子如此要替，如此讨饶，心里悲伤，还不知怎地。听得府尹如此分付，念着儿子好处，不觉吊下泪来，对府尹道：“小妇人该死！负了亲儿，今后情愿守着儿子成人，再不敢非为了。”府尹道：“你儿子是个成器的，不消说，吾正待表扬其孝。”达生叩头道：“若如此，是显母之失，以彰己之名，小的至死不敢。”吴氏见儿子说罢，母子两个就在府堂上相抱了，大哭一场。府尹发放宁家去了。
随出票唤西山观黄妙修的本房道众来领尸棺。观中已晓得这事，推那太素、太清两个道童出来。公人领了他进府堂，府尹抬眼看时，见是两个美丽少年，心里道：“这些出家人引诱人家少年子弟，遂其淫欲，这两个美貌的，他日必更累人家妇女出丑。”随唤公人押令两个道童领棺埋讫，即令还归俗家父母，永远不许入观，讨了收管回话。其该观道士另行申敕。不题。
且说吴氏同儿子归家，感激儿子不尽，此后把他看待得好了。儿子也自承颜顺旨，不敢有违，再无说话。又且道士已死，道童已散，吴氏无奈，也只得收了心过日。只是思想前事，未免悒悒不快，又有些惊悸成病，不久而死。刘达生将二亲合葬已毕，孝满了，娶了一房媳妇，且是夫妻相敬，门风肃然。已后出去求名，却又得府尹李杰一力抬举，仕宦而终。
再说那太素、太清当日押出，两个一路上共话此事。太清道：“我昨夜梦见老君对我道：‘你师父道行非凡，我与他一个官做，你们可与他领了。’我心里想来，师父如此胡行，有甚道行？且那里有官得与他做，却叫我们领？谁知今日府中叫去领棺木？却应在这个棺上了。”太素道：“师父受用得多了，死不为枉。只可恨师父没了，连我们也绝了这路。”太清道：“师父就在，你我也只好干咽唾。”太素道：“我到不干，已略略沾些滋味了。”便将前情一一说与太清知道。太清道：“一同跟师父，偏你打了偏手；而今喜得还了俗，大家寻个老小解解馋罢了。”两个商量，共将师父尸棺安在祖代道茔上了，各自还俗。
太素过了几日，想着吴氏前日之情，业心不断，再到刘家去打听，乃知吴氏已死，好生感伤。此后恍恍惚惚，合眼就梦见吴氏来与他交感，又有时梦见师父来争风，染成遗精梦泄痨瘵之病，未几身死。太清此时已自娶了妻子，闻得太素之死，自叹道：“今日方知道家不该如此破戒。师父胡做，必致杀身；太素略染，也得病死。还亏我当日侥幸，不曾有半点事，若不然时，我也一同做枉死之鬼了。”自此安守本分，为良民而终。可见报应不爽。
这本话文，凡是道流，俱该猛省！后人有诗咏着黄妙修云：西山符最高强，能摄生人岂度亡？直待盖棺方事定，元来魔祟在裩裆。
又有诗咏着吴氏云：腰间杖剑岂虚词，贪着奸淫欲杀儿。妖道捐生全为此，即同手刃亦可疑！
又有诗咏着刘达生云：不孝由来是逆伦，堪怜难处在天亲。当堂不肯分明说，始信孤儿大孝人。
又有诗咏着太素、太清二道童云：后庭本是道家妻，又向闺房作媚姿。毕竟无侵能幸脱，一时染指岂便宜？
又有诗单赞李杰府尹明察云：黄堂太守最神明，忤逆加诛法不轻。偏为鞫奸成反案，从前不是浪施刑。
译文
诗曰：
三教从来有道门，一般鼎足在乾坤。
只因装饰无殊异，容易埋名与俗浑。
（译文：儒释道三教历来并存于世，如同鼎的三足支撑天地。只因道教服饰与俗人无异，便容易埋没声名，与世俗混同。）
话说道教一派，起源于李老君骑青牛出函谷关，关尹文始真人恳请他留下《道德真经》五千言，流传至今。道教的修行境界，最高深的是冲虚清净之道，超越有无之境，超脱尘俗而飞升仙界，与天地同寿。次一等的，是修真炼性，吐故纳新，调和体内阴阳以延年益寿，修炼内丹以济世度人。最下一等的，是施行符法术，役使鬼神，设坛醮仪式沟通上界，建考召法事通达冥府。这一派学问源于后汉张角，他能施五里雾法，想学的人先要以五斗米作为拜师礼，因此称为 “五斗米道”，后来此教盛行。学了道术为民间祛妖除害的，是正法；若用来为非作歹的，则是妖术。虽然正邪有别，但都极为灵验难得。流传至今，前两类高人已世间难寻，只有符这一派，仍不时有人学习，其中也有高妙之士。但有件怪事：学了这派法术，行事必须谨慎，稍有不慎就会招祸，不少人因奉持不谨，反遭其殃。
南宋乾道年间，福建福州有个太常少卿任文荐的长子，名叫任道元。他少年时慕道，拜欧阳文彬为师，学习五雷天心正法，在家中建坛，为人施法，颇为灵验。他有个妻侄叫梁鲲，也喜好学习法术。一日，永福县柯家之子因病发愿，到坛前求问吉凶，尚未到达任家。当晚，任道元与梁鲲同宿斋舍，两人都梦见神将来报信说：“若有人来求报应，可写‘香’字给他，叫他速速归家。” 任道元醒来，点起灯烛，写好字封好，继续睡觉。次日清晨柯子到来，道元将昨夜封好的字条递给他，让他赶快回家。柯子到家后第十八日死去 —— 原来 “香” 字拆开正是 “一十八日”。此事传开后，任道元远近闻名，人人称他为 “法师”。
后来少卿去世，道元承袭父职，在外做官。因官府事务繁杂，他对奉道敬神之事渐渐疏懒。每日清晨经过神堂前，只在门外简略施礼，让小童进去点香完事，自己从不进门。家人劝道：“老爷从前奉道虔诚，如今有些懈怠，恐怕神天会责怪！” 道元因身份显贵而心高气傲，全不在意，任由家人议论，依旧每日如此。
淳熙十三年正月十五上元节之夜，北城居民相约集资，在张道者庵内举办黄大醮法会，礼请任道元为高功（主持法事的道士）。当日观看法事的人人山人海，其中有两个女子，梳着高髻，并肩而立，风姿绰约，宛如并蒂莲花。任道元抬头看见，顿时目眩神迷、魂不守舍，哪里还顾得上法坛规矩和斋戒禁忌，开口说道：“两位小娘子请随意，到里面来看看。” 两女答道：“多谢法师。” 刚轻移莲步进门，道元便目不转睛地上下打量，口中轻薄道：“小娘子提起了梅裙。”（福建人称女子抹胸为 “裙”，“提起” 是调笑想摸双乳的意思，是当地讨便宜的俗语。）其中一个女子正色道：“法师做法事，怎能说这种话？” 拉着同伴转身就走。道元又笑道：“既然来看法事，与高功法师结个缘又何妨？” 两女耳根通红，口中喃喃暗骂着离去。法事结束后，道元便觉左耳后发痒作痛，叫家人查看，只见一个粟米大的红疙瘩，用手指一按，痛不可忍。次日回家，他心情抑郁。几日后，对妻侄梁鲲说：“昨夜神将责备我，梦见不祥之兆。我大限已至，已秘密写在纸上，待请商日宣法师来查验。” 商日宣法师到来后，看了一眼说：“此事我无法分辨，须等圣童来决断。” 片刻后，门外一个村童进来，跳上房梁，以神的口吻说道：“任道元，诸神护佑你许久，你却不敬重香火，贪淫邪语，罪不可赦！” 道元深感悔恨，磕头谢罪。神又说：“你十五夜的话倒是说得‘好’！” 道元再三跪拜乞命，发誓从今改过自新。神说：“如今还说什么？我也不欠你侍奉，当以你作为不法弟子的惩戒！念你从前的情分，宽限你二十日。” 说罢，童子坠地醒来，浑然不知方才之事。梁鲲拆开道元所封的纸给商日宣看，里面也是 “二十日” 三个字。
当晚，道元梦见神将手持铁鞭追逐他，他惊惶奔走，神将追着他绕九仙山一圈，一鞭打中他后脑，猛然惊醒。此后，他耳后疮口愈发肿大，头胀如笆斗，每夜二更时分便惨叫不止，仿佛真的被鞭打。到第二十日将尽时，梁鲲在家中梦见神将对他说：“你五更初刻，速到任家看我处置道元。” 梁鲲惊醒，急忙赶到任家。道元一见他便哭道：“相见只有这一面了。” 披衣想下床，忽然跌倒，七八个家人扶他起来时，暗中仿佛有一双大手将他拽倒在地，再看时已没了气息。梁鲲为他料理后事，目睹这般惨状，从此再不敢行法。看官须知：任道元修的是正法，行持半生，只因一时心念懈怠、口出亵渎之语，又未实际做出玷污法门之事，便遭此显报；何况如今有些道士专做邪淫不法之事，神天岂能宽恕？所以暗中有神明谴责，明处有王法制裁，终究难逃惩处。尤其邪淫之事，道士最易沾染 —— 只因和尚服饰独特，光着头一目了然，不便行事；道士则不同，戴冠穿袍时是道士，脱下装束后与俗人无异，仓促间难辨身份，更有娶妻生子的 “火居道士”，与俗人毫无差别，因此行奸淫之事比和尚方便十倍。
如今再讲一个道士，借设坛做法之名，拐骗妇人，致其死于非命，说与奉道之人作为警戒。有诗为证：
坎离交垢育婴儿，只在身中相配宜。
生我之门死我户，请无误读守其雌。
（译文：阴阳交合孕育生机，本应在自身修持中调和相宜。生命的本源与终结皆在一念之间，切勿误解道法而沉迷阴柔邪欲。）
本故事发生在北宋河南开封府，有个女子吴氏，十五岁嫁与本地人刘家，生子取名刘达生。达生十二岁时，父亲患病去世，吴氏年不满三十，生得聪慧秀丽，守寡在家。她上无公婆，下无宗族，独自支撑门户，抚养儿子。因念及亡夫恩义，想做些斋醮法事超度他的亡魂。本地有座西山观，是道士修真之所，观中有个道士叫黄妙修，符法术高明，仪表俊雅，被众人推举为知观（道观主持）。一日，黄知观正在观中为人家书写文疏，忽见一个年轻妇人，身着素衣，领着十一二岁的男孩走进观来。俗语说 “若要俏，带三分孝”，这妇人本就容貌美丽，再配上白衣白髻，更显风姿潇洒。若在僧寺，几乎要被认作白衣送子观音现世了。她走到黄知观面前，行大礼参拜。知观一眼望去，早已魂不守舍，连忙回礼问道：“哪家夫人？有何事相求？” 妇人道：“妾身乃刘门吴氏，因丈夫新亡，欲求超度，故带亲子刘达生，母子虔诚，特请法师广施妙法，救济冥途。”黄知观听罢，心中顿生邪念，答道：“既然贤夫新亡求荐，家中必设孝堂。此等法事须在孝堂内举行，方能专注实效。若只在观中附醮，未必十分灵验。全凭娘子决断。” 吴氏道：“若得法师降临寒舍，乃是万千之幸！妾身母子不胜感激。回家收拾孝堂，专等法师驾临。” 知观问：“何时可到府上？” 吴氏道：“再过八日，便是亡夫百日之期。打算设七日道场，须明日起坛，正好至百日圆满。望法师清晨降临为好。” 知观道：“一言为定，决不误期。明日准到府上。” 吴氏从袖中取出一两银子，先作为纸札费用，辞别回家，一面收拾打扫，专等做法事。
原来吴氏请醮超度丈夫，本是一片诚心，并无邪念。谁知黄知观是个好色之徒，在观中一见吴氏姿容，与她说话时，恨不得立刻与她成就好事。吴氏虽未即刻起邪念，但见这知观风度出众、谈吐爽朗，也暗暗赞叹：“好个齐整人物！为何出家？幸亏他不端架子，听说做法事就肯轻易出观来我家，也是个热心人。” 心里便有了几分好感。
第二天清早，黄知观带着两个年轻道童和一个火工道人，挑着经箱卷轴等物，一路来到吴氏家。吴氏因儿子刘达生年纪还小，家中大小事务都由自己操持，她与知观行过礼后，将众人迎进孝堂。知观同两个道童、火工道人一起，挂起三清（道教最高神）和众神灵的画像，布置妥当后，便敲响法器开始做法事。免不了要念诵经文大意，行启请、摄召、放赦、招魂等仪式，闹腾了好一阵。吴氏出来上香拜神时，知观一眼将她锁定，越发卖力地表现。他同两个道童齐声朗诵完经典，起身拿着意旨（斋醮文书），跪在圣像前的毯子上宣读，还让吴氏也一同跪着表达虔诚。两人跪的地方，相隔不过半寸多远。吴氏闻到知观身上的衣服扑鼻香薰，忍不住偷眼看他。知观有所察觉，一边念着文书，一边也用目光回视。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恨不能立刻贴到一起，纠缠成团。念诵完毕，各自起身。吴氏又到各尊神像前上香磕头，一边偷偷看道场。只见两个道童黑发披肩，头戴小冠，生得唇红齿白，清秀娇嫩。吴氏心里暗想：“这些出家人竟如此俊俏，等这两个道童长大，不知该有多标致！” 自此，她心中燃起一丝欲火，再也按捺不住，只在孝堂的孝帘内频频偷看外面。
原来人最怕的就是 “眼里火”（指因外貌引发的心动）。一旦动了这种心思，看什么都觉得合意 —— 高的有高的妙处，矮的有矮的长处，胖的丰满动人，瘦的俊俏清秀，无一不妙。何况妇女生性专一，看上一个人，就再也难以放下。吴氏在孝堂中多看了知观几眼，只觉得他风流倜傥，惹人喜爱。她年纪轻轻就守了寡，正是春心旺盛的时候，这么一转念，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在孝帘前走来走去，时而露出半张脸，时而显出全身，好像故意要让道士知道她的心意一般。
那黄知观本就对吴氏有意，哪能察觉不到？只是碍着这是第一天来，不敢贸然行动，只好用眉眼神情传情达意，还没到深入勾搭的地步。儿子刘达生年纪小，不懂这些事，只顾着看神佛、玩钟鼓，哪里知道母亲的心思？眼看天色渐晚，点上了灯，吃过晚斋后，吴氏收拾出一间洁净的廊房，让知观师徒安歇。知观打发火工道人回道观，自己同两个道童睡在一张床上，打算第二天早起朝真（道教仪式），暂且不表。
再说吴氏同儿子达生在房里睡下。一上床，她心里就想：“这会儿那道士必定搂着两个标致小童，做那男女之事了；我却只能独自睡在这里。” 越想越心痒，只觉得体内欲火升腾，实在难熬。她咬紧牙关，浑身出汗，好不容易才朦胧睡去。
忽然，她听到床前有脚步声，抬头一看，只见一个人掀开帐子，飕的一声钻进床来。吴氏听声音，正是白天的知观，只听他轻声说：“承蒙娘子用眼神示意，小道怎敢不放在心上？趁这夜深人静，望娘子成全好事。” 说着就将黄瓜般粗的阴茎插入吴氏体内，吴氏并不推辞，欣然承受。正到酣畅之时，只见一个小道童也掀开帐子来找师父，见师父正做得起劲，喊道：“好你个内眷（指女眷）！竟敢偷情出家人，做这等好事！带我捉个现成，就不声张出去。” 说着就伸手去吴氏腰里乱摸。知观喝骂道：“有我在这里，不得无礼！” 吴氏正被道士弄得畅快，眼看就要高潮，却被这一吓，猛然惊醒，原来是一场春梦。
她伸手摸摸阴部，只见两腿湿透，连席子上也沾了淫液，连忙用手帕擦净，叹了口气说：“好一个美梦！什么时候才能真有这样的好事？” 一夜辗转难眠。
天亮后，外面响起钟鼓声，吴氏叫丫鬟担汤运水，出去服侍道士。两个道童仗着年纪小，也进孝堂来讨东讨西，渐渐和吴氏混熟了。吴氏正坐在孝堂中，只见一个道童进来讨茶喝。吴氏叫住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道童说：“小道名叫太清。” 吴氏问：“那个大一点的呢？” 道童说：“叫太素。” 吴氏又问：“你俩昨晚哪个和师父睡一头？” 道童反问：“睡一头又怎样？” 吴氏说：“只怕你师父有些不正经。” 道童嘻嘻笑道：“这大娘倒会开玩笑。” 说完走了出去，把刚才的对话私下一五一十告诉了师父。这一下，知观再也按捺不住，心想：“说这种话的人，必定是个风流多情的。只是虽然同在孝堂，相隔咫尺，却有内外之分，怎么好明目张胆地挑逗她？” 正自盘算，忽然想到：“有办法了！”不一会儿，吴氏出来上香。知观一手拿着铃杵，一手执笏板，急忙走到她身边并肩而立，口中唱起《浪淘沙》词：“稽首大罗天，法眷姻缘。如花玉貌正当年。帐冷帷空孤枕畔，枉自熬煎。为此建斋筵，追荐心虔。亡魂超度意无牵。急到蓝桥来解渴，同做神仙。”
（译文：叩首拜祭大罗天，道徒也有尘缘。如花美貌正当青春年华。空帐冷枕独守床边，白白煎熬相思。为此设下斋坛，诚心追荐亡魂。愿亡魂超度无牵无挂。快到蓝桥来共饮甘泉，同赴神仙美眷。）知观朗诵此词，分明是在暗示吴氏自己有意与她私通。吴氏听懂了意思，微微笑道：“师父说话怎么这么夹七夹八？” 知观说：“这都是正经法门，从前前辈神仙留下的美谈，正是我们的榜样。”吴氏心里完全明白，知道知观对自己有意思了。她回到内室，剥了半碗精致果脯，烧了一壶好茶，叫丫鬟端出来给知观吃，还特意吩咐丫鬟对知观说：“大娘送来给师父解渴的。” 这句话与知观词中的 “解渴” 暗相呼应，简直如同当面应承了 “愿意”。知观听了，欣喜若狂，忍不住手舞足蹈，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灵宝道经》《紫霄秘》？满脑子想的都是风月情事、洞房春宵。他偷偷让道童打听吴氏的卧房，得知她与儿子同房，有丫鬟相伴，心想不好直接闯进去。
到了晚上，知观与两个道童上床睡下，心里却全是白天吴氏的模样。他暂且拉过小道童太清泄火，弄得床板格格直响。他搂着太清的背脊，说道：“我的乖徒儿！我跟你们商量件事。我看主人家娘子对我十分有意，要是能弄到手，说不定连你们也能跟着得些好处。只是内外隔绝，她房里有儿子、丫鬟，我这边又有你俩在，不方便行事，怎么办才好？”太清接口道：“我们不妨事的。” 知观说：“她刚开始，总得避避生人眼目。” 太素道：“我见孝堂里有张魂床，帐褥铺设得很整齐。那地方既不算内室，也不算外堂，正是偷情的好地方。” 知观赞道：“我的乖徒儿！说得有理，我明天有办法了。” 他附在两人耳边说：“必须这么这么办……” 太清、太素齐声拍手道：“妙，妙！”三人越说越动火，知观便与太清云雨一番。两个小伙子欲火难耐，各自手淫泄了火。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起来，知观与吴氏相见，说道：“今日是斋坛第三天了。小道有法术摄召，能让尊夫的亡魂来与娘子相会，娘子意下如何？” 吴氏说：“若能这样，再好不过！只是不知法师要如何施法？”
知观说：“须用白绢做一条‘桥’放在孝堂中，小道摄召亡魂过桥来相会。但只能留一个亲人守着，人多了阳气重，亡魂就来不了。还要关上孝堂，不让人窥视，以免泄露天机。”吴氏说：“亲人只有我和小儿两人。儿子小，不懂事，就算见他父亲也无妨。奴家倒是想会丈夫一面，就让奴家在孝堂守着，看法师施法吧。” 知观说：“如此最妙。”吴氏到里屋箱子里取出两匹白绢交给知观。知观接过白绢，让吴氏扯着一头，自己扯着另一头，量来量去，折来折去，不断与吴氏交换眼色。交手时，他轻轻用指头弹吴氏的手腕，吴氏也不做声。知观又指点着把台桌搭成一座 “桥”，恰好堵住了孝堂的路径，外面再也看不见帘内的情形。知观出来吩咐两个道童：“我关上孝堂召请亡魂，你俩守好门，别让外人偷看，坏了法术。” 两人心领神会，应声答应。吴氏也吩咐儿子和丫鬟：“法师召请亡魂与我相会，要秘密寂静，你们只管在房里，别出来捣乱！” 儿子达生听说能见到父亲的魂，嚷道：“我也要见爹爹！” 吴氏哄他说：“我的儿，法师说‘生人多了阳气盛，召请不来’，所以只能让娘一个人守灵。你想看也不难，万一因此召不来爹爹，岂不是空欢喜一场？等这次真的把爹爹召来，以后再让你见便是。”吴氏心里也清楚，知观必定是借故行事，必有蹊跷，但她用甜言蜜语稳住儿子，又找了些果子给他，把丫鬟和他一起反锁在房里，自己则出来坐在孝堂内。
道士（知观）扑通一声把两扇门拴上，假装在桌上敲了两下令牌，嘴里不知道念了些什么，笑嘻嘻地对吴氏说：“请娘子到魂床上坐着。不过有件事得先说：亡魂虽然能召来，但只是模模糊糊的影子，像在梦里一样，对娘子没什么实际好处。” 吴氏说：“只要能和亡魂见一面，说说心里话，管它有没有好处呢？” 知观道：“只能见面，没法像以前那样和娘子重温夫妻间的床笫之欢，所以说没用。” 吴氏骂道：“法师又胡说了！一个亡魂，能见到就够了，怎么扯到这种事上？” 知观道：“我有本事让亡魂附在我身上，这样就能和娘子同欢同乐了。” 吴氏吃惊道：“哪有这种事？” 知观道：“亡魂是虚无的，只要招来附在我身上，就能和娘子亲近了。” 吴氏疑惑：“亡魂是亡魂，法师是法师，怎么能替代？” 知观道：“我们这行向来有这种法术，很多亡魂都会附在人身上和亲人相会。” 吴氏问：“那具体怎么操作？” 知观道：“如果我做得不像你丈夫，以后娘子再也别信我。” 吴氏骂道：“好个花言巧语的贼道，就会骗人！”知观突然上前一把抱住吴氏，将她推倒在魂床上，坏笑道：“我暂且代替你丈夫一回吧。” 此时吴氏已被勾起情欲，两人就在魂床上纠缠起来 —— 一个是道观里的俊俏道士，多少懂些男女之事；一个是独守空房的娇美妇人，久疏夫妻恩爱。原本庄重的 “风雷号令”（指道教仪式），变成了男欢女爱；本应坚守的贞操节烈，化作了巫山云雨。满堂的圣像本是虚无摆设，所谓的亡魂也归幽冥。两人沉溺其中，不知疲倦：亲吻的，呼吸间透着缠绵；相拥的，肌肤相亲无止无休。本是寂静的 “朝真” 时刻（道士清晨诵经），却在情欲中迷乱；口口声声 “慕道” 修行，却在温柔乡里沉沦。这其中的滋味，真让人感叹 “玄之又玄”（难以言说）；色欲缠身的躯体，更是让人难耐 “寡之又寡”（欲求不满）。
一番云雨过后，两人心满意足。知观问吴氏：“我比你丈夫的本事如何？” 吴氏啐了一口骂道：“你这禽兽！羞不羞耻，还提这种话！” 知观假意谢道：“多谢娘子垂爱，我粉身碎骨也难报答。” 吴氏道：“我既然被你哄了，以后只要你我能长久相守就行。” 知观道：“我们得认作姑舅兄妹，这样往来才方便，能瞒过众人。” 吴氏道：“这倒有理。” 知观问：“娘子今年多大年纪？” 吴氏道：“二十六岁。” 知观道：“我比你大一岁，就认作哥哥吧，我自有办法。” 他爬起来又敲了两下令牌，打开房门，对两个道童说：“刚才召请亡魂时，才知道主人家娘子是我的表妹，以前一直不知道，还是亡魂亲口说的。问了详情，果然是真的。现在我们是至亲了。” 道童笑嘻嘻地说：“自然是至亲。” 吴氏又叫儿子出来，把刚才道士编的瞎话学了一遍，说：“这是你父亲在亡魂中说的，你过来认舅舅。” 孩子年纪小，不懂好坏，从此就按话叫 “舅舅”。
从此，知观天天以 “召魂” 为名和吴氏私通。晚上吴氏出门，道士进屋，把孝堂的魂床当作偷情的地方，越发亲密。儿子只要听说 “召魂”，就闹着要见父亲，知观哄他说：“你是活人，见不得亡魂。” 儿子只好作罢，心里却有些疑惑：“为什么只不让我见？”七七四十九天的道场做完，百日孝期也满了。吴氏谢过知观师徒三人，撤了道场，私下和知观约定了相会的日子。为避人耳目，知观先回了道观。吴氏把儿子送到义学堂读书，早晨送出去，晚上接回来。白天自有两个道童来回通风报信，有时知观亲自来，等晚上儿子睡了，吴氏就开门放他进来，尽情淫乐。只有丫鬟知道风声，但早已被吴氏用钱收买，闭口不言。这样过了三年，一直没被人发现。
再说刘达生渐渐长大，情窦初开，对母亲的丑事也看出了些端倪。他少年聪慧，知书达理，知道母亲有了外遇，心里常常忧虑烦闷，却不敢说破。一天，他在书房里听到同伴戏谑，笑他是 “小道士”，顿时脸红耳赤。回家后对母亲说：“有句话想告诉娘，以后别让那个舅舅上门了，有人叫我小道士，太让人笑话了。” 吴氏一听，脸红到耳根，伸手给儿子头上敲了两个响栗，骂道：“小孩子懂什么！舅舅是为娘的哥哥，就算常来常往，别人管得着吗？哪个天杀的对你说这些混话？等娘找到他，骂得他狗血淋头！” 达生道：“前年没做道场时，从没听说有这个舅舅。就算真是舅舅，娘只和他以兄妹相处，外人怎么会说这种闲话？” 吴氏被戳中真话，大怒道：“好儿子！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你倒听外人的话来编排母亲！养你这种忤逆子有什么用！” 说完拍桌打凳哭起来。达生慌了，跪在娘面前认错：“是儿子错了，娘饶了我吧！” 吴氏见他服软，才止住哭声说：“以后再敢听人乱讲，看我不打死你！” 达生忍气吞声，不敢再说话，心里想：“娘这么嘴硬，除非捉奸在床，才能让她死心。我且暗中留意。”
一天夜里，等四周安静下来，达生在母亲房里睡了一觉后醒来，只听见房门响动，像是有人走出去的样子。他本就留着心，轻轻披上衣服起身查看，只见房门开着，料想是母亲又去做那见不得人的勾当了。他转身到母亲床上一摸，果然没人。他也不出去寻找，心里有了主意，先把房门闩好，又搬来一张桌子顶住门，这才回到床上睡觉。 原来当晚吴氏约了知观黄昏时来相会。堂中的灵座已经撤去，专门为了做这事，床铺也还留着，周围还加了围屏，遮得严严实实。知观先在房里睡下，吴氏则开门出去找他，两人颠鸾倒凤，折腾了一夜。快天亮时，知观起身离开，吴氏回到自己房间。平时他们都是这样放肆，早已习以为常。 谁知这晚吴氏走到房门前，却见房门紧闭，怎么推也推不开，知道是儿子察觉了风声，心里十分尴尬。她呆呆地坐着等到天亮，默默咬牙切齿地愤恨，却无从发泄。直到天大亮了，达生起来开了门，见到母亲，故意装出吃惊的样子：“娘怎么反在房门外坐着？”吴氏只好撒谎说：“昨夜听见外边有脚步声，怕有贼，所以开门出来看看。你怎么把门关了？” 达生道：“我也看见门开着，怕有贼，所以把门关好，还顶得牢牢的。本以为娘在床里睡着，怎么反在门外？既然娘在外面，为什么不叫我开门？却在这里坐了一夜，这是为什么？”吴氏听了，自己想一想，无话可答，只好作罢。心里暗忖：“这个孽种，不能再留在房里了。”
忽然有一天，吴氏对达生说：“你年纪大了，还和娘同房睡，有些不成体统。堂中这张床铺好了，你今夜就在堂中睡吧。”吴氏的意思是把他打发出来，此后知观来就只消留在房里，更加安稳如意了。 谁知这儿子十分机敏，点头会意，立刻明白其中的猫腻。他一面答应，白天仍到书房去，晚上自然在堂中睡下，反而更加留心观察动静。 这天，道童来到观里，吴氏托他捎话给知观，说起前夜被儿子关在门外的事，又说：“因此把儿子打发去另睡，今夜你来时只需从小门进来，直接到我房中。” 到了夜里，知观来了。达生虽然在堂中，却没有睡，在各处悄悄查看动静。只听见小门响动，达生躲在黑影里看得清楚，知道是知观进门了。随后丫鬟关好门，知观径直进了吴氏房中，掩上门睡下了。 达生心里想：“母亲的奸情，我做儿子的不好直接捉奸，那就去搅扰他们不得安宁吧。”过了一会儿，听得房里动静渐静，他连忙找来一条粗绳子，把房门捆得结结实实。又想：“眼看这门拽不开，贼道肯定出不去，必定要从窗子里跳出来，我且去给他添点乱子。” 他走到庭院里，搬来一个尿桶和一个半破的屎缸，估量着跳窗落地的位置摆好，自己则回到堂里假装睡觉。 那知观淫乐了一夜，听见鸡叫了两遍，怕天要亮，连忙披衣起身，走到房门前拉了又拉，怎么也拉不开，只好叫吴氏来帮忙。吴氏也来一起拽门，只听得门响，却像被什么东西拴住了。吴氏骂道：“真是见鬼，莫不是这小畜生又来捣乱？既然拽不开，且开窗出去，明天再说。眼看天要亮了，迟不得了。” 知观睡眼惺忪，走到窗边，“扑”的一声跳下来。只听得“扑通”一响，右脚先踩进了尿桶里，左脚没站稳，头重脚轻，又踩进了屎缸里。他慌忙抽出右脚想跑，可尿桶很深，一着急，连尿桶也绊倒了，一个跟头摔下去，半身沾满了尿屎，嘴唇也磕破了。他不敢大声叫嚷，忍着痛，捂着鼻子，急忙跑去打开小门，一溜烟逃走了。
吴氏见门推不开，本就恼火，听到窗外 “扑通” 一声，更是起疑。她走到窗前查看，此时天还没亮，只闻到一股臭味，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憋着一肚子气又上床睡了。达生等到天大亮，起来到房门前解开绳索。走到窗前一看，满地都是尿屎，尿桶也倒了，心里又气又想笑。趁母亲没醒，他忍着恶心把屎缸、尿桶都搬开了。过了一会儿，吴氏起来开门，这次门一下就开了，她反而疑惑昨晚为什么推不开，心想可能是自己太急了。走到窗前，只见满地尿屎，还有一路湿鞋印通向门口，她叫达生过来问：“窗前的尿屎是怎么来的？” 达生装糊涂道：“不知道啊。但看这一路湿鞋印，都是男人的脚印，估计是有人急得拉在这儿了。” 吴氏哑口无言，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心里对儿子恨之入骨，就像眼中钉一样，恨不得立刻拔掉。
再说知观那天吃了大亏，一身香喷喷的衣服弄得污秽不堪，回到道观后闷闷不乐地清洗整顿。加上嘴唇磕破了，好几天没敢去刘家。吴氏一肚子委屈，正想找他诉苦商量，却一直等不到人，又想又气。一天，知观派道童太素来探信。吴氏问：“你师父是不是生气了，怎么不来？” 太素道：“怕你家小官人厉害，所以躲几天。” 吴氏道：“他白天在学堂，不如白天请你师父过来商量点事。”太素十八九岁，早知道吴氏和师父的丑事，趁机对吴氏挤眉弄眼挑逗道：“要是师父没空，小道童暂时替他一回也成。” 吴氏骂道：“小奴才！你也来调戏我？我告诉师父，打断你的腿！” 太素坏笑道：“我的‘腿’和大娘的‘腿’一样，师父都喜欢用，他才舍不得打呢。” 吴氏骂道：“没廉耻的小奴才，亏你说得出口！” 其实吴氏早就看上太素的俊俏模样，只是嫌他年纪小。如今见他公然调情，不禁心动，一把将他拉过来亲了一口，伸手一摸，太素早已情欲高涨。两人正要上床办事，不料知观见太素没回去，又派太清来寻他，在堂中大声叫唤。太素听见声音，怕被师父发现怪罪，慌忙停手，好事就这样被冲散了。两人一起回了道观，向知观复命。
第二天，果然道观的知观白天来到刘家。吴氏关上大门，把他迎进堂屋坐下，问道：“为什么那天夜里走了就没消息，直到昨天才让道童过来？” 知观说：“你家儿子太刁钻古怪，以后渐渐长大，肯定更难对付！我和你来往不方便，这事恐怕成不了了。”吴氏正贪恋着和道士私通，甚至想把那两个标致的小道童一并勾搭上手，听知观这么说，心里很不痛快，便道：“我没长辈管着，就碍着这个小畜生！不管怎么着，得把他解决了，让我自由自在。这几次我也忍够他的气了。”
知观说：“他可是你亲生儿子，怎么舍得害他？” 吴氏道：“亲生的就该知疼知热才像儿子；可他这么别扭捣乱，不如没有他清净！” 知观说：“这得你自己拿定主意，我们不好怂恿你，怕你以后后悔。”吴氏道：“我再忍他一两日，你今晚且放心来快活。就算他有点察觉，也顾不得了，随他去！他还没本事把我怎么样！”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大半天，知观才离开，约定夜里再来。
这天，达生的私塾先生要回家，所以放学早。达生路上撞见知观走来，料想他刚从自己家出来，立刻留了心。但还是当面勉强叫了声 “舅舅”，作了个揖。知观见了他，心里一慌，回了个礼，不说话就走了。达生心想：“前几天闹了那番动静，好两夜没动静。今天又来我家，今晚必定有事。我不好多次拆穿，只能防备着。” 一路回到家。吴氏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达生说：“先生回家了，我得好几天不用去私塾。” 吴氏心里暗暗不高兴，勉强问：“你要吃点心吗？” 达生道：“我正想吃点心后睡觉，连日先生要走，攒了不少功课，今晚想早睡会儿。”
吴氏听他这么说，竟有些满意，叫他去吃点心。果然达生到堂屋床上，躺下就 “睡” 了。吴氏暗暗放心，安排好晚饭自己吃了，收拾妥当，暂且休息，让丫鬟半掩着门，专等知观来。谁知达生假装睡觉，等人声静了，轻轻起身。先看前后门，门锁着，腰门从里面关着，他撬开门，走到后边小门一看，门半掩着没关，就轻轻把门栓插上，搬张凳子紧紧坐在旁边。坐了一更多时间，只听外边有人推门，又不敢用力，偶尔用手指弹两下。达生默不作声，看对方怎么办。忽然听见门缝里低声说：“我来了，怎么关着门？开一下。”达生听得清楚，故意粗声粗气说：“今夜来不了，回去吧，别惹麻烦！” 之后外边没了动静。吴氏在房里满心期待偷情，欲火焚身，见一更多还没动静，只好叫丫鬟去小门边看看。丫鬟摸黑走来，一把摸到达生，吓了一跳。达生厉声喝问：“好贼妇！这时候到门边来，想干什么？” 丫鬟惊叫着跑回去，对吴氏说：“法师没来，倒是小官人坐在那里，差点吓死我！”
吴氏骂道：“这小畜生，更可恨了！他怎么又耍心眼坏我事？” 气得磨拳擦掌，想发作又理亏，只能忍着。又怕误了和知观的约定，让他白跑一趟，心慌意乱，哪里睡得着？
达生见半天没动静，知道知观早走了，才上床睡觉。吴氏又叫丫鬟去看，回说：“小官人不在门口了。” 她悄悄开门出去，走到街上东张西望，哪里有人影？只好回来回复吴氏。吴氏更加扫兴，愤恨不已，一夜没合眼，直到天亮。见到达生，忍不住骂道：“小孩子家晚上不睡觉，坐在后门口干什么？” 达生道：“又没做坏事，坐坐怎么了？” 吴氏涨红了脸，骂道：“小杀才！难道我做了坏事不成？” 达生道：“谁说娘做坏事了？只是夜深没事，儿子关了门坐着看看，不算大错吧。” 吴氏只能在心里恨他，却说不过他，只好硬撑着说：“娘还能逃了不成？要你这么看着？” 含着眼泪进房去了，只等道童来问昨夜的情况。可这一天达生没去学堂，只在堂前摊本书装模作样看着，或在前后走动。见道童太清走进来，立刻拦住问：“你来干什么？” 太清说：“想见大娘子。” 达生道：“有话我替你转达。”
吴氏在里屋听见是道童，连忙叫丫鬟唤他进来。怎料达生跟着一起进去，一步不离开。太清没法说私话，只能笼统说：“师父问大娘子和小官人的安。” 达生接口道：“都安好，不用挂念！请回吧。” 太清无奈，和吴氏四目相对，怏怏地走了。吴氏对达生越发恨之入骨。此后一连十多天，双方没机会互通消息。又一天，同学传信来说：“先生回私塾了。” 达生辞别母亲，又去读书了。吴氏简直像接到九重天上的赦书一样高兴。
原来太清、太素两个道童，不仅替师父传情，自己也想沾点便宜，平时像穿梭一样在门口探听消息。前几天被达生撞见吃了瘪，打听到他在家，就不敢来。这天达生出去，吴氏正要传信，太清恰好来了。吴氏经历儿子几次搅局，本该谨慎些，只是色胆包天，又欺他年纪小，全不防备，又和太清约定：“让知观今晚从大门进来，孩子不会防备。只是要等夜深些。”达生回家时天已晚，和母亲吃了晚饭。吴氏带着丫鬟，故意点着火把，把前后门都锁好，叫达生去睡，自己进了房。达生心里怀疑：“今天我不在家，今晚必定有勾当，怎么反而把门锁了？不过是想让我不疑心。我且不睡着，看有什么缘故。”坐到夜深，悄悄去查看：腰门掩着没栓，后门照旧锁着。达生想：“今夜必定从前门进来。” 便闪到堂前黑影里蹲着。这时星光微弱，只见母亲带着丫鬟走出来。母亲站在中堂门口，像是防着达生。丫鬟走到门边听了听，只听见弹指声，轻轻打开锁，拉开半边门。一个人迅速闪进来，丫鬟随后关上门。三人凑在一起，蹑手蹑脚进了房。达生连忙打开大门，抓起门内用来警夜的锣，用力敲得震天响，大喊：“有贼！” 原来开封地处京都附近，盗贼很多，所以官府下令：每家每户门内都备一面锣，一旦有贼，敲锣为号，十家都要起来救护；如果失职，连带赔偿，制度十分严格。知观正想进房，听见自家门口锣响，知道大事不妙，吓得魂都没了，一句话也来不及说，转身就往外跑。去开小门时，发现门被锁了，急忙往大门跑，幸好大门开着，恨不得多长两只脚。达生只是追着，怕让母亲太难堪，原本没打算抓住知观。见他慌不择路，便拾起一块石头用力扔过去，正打在腿上。知观腿一缩，一只鞋掉了，哪里还敢捡？拖着袜子跑了。等邻居赶来询问，达生只说：“贼已经逃了。” 他捡起那只鞋，照旧关上门进屋。
吴氏正等着和知观欢好，这一惊也不小，和丫鬟两人抖成一团。听见锣声停了，大门关了，料想知观已逃，才略微放心。达生故意进来问：“刚才赶贼，娘受惊了吗？” 吴氏道：“哪里有贼？这么大惊小怪！” 达生提起那只鞋说：“没抓住贼，捡了只鞋在这儿，明天准能认出来。”吴氏知道儿子是故意破坏，更加愤恨，却又不好说他。此后知观再也不敢来，吴氏想着他受惊的样子，心里很愧疚，又恨透了儿子，想商量着算计他。但又怕儿子提防，不敢再约知观来了。
过了两天，到了亡夫的忌辰。吴氏心生一计，对儿子达生说：“你先带纸钱去你爹坟上打扫，我随后备好饭菜，坐轿子就来。” 达生心里暗想：“忌辰何必非要去坟上？又何必先打发我去？这必定是想先支开我，自己私下里去西山观。我暂且答应，不拆穿她。” 于是表面上对母亲说：“这样的话，儿子先去坟上等候便是。” 嘴里这么说，却没往坟地走，而是径直朝西山观去了。一进道观，黄知观见到达生，吓了一跳。你道为何？原来是那晚被达生撞破丑事，心里有鬼。定了定神，问道：“贤甥怎么突然来了？” 达生说：“家母随后就到。” 知观心里犯嘀咕：“他们母子几时串通一气了？如果她真要来，怎么会让儿子先来？这事透着古怪。” 半信半疑间，只见观门外一顶轿子抬到跟前，轿里下来的正是刘家吴氏。
她刚下轿，一抬头看见儿子站在面前，惊道：“你也来了？” 吴氏这一惊实在意外，心想：“这冤家怎么先到了这里？” 只好编谎道：“我想今天是你父亲忌日，必须请符超度他，所以来道观找你舅舅。” 达生说：“儿子也是这么想，忌日去上坟没用，不如来求舅舅做法事，所以先来了。” 吴氏心里暗恨，却拿他没办法。
知观也只好装模作样地端茶倒水，假意写了两道符，念了些超度的话，烧化了事，没敢有什么其他动作。折腾了一阵，吴氏想打发儿子先走，达生不肯，说：“我就跟着娘的轿子走。” 吴氏没办法，只好上轿回家。这一趟白跑，一句话也没和知观说成，坐在轿子里越想越恨，决心一定要除掉儿子。
轿子走得快，达生毕竟年纪小，跟不上，又突然想上厕所，心里寻思：“前面都是回家的路，料想母亲也不会有别的事，不必一直跟着了。” 便落在后面。也是天意该出事，只见道童太素从前面走来，吴氏在轿中看见了，问轿夫：“我家小官人在后面吗？” 轿夫说：“没跟上，还在后面，望不见了。” 吴氏大喜，立刻叫太素到轿边，轻声说：“今夜我想办法支开那个小畜生，你一定要和你师父商量件大事。” 太素说：“师父之前受了惊吓，不敢进大娘的门了。”吴氏说：“既然这样，今夜先别进门，就在门外，以抛砖为信号，我出来到门边和你们说话，再看情况进门，保证万无一失。” 说着又对太素使了个眼色。太素看得眼睛冒火，恨不得立刻在野地里和吴氏苟合，只是碍着轿夫在场。吴氏又附耳叮嘱：“夜里你也来，少不了你的好处。” 太素点头哈腰地走了。吴氏先到家，打发走轿夫，达生也回来了。天色将晚，吴氏当晚在自己房里备了些酒果，叫儿子一起吃晚饭，好言安慰他说：“我的儿，你爹死了，我就只剩你一个亲人。你何苦凡事都和我对着干？” 达生说：“正因为爹死了，娘更该立个主意撑起门面，做儿子的岂敢不依从？只是外头人总说三道四，儿子才不服气。”吴氏立刻转怒为喜，说：“不瞒你说，我当年年轻不懂事，才传出那些难听的闲话。如今我已三十岁了，懊悔也来不及。现在打定主意，只守着你清净过日子。” 达生见母亲像是悔过的样子，便赔着笑说：“娘若能这样，儿子终身有幸。”吴氏满满斟了一杯酒递给达生，说：“你不怪娘，就干了这杯。” 达生心里一惊，暗想：“莫非娘要害我，在酒里下毒？” 接在手里，不敢喝。吴氏见他犹豫，知道他起了疑心，便说：“难道做娘的还会害你？” 拿过酒杯一饮而尽。达生知道自己错怪了母亲，十分过意不去，连忙自己拿起酒壶斟酒，说：“该罚儿子的酒。” 一连喝了两三杯。吴氏说：“我如今既已悔过，就把话说明白。你若体谅娘的心意，不记从前的事，就陪娘喝个痛快。” 达生见母亲这么说，心里也高兴，斟了酒就喝，不再推辞。原来吴氏酒量好，达生年纪小喝不了多少，吴氏有意灌他，不一会儿达生就呵欠连天，只想倒头大睡。吴氏又灌了他几杯，达生只觉天旋地转，撑不住了。吴氏叫丫鬟扶他到自己床上睡下，出来把门锁上，自言自语道：“总算有一天让你中了我的计！”
吴氏正出门等着外面的消息，只听见屋顶瓦片响动，知道是外面抛砖进来了，连忙叫丫鬟打开后门。只见太素走进来说：“师父在前门外，不敢进来，大娘出去见他吧。” 吴氏叫丫鬟守在房门口，和太素摸黑走到前院。太素一把抱住吴氏，吴氏转身回抱，说：“小奴才！我早有意于你。前日没做成事，今晚先把账勾了。” 两人便到儿子平时睡的堂前空床上私通起来。一个是未经人事的年轻小和尚，一个是偷情老手的寡妇。簇新的小伙儿，偏觉得这初次体验格外销魂；泼辣的淫妇，更觉得这番风流让她畅快淋漓。这边小和尚初试锋芒，那边老道士只能在一旁干眼馋。
事毕，两人整理好衣服，一同出来打开前门，果然黄知观在门外呆呆地等着。吴氏叫他进去，知观却犹豫不肯。吴氏说：“那小畜生已经醉倒在我房里了。我正想和你商量，趁这机会除掉他，快进来商量。” 知观一边跟着进门，一边说：“使不得！他可是你亲生儿子，怎么下得去手？” 吴氏说：“为了你，顾不得了！况且我受够他的气了！”知观说：“就算做成这事，万一有人知道，后患无穷。” 吴氏说：“我是他亲娘，就算故意杀了他，也没多大罪。” 知观说：“可我和你的事，难免有人知道。要是牵扯到我同谋，我可要偿命的。” 吴氏说：“若这么怕事，留着他终究是个麻烦，怎么能称心如愿？”知观说：“不如给他娶房媳妇？我们把他拉进浑水里，他就硬气不起来，管不了你了。” 吴氏说：“更不行。娶来的媳妇不知心性，要是不跟我一条心，反多了个监视的人，更麻烦。还是除掉他最干净。没了他，我虽说不好嫁给你这出家人，但只做兄妹往来，谁能管我？这样才能长久相守。”知观说：“若一定要这样，我有个办法：告到官府。” 吴氏问：“怎么操作？” 知观说：“开封府的官府最恨忤逆之子，只要告状，不是打死就是判重罪坐牢。你只需递一张状纸，告他不孝，他无从分辨。你是亲娘，又不是继母，官府自然信你的话。就算不打死，让他坐坐牢，也没机会碍眼了。何况你若铁了心要他死，官府也不会不听娘的话。”吴氏担心：“万一那小畜生急了，说出我们的事怎么办？” 知观说：“儿子怎么能指控母亲通奸？他若敢说，你就反咬他是不孝，故意污言秽语诋毁母亲。官府只会更认定他是真不孝，哪会信他？况且捉奸要捉双，我们又没真凭实据，随他怎么说，官府只会当他胡搅蛮缠，绝不会反过来追究你的奸情。这点大可放心。”吴氏说：“今天我让他去上父坟，他却不去，反倒跑到道观来。单是这件不肯拜父坟的事，就是不孝的实据，足够治他的罪了。只是要瞒着他动手。” 知观说：“他在你身边，不好动手脚。我和衙门里的人熟，我们暗中递状纸，设法让官府准了状，派人直接来抓他，那时你再出面质证，神不知鬼不觉。”吴氏说：“必须这样才稳妥。只是我儿子死后，你必须真心待我，凡事都要顺我的意。要是有半点差错，岂不是白送了亲儿子的命？” 知观问：“你要怎么顺意？” 吴氏说：“我夜夜都要有人陪睡，不能独宿。” 知观说：“我道观里还有别的事，哪能夜夜都来？” 吴氏说：“你没空，随便派个徒弟来陪我，我受不了寂寞。”知观说：“这好办，我两个徒弟都是心腹，很会讨女人欢心。你要是看得上，别说叫他们来陪，就是我来的时候，两三个人一起取乐，岂不更妙！” 吴氏听了，淫兴大涨，立刻和知观到堂中床上尽情欢好，娇声说：“我为了你这冤家，连儿子都舍得，你可别负了我。” 知观发毒誓说：“若负了此情，死后不得好死，没人收尸！”知观折腾一阵，已觉疲倦，吴氏却余兴未了，对知观说：“何不叫太素来试试？” 知观说：“好极了。” 知观起身轻轻拽了拽太素的手，说：“吴大娘叫你呢。” 太素走到床边，知观说：“快上床陪大娘。” 太素虽然刚才已和吴氏有过一次，毕竟年轻力壮，立刻跳上床又折腾起来。知观坐在床沿上说：“便宜你这小子了。” 却不知这已是太素第二次和吴氏私通了。吴氏一时应付两个男人，这才心满意足，对知观说：“今后没了那小畜生，这种乐事可以天天做，再没顾忌了。”
事毕，怕儿子酒醒，吴氏打发两人先走，说：“明后天专等消息，千万别误事！” 千叮万嘱后，送他们出门。知观在前走，吴氏又和太素在暗处拉手搂抱，亲了个嘴，才放他走。关好门回来，丫鬟还在房门口打盹，开门一看，儿子还没醒，她便自己到里屋床上睡了。第二天达生醒来，发现自己睡在娘的床上，吓了一跳，心想：“我昨夜竟醉成这样！仔细想想娘昨晚的话，不知是真是假，莫不是趁我喝醉又去偷情了？” 吴氏见了达生，故意找茬骂道：“你喝醉了不懂事，倒在我床上，害我一夜没地方睡！” 达生十分愧疚，不敢吭声。
又过了一天，清晨时分，忽然有人在门外大声敲门。刘达生心生怀疑，开门后，只见两个公差一拥而入，直接把绳子套在达生脖子上。达生惊恐道：“官差大人，我犯了什么事？” 公差骂道：“该死的杀人犯！你娘告你不孝，见了官就要打死你，还问什么事！” 达生慌了，哭着说：“让我见娘一面吧。” 公差说：“你娘少不了也要到官府来的。” 于是让一个公差押着达生进屋。吴氏听见敲门声，又听到堂前吵闹和儿子的哭声，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急忙跑出来。达生抱住母亲哭道：“娘，儿子虽然不好，也是您亲生的，怎么能下此毒手？” 吴氏说：“谁叫你事事逆着我，也让你看看我的手段！” 达生问：“儿子哪件事逆了母亲？” 吴氏说：“就说前日让你去拜父亲的坟，你为什么不肯去？” 达生说：“娘也没去，怎么能怪儿子？”公差不明内情，在旁边插嘴道：“拜爹的坟，本就是你该去的，怎么能推给你娘？我们只听说有前妻生的儿子对后母不孝，如今看是亲生的，那必然是你不孝。别废话，快去见官！” 于是拉着吴氏和达生一起到了开封府，正好赶上府尹李杰升堂。这位府尹极为清廉聪慧，生平最痛恨的就是忤逆父母的人。见是不孝的状词，人犯带到后，他一脸怒容。但等看到达生时，发现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心里疑惑：“这么小的年纪，能做出什么事让母亲告他不孝？” 他敲着惊堂木问道：“你娘告你不孝，到底是怎么回事？”达生回答：“小人年纪虽小，也读了几年书，怎敢不孝父母？只是生来不幸，父亲早亡，又失去母亲的欢心，才导致母亲告状。这就是小人罪大恶极之处！任凭老爷打死，只要能让母亲安心，小人无话可说。” 说完，泪如雨下。府尹听了这番话，不禁心生怜悯，暗想：“这孩子能说出这种话，怎么会是不孝之辈？其中必有隐情。” 又想：“或许是个乖巧会说话的，也不一定。” 于是传唤吴氏。只见吴氏头上包着手帕，姿态袅娜地走上堂来，揭去手帕。府尹叫她抬起头，见是个年轻妇人，还有几分姿色，心中先有了怀疑，问道：“你儿子怎么不孝了？”吴氏说：“小妇人丈夫去世后，他就不听我管束，凡事自作主张。我开口说他，他就恶言怒骂。我想他是孩子，不跟他一般见识。可如今越来越过分，实在管不了，只好请官法处置。”府尹又问达生：“你娘这么说你，你有什么辩解的？” 达生说：“小人怎敢和母亲争辩？母亲说的就是对的。” 府尹道：“难道你母亲有什么偏心的地方？” 达生说：“母亲极其慈爱，况且只有我一个儿子，能有什么偏心？”府尹叫达生到桌案前，低声问道：“中间必定有缘故，你如实说，我给你做主。” 达生叩头道：“其实没有别的缘故，都是小人的错。” 府尹道：“既然如此，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母亲告你，我就要责罚你了。” 达生道：“小人该罚。”府尹见这情形，心里更加怀疑，但碍于情面，还是喝令责打。当下把达生按倒，打了十竹篦。府尹冷眼观察吴氏，见她脸上毫无不忍之色，反而跪上来道：“求老爷一口气打死他吧！”府尹大怒道：“你这泼妇！这孩子必定是你丈夫前妻或小妾生的，你为人不贤，才想做这种忍心害理的事吧？” 吴氏说：“老爷，他真是小妇人亲生的，问他就是。” 府尹问达生：“这难道不是你亲娘？” 达生大哭道：“是小人生身之母，怎么不是？” 府尹道：“那她为何这么恨你？” 达生道：“连小人也不明白，只求依着母亲打死小人吧！”府尹心里越发疑惑，知道必有隐情，便假意喝斥达生：“果然不孝，不怕你不死！” 吴氏见府尹语气严厉，连连叩头道：“只求老爷早早决断，小妇人也能清净。” 府尹道：“你还有别的儿子，或是过继的吗？” 吴氏道：“没有别的孩子。” 府尹道：“既然只有这一个，我教训他一番，留他性命，以后也好养你后半辈子。” 吴氏道：“小妇人情愿自己过日子，不想要儿子了。” 府尹道：“人死不能复生，你可别后悔。” 吴氏咬牙切齿道：“小妇人不后悔！”府尹道：“既然不后悔，明天买副棺材，当堂领尸。今天暂且收监。” 于是把达生下了大牢，打发吴氏出去。
吴氏满脸喜色，往外就走。府尹一直盯着她出了府门，心想：“这妇人的气质，一看就不是良善之人，必有隐情；那孩子不肯说破，是个孝子。我一定要查清楚这件事。” 随即叫来一个眼明手快的公差，吩咐道：“那妇人出去后，不管走多远，必定有个人和她说话。你留意是什么样的人，说了什么话。不管什么情况，有一件报一件。要是说得准确，重重有赏；要是隐瞒撒谎，我知道了，定要你性命！” 府尹平日威严，公差哪敢违抗？悄悄尾随吴氏而去。只见吴氏出门没几步，就有个道士迎上来，问道：“事情怎么样了？” 吴氏笑嘻嘻地说：“事情办妥了。只要你替我买具棺材，明天领尸。” 道士听了，拍手道：“好！好！棺材不难，明天我亲自让人抬到府前来。” 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地走了。公差认出这人是西山观的道士，赶紧把这话详细禀报给李府尹。李府尹道：“果然有这事！难怪她要杀亲儿子，毫无顾惜。可恨！可恨！” 于是写了一张纸条交给公差，说：“明天妇人进衙门时，我喝叫‘抬棺木来！’这时你拆开纸条，按上面的指示行事。”
第二天升堂，吴氏最先进来，禀道：“昨日蒙老爷吩咐，棺材已经备好，来领不孝子的尸首。” 府尹道：“你儿子昨夜已经打死了。” 吴氏毫无悲伤之色，叩头道：“多谢老爷做主！” 府尹道：“快把棺木抬进来！”公差听见这话，连忙拆开昨日封好的纸条一看，原来是张朱笔票，上面写着：“立刻捉拿吴氏的奸夫，就是那个帮她看抬棺材的道士，不得放跑！” 公差昨天就认出了道士，哪里会弄错？此时正见那道士在指点扛棺的人，便一把将他擒住，把朱笔票给他看。道士挣扎不得，只得跟着来见府尹。府尹道：“你是道士，为什么帮人买棺材，还替她雇人扛抬？” 道士一时无法抵赖，只得说：“那妇人是小道的姑舅兄妹，求小道帮忙，所以才帮她。” 府尹道：“亏你是舅舅，所以帮她杀外甥。” 道士道：“这是他家的事，与小道无关。” 府尹道：“既是亲戚，她告状时你怎么不从中调解，取棺材时却热心帮忙？这不是你和她通奸合谋吗？你这奴才死有余辜！” 喝令取夹棍来严刑拷打，要他招出实情。道士熬不住，一一招认。府尹取了他的亲笔供词，供词称：“西山观知观黄妙修，因通奸教唆杀人属实。” 吴氏在堂下看了，只叫倒霉。府尹随即叫：“带监犯！” 把刘达生放了出来。
达生进监时，觉得府尹说话通情达理，料想不会有性命危险。等经过堂下，看见一具簇新的棺材摆着，心里慌了：“难道今天真的要打死我？” 战兢兢地跪下。
只见府尹问道：“你可认得西山观道士黄妙修？” 达生知道事情败露，假意说：“不认得。” 府尹道：“他是你仇人，怎么会不认得？” 达生转头一看，只见黄道士被夹得半死，在地上呻吟，大吃一惊，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只得叩头道：“爷爷明察秋毫，小人再不敢隐瞒。” 府尹道：“我昨日再三问你，你却不肯说，这还是你孝顺的地方。谁知被我一一查出来了！”又把吴氏叫上来，说：“还你一副有尸首的棺材。” 吴氏心里还以为是要打儿子，只见府尹喝令：“把黄妙修按倒，重重打！” 打得他皮开肉绽，眼看快断气了，叫几个禁子把他活着放进棺材里，用钉子钉死。吓得吴氏面如土色，牙齿抖得咯咯响。
府尹看钉好了棺材，便喝斥吴氏：“你这淫妇！护着奸夫，忍心杀亲儿子，留你何用？也活活打死你！” 皂隶像老鹰抓燕雀一样把吴氏按到台阶下，正要动刑，刘达生见要打母亲，慌忙跑过去横躺在母亲背上，口里连连喊道：“小的代打！小的代打！” 皂隶不好下手，又上来几个人想拉开他。达生只是紧紧抱住母亲，哭着不放。府尹见他如此真切，叫皂隶暂且停下，唤达生上来道：“你母亲要杀你，我打她几下，你正好出气，怎么还护着她？” 达生道：“她是生我养我的母亲，怎敢记仇？况且爷爷不责罚小人不孝，反而责罚母亲，小人至死心里不安。望爷爷明鉴！” 叩头不止。府尹叫吴氏起来，道：“本该打死你，看在你儿子分上，留你性命。今后要改邪归正，如有再犯，绝不饶恕。” 吴氏起初见打死了道士，心想自己也活不成了；见儿子如此替自己挨打、求情，心里悲伤，不知如何是好。听了府尹的话，念着儿子的好，不觉流下泪来，对府尹说：“小妇人该死！辜负了亲儿，今后情愿守着儿子成人，再不敢胡作非为了。”府尹道：“你儿子是个成器的，不用说，我正打算表彰他的孝道。” 达生叩头道：“如果这样，就是宣扬母亲的过失来彰显自己的名声，小人至死不敢接受。” 吴氏听了儿子的话，母子俩在府堂上抱头痛哭一场。府尹打发他们回家了。
随后府尹出票传唤西山观黄妙修的同门道众来领尸棺。观里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推派太素、太清两个道童出来。公差领他们进府堂，府尹抬眼一看，见是两个美貌少年，心想：“这些出家人引诱人家子弟，满足自己的淫欲，这两个美貌的，日后必定还会连累人家妇女出丑。” 于是命公差押着两个道童领棺埋葬，并让他们还俗回家，永远不许再进道观，还要求家属签字画押。至于该观其他道士，另行申令告诫，这里暂且不提。
再说吴氏和儿子回家后，吴氏对儿子感激不尽，此后对他好了起来。儿子也从此顺承母亲的心意，不敢有违，再没有争执。而且道士已死，道童也散了，吴氏无奈，只得收心过日子。只是想起以前的事，难免郁郁寡欢，又因受到惊吓生病，不久便去世了。刘达生将父母合葬后，守孝期满，娶了一房媳妇，夫妻相敬如宾，家风严整。后来他出去求取功名，又得到府尹李杰的大力提拔，最终在仕途上终老。
再说太素、太清当日被押出官府，两人一路上谈论此事。太清说：“我昨夜梦见老君对我说：‘你师父道行非凡，我给他一个官做，你们去替他领了。’我心想，师父如此胡作非为，哪有什么道行？而且哪里有官给他做，却叫我们去领？谁知今天官府叫我们去领棺材？原来‘官’应在这棺材上了。” 太素道：“师父享尽了荣华，死了也不冤枉。只可惜师父没了，连我们也断了这条路。” 太清道：“就算师父还在，你我也只能干瞪眼。” 太素道：“我可不干，已经稍微尝过滋味了。” 便把之前和吴氏的私情一一告诉太清。太清道：“一同跟着师父，偏你占了便宜；如今幸好还了俗，大家各自找个老婆解解馋吧。” 两人商量着，把师父的尸棺安放在祖代道茔后，各自还俗去了。
太素过了几天，想起前日和吴氏的情分，欲心难断，又到刘家去打听，得知吴氏已死，十分感伤。此后恍恍惚惚，一合眼就梦见吴氏来和他交欢，有时又梦见师父来争风，竟染上了遗精、梦泄的痨病，不久便死了。太清此时已娶了妻子，听说太素的死讯，感叹道：“如今才知道出家人不该破戒。师父胡作非为，招致杀身之祸；太素稍微沾染了一点，也得病而死。幸亏我当日侥幸，没沾半点事，不然也一同做枉死鬼了。” 从此安分守己，做良民终老。可见善恶报应，丝毫不差。
这个故事，凡是道士都该深刻反省！后人有诗咏黄妙修：
西山符籙最高强，能摄生人岂度亡？直待盖棺方事定，元来魔祟在裩裆。
（译文：西山道士的符籙看似高强，能操控活人却救不了自己的命；直到入棺盖棺事才定，原来魔障作祟全因情欲。）
又有诗咏吴氏：
腰间杖剑岂虚词，贪着奸淫欲杀儿。妖道捐生全为此，即同手刃亦可疑！
（译文：腰间仗剑除妖的说法并非虚言，贪恋奸情竟想杀亲儿；妖道送命全因这私情，她的行为与亲手杀人无异！）
又有诗咏刘达生：
不孝由来是逆伦，堪怜难处在天亲。当堂不肯分明说，始信孤儿大孝人。
（译文：不孝本是违背伦理的恶行，可怜难处在于面对亲生母亲；当堂不肯明说隐情，才知这孤儿是大孝子。）
又有诗咏太素、太清二道童：
后庭本是道家妻，又向闺房作媚姿。毕竟无侵能幸脱，一时染指岂便宜？
（译文：娈童本是道士的 “伴侣”，却又在闺房中卖弄风骚；终究没沾染恶行的才有幸逃脱，一时贪心岂会有好结果？）
又有诗单赞李杰府尹明察：
黄堂太守最神明，忤逆加诛法不轻。偏为鞫奸成反案，从前不是浪施刑。
（译文：府尹大人最为明察秋毫，对忤逆之罪严惩不贷；偏偏为了审问奸情翻了案，可见从前不是滥用刑罚。）
三教从来有道门，一般鼎足在乾坤。
只因装饰无殊异，容易埋名与俗浑。
（译文：儒释道三教历来并存于世，如同鼎的三足支撑天地。只因道教服饰与俗人无异，便容易埋没声名，与世俗混同。）
话说道教一派，起源于李老君骑青牛出函谷关，关尹文始真人恳请他留下《道德真经》五千言，流传至今。道教的修行境界，最高深的是冲虚清净之道，超越有无之境，超脱尘俗而飞升仙界，与天地同寿。次一等的，是修真炼性，吐故纳新，调和体内阴阳以延年益寿，修炼内丹以济世度人。最下一等的，是施行符法术，役使鬼神，设坛醮仪式沟通上界，建考召法事通达冥府。这一派学问源于后汉张角，他能施五里雾法，想学的人先要以五斗米作为拜师礼，因此称为 “五斗米道”，后来此教盛行。学了道术为民间祛妖除害的，是正法；若用来为非作歹的，则是妖术。虽然正邪有别，但都极为灵验难得。流传至今，前两类高人已世间难寻，只有符这一派，仍不时有人学习，其中也有高妙之士。但有件怪事：学了这派法术，行事必须谨慎，稍有不慎就会招祸，不少人因奉持不谨，反遭其殃。
南宋乾道年间，福建福州有个太常少卿任文荐的长子，名叫任道元。他少年时慕道，拜欧阳文彬为师，学习五雷天心正法，在家中建坛，为人施法，颇为灵验。他有个妻侄叫梁鲲，也喜好学习法术。一日，永福县柯家之子因病发愿，到坛前求问吉凶，尚未到达任家。当晚，任道元与梁鲲同宿斋舍，两人都梦见神将来报信说：“若有人来求报应，可写‘香’字给他，叫他速速归家。” 任道元醒来，点起灯烛，写好字封好，继续睡觉。次日清晨柯子到来，道元将昨夜封好的字条递给他，让他赶快回家。柯子到家后第十八日死去 —— 原来 “香” 字拆开正是 “一十八日”。此事传开后，任道元远近闻名，人人称他为 “法师”。
后来少卿去世，道元承袭父职，在外做官。因官府事务繁杂，他对奉道敬神之事渐渐疏懒。每日清晨经过神堂前，只在门外简略施礼，让小童进去点香完事，自己从不进门。家人劝道：“老爷从前奉道虔诚，如今有些懈怠，恐怕神天会责怪！” 道元因身份显贵而心高气傲，全不在意，任由家人议论，依旧每日如此。
淳熙十三年正月十五上元节之夜，北城居民相约集资，在张道者庵内举办黄大醮法会，礼请任道元为高功（主持法事的道士）。当日观看法事的人人山人海，其中有两个女子，梳着高髻，并肩而立，风姿绰约，宛如并蒂莲花。任道元抬头看见，顿时目眩神迷、魂不守舍，哪里还顾得上法坛规矩和斋戒禁忌，开口说道：“两位小娘子请随意，到里面来看看。” 两女答道：“多谢法师。” 刚轻移莲步进门，道元便目不转睛地上下打量，口中轻薄道：“小娘子提起了梅裙。”（福建人称女子抹胸为 “裙”，“提起” 是调笑想摸双乳的意思，是当地讨便宜的俗语。）其中一个女子正色道：“法师做法事，怎能说这种话？” 拉着同伴转身就走。道元又笑道：“既然来看法事，与高功法师结个缘又何妨？” 两女耳根通红，口中喃喃暗骂着离去。法事结束后，道元便觉左耳后发痒作痛，叫家人查看，只见一个粟米大的红疙瘩，用手指一按，痛不可忍。次日回家，他心情抑郁。几日后，对妻侄梁鲲说：“昨夜神将责备我，梦见不祥之兆。我大限已至，已秘密写在纸上，待请商日宣法师来查验。” 商日宣法师到来后，看了一眼说：“此事我无法分辨，须等圣童来决断。” 片刻后，门外一个村童进来，跳上房梁，以神的口吻说道：“任道元，诸神护佑你许久，你却不敬重香火，贪淫邪语，罪不可赦！” 道元深感悔恨，磕头谢罪。神又说：“你十五夜的话倒是说得‘好’！” 道元再三跪拜乞命，发誓从今改过自新。神说：“如今还说什么？我也不欠你侍奉，当以你作为不法弟子的惩戒！念你从前的情分，宽限你二十日。” 说罢，童子坠地醒来，浑然不知方才之事。梁鲲拆开道元所封的纸给商日宣看，里面也是 “二十日” 三个字。
当晚，道元梦见神将手持铁鞭追逐他，他惊惶奔走，神将追着他绕九仙山一圈，一鞭打中他后脑，猛然惊醒。此后，他耳后疮口愈发肿大，头胀如笆斗，每夜二更时分便惨叫不止，仿佛真的被鞭打。到第二十日将尽时，梁鲲在家中梦见神将对他说：“你五更初刻，速到任家看我处置道元。” 梁鲲惊醒，急忙赶到任家。道元一见他便哭道：“相见只有这一面了。” 披衣想下床，忽然跌倒，七八个家人扶他起来时，暗中仿佛有一双大手将他拽倒在地，再看时已没了气息。梁鲲为他料理后事，目睹这般惨状，从此再不敢行法。看官须知：任道元修的是正法，行持半生，只因一时心念懈怠、口出亵渎之语，又未实际做出玷污法门之事，便遭此显报；何况如今有些道士专做邪淫不法之事，神天岂能宽恕？所以暗中有神明谴责，明处有王法制裁，终究难逃惩处。尤其邪淫之事，道士最易沾染 —— 只因和尚服饰独特，光着头一目了然，不便行事；道士则不同，戴冠穿袍时是道士，脱下装束后与俗人无异，仓促间难辨身份，更有娶妻生子的 “火居道士”，与俗人毫无差别，因此行奸淫之事比和尚方便十倍。
如今再讲一个道士，借设坛做法之名，拐骗妇人，致其死于非命，说与奉道之人作为警戒。有诗为证：
坎离交垢育婴儿，只在身中相配宜。
生我之门死我户，请无误读守其雌。
（译文：阴阳交合孕育生机，本应在自身修持中调和相宜。生命的本源与终结皆在一念之间，切勿误解道法而沉迷阴柔邪欲。）
本故事发生在北宋河南开封府，有个女子吴氏，十五岁嫁与本地人刘家，生子取名刘达生。达生十二岁时，父亲患病去世，吴氏年不满三十，生得聪慧秀丽，守寡在家。她上无公婆，下无宗族，独自支撑门户，抚养儿子。因念及亡夫恩义，想做些斋醮法事超度他的亡魂。本地有座西山观，是道士修真之所，观中有个道士叫黄妙修，符法术高明，仪表俊雅，被众人推举为知观（道观主持）。一日，黄知观正在观中为人家书写文疏，忽见一个年轻妇人，身着素衣，领着十一二岁的男孩走进观来。俗语说 “若要俏，带三分孝”，这妇人本就容貌美丽，再配上白衣白髻，更显风姿潇洒。若在僧寺，几乎要被认作白衣送子观音现世了。她走到黄知观面前，行大礼参拜。知观一眼望去，早已魂不守舍，连忙回礼问道：“哪家夫人？有何事相求？” 妇人道：“妾身乃刘门吴氏，因丈夫新亡，欲求超度，故带亲子刘达生，母子虔诚，特请法师广施妙法，救济冥途。”黄知观听罢，心中顿生邪念，答道：“既然贤夫新亡求荐，家中必设孝堂。此等法事须在孝堂内举行，方能专注实效。若只在观中附醮，未必十分灵验。全凭娘子决断。” 吴氏道：“若得法师降临寒舍，乃是万千之幸！妾身母子不胜感激。回家收拾孝堂，专等法师驾临。” 知观问：“何时可到府上？” 吴氏道：“再过八日，便是亡夫百日之期。打算设七日道场，须明日起坛，正好至百日圆满。望法师清晨降临为好。” 知观道：“一言为定，决不误期。明日准到府上。” 吴氏从袖中取出一两银子，先作为纸札费用，辞别回家，一面收拾打扫，专等做法事。
原来吴氏请醮超度丈夫，本是一片诚心，并无邪念。谁知黄知观是个好色之徒，在观中一见吴氏姿容，与她说话时，恨不得立刻与她成就好事。吴氏虽未即刻起邪念，但见这知观风度出众、谈吐爽朗，也暗暗赞叹：“好个齐整人物！为何出家？幸亏他不端架子，听说做法事就肯轻易出观来我家，也是个热心人。” 心里便有了几分好感。
第二天清早，黄知观带着两个年轻道童和一个火工道人，挑着经箱卷轴等物，一路来到吴氏家。吴氏因儿子刘达生年纪还小，家中大小事务都由自己操持，她与知观行过礼后，将众人迎进孝堂。知观同两个道童、火工道人一起，挂起三清（道教最高神）和众神灵的画像，布置妥当后，便敲响法器开始做法事。免不了要念诵经文大意，行启请、摄召、放赦、招魂等仪式，闹腾了好一阵。吴氏出来上香拜神时，知观一眼将她锁定，越发卖力地表现。他同两个道童齐声朗诵完经典，起身拿着意旨（斋醮文书），跪在圣像前的毯子上宣读，还让吴氏也一同跪着表达虔诚。两人跪的地方，相隔不过半寸多远。吴氏闻到知观身上的衣服扑鼻香薰，忍不住偷眼看他。知观有所察觉，一边念着文书，一边也用目光回视。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恨不能立刻贴到一起，纠缠成团。念诵完毕，各自起身。吴氏又到各尊神像前上香磕头，一边偷偷看道场。只见两个道童黑发披肩，头戴小冠，生得唇红齿白，清秀娇嫩。吴氏心里暗想：“这些出家人竟如此俊俏，等这两个道童长大，不知该有多标致！” 自此，她心中燃起一丝欲火，再也按捺不住，只在孝堂的孝帘内频频偷看外面。
原来人最怕的就是 “眼里火”（指因外貌引发的心动）。一旦动了这种心思，看什么都觉得合意 —— 高的有高的妙处，矮的有矮的长处，胖的丰满动人，瘦的俊俏清秀，无一不妙。何况妇女生性专一，看上一个人，就再也难以放下。吴氏在孝堂中多看了知观几眼，只觉得他风流倜傥，惹人喜爱。她年纪轻轻就守了寡，正是春心旺盛的时候，这么一转念，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在孝帘前走来走去，时而露出半张脸，时而显出全身，好像故意要让道士知道她的心意一般。
那黄知观本就对吴氏有意，哪能察觉不到？只是碍着这是第一天来，不敢贸然行动，只好用眉眼神情传情达意，还没到深入勾搭的地步。儿子刘达生年纪小，不懂这些事，只顾着看神佛、玩钟鼓，哪里知道母亲的心思？眼看天色渐晚，点上了灯，吃过晚斋后，吴氏收拾出一间洁净的廊房，让知观师徒安歇。知观打发火工道人回道观，自己同两个道童睡在一张床上，打算第二天早起朝真（道教仪式），暂且不表。
再说吴氏同儿子达生在房里睡下。一上床，她心里就想：“这会儿那道士必定搂着两个标致小童，做那男女之事了；我却只能独自睡在这里。” 越想越心痒，只觉得体内欲火升腾，实在难熬。她咬紧牙关，浑身出汗，好不容易才朦胧睡去。
忽然，她听到床前有脚步声，抬头一看，只见一个人掀开帐子，飕的一声钻进床来。吴氏听声音，正是白天的知观，只听他轻声说：“承蒙娘子用眼神示意，小道怎敢不放在心上？趁这夜深人静，望娘子成全好事。” 说着就将黄瓜般粗的阴茎插入吴氏体内，吴氏并不推辞，欣然承受。正到酣畅之时，只见一个小道童也掀开帐子来找师父，见师父正做得起劲，喊道：“好你个内眷（指女眷）！竟敢偷情出家人，做这等好事！带我捉个现成，就不声张出去。” 说着就伸手去吴氏腰里乱摸。知观喝骂道：“有我在这里，不得无礼！” 吴氏正被道士弄得畅快，眼看就要高潮，却被这一吓，猛然惊醒，原来是一场春梦。
她伸手摸摸阴部，只见两腿湿透，连席子上也沾了淫液，连忙用手帕擦净，叹了口气说：“好一个美梦！什么时候才能真有这样的好事？” 一夜辗转难眠。
天亮后，外面响起钟鼓声，吴氏叫丫鬟担汤运水，出去服侍道士。两个道童仗着年纪小，也进孝堂来讨东讨西，渐渐和吴氏混熟了。吴氏正坐在孝堂中，只见一个道童进来讨茶喝。吴氏叫住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道童说：“小道名叫太清。” 吴氏问：“那个大一点的呢？” 道童说：“叫太素。” 吴氏又问：“你俩昨晚哪个和师父睡一头？” 道童反问：“睡一头又怎样？” 吴氏说：“只怕你师父有些不正经。” 道童嘻嘻笑道：“这大娘倒会开玩笑。” 说完走了出去，把刚才的对话私下一五一十告诉了师父。这一下，知观再也按捺不住，心想：“说这种话的人，必定是个风流多情的。只是虽然同在孝堂，相隔咫尺，却有内外之分，怎么好明目张胆地挑逗她？” 正自盘算，忽然想到：“有办法了！”不一会儿，吴氏出来上香。知观一手拿着铃杵，一手执笏板，急忙走到她身边并肩而立，口中唱起《浪淘沙》词：“稽首大罗天，法眷姻缘。如花玉貌正当年。帐冷帷空孤枕畔，枉自熬煎。为此建斋筵，追荐心虔。亡魂超度意无牵。急到蓝桥来解渴，同做神仙。”
（译文：叩首拜祭大罗天，道徒也有尘缘。如花美貌正当青春年华。空帐冷枕独守床边，白白煎熬相思。为此设下斋坛，诚心追荐亡魂。愿亡魂超度无牵无挂。快到蓝桥来共饮甘泉，同赴神仙美眷。）知观朗诵此词，分明是在暗示吴氏自己有意与她私通。吴氏听懂了意思，微微笑道：“师父说话怎么这么夹七夹八？” 知观说：“这都是正经法门，从前前辈神仙留下的美谈，正是我们的榜样。”吴氏心里完全明白，知道知观对自己有意思了。她回到内室，剥了半碗精致果脯，烧了一壶好茶，叫丫鬟端出来给知观吃，还特意吩咐丫鬟对知观说：“大娘送来给师父解渴的。” 这句话与知观词中的 “解渴” 暗相呼应，简直如同当面应承了 “愿意”。知观听了，欣喜若狂，忍不住手舞足蹈，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灵宝道经》《紫霄秘》？满脑子想的都是风月情事、洞房春宵。他偷偷让道童打听吴氏的卧房，得知她与儿子同房，有丫鬟相伴，心想不好直接闯进去。
到了晚上，知观与两个道童上床睡下，心里却全是白天吴氏的模样。他暂且拉过小道童太清泄火，弄得床板格格直响。他搂着太清的背脊，说道：“我的乖徒儿！我跟你们商量件事。我看主人家娘子对我十分有意，要是能弄到手，说不定连你们也能跟着得些好处。只是内外隔绝，她房里有儿子、丫鬟，我这边又有你俩在，不方便行事，怎么办才好？”太清接口道：“我们不妨事的。” 知观说：“她刚开始，总得避避生人眼目。” 太素道：“我见孝堂里有张魂床，帐褥铺设得很整齐。那地方既不算内室，也不算外堂，正是偷情的好地方。” 知观赞道：“我的乖徒儿！说得有理，我明天有办法了。” 他附在两人耳边说：“必须这么这么办……” 太清、太素齐声拍手道：“妙，妙！”三人越说越动火，知观便与太清云雨一番。两个小伙子欲火难耐，各自手淫泄了火。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起来，知观与吴氏相见，说道：“今日是斋坛第三天了。小道有法术摄召，能让尊夫的亡魂来与娘子相会，娘子意下如何？” 吴氏说：“若能这样，再好不过！只是不知法师要如何施法？”
知观说：“须用白绢做一条‘桥’放在孝堂中，小道摄召亡魂过桥来相会。但只能留一个亲人守着，人多了阳气重，亡魂就来不了。还要关上孝堂，不让人窥视，以免泄露天机。”吴氏说：“亲人只有我和小儿两人。儿子小，不懂事，就算见他父亲也无妨。奴家倒是想会丈夫一面，就让奴家在孝堂守着，看法师施法吧。” 知观说：“如此最妙。”吴氏到里屋箱子里取出两匹白绢交给知观。知观接过白绢，让吴氏扯着一头，自己扯着另一头，量来量去，折来折去，不断与吴氏交换眼色。交手时，他轻轻用指头弹吴氏的手腕，吴氏也不做声。知观又指点着把台桌搭成一座 “桥”，恰好堵住了孝堂的路径，外面再也看不见帘内的情形。知观出来吩咐两个道童：“我关上孝堂召请亡魂，你俩守好门，别让外人偷看，坏了法术。” 两人心领神会，应声答应。吴氏也吩咐儿子和丫鬟：“法师召请亡魂与我相会，要秘密寂静，你们只管在房里，别出来捣乱！” 儿子达生听说能见到父亲的魂，嚷道：“我也要见爹爹！” 吴氏哄他说：“我的儿，法师说‘生人多了阳气盛，召请不来’，所以只能让娘一个人守灵。你想看也不难，万一因此召不来爹爹，岂不是空欢喜一场？等这次真的把爹爹召来，以后再让你见便是。”吴氏心里也清楚，知观必定是借故行事，必有蹊跷，但她用甜言蜜语稳住儿子，又找了些果子给他，把丫鬟和他一起反锁在房里，自己则出来坐在孝堂内。
道士（知观）扑通一声把两扇门拴上，假装在桌上敲了两下令牌，嘴里不知道念了些什么，笑嘻嘻地对吴氏说：“请娘子到魂床上坐着。不过有件事得先说：亡魂虽然能召来，但只是模模糊糊的影子，像在梦里一样，对娘子没什么实际好处。” 吴氏说：“只要能和亡魂见一面，说说心里话，管它有没有好处呢？” 知观道：“只能见面，没法像以前那样和娘子重温夫妻间的床笫之欢，所以说没用。” 吴氏骂道：“法师又胡说了！一个亡魂，能见到就够了，怎么扯到这种事上？” 知观道：“我有本事让亡魂附在我身上，这样就能和娘子同欢同乐了。” 吴氏吃惊道：“哪有这种事？” 知观道：“亡魂是虚无的，只要招来附在我身上，就能和娘子亲近了。” 吴氏疑惑：“亡魂是亡魂，法师是法师，怎么能替代？” 知观道：“我们这行向来有这种法术，很多亡魂都会附在人身上和亲人相会。” 吴氏问：“那具体怎么操作？” 知观道：“如果我做得不像你丈夫，以后娘子再也别信我。” 吴氏骂道：“好个花言巧语的贼道，就会骗人！”知观突然上前一把抱住吴氏，将她推倒在魂床上，坏笑道：“我暂且代替你丈夫一回吧。” 此时吴氏已被勾起情欲，两人就在魂床上纠缠起来 —— 一个是道观里的俊俏道士，多少懂些男女之事；一个是独守空房的娇美妇人，久疏夫妻恩爱。原本庄重的 “风雷号令”（指道教仪式），变成了男欢女爱；本应坚守的贞操节烈，化作了巫山云雨。满堂的圣像本是虚无摆设，所谓的亡魂也归幽冥。两人沉溺其中，不知疲倦：亲吻的，呼吸间透着缠绵；相拥的，肌肤相亲无止无休。本是寂静的 “朝真” 时刻（道士清晨诵经），却在情欲中迷乱；口口声声 “慕道” 修行，却在温柔乡里沉沦。这其中的滋味，真让人感叹 “玄之又玄”（难以言说）；色欲缠身的躯体，更是让人难耐 “寡之又寡”（欲求不满）。
一番云雨过后，两人心满意足。知观问吴氏：“我比你丈夫的本事如何？” 吴氏啐了一口骂道：“你这禽兽！羞不羞耻，还提这种话！” 知观假意谢道：“多谢娘子垂爱，我粉身碎骨也难报答。” 吴氏道：“我既然被你哄了，以后只要你我能长久相守就行。” 知观道：“我们得认作姑舅兄妹，这样往来才方便，能瞒过众人。” 吴氏道：“这倒有理。” 知观问：“娘子今年多大年纪？” 吴氏道：“二十六岁。” 知观道：“我比你大一岁，就认作哥哥吧，我自有办法。” 他爬起来又敲了两下令牌，打开房门，对两个道童说：“刚才召请亡魂时，才知道主人家娘子是我的表妹，以前一直不知道，还是亡魂亲口说的。问了详情，果然是真的。现在我们是至亲了。” 道童笑嘻嘻地说：“自然是至亲。” 吴氏又叫儿子出来，把刚才道士编的瞎话学了一遍，说：“这是你父亲在亡魂中说的，你过来认舅舅。” 孩子年纪小，不懂好坏，从此就按话叫 “舅舅”。
从此，知观天天以 “召魂” 为名和吴氏私通。晚上吴氏出门，道士进屋，把孝堂的魂床当作偷情的地方，越发亲密。儿子只要听说 “召魂”，就闹着要见父亲，知观哄他说：“你是活人，见不得亡魂。” 儿子只好作罢，心里却有些疑惑：“为什么只不让我见？”七七四十九天的道场做完，百日孝期也满了。吴氏谢过知观师徒三人，撤了道场，私下和知观约定了相会的日子。为避人耳目，知观先回了道观。吴氏把儿子送到义学堂读书，早晨送出去，晚上接回来。白天自有两个道童来回通风报信，有时知观亲自来，等晚上儿子睡了，吴氏就开门放他进来，尽情淫乐。只有丫鬟知道风声，但早已被吴氏用钱收买，闭口不言。这样过了三年，一直没被人发现。
再说刘达生渐渐长大，情窦初开，对母亲的丑事也看出了些端倪。他少年聪慧，知书达理，知道母亲有了外遇，心里常常忧虑烦闷，却不敢说破。一天，他在书房里听到同伴戏谑，笑他是 “小道士”，顿时脸红耳赤。回家后对母亲说：“有句话想告诉娘，以后别让那个舅舅上门了，有人叫我小道士，太让人笑话了。” 吴氏一听，脸红到耳根，伸手给儿子头上敲了两个响栗，骂道：“小孩子懂什么！舅舅是为娘的哥哥，就算常来常往，别人管得着吗？哪个天杀的对你说这些混话？等娘找到他，骂得他狗血淋头！” 达生道：“前年没做道场时，从没听说有这个舅舅。就算真是舅舅，娘只和他以兄妹相处，外人怎么会说这种闲话？” 吴氏被戳中真话，大怒道：“好儿子！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你倒听外人的话来编排母亲！养你这种忤逆子有什么用！” 说完拍桌打凳哭起来。达生慌了，跪在娘面前认错：“是儿子错了，娘饶了我吧！” 吴氏见他服软，才止住哭声说：“以后再敢听人乱讲，看我不打死你！” 达生忍气吞声，不敢再说话，心里想：“娘这么嘴硬，除非捉奸在床，才能让她死心。我且暗中留意。”
一天夜里，等四周安静下来，达生在母亲房里睡了一觉后醒来，只听见房门响动，像是有人走出去的样子。他本就留着心，轻轻披上衣服起身查看，只见房门开着，料想是母亲又去做那见不得人的勾当了。他转身到母亲床上一摸，果然没人。他也不出去寻找，心里有了主意，先把房门闩好，又搬来一张桌子顶住门，这才回到床上睡觉。 原来当晚吴氏约了知观黄昏时来相会。堂中的灵座已经撤去，专门为了做这事，床铺也还留着，周围还加了围屏，遮得严严实实。知观先在房里睡下，吴氏则开门出去找他，两人颠鸾倒凤，折腾了一夜。快天亮时，知观起身离开，吴氏回到自己房间。平时他们都是这样放肆，早已习以为常。 谁知这晚吴氏走到房门前，却见房门紧闭，怎么推也推不开，知道是儿子察觉了风声，心里十分尴尬。她呆呆地坐着等到天亮，默默咬牙切齿地愤恨，却无从发泄。直到天大亮了，达生起来开了门，见到母亲，故意装出吃惊的样子：“娘怎么反在房门外坐着？”吴氏只好撒谎说：“昨夜听见外边有脚步声，怕有贼，所以开门出来看看。你怎么把门关了？” 达生道：“我也看见门开着，怕有贼，所以把门关好，还顶得牢牢的。本以为娘在床里睡着，怎么反在门外？既然娘在外面，为什么不叫我开门？却在这里坐了一夜，这是为什么？”吴氏听了，自己想一想，无话可答，只好作罢。心里暗忖：“这个孽种，不能再留在房里了。”
忽然有一天，吴氏对达生说：“你年纪大了，还和娘同房睡，有些不成体统。堂中这张床铺好了，你今夜就在堂中睡吧。”吴氏的意思是把他打发出来，此后知观来就只消留在房里，更加安稳如意了。 谁知这儿子十分机敏，点头会意，立刻明白其中的猫腻。他一面答应，白天仍到书房去，晚上自然在堂中睡下，反而更加留心观察动静。 这天，道童来到观里，吴氏托他捎话给知观，说起前夜被儿子关在门外的事，又说：“因此把儿子打发去另睡，今夜你来时只需从小门进来，直接到我房中。” 到了夜里，知观来了。达生虽然在堂中，却没有睡，在各处悄悄查看动静。只听见小门响动，达生躲在黑影里看得清楚，知道是知观进门了。随后丫鬟关好门，知观径直进了吴氏房中，掩上门睡下了。 达生心里想：“母亲的奸情，我做儿子的不好直接捉奸，那就去搅扰他们不得安宁吧。”过了一会儿，听得房里动静渐静，他连忙找来一条粗绳子，把房门捆得结结实实。又想：“眼看这门拽不开，贼道肯定出不去，必定要从窗子里跳出来，我且去给他添点乱子。” 他走到庭院里，搬来一个尿桶和一个半破的屎缸，估量着跳窗落地的位置摆好，自己则回到堂里假装睡觉。 那知观淫乐了一夜，听见鸡叫了两遍，怕天要亮，连忙披衣起身，走到房门前拉了又拉，怎么也拉不开，只好叫吴氏来帮忙。吴氏也来一起拽门，只听得门响，却像被什么东西拴住了。吴氏骂道：“真是见鬼，莫不是这小畜生又来捣乱？既然拽不开，且开窗出去，明天再说。眼看天要亮了，迟不得了。” 知观睡眼惺忪，走到窗边，“扑”的一声跳下来。只听得“扑通”一响，右脚先踩进了尿桶里，左脚没站稳，头重脚轻，又踩进了屎缸里。他慌忙抽出右脚想跑，可尿桶很深，一着急，连尿桶也绊倒了，一个跟头摔下去，半身沾满了尿屎，嘴唇也磕破了。他不敢大声叫嚷，忍着痛，捂着鼻子，急忙跑去打开小门，一溜烟逃走了。
吴氏见门推不开，本就恼火，听到窗外 “扑通” 一声，更是起疑。她走到窗前查看，此时天还没亮，只闻到一股臭味，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憋着一肚子气又上床睡了。达生等到天大亮，起来到房门前解开绳索。走到窗前一看，满地都是尿屎，尿桶也倒了，心里又气又想笑。趁母亲没醒，他忍着恶心把屎缸、尿桶都搬开了。过了一会儿，吴氏起来开门，这次门一下就开了，她反而疑惑昨晚为什么推不开，心想可能是自己太急了。走到窗前，只见满地尿屎，还有一路湿鞋印通向门口，她叫达生过来问：“窗前的尿屎是怎么来的？” 达生装糊涂道：“不知道啊。但看这一路湿鞋印，都是男人的脚印，估计是有人急得拉在这儿了。” 吴氏哑口无言，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心里对儿子恨之入骨，就像眼中钉一样，恨不得立刻拔掉。
再说知观那天吃了大亏，一身香喷喷的衣服弄得污秽不堪，回到道观后闷闷不乐地清洗整顿。加上嘴唇磕破了，好几天没敢去刘家。吴氏一肚子委屈，正想找他诉苦商量，却一直等不到人，又想又气。一天，知观派道童太素来探信。吴氏问：“你师父是不是生气了，怎么不来？” 太素道：“怕你家小官人厉害，所以躲几天。” 吴氏道：“他白天在学堂，不如白天请你师父过来商量点事。”太素十八九岁，早知道吴氏和师父的丑事，趁机对吴氏挤眉弄眼挑逗道：“要是师父没空，小道童暂时替他一回也成。” 吴氏骂道：“小奴才！你也来调戏我？我告诉师父，打断你的腿！” 太素坏笑道：“我的‘腿’和大娘的‘腿’一样，师父都喜欢用，他才舍不得打呢。” 吴氏骂道：“没廉耻的小奴才，亏你说得出口！” 其实吴氏早就看上太素的俊俏模样，只是嫌他年纪小。如今见他公然调情，不禁心动，一把将他拉过来亲了一口，伸手一摸，太素早已情欲高涨。两人正要上床办事，不料知观见太素没回去，又派太清来寻他，在堂中大声叫唤。太素听见声音，怕被师父发现怪罪，慌忙停手，好事就这样被冲散了。两人一起回了道观，向知观复命。
第二天，果然道观的知观白天来到刘家。吴氏关上大门，把他迎进堂屋坐下，问道：“为什么那天夜里走了就没消息，直到昨天才让道童过来？” 知观说：“你家儿子太刁钻古怪，以后渐渐长大，肯定更难对付！我和你来往不方便，这事恐怕成不了了。”吴氏正贪恋着和道士私通，甚至想把那两个标致的小道童一并勾搭上手，听知观这么说，心里很不痛快，便道：“我没长辈管着，就碍着这个小畜生！不管怎么着，得把他解决了，让我自由自在。这几次我也忍够他的气了。”
知观说：“他可是你亲生儿子，怎么舍得害他？” 吴氏道：“亲生的就该知疼知热才像儿子；可他这么别扭捣乱，不如没有他清净！” 知观说：“这得你自己拿定主意，我们不好怂恿你，怕你以后后悔。”吴氏道：“我再忍他一两日，你今晚且放心来快活。就算他有点察觉，也顾不得了，随他去！他还没本事把我怎么样！”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大半天，知观才离开，约定夜里再来。
这天，达生的私塾先生要回家，所以放学早。达生路上撞见知观走来，料想他刚从自己家出来，立刻留了心。但还是当面勉强叫了声 “舅舅”，作了个揖。知观见了他，心里一慌，回了个礼，不说话就走了。达生心想：“前几天闹了那番动静，好两夜没动静。今天又来我家，今晚必定有事。我不好多次拆穿，只能防备着。” 一路回到家。吴氏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达生说：“先生回家了，我得好几天不用去私塾。” 吴氏心里暗暗不高兴，勉强问：“你要吃点心吗？” 达生道：“我正想吃点心后睡觉，连日先生要走，攒了不少功课，今晚想早睡会儿。”
吴氏听他这么说，竟有些满意，叫他去吃点心。果然达生到堂屋床上，躺下就 “睡” 了。吴氏暗暗放心，安排好晚饭自己吃了，收拾妥当，暂且休息，让丫鬟半掩着门，专等知观来。谁知达生假装睡觉，等人声静了，轻轻起身。先看前后门，门锁着，腰门从里面关着，他撬开门，走到后边小门一看，门半掩着没关，就轻轻把门栓插上，搬张凳子紧紧坐在旁边。坐了一更多时间，只听外边有人推门，又不敢用力，偶尔用手指弹两下。达生默不作声，看对方怎么办。忽然听见门缝里低声说：“我来了，怎么关着门？开一下。”达生听得清楚，故意粗声粗气说：“今夜来不了，回去吧，别惹麻烦！” 之后外边没了动静。吴氏在房里满心期待偷情，欲火焚身，见一更多还没动静，只好叫丫鬟去小门边看看。丫鬟摸黑走来，一把摸到达生，吓了一跳。达生厉声喝问：“好贼妇！这时候到门边来，想干什么？” 丫鬟惊叫着跑回去，对吴氏说：“法师没来，倒是小官人坐在那里，差点吓死我！”
吴氏骂道：“这小畜生，更可恨了！他怎么又耍心眼坏我事？” 气得磨拳擦掌，想发作又理亏，只能忍着。又怕误了和知观的约定，让他白跑一趟，心慌意乱，哪里睡得着？
达生见半天没动静，知道知观早走了，才上床睡觉。吴氏又叫丫鬟去看，回说：“小官人不在门口了。” 她悄悄开门出去，走到街上东张西望，哪里有人影？只好回来回复吴氏。吴氏更加扫兴，愤恨不已，一夜没合眼，直到天亮。见到达生，忍不住骂道：“小孩子家晚上不睡觉，坐在后门口干什么？” 达生道：“又没做坏事，坐坐怎么了？” 吴氏涨红了脸，骂道：“小杀才！难道我做了坏事不成？” 达生道：“谁说娘做坏事了？只是夜深没事，儿子关了门坐着看看，不算大错吧。” 吴氏只能在心里恨他，却说不过他，只好硬撑着说：“娘还能逃了不成？要你这么看着？” 含着眼泪进房去了，只等道童来问昨夜的情况。可这一天达生没去学堂，只在堂前摊本书装模作样看着，或在前后走动。见道童太清走进来，立刻拦住问：“你来干什么？” 太清说：“想见大娘子。” 达生道：“有话我替你转达。”
吴氏在里屋听见是道童，连忙叫丫鬟唤他进来。怎料达生跟着一起进去，一步不离开。太清没法说私话，只能笼统说：“师父问大娘子和小官人的安。” 达生接口道：“都安好，不用挂念！请回吧。” 太清无奈，和吴氏四目相对，怏怏地走了。吴氏对达生越发恨之入骨。此后一连十多天，双方没机会互通消息。又一天，同学传信来说：“先生回私塾了。” 达生辞别母亲，又去读书了。吴氏简直像接到九重天上的赦书一样高兴。
原来太清、太素两个道童，不仅替师父传情，自己也想沾点便宜，平时像穿梭一样在门口探听消息。前几天被达生撞见吃了瘪，打听到他在家，就不敢来。这天达生出去，吴氏正要传信，太清恰好来了。吴氏经历儿子几次搅局，本该谨慎些，只是色胆包天，又欺他年纪小，全不防备，又和太清约定：“让知观今晚从大门进来，孩子不会防备。只是要等夜深些。”达生回家时天已晚，和母亲吃了晚饭。吴氏带着丫鬟，故意点着火把，把前后门都锁好，叫达生去睡，自己进了房。达生心里怀疑：“今天我不在家，今晚必定有勾当，怎么反而把门锁了？不过是想让我不疑心。我且不睡着，看有什么缘故。”坐到夜深，悄悄去查看：腰门掩着没栓，后门照旧锁着。达生想：“今夜必定从前门进来。” 便闪到堂前黑影里蹲着。这时星光微弱，只见母亲带着丫鬟走出来。母亲站在中堂门口，像是防着达生。丫鬟走到门边听了听，只听见弹指声，轻轻打开锁，拉开半边门。一个人迅速闪进来，丫鬟随后关上门。三人凑在一起，蹑手蹑脚进了房。达生连忙打开大门，抓起门内用来警夜的锣，用力敲得震天响，大喊：“有贼！” 原来开封地处京都附近，盗贼很多，所以官府下令：每家每户门内都备一面锣，一旦有贼，敲锣为号，十家都要起来救护；如果失职，连带赔偿，制度十分严格。知观正想进房，听见自家门口锣响，知道大事不妙，吓得魂都没了，一句话也来不及说，转身就往外跑。去开小门时，发现门被锁了，急忙往大门跑，幸好大门开着，恨不得多长两只脚。达生只是追着，怕让母亲太难堪，原本没打算抓住知观。见他慌不择路，便拾起一块石头用力扔过去，正打在腿上。知观腿一缩，一只鞋掉了，哪里还敢捡？拖着袜子跑了。等邻居赶来询问，达生只说：“贼已经逃了。” 他捡起那只鞋，照旧关上门进屋。
吴氏正等着和知观欢好，这一惊也不小，和丫鬟两人抖成一团。听见锣声停了，大门关了，料想知观已逃，才略微放心。达生故意进来问：“刚才赶贼，娘受惊了吗？” 吴氏道：“哪里有贼？这么大惊小怪！” 达生提起那只鞋说：“没抓住贼，捡了只鞋在这儿，明天准能认出来。”吴氏知道儿子是故意破坏，更加愤恨，却又不好说他。此后知观再也不敢来，吴氏想着他受惊的样子，心里很愧疚，又恨透了儿子，想商量着算计他。但又怕儿子提防，不敢再约知观来了。
过了两天，到了亡夫的忌辰。吴氏心生一计，对儿子达生说：“你先带纸钱去你爹坟上打扫，我随后备好饭菜，坐轿子就来。” 达生心里暗想：“忌辰何必非要去坟上？又何必先打发我去？这必定是想先支开我，自己私下里去西山观。我暂且答应，不拆穿她。” 于是表面上对母亲说：“这样的话，儿子先去坟上等候便是。” 嘴里这么说，却没往坟地走，而是径直朝西山观去了。一进道观，黄知观见到达生，吓了一跳。你道为何？原来是那晚被达生撞破丑事，心里有鬼。定了定神，问道：“贤甥怎么突然来了？” 达生说：“家母随后就到。” 知观心里犯嘀咕：“他们母子几时串通一气了？如果她真要来，怎么会让儿子先来？这事透着古怪。” 半信半疑间，只见观门外一顶轿子抬到跟前，轿里下来的正是刘家吴氏。
她刚下轿，一抬头看见儿子站在面前，惊道：“你也来了？” 吴氏这一惊实在意外，心想：“这冤家怎么先到了这里？” 只好编谎道：“我想今天是你父亲忌日，必须请符超度他，所以来道观找你舅舅。” 达生说：“儿子也是这么想，忌日去上坟没用，不如来求舅舅做法事，所以先来了。” 吴氏心里暗恨，却拿他没办法。
知观也只好装模作样地端茶倒水，假意写了两道符，念了些超度的话，烧化了事，没敢有什么其他动作。折腾了一阵，吴氏想打发儿子先走，达生不肯，说：“我就跟着娘的轿子走。” 吴氏没办法，只好上轿回家。这一趟白跑，一句话也没和知观说成，坐在轿子里越想越恨，决心一定要除掉儿子。
轿子走得快，达生毕竟年纪小，跟不上，又突然想上厕所，心里寻思：“前面都是回家的路，料想母亲也不会有别的事，不必一直跟着了。” 便落在后面。也是天意该出事，只见道童太素从前面走来，吴氏在轿中看见了，问轿夫：“我家小官人在后面吗？” 轿夫说：“没跟上，还在后面，望不见了。” 吴氏大喜，立刻叫太素到轿边，轻声说：“今夜我想办法支开那个小畜生，你一定要和你师父商量件大事。” 太素说：“师父之前受了惊吓，不敢进大娘的门了。”吴氏说：“既然这样，今夜先别进门，就在门外，以抛砖为信号，我出来到门边和你们说话，再看情况进门，保证万无一失。” 说着又对太素使了个眼色。太素看得眼睛冒火，恨不得立刻在野地里和吴氏苟合，只是碍着轿夫在场。吴氏又附耳叮嘱：“夜里你也来，少不了你的好处。” 太素点头哈腰地走了。吴氏先到家，打发走轿夫，达生也回来了。天色将晚，吴氏当晚在自己房里备了些酒果，叫儿子一起吃晚饭，好言安慰他说：“我的儿，你爹死了，我就只剩你一个亲人。你何苦凡事都和我对着干？” 达生说：“正因为爹死了，娘更该立个主意撑起门面，做儿子的岂敢不依从？只是外头人总说三道四，儿子才不服气。”吴氏立刻转怒为喜，说：“不瞒你说，我当年年轻不懂事，才传出那些难听的闲话。如今我已三十岁了，懊悔也来不及。现在打定主意，只守着你清净过日子。” 达生见母亲像是悔过的样子，便赔着笑说：“娘若能这样，儿子终身有幸。”吴氏满满斟了一杯酒递给达生，说：“你不怪娘，就干了这杯。” 达生心里一惊，暗想：“莫非娘要害我，在酒里下毒？” 接在手里，不敢喝。吴氏见他犹豫，知道他起了疑心，便说：“难道做娘的还会害你？” 拿过酒杯一饮而尽。达生知道自己错怪了母亲，十分过意不去，连忙自己拿起酒壶斟酒，说：“该罚儿子的酒。” 一连喝了两三杯。吴氏说：“我如今既已悔过，就把话说明白。你若体谅娘的心意，不记从前的事，就陪娘喝个痛快。” 达生见母亲这么说，心里也高兴，斟了酒就喝，不再推辞。原来吴氏酒量好，达生年纪小喝不了多少，吴氏有意灌他，不一会儿达生就呵欠连天，只想倒头大睡。吴氏又灌了他几杯，达生只觉天旋地转，撑不住了。吴氏叫丫鬟扶他到自己床上睡下，出来把门锁上，自言自语道：“总算有一天让你中了我的计！”
吴氏正出门等着外面的消息，只听见屋顶瓦片响动，知道是外面抛砖进来了，连忙叫丫鬟打开后门。只见太素走进来说：“师父在前门外，不敢进来，大娘出去见他吧。” 吴氏叫丫鬟守在房门口，和太素摸黑走到前院。太素一把抱住吴氏，吴氏转身回抱，说：“小奴才！我早有意于你。前日没做成事，今晚先把账勾了。” 两人便到儿子平时睡的堂前空床上私通起来。一个是未经人事的年轻小和尚，一个是偷情老手的寡妇。簇新的小伙儿，偏觉得这初次体验格外销魂；泼辣的淫妇，更觉得这番风流让她畅快淋漓。这边小和尚初试锋芒，那边老道士只能在一旁干眼馋。
事毕，两人整理好衣服，一同出来打开前门，果然黄知观在门外呆呆地等着。吴氏叫他进去，知观却犹豫不肯。吴氏说：“那小畜生已经醉倒在我房里了。我正想和你商量，趁这机会除掉他，快进来商量。” 知观一边跟着进门，一边说：“使不得！他可是你亲生儿子，怎么下得去手？” 吴氏说：“为了你，顾不得了！况且我受够他的气了！”知观说：“就算做成这事，万一有人知道，后患无穷。” 吴氏说：“我是他亲娘，就算故意杀了他，也没多大罪。” 知观说：“可我和你的事，难免有人知道。要是牵扯到我同谋，我可要偿命的。” 吴氏说：“若这么怕事，留着他终究是个麻烦，怎么能称心如愿？”知观说：“不如给他娶房媳妇？我们把他拉进浑水里，他就硬气不起来，管不了你了。” 吴氏说：“更不行。娶来的媳妇不知心性，要是不跟我一条心，反多了个监视的人，更麻烦。还是除掉他最干净。没了他，我虽说不好嫁给你这出家人，但只做兄妹往来，谁能管我？这样才能长久相守。”知观说：“若一定要这样，我有个办法：告到官府。” 吴氏问：“怎么操作？” 知观说：“开封府的官府最恨忤逆之子，只要告状，不是打死就是判重罪坐牢。你只需递一张状纸，告他不孝，他无从分辨。你是亲娘，又不是继母，官府自然信你的话。就算不打死，让他坐坐牢，也没机会碍眼了。何况你若铁了心要他死，官府也不会不听娘的话。”吴氏担心：“万一那小畜生急了，说出我们的事怎么办？” 知观说：“儿子怎么能指控母亲通奸？他若敢说，你就反咬他是不孝，故意污言秽语诋毁母亲。官府只会更认定他是真不孝，哪会信他？况且捉奸要捉双，我们又没真凭实据，随他怎么说，官府只会当他胡搅蛮缠，绝不会反过来追究你的奸情。这点大可放心。”吴氏说：“今天我让他去上父坟，他却不去，反倒跑到道观来。单是这件不肯拜父坟的事，就是不孝的实据，足够治他的罪了。只是要瞒着他动手。” 知观说：“他在你身边，不好动手脚。我和衙门里的人熟，我们暗中递状纸，设法让官府准了状，派人直接来抓他，那时你再出面质证，神不知鬼不觉。”吴氏说：“必须这样才稳妥。只是我儿子死后，你必须真心待我，凡事都要顺我的意。要是有半点差错，岂不是白送了亲儿子的命？” 知观问：“你要怎么顺意？” 吴氏说：“我夜夜都要有人陪睡，不能独宿。” 知观说：“我道观里还有别的事，哪能夜夜都来？” 吴氏说：“你没空，随便派个徒弟来陪我，我受不了寂寞。”知观说：“这好办，我两个徒弟都是心腹，很会讨女人欢心。你要是看得上，别说叫他们来陪，就是我来的时候，两三个人一起取乐，岂不更妙！” 吴氏听了，淫兴大涨，立刻和知观到堂中床上尽情欢好，娇声说：“我为了你这冤家，连儿子都舍得，你可别负了我。” 知观发毒誓说：“若负了此情，死后不得好死，没人收尸！”知观折腾一阵，已觉疲倦，吴氏却余兴未了，对知观说：“何不叫太素来试试？” 知观说：“好极了。” 知观起身轻轻拽了拽太素的手，说：“吴大娘叫你呢。” 太素走到床边，知观说：“快上床陪大娘。” 太素虽然刚才已和吴氏有过一次，毕竟年轻力壮，立刻跳上床又折腾起来。知观坐在床沿上说：“便宜你这小子了。” 却不知这已是太素第二次和吴氏私通了。吴氏一时应付两个男人，这才心满意足，对知观说：“今后没了那小畜生，这种乐事可以天天做，再没顾忌了。”
事毕，怕儿子酒醒，吴氏打发两人先走，说：“明后天专等消息，千万别误事！” 千叮万嘱后，送他们出门。知观在前走，吴氏又和太素在暗处拉手搂抱，亲了个嘴，才放他走。关好门回来，丫鬟还在房门口打盹，开门一看，儿子还没醒，她便自己到里屋床上睡了。第二天达生醒来，发现自己睡在娘的床上，吓了一跳，心想：“我昨夜竟醉成这样！仔细想想娘昨晚的话，不知是真是假，莫不是趁我喝醉又去偷情了？” 吴氏见了达生，故意找茬骂道：“你喝醉了不懂事，倒在我床上，害我一夜没地方睡！” 达生十分愧疚，不敢吭声。
又过了一天，清晨时分，忽然有人在门外大声敲门。刘达生心生怀疑，开门后，只见两个公差一拥而入，直接把绳子套在达生脖子上。达生惊恐道：“官差大人，我犯了什么事？” 公差骂道：“该死的杀人犯！你娘告你不孝，见了官就要打死你，还问什么事！” 达生慌了，哭着说：“让我见娘一面吧。” 公差说：“你娘少不了也要到官府来的。” 于是让一个公差押着达生进屋。吴氏听见敲门声，又听到堂前吵闹和儿子的哭声，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急忙跑出来。达生抱住母亲哭道：“娘，儿子虽然不好，也是您亲生的，怎么能下此毒手？” 吴氏说：“谁叫你事事逆着我，也让你看看我的手段！” 达生问：“儿子哪件事逆了母亲？” 吴氏说：“就说前日让你去拜父亲的坟，你为什么不肯去？” 达生说：“娘也没去，怎么能怪儿子？”公差不明内情，在旁边插嘴道：“拜爹的坟，本就是你该去的，怎么能推给你娘？我们只听说有前妻生的儿子对后母不孝，如今看是亲生的，那必然是你不孝。别废话，快去见官！” 于是拉着吴氏和达生一起到了开封府，正好赶上府尹李杰升堂。这位府尹极为清廉聪慧，生平最痛恨的就是忤逆父母的人。见是不孝的状词，人犯带到后，他一脸怒容。但等看到达生时，发现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心里疑惑：“这么小的年纪，能做出什么事让母亲告他不孝？” 他敲着惊堂木问道：“你娘告你不孝，到底是怎么回事？”达生回答：“小人年纪虽小，也读了几年书，怎敢不孝父母？只是生来不幸，父亲早亡，又失去母亲的欢心，才导致母亲告状。这就是小人罪大恶极之处！任凭老爷打死，只要能让母亲安心，小人无话可说。” 说完，泪如雨下。府尹听了这番话，不禁心生怜悯，暗想：“这孩子能说出这种话，怎么会是不孝之辈？其中必有隐情。” 又想：“或许是个乖巧会说话的，也不一定。” 于是传唤吴氏。只见吴氏头上包着手帕，姿态袅娜地走上堂来，揭去手帕。府尹叫她抬起头，见是个年轻妇人，还有几分姿色，心中先有了怀疑，问道：“你儿子怎么不孝了？”吴氏说：“小妇人丈夫去世后，他就不听我管束，凡事自作主张。我开口说他，他就恶言怒骂。我想他是孩子，不跟他一般见识。可如今越来越过分，实在管不了，只好请官法处置。”府尹又问达生：“你娘这么说你，你有什么辩解的？” 达生说：“小人怎敢和母亲争辩？母亲说的就是对的。” 府尹道：“难道你母亲有什么偏心的地方？” 达生说：“母亲极其慈爱，况且只有我一个儿子，能有什么偏心？”府尹叫达生到桌案前，低声问道：“中间必定有缘故，你如实说，我给你做主。” 达生叩头道：“其实没有别的缘故，都是小人的错。” 府尹道：“既然如此，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母亲告你，我就要责罚你了。” 达生道：“小人该罚。”府尹见这情形，心里更加怀疑，但碍于情面，还是喝令责打。当下把达生按倒，打了十竹篦。府尹冷眼观察吴氏，见她脸上毫无不忍之色，反而跪上来道：“求老爷一口气打死他吧！”府尹大怒道：“你这泼妇！这孩子必定是你丈夫前妻或小妾生的，你为人不贤，才想做这种忍心害理的事吧？” 吴氏说：“老爷，他真是小妇人亲生的，问他就是。” 府尹问达生：“这难道不是你亲娘？” 达生大哭道：“是小人生身之母，怎么不是？” 府尹道：“那她为何这么恨你？” 达生道：“连小人也不明白，只求依着母亲打死小人吧！”府尹心里越发疑惑，知道必有隐情，便假意喝斥达生：“果然不孝，不怕你不死！” 吴氏见府尹语气严厉，连连叩头道：“只求老爷早早决断，小妇人也能清净。” 府尹道：“你还有别的儿子，或是过继的吗？” 吴氏道：“没有别的孩子。” 府尹道：“既然只有这一个，我教训他一番，留他性命，以后也好养你后半辈子。” 吴氏道：“小妇人情愿自己过日子，不想要儿子了。” 府尹道：“人死不能复生，你可别后悔。” 吴氏咬牙切齿道：“小妇人不后悔！”府尹道：“既然不后悔，明天买副棺材，当堂领尸。今天暂且收监。” 于是把达生下了大牢，打发吴氏出去。
吴氏满脸喜色，往外就走。府尹一直盯着她出了府门，心想：“这妇人的气质，一看就不是良善之人，必有隐情；那孩子不肯说破，是个孝子。我一定要查清楚这件事。” 随即叫来一个眼明手快的公差，吩咐道：“那妇人出去后，不管走多远，必定有个人和她说话。你留意是什么样的人，说了什么话。不管什么情况，有一件报一件。要是说得准确，重重有赏；要是隐瞒撒谎，我知道了，定要你性命！” 府尹平日威严，公差哪敢违抗？悄悄尾随吴氏而去。只见吴氏出门没几步，就有个道士迎上来，问道：“事情怎么样了？” 吴氏笑嘻嘻地说：“事情办妥了。只要你替我买具棺材，明天领尸。” 道士听了，拍手道：“好！好！棺材不难，明天我亲自让人抬到府前来。” 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地走了。公差认出这人是西山观的道士，赶紧把这话详细禀报给李府尹。李府尹道：“果然有这事！难怪她要杀亲儿子，毫无顾惜。可恨！可恨！” 于是写了一张纸条交给公差，说：“明天妇人进衙门时，我喝叫‘抬棺木来！’这时你拆开纸条，按上面的指示行事。”
第二天升堂，吴氏最先进来，禀道：“昨日蒙老爷吩咐，棺材已经备好，来领不孝子的尸首。” 府尹道：“你儿子昨夜已经打死了。” 吴氏毫无悲伤之色，叩头道：“多谢老爷做主！” 府尹道：“快把棺木抬进来！”公差听见这话，连忙拆开昨日封好的纸条一看，原来是张朱笔票，上面写着：“立刻捉拿吴氏的奸夫，就是那个帮她看抬棺材的道士，不得放跑！” 公差昨天就认出了道士，哪里会弄错？此时正见那道士在指点扛棺的人，便一把将他擒住，把朱笔票给他看。道士挣扎不得，只得跟着来见府尹。府尹道：“你是道士，为什么帮人买棺材，还替她雇人扛抬？” 道士一时无法抵赖，只得说：“那妇人是小道的姑舅兄妹，求小道帮忙，所以才帮她。” 府尹道：“亏你是舅舅，所以帮她杀外甥。” 道士道：“这是他家的事，与小道无关。” 府尹道：“既是亲戚，她告状时你怎么不从中调解，取棺材时却热心帮忙？这不是你和她通奸合谋吗？你这奴才死有余辜！” 喝令取夹棍来严刑拷打，要他招出实情。道士熬不住，一一招认。府尹取了他的亲笔供词，供词称：“西山观知观黄妙修，因通奸教唆杀人属实。” 吴氏在堂下看了，只叫倒霉。府尹随即叫：“带监犯！” 把刘达生放了出来。
达生进监时，觉得府尹说话通情达理，料想不会有性命危险。等经过堂下，看见一具簇新的棺材摆着，心里慌了：“难道今天真的要打死我？” 战兢兢地跪下。
只见府尹问道：“你可认得西山观道士黄妙修？” 达生知道事情败露，假意说：“不认得。” 府尹道：“他是你仇人，怎么会不认得？” 达生转头一看，只见黄道士被夹得半死，在地上呻吟，大吃一惊，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只得叩头道：“爷爷明察秋毫，小人再不敢隐瞒。” 府尹道：“我昨日再三问你，你却不肯说，这还是你孝顺的地方。谁知被我一一查出来了！”又把吴氏叫上来，说：“还你一副有尸首的棺材。” 吴氏心里还以为是要打儿子，只见府尹喝令：“把黄妙修按倒，重重打！” 打得他皮开肉绽，眼看快断气了，叫几个禁子把他活着放进棺材里，用钉子钉死。吓得吴氏面如土色，牙齿抖得咯咯响。
府尹看钉好了棺材，便喝斥吴氏：“你这淫妇！护着奸夫，忍心杀亲儿子，留你何用？也活活打死你！” 皂隶像老鹰抓燕雀一样把吴氏按到台阶下，正要动刑，刘达生见要打母亲，慌忙跑过去横躺在母亲背上，口里连连喊道：“小的代打！小的代打！” 皂隶不好下手，又上来几个人想拉开他。达生只是紧紧抱住母亲，哭着不放。府尹见他如此真切，叫皂隶暂且停下，唤达生上来道：“你母亲要杀你，我打她几下，你正好出气，怎么还护着她？” 达生道：“她是生我养我的母亲，怎敢记仇？况且爷爷不责罚小人不孝，反而责罚母亲，小人至死心里不安。望爷爷明鉴！” 叩头不止。府尹叫吴氏起来，道：“本该打死你，看在你儿子分上，留你性命。今后要改邪归正，如有再犯，绝不饶恕。” 吴氏起初见打死了道士，心想自己也活不成了；见儿子如此替自己挨打、求情，心里悲伤，不知如何是好。听了府尹的话，念着儿子的好，不觉流下泪来，对府尹说：“小妇人该死！辜负了亲儿，今后情愿守着儿子成人，再不敢胡作非为了。”府尹道：“你儿子是个成器的，不用说，我正打算表彰他的孝道。” 达生叩头道：“如果这样，就是宣扬母亲的过失来彰显自己的名声，小人至死不敢接受。” 吴氏听了儿子的话，母子俩在府堂上抱头痛哭一场。府尹打发他们回家了。
随后府尹出票传唤西山观黄妙修的同门道众来领尸棺。观里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推派太素、太清两个道童出来。公差领他们进府堂，府尹抬眼一看，见是两个美貌少年，心想：“这些出家人引诱人家子弟，满足自己的淫欲，这两个美貌的，日后必定还会连累人家妇女出丑。” 于是命公差押着两个道童领棺埋葬，并让他们还俗回家，永远不许再进道观，还要求家属签字画押。至于该观其他道士，另行申令告诫，这里暂且不提。
再说吴氏和儿子回家后，吴氏对儿子感激不尽，此后对他好了起来。儿子也从此顺承母亲的心意，不敢有违，再没有争执。而且道士已死，道童也散了，吴氏无奈，只得收心过日子。只是想起以前的事，难免郁郁寡欢，又因受到惊吓生病，不久便去世了。刘达生将父母合葬后，守孝期满，娶了一房媳妇，夫妻相敬如宾，家风严整。后来他出去求取功名，又得到府尹李杰的大力提拔，最终在仕途上终老。
再说太素、太清当日被押出官府，两人一路上谈论此事。太清说：“我昨夜梦见老君对我说：‘你师父道行非凡，我给他一个官做，你们去替他领了。’我心想，师父如此胡作非为，哪有什么道行？而且哪里有官给他做，却叫我们去领？谁知今天官府叫我们去领棺材？原来‘官’应在这棺材上了。” 太素道：“师父享尽了荣华，死了也不冤枉。只可惜师父没了，连我们也断了这条路。” 太清道：“就算师父还在，你我也只能干瞪眼。” 太素道：“我可不干，已经稍微尝过滋味了。” 便把之前和吴氏的私情一一告诉太清。太清道：“一同跟着师父，偏你占了便宜；如今幸好还了俗，大家各自找个老婆解解馋吧。” 两人商量着，把师父的尸棺安放在祖代道茔后，各自还俗去了。
太素过了几天，想起前日和吴氏的情分，欲心难断，又到刘家去打听，得知吴氏已死，十分感伤。此后恍恍惚惚，一合眼就梦见吴氏来和他交欢，有时又梦见师父来争风，竟染上了遗精、梦泄的痨病，不久便死了。太清此时已娶了妻子，听说太素的死讯，感叹道：“如今才知道出家人不该破戒。师父胡作非为，招致杀身之祸；太素稍微沾染了一点，也得病而死。幸亏我当日侥幸，没沾半点事，不然也一同做枉死鬼了。” 从此安分守己，做良民终老。可见善恶报应，丝毫不差。
这个故事，凡是道士都该深刻反省！后人有诗咏黄妙修：
西山符籙最高强，能摄生人岂度亡？直待盖棺方事定，元来魔祟在裩裆。
（译文：西山道士的符籙看似高强，能操控活人却救不了自己的命；直到入棺盖棺事才定，原来魔障作祟全因情欲。）
又有诗咏吴氏：
腰间杖剑岂虚词，贪着奸淫欲杀儿。妖道捐生全为此，即同手刃亦可疑！
（译文：腰间仗剑除妖的说法并非虚言，贪恋奸情竟想杀亲儿；妖道送命全因这私情，她的行为与亲手杀人无异！）
又有诗咏刘达生：
不孝由来是逆伦，堪怜难处在天亲。当堂不肯分明说，始信孤儿大孝人。
（译文：不孝本是违背伦理的恶行，可怜难处在于面对亲生母亲；当堂不肯明说隐情，才知这孤儿是大孝子。）
又有诗咏太素、太清二道童：
后庭本是道家妻，又向闺房作媚姿。毕竟无侵能幸脱，一时染指岂便宜？
（译文：娈童本是道士的 “伴侣”，却又在闺房中卖弄风骚；终究没沾染恶行的才有幸逃脱，一时贪心岂会有好结果？）
又有诗单赞李杰府尹明察：
黄堂太守最神明，忤逆加诛法不轻。偏为鞫奸成反案，从前不是浪施刑。
（译文：府尹大人最为明察秋毫，对忤逆之罪严惩不贷；偏偏为了审问奸情翻了案，可见从前不是滥用刑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