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云:
美色从来有杀机,况同释子讲于飞。
色中饿鬼真罗刹,血污游魂怎得归?
话说临安有一个举人姓郑,就在本处庆福寺读书。寺中有个西北房,叫做净云房。寺僧广明,做人俊爽风流,好与官员士子每往来。亦且衣钵充禼,家道从容,所以士人每喜与他交游。那郑举人在他寺中最久,与他甚是说得着,情意最密,凡是精致禅室,曲折幽居,广明尽引他游到。只有极深奥的所在一间小房,广明手自锁闭出入,等闲也不开进去,终日是关着的,也不曾有第二个人走得进。虽是郑举人如此相知,无有不到的所在,也不领他进去。郑举人也只道是僧家藏叠资财的去处,大家凑趣,不去窥觑他。一日殿上撞得钟响,不知是什么大官府来到,广明正在这小房中,慌忙趋出山门外迎接去了。郑生独自闲步,偶然到此房前,只见门开在那里。郑生道:“这房从来锁着,不曾看见里面。今日为何却不锁?”一步步进房中来,却是地板铺的房,四下一看,不过是摆设得精致,别无甚奇怪珍秘与人看不得的东西。郑生心下道:“这些出家人毕竟心性古撇,此房有何秘密,直得转手关门?”带眼看去,那小床帐钩上吊着一个紫檀的小木鱼,连槌系着,且是精致滑泽。郑生好戏子,除下来,手里捏了看看,有要没紧的,把小槌敲他两下。忽听得床后地板”铛”的一声铜铃响,一扇小地板推起,一个少年美貌妇人钻头出来。见了郑生,吃了一惊,缩了下去。郑生也吃了一惊,仔细看去,却是认得的中表亲戚某氏。元来那个地板,做得巧,合缝处推开来,就当是扇门,关上了,原是地板。里头顶得上,外头开不进,只听木鱼为号,里头铃声相应,便出来了。里头是个地窖,别开窗牖,有暗弄地道,到灶下通饮食,就是神仙也不知道的。郑生看见了道:“怪道贼秃关门得紧,原来有此缘故。我却不该识破了他,未必无祸。”心下慌张,急挂木鱼在原处了,疾忙走出来,劈面与广明撞着。广明见房门失锁,已自心惊;又见郑生有些仓惶气质,面上颜色红紫;再眼瞟去,小木鱼还在帐钩上摇动未定,晓得事体露了。问郑生道:“适才何所见?”郑生道:“不见什么。”广明道:“便就房里坐坐何妨。”挽着郑生手进房,就把门闩了,床头掣出一把刀来道:“小僧虽与足下相厚,今日之事,势不两立,不可使吾事败,死在别人手里。只是足下自己悔气到了,错进此房,急急自裁,休得怨我!”郑生哭道:“我不幸自落火坑,晓得你们不肯舍我,我也逃不得死了。只是容我吃一大醉,你断我头去,庶几醉后无知,不觉痛苦。我与你往来多时,也须怜我。”广明也念平日相好的,说得可怜,只得依从。反锁郑生在里头了,带了刀走去厨下,取了一大锡壶酒来,就把大碗来灌郑生。郑生道:“寡酒难吃,须赐我盐菜少许。”广明又依他到厨下去取菜了。
郑生寻思走脱无路,要寻一件物事暗算他。房中多是轻巧物件,并无砖石棍棒之类,见酒壶巨,便心生一计,扯下一幅衫子,急把壶口塞得紧紧的,连酒连壶,约有五六斤重了,一手提着,站在门背后。只见广明推门进来,郑生估着光头,把这壶酒尽着力一下打去。广明打得头昏眼暗,急伸手摸头时,郑生又是两三下,打着脑袋,扑的晕倒。郑生索性把酒壶在广明头上似砧杵捶衣一般,连打数十下,脑浆迸出而死,眼见得不活了。
郑生反锁僧尸在房内,走将出来,外边未有人知觉。忙到县官处说了,县官差了公人,又添差兵快,急到寺中,把这本房围住。打进房中,见一个僧人脑破血流,死于地下,搜不出妇女来。只见郑生嘻嘻笑道:“我有一法,包得就见。”但手去帐钩上取了木鱼,敲得两下,果然一声铃响,地板顶将起来,一个妇女钻出。公人看见,发一声喊,抢住地板,那妇人缩进不迭。一伙公人打将进去,原来是一间地窖子,四围磨砖砌着,又有周围棚栏,一面开窗,对着石壁天井,乃是人迹不到之所。有五六个妇人在内,一个个领了出来,问其来历,多是乡村人家拐将来的。郑生的中表,乃是烧香求子被他灌醉了轿夫,溜了进去的。家里告了状,两个轿夫还在狱中。这个广明既有世情,又无踪迹,所以累他不着,谁知正在他处!县官把这一房僧众尽行屠戮了。
看官,你道这些僧家受用了十方施主的东西,不忧吃,不忧穿,收拾了干净房室,精致被窝,眠在床里没事得做,只想得是这件事体。虽然有个把行童解馋,俗语道:吃杀馒头当不得饭。亦且这些妇女们,偏要在寺里来烧香拜佛,时常在他们眼前,晃来晃去,看见了美貌的,叫他静夜里怎么不想?所以千方百计弄出那奸淫事体来。只这般奸淫,已是罪不容诛了。况且不毒不秃,不秃不毒,转毒转秃,转秃转毒,为那色事上专要性命相搏、杀人放火的。就是小子方才说这临安僧人,既与郑举人是相厚的,就被他看见了破绽,只消求告他,买嘱他,要他不泄漏罢了,何致就动了杀心,反丧了自己?这须是天理难容处,要见这些和尚狠得没道理的。而今再讲一个狠得咤异的,来与看官们听着。有诗为证:奸杀本相寻,其中妒更深。若非男色败,何以警邪淫?
话说四川成都汶川县有一个庄农人家,姓井名庆,有妻杜氏,生得有些姿色,颇慕风情,嫌着丈夫粗蠢,不甚相投,每日寻是寻非的激聒。一日,也为有两句口面,走到娘家去,住了十来日。大家厮劝,气平了,仍旧转回夫家来。两家隔不上三里多路,杜氏长独自个来去惯了的。也是合当有事,正行之间,遇着大雨下来,身边并无雨具,又在荒野之中,没法躲避。远远听得铃声响,从小径里望去,有所寺院在那里。杜氏只得冒着雨,迂道走去避着,要等雨住再走。
那个寺院叫做太平禅寺,是个荒僻去处。寺中共有十来个僧人,门首一房,师徒三众。那一个老的,叫做大觉,是他掌家。一个后生的徒弟,叫做智圆,生得眉清目秀,风情可喜,是那老和尚心头的肉。又有一个小沙弥,叫做慧观,只有十一二岁。这个大觉年纪已有四十七八岁,却是极淫毒的心性,不异少年,夜夜搂着这智圆做一床睡了。两个说着妇人家滋味,好生动兴,就弄那话儿消遣一番,淫亵不可名状。是日师徒正在门首闲站,忽见个美貌妇人,走进来避雨,正是老鼠走到猫口边,怎不动火?老和尚看见了,丢眼色对智圆道:“观音菩萨进门了,好生迎接着。”智圆头颠尾颠,走上前来问杜氏道:“小娘子,敢是避雨的么?”杜氏道:“正是。路上逢雨,借这里避避则个。”智圆嘻着脸笑道:“这雨还有好一会下,这里没好坐处,站着不雅,请到小房坐了,奉杯清茶,等雨住了走路,何如?”那妇人家若是个正气的,由他自说,你只外边站站,等雨过了走路便罢,那僧房里好是轻易走得进的?谁知那杜氏是个爱风月的人,见小和尚生得青头白脸,语言聪俊,心里先有几分看上了。暗道:“总是雨大,在此闲站,便依他进去坐坐也不妨事。”就一步步随了进来。
那老和尚见妇人挪动了脚,连忙先走进去,开了卧房等候。小和尚陪了杜氏,你看我,我看你,同走了进门。到得里头坐下了,小沙弥掇了茶盘送茶。智圆拣个好磁碗,把袖子展一展,亲手来递与杜氏。杜氏连忙把手接了,看了智圆丰度,越觉可爱,偷眼觑着,有些魂出了,把茶侧翻了一袖。智圆道:“小娘子茶泼湿了衣袖,到房里薰笼上烘烘。”杜氏见要他房里去,心里已瞧科了八九分,怎当得是要在里头的,并不推阻,反问他那个房里是。智圆领到师父房前,晓得师父在里头等着,要让师父,不敢抢先。见杜氏进了门里,指着薰笼道:“这个上边烘烘就是,有火在里头的。”却把身子倒退了出来。
杜氏见他不进来,心里不解,想道:“想是他未敢轻动手。”正待将袖子去薰笼上烘,只见床背后一个老和尚,托地跳出来,一把抱住。杜氏杀猪也似叫将起来。老和尚道:“这里无人,叫也没干。谁教你走到我房里来?”杜氏却待奔脱,外边小和尚发趣,已把门拽上了。老和尚擒住了杜氏身子,将阳物隔着衣服只是乱迭。杜氏虽推拒一番,不觉也有些兴动,问道:“适才小师父那里去了?却换了你?”老和尚道:“你动火我的徒弟么?这是我心爱的人儿,你作成我完了事,我叫他与你快活。”杜氏心里道:“我本看上他小和尚,谁知被这老厌物缠着。虽然如此,到这地位,料应脱不得手,不如先打发了他,他徒弟少不得有分的了。”只得勉强顺着。老和尚搂到床上,行起云雨来:一个欲动情浓,仓忙唐突;一个心慵意懒,勉强应承。一个相会有缘,吃了自来之食;一个偶逢无意,栽着无主之花。喉急的浑如那扇火的风箱,体懈的只当得盛血的皮袋。虽然卤莽无些趣,也算依稀一度春。
那老和尚淫兴虽高,精力不济,起初搂抱推拒时,已此有好些流精淌出来,以至干事不多一会,就弄倒了。杜氏本等不耐烦的,又见他如此光景,未免有些不足之意。一头走起来系裙,一头怨怅道:“如此没用的老东西,也来厌世,死活缠人做甚么?”老和尚晓得扫了兴,自觉没趣,急叫徒弟把门开了。
门开处,智圆迎着问师父道:“意兴如何?”老和尚道:“好个知味的人,可惜今日本事不帮衬,弄得出了丑。”智圆道:“等我来助兴。”急跑进房,把门掩了,回身来抱着杜氏道:“我的亲亲,你被老头儿缠坏了。”杜氏道:“多是你哄我进房,却叫这厌物来摆布我!”智圆道:“他是我师父,没奈何,而今等我赔礼罢。”一把搂着,就要床上去。杜氏刚被老和尚一出完得,也觉没趣,拿个班道:“那里有这样没廉耻的?师徒两个,轮替缠人!”智圆道:“师父是冲头阵垫刀头的,我与娘子须是年貌相当,不可错过了姻缘。”扑的跪将下去。杜氏扶起道:“我怪你让那老物先将人奚落,故如此说。其实我心上也爱你的。”智圆就势抱住,亲了个嘴,挽到床上,弄将起来。这却与先前的情趣大不相同:一个身逢美色,犹如饿虎吞羊;一个心慕少年,好似渴龙得水。庄家妇,性情淫荡,本自爱耍贪欢;空门人,手段高强,正是能征惯战。籴的籴,粜的粜,没一个肯将就伏输;往的往,来的来,都一般愿辛勤出力。虽然老和尚先开方便之门,争似小黎漫领菩提之水!
说这小和尚正是后生之年,阳道壮伟,精神旺相,亦且杜氏见他标致,你贪我爱,一直弄了一个多时辰,方才歇手,弄得杜氏心满意足。杜氏道:“一向闻得僧家好本事,若如方才老厌物,羞死人了。元来你如此着人,我今夜在此与你睡了罢。”智圆道:“多蒙小娘子不弃,不知小娘子何等人家,可是住在此不妨的?”杜氏道:“奴家姓杜,在井家做媳妇,家里近在此间。只因前日与丈夫有两句说话,跑到娘家这几日,方才独自个回转家去。遇着雨走进来避,撞着你这冤家的。我家未知道我回,与娘家又不打照会,便私下住在此两日,无人知觉。”智圆道:“如此却侥幸,且图与娘子做个通宵之乐。只是师父要做一床。”杜氏道:“我不要这老厌物来。”智圆道:“一家是他做主,须却不得他,将就打发他罢了。”杜氏道:“羞人答答的,怎好三人在一块做事?”智圆道:“老和尚是个骚头,本事不济,南北齐来,或是你,或是我,做一遭不着,结识了他,他就没用了。我与你自在快活,不要管他。”
两人说得着,只管说了去,怎得老和尚站在门外,听见床响了半日,已自恨着自己忒快,不曾插得十分趣,倒让他们恣意去了,好些妒忌。等得不耐烦,再不出来,忍不住开房进去。只见两个紧紧搂抱,舌头还在口里,老和尚便有些怒意,暗想道:“方才待我怎肯如此亲热?”就不觉捻酸起来,嚷道:“得了些滋味,也该来商量个长便。青天白日,没廉没耻的,只顾关着门睡什么?”智圆见师父发话,笑道:“好教师父得知,这滋味长哩。”老和尚道:“怎见得?”智圆道:“那娘子今晚不去了。”老和尚放下笑脸道:“我们也不肯放他就去。”智圆道:“我们强主张不放,须防干系。而今是这娘子自家主意,说道可以住得的,我们就放心得下了。”老和尚道:“这小娘子何宅?”智圆把方才杜氏的言语,述了一遍。老和尚大喜,急整夜饭,摆在房中,三人共桌而食。杜氏不十分吃酒,老和尚劝他,只是推故。智圆斟来,却又吃了。坐间眉来眼去,与智圆甚是肉麻。老和尚硬挨光,说得句把风话,没着没落的,冷淡的当不得。老和尚也有些看得出,却如狗舔热煎盘,恋着不放。夜饭撤去,毕竟赖着三人一床睡了。到得床里,杜氏与小和尚先自搂得紧紧的,不管那老和尚。老和尚刚是日里弄得过,那话软郎当,也没力量再举。意思便等他们弄一火看看,发了自己的兴再处。
果然他两个击击格格弄将起来,极得老和尚在旁边东呜一口,西咂一口,左勾一勾,右抱一抱,一手捏着自己的阳物摩弄,又将手去摸他两个斗笋处。觉得有些兴动了,半硬起来,就要推开了小和尚,自家上场。那小和尚正在兴头上,那里肯放?杜氏又双手抱住,推不开来。小和尚叫道:“师父,我住不得了,你十分高兴,倒在我背后,做个天机自动吧。”老和尚道:“使不得!野味不吃吃家食。咬咬掐掐,缠帐不住。”小和尚只得爬了下来让他。杜氏心下好些不象意,那有好气待他!任他抽了两抽,杜氏带恨的撇了两撇。那老和尚是极坏了的,忍不住一泄如注,早已气喘声嘶不济事了。杜氏冷笑道:“何苦呢?”老和尚羞惭无地,不敢则声,寂寂向了里床,让他两个再整旗枪,恣意交战。两人多是少年,无休无歇的,略略睡睡又弄起来。老和尚只好咽唾蛊毒魇魅的,做尽了无数的厌景。
天明了,杜氏起来梳洗罢,对智圆道:“我今日去休。”智圆道:“娘子昨日说多住几日不妨的,况且此地僻静,料无人知觉,我你方得欢会,正在好头上,怎舍得就去,说出这话来?”杜氏悄悄说道:“非是我舍得你去,只是吃老头子缠得苦。你若要我住在此,我须与你两个自做一床睡,离了他才使得。”智圆道:“师父怎么肯?”杜氏道:“若不肯时,我也不住在此。”知圆没奈何,只得走去对师父说道:“那杜娘子要去,怎么好?”老和尚道:“我看他和你好得紧,如何要去?”智圆道:“他须是良人家出身,有些羞耻,不肯三人同床,故此要去。依我愚见,不若等我另铺下一床,在对过房里,与他两个同睡晚把,哄住了他,师父乘空便中取事。等他熟分了,然后团做一块不迟。不然逆了他性,他走了去,大家多没分了。”老和尚听说罢,想着夜间三人一床,枉动了许多火,讨了许多厌,不见快活;又恐怕他去了,连寡趣多没绰处。不如便等他们背后去做事,有时我要他房里来独享一夜也好,何苦在旁边惹厌?便对智圆道:“就依你所见也好,只要留得他住,毕竟大家有些滋味。况且你是我的心,替你好了,也是好的。”老和尚口里如此说,心里原有许多的醋意,只得且如此许了他,慢慢再看。智圆把铺房另睡的话,回了杜氏。杜氏千欢万喜的住下了,只等夜来欢乐。
到了晚间,老和尚叫智圆分付道:“今夜我养养精神,让你两个去快活一夜,须把好话哄住了他,明日却要让我。”智圆道:“这个自然,今夜若不是我伴住他,只如昨夜混搅,大家不爽利,留他不住的。等我团熟了他,牵与师父,包你像意。”老和尚道:“这才是知心着意的肉。”智圆自去与杜氏关了房门睡了。此夜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快活不尽。
却说那老和尚一时怕妇人去了,只得依了徒弟的言语,是夜独自个在房里,不但没有了妇人,反去了个徒弟,弄得孤眠独宿了,好些不像意。又且想着他两个此时快乐,一发睡不去了,倒枕捶床了一夜。次日起来,对智圆道:“你们好快活!撇得我清冷。”智圆道:“要他安心留住,只得如此。”老和尚道:“今夜须等我像心像意一夜。”
到得晚间,智圆不敢逆师父,劝杜氏到师父房中去。杜氏死也不肯,道:“我是替你说过了,方住在此的。如何又要我去陪这老厌物?”智圆道:“他须是吾主家的师父。”杜氏道:“我又不是你师父讨的,我怕他做甚?逼得我紧,我连夜走了家去。”智圆晓得他不肯去,对师父道:“他毕竟有些害羞,不肯来,师父你到他房里去罢。”老和尚依言,摸将进去。杜氏先自睡好了,只待等智圆来干事,不晓得是老和尚走来,跳上床去,杜氏只道是智圆,一把抱来亲个嘴,老和尚骨头多酥了。直等做起事来,杜氏才晓得不是了,骂道:“又是你这老厌物,只管缠我做甚么?”老和尚不揣,恨命价弄送抽拽,只指望讨他的好处,不想用力太猛,忍不住吁吁气喘将来,杜氏方得他抽拽一番,正略觉有些兴动,只见已是收兵锣光景,晓得阳精将泄,一场扫兴,把自家身子一歪,将他尽力一推,推下床来。
那老和尚的阳精不曾泄得在里头,粘粘涎涎,都弄在床沿上与自己腿上了。老和尚地上爬起来,心里道:“这婆娘如此狠毒!”狠狠地走了自房里去。智圆见师父已出来了,然后自己进去补空。杜氏正被老和尚引起了兴头没收场的,却得智圆来,正好解渴。两个不及讲话,搂着就弄,好不热闹。只有老和尚到房中气还未平,想道:“我出来了,他们又自快活,且去听他一番。”走到房前,只听得山摇地动的,在床里淫戏。摩拳擦掌的道:“这婆娘直如此分厚薄!你便多少分些情趣与我,也图得大家受用。只如此让了你两个罢,明日拚得个大家没帐!”闷闷的自去睡了。
一觉睡到天明起来,觉得阳物茎中有些作痒,又有些梗痛,走去撒尿,点点滴滴的,元来昨夜被杜氏推落身子,阳精泄得不畅,弄做了个白浊之病。一发恨道:“受这歹婆娘这样累!”及至杜氏起来了,老和尚还皮着脸撩拨他几句。杜氏一句话也不来招揽,老大没趣。又见他与智圆交头接耳,嘻嘻哈哈,心怀忿毒。到得夜来,智圆对杜氏道:“省得老和尚又来歪厮缠,等我先去弄倒了他。”杜氏道:“你快去,我睡着等你。”智圆走到老和尚房中,装出平日的媚态,说道:“我两夜抛撇了师父,心里过意不去,今夜同你睡休。”老和尚道:“见放着雌儿在家里,却自寻家常饭吃?你好好去叫他来相伴我一夜。”智圆道:“我叫他不肯来,除非师父自去求他。”老和尚发恨道:“我今夜不怕他不来!”一直的走到厨下,拿了一把厨刀,走进杜氏房来道:“看他若再不知好歹,我结果了他!”
杜氏见智圆去了好一会,一定把师父安顿过。听得床前脚步响,只道他来了,口里叫道:“我的哥,快来关门罢!我只怕老厌物又来缠。”老和尚听得明白,真个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厉声道:“老厌物今夜偏要你去睡一觉!”就把一只手去床上拖他下来。杜氏见他来的狠,便道:“怎的如此用强?我偏不随你去!”吊住床楞,恨命挣住。老和尚力拖不休。杜氏喊道:“杀了我,我也不去!”老和尚大怒道:“真个不去,吃我一刀,大家没得弄!”按住脖子一勒,老和尚是性发的人,使得力重,果把咽喉勒断。杜氏跳得两跳,已此呜呼了。
智圆自师父出了房门,且眠在床里等师父消息。只听得对过房里叫喊罢,就劈扑的响,心里疑心,跑出看时,正撞着老和尚拿了把刀房里出来。看见智圆,便道:“那鸟婆娘可恨!我已杀了!”智圆吃了一惊,道:“师父当真做出来?”老和尚道:“不当真?只让你快活?”智圆移个火,进房一看,只叫得苦道:“师父直如此下得手!”老和尚道:“那鸟婆娘嫌我,我一时性发了。你不要怪我,而今事已如此,不必迟疑,且并叠过了,明日另弄个好的来与你快活便是。”智圆苦在肚里,说不出,只得随了老和尚拿着锹镢,背到后园中埋下了。智圆暗地垂泪:“早知这等,便放他回去了也罢,直恁地害了他性命!”老和尚又怕智圆烦恼,越越的撺哄他欢喜,瞒得水泄不通。只有小沙弥怪道不见了这妇人,却是娃子家不来跟究,以此无人知道,不题。
却说杜氏家里见女儿回去了两三日,不知与丈夫和睦未曾,叫个人去望望。那井家正叫人来杜家接着,两下里都问个空。井家又道:“杜家因夫妻不睦,将来别嫁了。”杜家又道:“井家夫妻不睦,定然暗算了。”两边你赖我,我赖你,争个不清。各写一状,告到县里。
县里此时缺大尹,却是一个都司断事在那里署印。这个断事,姓林名大合,是个福建人,虽然太学出身,却是吏才敏捷,见事精明,提取两家人犯审问。那井庆道:“小的妻子向来与小的争竞口舌,别气归家的。丈人欺心,藏过了,不肯还了小的,须有王法。”杜老道:“专为他夫妻两个不和,归家几日,三日前老夫妻已相劝他,气平了,打发他到夫家去。又不知怎地相争,将来磨灭死了,反来相赖。望青天做主。”言罢,泪如雨下。
林断事看那井庆是个朴野之人,不像恶人,便问道:“你两夫妻为什么不和?”井庆道:“别无甚差池,只是平日嫌小的粗卤,不是他对头,所以寻非闹吵。”断事问道:“你妻子生得如何?”井庆道:“也有几分颜色的。”断事点头,叫杜老问道:“你女儿心嫌错了配头,鄙薄其夫。你父母之情,未免护短,敢是赖着另要嫁人,这样事也有。”杜老道:“小的家里与女婿家,差不多路,早晚婚嫁之事,瞒得那个?难道小的藏了女儿,舍得私下断送在他乡外府,再不往来不成?是必有个人家,人人晓得的。这样事怎么做得?小的藏他何干?自然是他家摆布死了,所以无影无踪。”林断事想了一回,道:“都不是这般说,必是一边归来,两不照会,遇不着好人,中途差池了。且各召保听候缉访。”遂出了一纸广缉的牌,分付公人,四下探访。过了多时,不见影响。
却说那县里有一门子,姓俞,年方弱冠,姿容娇媚,心性聪明。元来这家男风是福建人的性命,林断事喜欢他,自不必说。这门子未免恃着爱宠,做件把不法之事。一日当堂犯了出来,林断事虽然爱护他,公道上却去不得,便思量一个计较周全他,等他好将功折罪。密叫他到衙中,分付道:“你罪本当革役,我若轻恕了你,须被衙门中谈议。我而今只得把你革了名,贴出墙上,塞众人之口。”门子见说要革他名字,叩头不已,情愿领责。断事道:“不是这话,我有周全你处。那井、杜两家不见妇人的事,其间必有缘故,你只做得罪于我,逃出去替我密访。在两家相去的中间路里,不分乡村市井,道院僧房,俱要走到,必有下落。你若访得出来,我不但许你复役,且有重赏。那时别人就议论我不得了。”
门子不得已领命而去,果然东奔西撞,无处不去探听。他是个小厮家,就到人家去处缠着嘴闲话,带着眼瞧科,人都不十分疑心的。却不见甚么消息。一日有一伙闲汉,聚坐闲谈,门子挨去听着。内中一个抬眼看见了,魆魆对众人道:“好个小官儿!”又一个道:“这里太平寺中有个小和尚,还标致得紧哩。可恨那老和尚,又骚又吃醋,极不长进。”门子听得,只做不知,洋洋的走了开来,想道:“怎么样的一个小和尚,这等赞他?我便去寻他看看,有何不可?”元来门子是行中之人,风月心性,见说小和尚标致,心里就有些动兴。问着太平寺的路走来,进得山门,看见一个僧房门槛上坐着一个小和尚,果然清秀异常,心里道:“这个想是了。”那小和尚见个美貌小厮来到,也就起心,立起身来迎接道:“小哥何来?”门子道:“闲着进寺来顽耍。”小和尚殷勤请进奉茶,门子也贪着小和尚标致,欢欢喜喜随了进去。老和尚在里头看见徒弟引得个小伙子进来,道:“是个道地货来了。”笑逐颜开,来问他姓名居址。门子道:“我原是衙中门官,为了些事逐了出来。今无处栖身,故此游来游去。”老和尚见说大喜,说道:“小房尽可住得,便宽留几日不妨。”便同徒弟留茶留酒,着意殷勤。老僧趁着两杯酒兴,便溜他进房,褪下裤儿,行了一度。门子是个惯家,就是老僧也承受了,不比那庄家妇女,见人不多,嫌好道歉的,老和尚喜之不胜。看官听说:原来是本事不济的,专好男风。你道为甚么?男风勉强做事,受淫的没甚大趣,软硬迟速,一随着你,图个完事罢了,所以好打发。不像妇女,彼此兴高,若不满意,半途而废,没些收场,要发起极来的,故此支吾不过,不如男风自得其乐。这番老和尚算是得趣的了。事毕,智圆来对师父说:“这小哥是我引进来的,到让你得了先头,晚间须与我同榻。”老和尚笑道:“应得,陪你应得。”那门子也要在里头的,晚间果与智圆宿了。有诗为证:少年彼此不相饶,我后伊先递自熬。虽是智圆先到手,劝酬毕竟也还遭。
说这两个都是美少,各干一遭已毕,搂抱而睡。第二日,老和尚只管来绰趣,又要缠他到房里干事。智圆经过了前边的毒,这番倒有些吃醋起来道:“天理人心,这个小哥该让与我,不该又来抢我的。”老和尚道:“怎见得?”智圆道:“你终日把我泄火,我须没讨还伴处,忍得不好过。前日这个头脑,正有些好处,又被你乱吵,弄断绝了。而今我引得这小哥来,明该让我与他乐乐,不为过分。”老和尚见他说得倔强,心下好些着恼,又不敢冲撞他,嘴骨都的,彼此不快活。那门子是有心的,晚间觉得高兴时,问智圆道:“你日间说前日甚么头脑,弄断绝了?”智圆正在乐头上,不觉说道:“前日有个邻居妇女,被我们留住,大家耍耍罢了。且是弄得兴头,不匡老无知,见他与我相好,只管吃醋捻酸,搅得没收场。至今想来可惜。”门子道:“而今这妇女那里去了?何不再寻将他来走走?”智圆叹口气道:“还再那里寻去?”门子见说得有些缘故,还要探他备细。智圆却再不把以后的话漏出来,门子没计奈何。
明日见小沙弥在没人处,轻轻问他道:“你这门中前日有个妇女来?”小沙弥道:“有一个。”门子道:“在此几日?”小沙弥道:“不多几日。”门子道:“而今那里去了?”小沙弥道:“不曾那里去,便是这样一夜不见了。”门子道:“在老师父与小师父,搅来搅去了两夜,后来不见了。两个常自激激聒聒的一番,我也不知一个清头。”门子虽不曾问得根由,却想得是这件来历了。只做无心的走来,对他师徒二人道:“我在此两日了,今日外边去走走再来。”老和尚道:“是必再来,不要便自去了。”智圆调个眼色,笑嘻嘻的道:“他自不去的,掉得你下,须掉我不下。”门子也与智圆调个眼色道:“我就来的。”门子出得寺门,一径的来见林公,把智圆与小沙弥话,备细述了一遍。林公点头道:“是了,是了。只是这样看起来,那妇人必死于恶僧之手了。不然,三日之后既不见在寺中了,怎不到他家里来?却又到那里去?以致争讼半年,尚无影踪。”吩咐门子不要把言语说开了。
明日起早,率了随从人等,打轿竟至寺中。吩咐头踏先来报道:“林爷做了甚么梦,要来寺中烧香。”寺中纠了合寺众僧,都来迎接。林公下轿,拜神焚香已毕。住持送过茶了,众僧正分立两旁。只见林公走下殿阶来,仰面对天看着,却像听甚说话的。看了一回,忽对着空中打个躬道:“臣晓得这事了。”再仰面上去,又打一躬道:“臣晓得这个人了。”急走进殿上来,喝一声:“皂隶那里?快与我拿杀人贼!”众皂隶吆喝一声,答应了。林公偷眼看来,众僧虽然有些惊异,却只恭敬端立,不见慌张。其中独有一个半老的,面如土色,牙关寒战。林公把手指定,叫皂隶捆将起来。对众僧道:“你们见么?上天对我说道:‘杀井家妇人杜氏的,是这个大觉。’快从实招来!”众僧都不知详悉,却疑道:“这老爷不曾到寺中来,如何晓得他叫大觉?分明是上天说话,是真了。”却不晓得尽是门子先问明了去报的。
那老和尚出于突然,不曾打点,又道是上天显应,先吓软了。那里还遮饰得来?只是叩头,说不出一句。林公叫取夹棍夹起,果然招出前情:是长是短,为与智圆同奸,争风致杀。林公又把智圆夹起,那小和尚柔脆,一发禁不得,套上未收,满口招承:“是师父杀的,尸见埋后园里。”林公叫皂隶押了二僧到园中,掘下去,果然一个妇人项下勒断,血迹满身。林公喝叫带了二僧到县里来,取了供案。大觉因奸杀人,问成死罪。智圆同奸不首,问徒三年,满日还俗当差。随唤井杜两家进来认尸领埋,方才两家疑事得解。
林公重赏了俞门子,准其复役。合县颂林公神明,恨和尚淫恶。后来上司详允,秋后处决了,人人称快。都传说林公精明。能通天上,辨出无头公案,至今蜀中以为美谈,有诗为证:
庄家妇拣汉太分明,色中鬼争风忒没情。
舍得去后庭俞门子,装得来鬼脸林县君。
译文
诗云:
美色从来有杀机,况同释子讲于飞。
色中饿鬼真罗刹,血污游魂怎得归?
(译文:美色向来暗藏杀机,何况与僧人谈情说爱。 好色之徒如同恶鬼罗刹,血污缠身的游魂怎能归乡?)
话说临安有个郑举人,在本地庆福寺读书。寺中有个西北房叫净云房,住僧广明为人俊朗洒脱,喜欢与官员士人交往。他寺产丰厚,家境宽裕,所以士人都爱与他结交。郑举人在寺中住得最久,与广明最为投缘,情意深厚。凡是精致的禅室、曲折的幽居,广明都带他游遍,唯有一间极为隐秘的小房,由广明亲手锁闭,轻易不打开,终日关着,从无第二人进入。即便郑举人如此相知,也从未被领进去过。郑举人只以为是僧人藏财物的地方,便也不去窥探。 一日,寺院钟声大响,似有大官到来。广明正在那小房中,慌忙赶去山门外迎接。郑生独自闲走,偶然来到小房门前,见门竟开着,心想:“这房向来锁着,从未见过里面,今日为何不锁?”便一步步走进房内。只见房间铺着地板,四下看了看,不过摆设精致,并无奇怪珍秘之物。郑生心想:“这些出家人毕竟心性古怪,这房有何秘密,非要亲手关门?”他随意扫视,见小床帐钩上吊着一个紫檀小木鱼,连槌系着,十分精致光滑。郑生好玩,取下木鱼拿在手里看,不经意用小槌敲了两下。 忽然听到床后地板“铛”的一声铜铃响,一扇小地板被推开,一个年轻美貌的妇人探出头来,见了郑生吓了一跳,又缩了回去。郑生也大吃一惊,仔细一看,竟是认得的中表亲戚某氏。原来那地板做得巧妙,合缝处推开便是门,关上仍是地板,里面能顶开,外头打不开,只以木鱼为号,里头铃声相应便出来。里面是个地窖,另开窗户,有暗地道通到灶下送饮食,连神仙也难察觉。 郑生暗道:“难怪这贼秃关得紧,原来藏着这勾当!我不该识破,怕是要遭祸了。”他心中慌张,急忙将木鱼挂回原处,快步走出,迎面撞上广明。广明见房门未锁,已是心惊,又见郑生神色慌张、面红耳赤,再瞟见帐钩上的小木鱼还在晃动,知道事情败露,问郑生:“刚才看见了什么?”郑生道:“没看见什么。”广明道:“那就进房坐坐吧。”挽着郑生手进房,闩上房门,从床头抽出一把刀道:“小僧虽与足下相厚,但今日之事势不两立,不能让我事败死于他人之手。只是足下晦气,错进此房,快自行了断,休要怨我!” 郑生哭道:“我不幸自落火坑,知道你们不肯放过我,也逃不得死。只求容我大醉一场,你再砍我头,也好让我醉后无知不觉痛苦。我们往来多时,也须可怜我。”广明念及平日交情,听他说得可怜,便依从了,反锁郑生在房内,带刀去厨下取来一大锡壶酒,用大碗灌他。郑生道:“寡酒难吃,赐我些盐菜吧。”广明又依他去厨下取菜。
郑生寻思无路可逃,想找东西暗算广明。房中多是轻巧物件,没有砖石棍棒,见酒壶巨大,心生一计:扯下一幅衫子,将壶口塞紧,连酒带壶约有五六斤重,一手提着站在门后。待广明推门进来,郑生瞄准他光头,用力将酒壶砸去。广明被打得头昏眼暗,伸手摸头时,郑生又连砸两三下,广明扑地晕倒。郑生索性用酒壶如捶衣般在他头上连打数十下,直打得脑浆迸出,眼见不活了。
郑生反锁僧尸在房内,走到外边,尚未有人察觉,急忙到县衙报官。县官派公人并添差兵快,急到寺中围住净云房。破门而入,见一僧人脑破血流死于地下,却搜不出妇女。郑生笑道:“我有办法,包管立刻现出!”他取过帐钩上的木鱼敲了两下,果然铃声一响,地板顶起,一个妇人钻出。公人见状大喊,抢住地板,妇人缩进不及。众人打进地窖,见是一间四围磨砖砌成、有栅栏的地窖子,一面开窗对着石壁天井,人迹罕至,里面竟有五六个妇人,一一领出询问,都是从乡村拐来的。郑生的中表亲戚,是来烧香求子时被灌醉轿夫、溜进寺中的,其家人已告状,两个轿夫还在狱中。这广明善于应酬又行踪隐秘,所以此前未被怀疑,谁知竟藏在此处!县官将这一房僧众尽数法办。
看官,你道这些僧人享用着十方施主的东西,不愁吃穿,收拾干净房室、精致被窝,躺在床上无事可做,满心想的竟是这种事。虽说有一两个小和尚解馋,可俗语道“吃杀馒头当不得饭”。况且这些妇女偏要到寺里烧香拜佛,常在他们眼前晃悠,见了美貌的,叫他们静夜里如何不想?所以才千方百计做出奸淫之事。这般奸淫已是罪不容诛,更何况“不毒不秃,不秃不毒,转毒转秃,转秃转毒”,为了色事竟不惜性命相搏、杀人放火。就像方才说的临安僧人,既与郑举人相厚,被看破破绽后,只求告买嘱让他保密便是,何至于动杀心反丧了自己?这正是天理难容之处,可见这些和尚狠得毫无道理。如今再讲一个更狠得离奇的故事给看官们听,有诗为证: 奸杀本相寻,其中妒更深。若非男色败,何以警邪淫?
(译文: 奸情与杀戮本就相随,其中更藏深妒。若不是因男色败露,又怎能警示邪淫之罪? )
话说四川成都汶川县有个庄农人家,男主人姓井名庆,妻子杜氏生得有些姿色,偏爱风月,嫌弃丈夫粗蠢,两人不甚相投,杜氏每日寻是寻非吵闹。一日,两人又因口角,杜氏回了娘家,住了十来日,经人劝解气消,才返回夫家。两家相隔不到三里,杜氏独自往来惯了。也是合当有事,她正走在路上,突然大雨倾盆,身边无雨具,又在荒野中无处躲避。远远听见铃声响,从小径望去,见有座寺院,杜氏只得冒雨绕道走去避雨,想等雨停再走。
那寺院叫太平禅寺,地处荒僻,寺中共有十来个僧人。门首一房有师徒三众:老和尚叫大觉,掌管寺务;后生徒弟叫智圆,生得眉清目秀、风情可喜,是老和尚的心尖宠;还有个小沙弥叫慧观,只有十一二岁。这大觉虽已四十七八岁,心性却极淫毒,不异少年,夜夜搂着智圆同床而睡。两人说着妇人家的滋味,兴致勃勃,便行那淫亵之事,不堪描述。 那日师徒正在门首闲站,忽见个美貌妇人进来避雨,正是老鼠走到猫口边,怎能不动心?老和尚使眼色对智圆道:“观音菩萨进门了,好生迎接。”智圆点头哈腰走上前问杜氏:“小娘子可是避雨的?”杜氏道:“正是,路上遇雨,借这里避避。”智圆嬉皮笑脸道:“这雨还要下好一阵,这里没好坐处,站着不雅,请到小房坐坐,奉杯清茶,等雨停了再走如何?” 若是正派妇人,由他说去,只在外面站着等雨过便是,那僧房岂是轻易能进的?谁知这杜氏本就爱风月,见小和尚生得青头白脸、言语俊朗,心里先有几分看上了,暗道:“反正雨大,在此闲站,依他进去坐坐也不妨事。”便一步步随他进了寺院。
老和尚见妇人挪动脚步,连忙抢先走进房,打开卧房等着。小和尚陪着杜氏,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一同进门。到了屋里坐下,小沙弥端来茶盘。智圆挑了个好瓷碗,袖子展了展,亲手递给杜氏。杜氏连忙接碗,看智圆风度翩翩,越发觉得可爱,偷眼瞧着,几乎失了神,把茶泼了一袖子。智圆说:“小娘子茶泼湿了衣袖,到房里薰笼上烘烘吧。” 杜氏见他要引自己进房,心里已猜到八九分,本就有意留在里头,并不推辞,反问哪个是他的房间。智圆领到师父房前,知道师父在里面等着,不好抢先,见杜氏进了门,指着薰笼说:“往这上边烘就行,里头有火。” 说完便退了出来。
杜氏见他不进来,心里犯嘀咕:“想必是他不敢轻举妄动。” 正待把袖子凑到薰笼上烘,床背后突然跳出个老和尚,一把将她抱住。杜氏杀猪般尖叫起来,老和尚说:“这里没人,叫也没用,谁让你走到我房里来的?” 杜氏正要挣脱,外头小和尚凑趣,已把门闩上了。老和尚擒住杜氏身子,隔着衣服用阳物乱蹭。杜氏虽推拒了一番,不知不觉也有些动情,问:“刚才小师父去哪了?怎么换成了你?” 老和尚说:“你看上我徒弟了?他是我心尖上的人,你让我完事,我叫他来陪你快活。” 杜氏心想:“我本看上那小和尚,谁知被这老东西缠住。但事到如今,料想脱不了身,不如先打发他,他徒弟总归有份的。” 只得勉强顺从。老和尚搂她到床上行房:一个欲火中烧,匆忙唐突;一个心不在焉,勉强应承。一个有缘相会,白得甜头;一个无意相逢,如被折花。急切的像扇火的风箱般粗莽,疲软的只当盛血的皮袋般被动。虽说粗鲁没趣,也算勉强成了好事。
老和尚淫兴虽高,精力却不济,起初搂抱推拒时就已流了不少精液,没做多久便泄了。杜氏本就不耐烦,又见他这般光景,难免有些不满,一边起身系裙,一边抱怨:“这么没用的老东西,还来烦扰世人,死缠人做什么?” 老和尚知道扫了兴,自觉没趣,急忙叫徒弟开门。
门开后,智圆迎上来问师父:“滋味如何?” 老和尚说:“是个懂情趣的人,可惜今天本事不争气,出了丑。” 智圆道:“等我来助兴。” 急忙跑进房,掩上门,回身抱住杜氏:“我的亲亲,你被老头儿缠坏了。” 杜氏说:“都是你哄我进房,却叫这厌物来摆布我!” 智圆道:“他是我师父,没办法,现在让我赔罪吧。” 一把搂住就要往床上去。杜氏刚被老和尚敷衍过,也觉得没趣,便拿乔道:“哪有这样没廉耻的?师徒俩轮着缠人!” 智圆道:“师父是打头阵垫背的,我和娘子年貌相当,可不能错过姻缘。” 扑通跪了下去。杜氏扶起他:“我怪你让那老东西先糟践人,才这么说,其实我心里是爱你的。” 智圆顺势抱住,亲了个嘴,拉到床上行事。这可比先前的情趣大不相同:一个遇见美色,如饿虎吞羊般猛烈;一个爱慕少年,似渴龙得水般急切。农家妇本性淫荡,本就爱寻欢作乐;出家人手段高强,正是惯战能征。一个主动求欢,一个欣然迎合,没一个肯认输;你来我往,都愿卖力周旋。虽说老和尚先开了方便之门,怎比得上小和尚这般酣畅淋漓!
小和尚正是年轻力壮之时,阳物壮伟,精力旺盛,况且杜氏见他标致,你贪我爱,一直做了一个多时辰才停手,直让杜氏心满意足。杜氏说:“早听说僧家本事好,若都像刚才那老厌物,真羞死人了。原来你这么中用,我今夜就在此陪你睡吧。” 智圆问:“多蒙小娘子不弃,但不知你是何等人家,住在此处可方便?” 杜氏道:“奴家姓杜,是井家媳妇,家就在附近。只因前日和丈夫拌了两句嘴,跑到娘家待了几日,刚独自回家,遇雨进来避,撞着你这冤家。我家不知道我回来,也没和娘家打招呼,私下住两日,没人会察觉。” 智圆道:“这就侥幸了,且图与娘子做通宵之乐,只是师父要一起睡。” 杜氏道:“我不要这老厌物来。” 智圆道:“一家由他做主,推不得他,将就打发吧。” 杜氏道:“多难为情,怎能三人一块做事?” 智圆道:“老和尚是个好色之徒,本事又差,咱们轮番上阵,或你或我,应付他一次,结识了他,他就没用了。我和你自在快活,别管他。”
两人越说越投机,却不知老和尚站在门外,听着床响了半天,早已恨自己泄得太快,没尽到兴,倒让他们恣意快活,心中妒火中烧。等得不耐烦,见他们总不出来,忍不住开门进去,只见两人紧紧搂抱,舌头还在彼此口中。老和尚顿时生了怒意,暗想:“刚才对我怎不肯如此亲热?” 不由捻酸起来,嚷道:“得了甜头,也该商量个长远之计。大白天的,没廉没耻地关着门睡什么?” 智圆见师父发话,笑道:“好叫师父知道,这甜头长着呢。” 老和尚问:“怎么说?” 智圆道:“那娘子今晚不走了。” 老和尚收起怒容:“我们也不肯放她走。” 智圆道:“硬留怕惹麻烦,如今是娘子自己愿意住下,我们就放心了。” 老和尚问:“这小娘子是哪家的?” 智圆把杜氏的话复述一遍,老和尚大喜,急忙备了夜饭摆在房中,三人同桌而食。杜氏不太吃酒,老和尚劝她,她只推托,智圆斟酒,她却喝了。席间眉来眼去,和智圆十分亲昵。老和尚硬凑趣说几句荤话,却没头没尾,冷淡得让人难堪。老和尚也看出端倪,却像狗舔热煎盘,恋恋不舍。夜饭撤去,终究赖着三人同床睡下。到了床上,杜氏与小和尚先搂得紧紧的,不理会老和尚。老和尚白日里刚泄过,阳物软塌塌的,没力气再战,只想等他们做一场看看,激发自己的兴致再说。
果然他两个又交合起来,直惹得老和尚在旁边东舔一口、西咂一下,左勾右抱,一手捏着自己的阳物摩弄,一手去摸他们交合之处。觉得有些兴动,阳物半硬起来,就想推开小和尚自己上阵。小和尚正在兴头上,哪里肯让?杜氏又双手抱住他,推不开。小和尚叫道:“师父,我停不下来了,你若十分高兴,就趴在我背后,做个‘天机自动’吧。” 老和尚道:“使不得!野味不吃偏吃家食。” 边说边又掐又咬,纠缠不休。小和尚只得爬下来让他。杜氏心里十分不悦,哪有好脸色待他?任他抽了两下,便带恨地扭动身子。老和尚本就体力不支,忍不住一泄如注,早已气喘吁吁。杜氏冷笑道:“何苦呢?” 老和尚羞惭不已,不敢作声,默默地转向里床,让他们俩再开战局。两人都是少年,不知疲倦,稍稍睡睡又做起来。老和尚只能在一旁咽口水,像被下了蛊般难受,做尽了难堪的丑态。
天明后,杜氏起来梳洗,对智圆说:“我今日该走了。” 智圆道:“娘子昨日说多住几日无妨,此地僻静,没人会察觉,我们正欢会得好,怎舍得走?” 杜氏悄悄说:“不是舍得你,只是被老头子缠得苦。你若要我留下,须让我们俩另睡一床,离了他才行。” 智圆道:“师父怎肯答应?” 杜氏道:“若不肯,我就不住了。” 智圆无奈,只得去对师父说:“杜娘子要走,怎么办?” 老和尚道:“我看她和你好得紧,怎么要走?” 智圆道:“她是良家出身,要些脸面,不肯三人同床,所以要走。依我看,不如我在对过房另铺一床,和她同睡一两晚,哄住她,师父趁机行事。等她熟络了,再一起睡不迟。不然逆了她性子,她走了,大家都没好处。” 老和尚听了,想着昨夜三人同床,空动了心火,讨了嫌,没快活成;又怕她走了,连这点无趣都没了。不如让他们背后去做,有时我再去房里独享一夜也好,何苦在旁边惹厌?便对智圆说:“就依你,只要留得住她,大家总有甜头。况且你是我的心头肉,帮你也是应该的。” 老和尚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满是醋意,只得先答应,再慢慢打算。智圆把另铺床的话回了杜氏,杜氏千欢万喜地留下,只等夜晚再寻欢乐。
到了晚上,老和尚把智圆叫来吩咐道:“今晚我养养精神,让你们两个快活一夜,你得用好话哄住她,明天可就要让给我了。”智圆说:“这是自然,今晚要是没有我陪着她,就像昨晚那样乱糟糟的,大家都不痛快,她也留不住。等我把她哄熟了,牵给师父,包您满意。”老和尚说:“这才是贴心的好徒弟。”智圆便去和杜氏关了房门睡下,这一夜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说不尽的快活。
再说那老和尚一时怕妇人走了,只得依了徒弟的话,当夜独自在房里,不仅没了妇人,还少了个徒弟,弄得孤枕独眠,很是不自在。又想着他两个此时正快活,越发睡不着,翻来覆去捶了一夜床。第二天起来,对智圆说:“你们倒好快活!撇下我一个人冷清。”智圆说:“要让她安心留下,只能这样。”老和尚说:“今晚可得让我痛痛快快过一夜。”
到了晚上,智圆不敢违逆师父,劝杜氏到师父房里去。杜氏死活不肯,说:“我是跟你说好了才住在这里的,怎么又要我去陪这老东西?”智圆说:“他毕竟是我庙里的师父。”杜氏说:“又不是你师父把我讨来的,我怕他做什么?逼得我紧了,我连夜回家去。”智圆知道她不肯去,就对师父说:“她毕竟有些害羞,不肯来,师父您到她房里去吧。”老和尚依言,摸进杜氏房里。杜氏早已睡下,只等智圆来亲热,不知道是老和尚走来,跳上床来。杜氏还以为是智圆,一把抱过来亲了个嘴,老和尚骨头都酥了。直到开始行事,杜氏才知道不是智圆,骂道:“又是你这老东西,缠着我做什么?”老和尚也不顾其他,拼命抽送,只指望讨她欢心,不想用力太猛,忍不住气喘吁吁。杜氏刚觉得有点兴头,只见他就像收兵一样,知道他要泄精了,一场扫兴,把身子一歪,用力一推,把老和尚推下了床。
老和尚的精液没泄在里面,粘粘糊糊的,全弄在床沿上和自己腿上。他从地上爬起来,心想:“这婆娘如此狠毒!”愤愤地回自己房里去了。智圆见师父出来了,这才进去补上。杜氏正被老和尚勾起了兴头没尽兴,见智圆来了,正好解渴。两人来不及说话,搂在一起亲热,好不热闹。老和尚回到房里气还没消,心想:“我出来了,他们又自去快活,且去听听。”走到房前,只听得里面摇床晃席,淫声浪语。他咬牙切齿地说:“这婆娘如此厚此薄彼!你就分点情趣给我,大家一起受用也好。只这样让给你们两个,明天拼个鱼死网破!”闷闷不乐地去睡了。
一觉睡到天亮起来,觉得阳物里面又痒又痛,去撒尿时点点滴滴的,原来昨夜被杜氏推下床,精液泄得不畅,得了白浊病。越发恨道:“受这恶婆娘的连累!”等杜氏起来,老和尚还厚着脸皮撩拨几句,杜氏一句也不搭理,让他老大没趣。又见她和智圆交头接耳,嘻嘻哈哈,心里更是愤恨。到了夜里,智圆对杜氏说:“省得老和尚又来纠缠,等我先去稳住他。”杜氏说:“你快去,我等着。”智圆走到老和尚房里,装出平日的媚态,说:“我两夜撇下师父,心里过意不去,今夜陪您睡吧。”老和尚说:“家里放着女人,却来吃家常饭?你快去叫她来陪我一夜。”智圆说:“我叫她不肯来,除非师父自己去求她。”老和尚发恨道:“我今夜不怕她不来!”径直走到厨下,拿了把厨刀,走进杜氏房里说:“看她再不知好歹,我结果了她!”
杜氏见智圆去了好一会儿,以为他把师父安顿好了。听到床前脚步响,只当是智圆来了,叫道:“我的哥,快来关门!我怕那老东西又来缠。”老和尚听得真切,顿时怒从心起,恶向胆生,厉声说:“老东西今夜偏要你去睡一觉!”就伸手去床上拖她下来。杜氏见他来势凶狠,说:“怎么这么用强?我偏不跟你去!”抓住床棱,拼命挣住。老和尚用力拖个不停,杜氏喊道:“杀了我也不去!”老和尚大怒:“真不去?吃我一刀,大家都别想快活!”按住她的脖子一勒。老和尚正在气头上,用力过猛,真把她咽喉勒断了。杜氏挣扎了两下,就断了气。
智圆等师父出了房门,躺在床上等消息。只听得对面房里叫喊一声,接着“扑通”一响,心里起疑,跑出去看时,正好撞见老和尚拿着刀从房里出来,看见智圆便说:“那婆娘可恨,我把她杀了!”智圆吃了一惊:“师父真下了手?”老和尚说:“难道还骗你?只让你快活?”智圆拿灯进房一看,只叫苦:“师父怎么下得这毒手!”老和尚说:“那婆娘嫌我,我一时性起。你别怪我,如今事已如此,不必迟疑,先收拾了,明天再找个好的给你快活。”智圆有苦说不出,只得跟着老和尚拿了锹镢,把尸体背到后园埋了。智圆暗地里垂泪:“早知如此,放她回去也罢,何苦害了她性命!”老和尚怕智圆烦恼,又一味哄他开心,把事情瞒得严严实实。只有小沙弥奇怪妇人不见了,可孩子家不去深究,所以无人知道。
再说杜家见女儿回去了两三天,不知和丈夫和睦没有,叫人去看看。井家也正派人来杜家打听,两边都扑了个空。井家说:“杜家因夫妻不和,把女儿另嫁了。”杜家说:“井家夫妻不睦,定然把她暗害了。”两边互相推诿,争执不下,各写了状子告到县里。 县里此时缺县令,由一个都司断事林大合代理。这林断事是福建人,虽然是太学生出身,却办事干练,明察秋毫,提审两家人犯。井庆说:“我妻子向来和我拌嘴,负气回家。丈人黑心,藏起她不肯还我,请大人做主。”杜老道:“就为他们夫妻不和,回家几日,三日前我们老两口劝她气平了,打发她回夫家。不知怎么又相争,把她折磨死了,反而来赖我们。望青天做主。”说罢,泪如雨下。
林断事看那井庆是个朴实粗野的人,不像恶人,便问道:“你夫妻俩为什么不和?”井庆说:“没别的差错,只是她平日嫌我粗笨鲁莽,不是她的意中人,所以总找由头吵闹。”断事又问:“你妻子长得如何?”井庆答:“也有几分姿色。”断事点点头,问杜老:“你女儿心里嫌弃嫁错了人,看不起丈夫。你们做父母的,难免护着女儿,是不是想赖掉这门亲,另嫁他人?这种事也有过。”杜老说:“我家和女婿家离得近,早晚婚嫁的事,瞒得过谁?难道我藏了女儿,舍得私下把她嫁到他乡外府,从此不再往来?若有改嫁对象,必定人人知晓,这种事怎么做得成?我藏她有什么用?定然是女婿家把她害死了,所以才无影无踪。”林断事想了想,说:“都不是这样,或许是她一边回娘家,一边回夫家,两不照面,途中遇到坏人出了事。你们先各自取保,听候缉查寻访。”于是发出一张广泛缉捕的牌票,吩咐公差四下探访,过了很久也没消息。
县里有个门子姓俞,刚二十岁,容貌娇媚,心思聪明。福建人向来好男风,林断事喜欢他自不必说。这门子仗着受宠,难免做些不法之事。一日他在公堂犯了事,林断事虽然爱护他,却不能违背公道,便想了个周全的法子,让他将功折罪。断事秘密叫他到衙门,吩咐道:“按你的罪本应革去差役,我若轻易饶恕,定会被衙门中人议论。如今只能革去你的名字,贴出公告堵众人的嘴。”门子听说要革职,不停叩头,情愿受刑。断事说:“不是这个意思,我有周全你的办法。井、杜两家妇人失踪的事必有隐情,你就装作得罪了我,逃出去帮我秘密查访。在两家之间的路上,不管乡村市井、道院僧房,都要走到,定会有线索。你若查访出来,我不仅让你复职,还有重赏,那时别人就没法议论我了。”
门子不得已领命而去,果然东奔西走,到处探听。他是个小厮,到人家处缠着说闲话、四处打量,人们也不怎么疑心。一日,一伙闲汉聚坐闲谈,门子凑过去听。其中一人抬眼看见他,偷偷对众人说:“好个俊俏小子!”另一人说:“太平寺里有个小和尚,才叫标致呢!可惜老和尚又好色又吃醋,极不成体统。”门子听了,装作不知,若无其事地走开,心想:“怎样的小和尚,竟这样被称赞?我去看看又何妨?”门子本就好男风,听小和尚标致,心里便动了念头。他问着路来到太平寺,进山门就见一个小和尚坐在僧房门槛上,果然清秀异常,心想:“这应该就是了。”小和尚见美貌小厮前来,也起了心思,起身迎接:“小哥从哪来?”门子说:“闲着进寺玩耍。”小和尚殷勤请他进房奉茶,门子贪恋小和尚标致,欢欢喜喜跟了进去。老和尚在里屋见徒弟引来个小伙子,心想“来了个正主”,笑逐颜开地问他姓名住址。门子说:“我本是衙门门官,因事被革职,如今无处栖身,只能四处游荡。”老和尚大喜,说:“我这小屋尽可住下,宽留几日无妨。”便同徒弟留他吃茶喝酒,格外殷勤。 老和尚趁着酒兴,把他拉进房,褪下裤子行了男欢之事。门子是行家,老和尚也受用,不像农家妇女见人少会嫌弃,老和尚欢喜不已。看官听说:本事不济的人专好男风,为何?男风之事可勉强而为,受淫的没太多情趣,软硬迟速全由施淫者,图个完事即可,好打发。不像妇女,需彼此兴高采烈,若不满意半途而废,没个收场,还会发脾气,难以应付,不如男风自得其乐。此番老和尚算是得趣了。事毕,智圆(小和尚)对师父说:“这小哥是我引进来的,你先得了手,晚间得让我同他睡。”老和尚笑道:“应该,陪你应该。”门子本就想留下,晚间果然与智圆同宿。有诗为证: 少年彼此不相饶,我后伊先递自熬。虽是智圆先到手,劝酬毕竟也还遭。
(译文:少年人彼此不肯相让,你先我后轮流消受。虽说智圆先得手,终究也要轮番应酬。)
这两个美少年各做了一番,搂抱而睡。次日,老和尚又来挑逗,要拉他进房。智圆经此前“争夺”,竟吃起醋来,说:“天理人心,这小哥该让我,不该又来抢!”老和尚问:“怎么说?”智圆道:“你终日拿我泄火,我没处寻伴,忍得难受。前日那个‘主顾’正有些意思,又被你搅黄了。如今我引来这小哥,理当让我乐乐,不过分吧?”老和尚见他倔强,心里恼怒又不敢冲撞,彼此都不痛快。门子本就有心探事,晚间高兴时问智圆:“你白天说前日什么‘头脑’搅黄了?”智圆正兴头上,随口说:“前日有个邻居妇女被我们留下耍了耍,很尽兴,不料老东西见她与我相好,吃醋捻酸,搅得没了收场,至今可惜。”门子问:“那妇人如今在哪?为何不再找来?”智圆叹道:“还去哪找?”门子觉得有蹊跷,想细问,智圆却不再透露,门子无可奈何。
次日,门子见小沙弥独处,轻声问:“你们这里前日有个妇女来过?”小沙弥答:“有一个。”“待了几日?”“不多几日。”“如今去哪了?”“没去哪,就那样一夜不见了。”门子心想:“被老师父和小师父搅了两夜后不见,两人还为此吵过,我虽没问清根由,却猜是这么回事。”他装作无意,对师徒二人说:“我在这待了两日,今日出去走走就回。”老和尚说:“一定要回来,别一走了之。”智圆递个眼色,笑道:“他不会走,舍得了你,也舍不了我。”门子也对智圆递眼色:“我就来。” 门子出寺直奔县衙,把智圆和小沙弥的话详细禀报林公。林公点头:“明白了,这妇人定是死于恶僧之手。不然,三日之后不在寺中,为何不回家?又能去哪?才让两家争讼半年无影踪。”他吩咐门子保密。
次日一早,林公率随从乘轿到寺,让前头的人先报:“林爷做梦要来寺中烧香。”寺中召集众僧迎接。林公下轿拜神焚香,住持奉茶后,众僧分立两旁。林公走下殿阶,仰头看天,似在听人说话。看了一会儿,忽然对空鞠躬:“臣晓得这事了。”再仰头又鞠一躬:“臣晓得这个人了。”随即进殿大喝:“皂隶!快拿杀人贼!”众皂隶吆喝答应。林公偷眼看去,众僧虽惊异却恭敬端立,唯有一个半老和尚面如土色、牙关打颤。林公手指他,叫皂隶捆起,对众僧说:“上天告诉我,杀井家妇人杜氏的就是这个大觉!快从实招来!”众僧不知详情,却疑惑:“老爷从没来过寺,怎知他叫大觉?定是上天显灵!”却不知全是门子先问明报信的。
老和尚猝不及防,又信上天显应,早吓软了,哪还能遮掩?只是叩头说不出话。林公叫上夹棍,他果然招出实情:因与智圆同奸杜氏,争风吃醋将其杀死。林公又夹智圆,小和尚柔弱,夹棍刚套上就满口招认:“是师父杀的,尸体埋在后园。”林公命皂隶押二僧到后园挖掘,果然挖出一具妇人尸体,脖颈勒断、血迹满身。林公将二僧带回县衙取供,大觉因奸杀人判死罪,智圆同奸不举报判徒刑三年,期满还俗当差。随后传井、杜两家认尸领埋,两家疑案终于得解。
林公重赏俞门子,准他复职。全县称颂林公神明,痛恨和尚淫恶。后来上司批准,秋后处决大觉,人人称快。都传说林公精明能通上天,辨出无头公案,至今蜀中传为美谈。有诗为证:
庄家妇拣汉太分明,色中鬼争风忒没情。
舍得去后庭俞门子,装得来鬼脸林县君。
(译文:农家妇人挑选丈夫太过精明,好色之徒争风吃醋实在无情。 幸亏有愿做男宠的俞门子,才让林县君装神弄鬼破奇案。)
美色从来有杀机,况同释子讲于飞。
色中饿鬼真罗刹,血污游魂怎得归?
(译文:美色向来暗藏杀机,何况与僧人谈情说爱。 好色之徒如同恶鬼罗刹,血污缠身的游魂怎能归乡?)
话说临安有个郑举人,在本地庆福寺读书。寺中有个西北房叫净云房,住僧广明为人俊朗洒脱,喜欢与官员士人交往。他寺产丰厚,家境宽裕,所以士人都爱与他结交。郑举人在寺中住得最久,与广明最为投缘,情意深厚。凡是精致的禅室、曲折的幽居,广明都带他游遍,唯有一间极为隐秘的小房,由广明亲手锁闭,轻易不打开,终日关着,从无第二人进入。即便郑举人如此相知,也从未被领进去过。郑举人只以为是僧人藏财物的地方,便也不去窥探。 一日,寺院钟声大响,似有大官到来。广明正在那小房中,慌忙赶去山门外迎接。郑生独自闲走,偶然来到小房门前,见门竟开着,心想:“这房向来锁着,从未见过里面,今日为何不锁?”便一步步走进房内。只见房间铺着地板,四下看了看,不过摆设精致,并无奇怪珍秘之物。郑生心想:“这些出家人毕竟心性古怪,这房有何秘密,非要亲手关门?”他随意扫视,见小床帐钩上吊着一个紫檀小木鱼,连槌系着,十分精致光滑。郑生好玩,取下木鱼拿在手里看,不经意用小槌敲了两下。 忽然听到床后地板“铛”的一声铜铃响,一扇小地板被推开,一个年轻美貌的妇人探出头来,见了郑生吓了一跳,又缩了回去。郑生也大吃一惊,仔细一看,竟是认得的中表亲戚某氏。原来那地板做得巧妙,合缝处推开便是门,关上仍是地板,里面能顶开,外头打不开,只以木鱼为号,里头铃声相应便出来。里面是个地窖,另开窗户,有暗地道通到灶下送饮食,连神仙也难察觉。 郑生暗道:“难怪这贼秃关得紧,原来藏着这勾当!我不该识破,怕是要遭祸了。”他心中慌张,急忙将木鱼挂回原处,快步走出,迎面撞上广明。广明见房门未锁,已是心惊,又见郑生神色慌张、面红耳赤,再瞟见帐钩上的小木鱼还在晃动,知道事情败露,问郑生:“刚才看见了什么?”郑生道:“没看见什么。”广明道:“那就进房坐坐吧。”挽着郑生手进房,闩上房门,从床头抽出一把刀道:“小僧虽与足下相厚,但今日之事势不两立,不能让我事败死于他人之手。只是足下晦气,错进此房,快自行了断,休要怨我!” 郑生哭道:“我不幸自落火坑,知道你们不肯放过我,也逃不得死。只求容我大醉一场,你再砍我头,也好让我醉后无知不觉痛苦。我们往来多时,也须可怜我。”广明念及平日交情,听他说得可怜,便依从了,反锁郑生在房内,带刀去厨下取来一大锡壶酒,用大碗灌他。郑生道:“寡酒难吃,赐我些盐菜吧。”广明又依他去厨下取菜。
郑生寻思无路可逃,想找东西暗算广明。房中多是轻巧物件,没有砖石棍棒,见酒壶巨大,心生一计:扯下一幅衫子,将壶口塞紧,连酒带壶约有五六斤重,一手提着站在门后。待广明推门进来,郑生瞄准他光头,用力将酒壶砸去。广明被打得头昏眼暗,伸手摸头时,郑生又连砸两三下,广明扑地晕倒。郑生索性用酒壶如捶衣般在他头上连打数十下,直打得脑浆迸出,眼见不活了。
郑生反锁僧尸在房内,走到外边,尚未有人察觉,急忙到县衙报官。县官派公人并添差兵快,急到寺中围住净云房。破门而入,见一僧人脑破血流死于地下,却搜不出妇女。郑生笑道:“我有办法,包管立刻现出!”他取过帐钩上的木鱼敲了两下,果然铃声一响,地板顶起,一个妇人钻出。公人见状大喊,抢住地板,妇人缩进不及。众人打进地窖,见是一间四围磨砖砌成、有栅栏的地窖子,一面开窗对着石壁天井,人迹罕至,里面竟有五六个妇人,一一领出询问,都是从乡村拐来的。郑生的中表亲戚,是来烧香求子时被灌醉轿夫、溜进寺中的,其家人已告状,两个轿夫还在狱中。这广明善于应酬又行踪隐秘,所以此前未被怀疑,谁知竟藏在此处!县官将这一房僧众尽数法办。
看官,你道这些僧人享用着十方施主的东西,不愁吃穿,收拾干净房室、精致被窝,躺在床上无事可做,满心想的竟是这种事。虽说有一两个小和尚解馋,可俗语道“吃杀馒头当不得饭”。况且这些妇女偏要到寺里烧香拜佛,常在他们眼前晃悠,见了美貌的,叫他们静夜里如何不想?所以才千方百计做出奸淫之事。这般奸淫已是罪不容诛,更何况“不毒不秃,不秃不毒,转毒转秃,转秃转毒”,为了色事竟不惜性命相搏、杀人放火。就像方才说的临安僧人,既与郑举人相厚,被看破破绽后,只求告买嘱让他保密便是,何至于动杀心反丧了自己?这正是天理难容之处,可见这些和尚狠得毫无道理。如今再讲一个更狠得离奇的故事给看官们听,有诗为证: 奸杀本相寻,其中妒更深。若非男色败,何以警邪淫?
(译文: 奸情与杀戮本就相随,其中更藏深妒。若不是因男色败露,又怎能警示邪淫之罪? )
话说四川成都汶川县有个庄农人家,男主人姓井名庆,妻子杜氏生得有些姿色,偏爱风月,嫌弃丈夫粗蠢,两人不甚相投,杜氏每日寻是寻非吵闹。一日,两人又因口角,杜氏回了娘家,住了十来日,经人劝解气消,才返回夫家。两家相隔不到三里,杜氏独自往来惯了。也是合当有事,她正走在路上,突然大雨倾盆,身边无雨具,又在荒野中无处躲避。远远听见铃声响,从小径望去,见有座寺院,杜氏只得冒雨绕道走去避雨,想等雨停再走。
那寺院叫太平禅寺,地处荒僻,寺中共有十来个僧人。门首一房有师徒三众:老和尚叫大觉,掌管寺务;后生徒弟叫智圆,生得眉清目秀、风情可喜,是老和尚的心尖宠;还有个小沙弥叫慧观,只有十一二岁。这大觉虽已四十七八岁,心性却极淫毒,不异少年,夜夜搂着智圆同床而睡。两人说着妇人家的滋味,兴致勃勃,便行那淫亵之事,不堪描述。 那日师徒正在门首闲站,忽见个美貌妇人进来避雨,正是老鼠走到猫口边,怎能不动心?老和尚使眼色对智圆道:“观音菩萨进门了,好生迎接。”智圆点头哈腰走上前问杜氏:“小娘子可是避雨的?”杜氏道:“正是,路上遇雨,借这里避避。”智圆嬉皮笑脸道:“这雨还要下好一阵,这里没好坐处,站着不雅,请到小房坐坐,奉杯清茶,等雨停了再走如何?” 若是正派妇人,由他说去,只在外面站着等雨过便是,那僧房岂是轻易能进的?谁知这杜氏本就爱风月,见小和尚生得青头白脸、言语俊朗,心里先有几分看上了,暗道:“反正雨大,在此闲站,依他进去坐坐也不妨事。”便一步步随他进了寺院。
老和尚见妇人挪动脚步,连忙抢先走进房,打开卧房等着。小和尚陪着杜氏,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一同进门。到了屋里坐下,小沙弥端来茶盘。智圆挑了个好瓷碗,袖子展了展,亲手递给杜氏。杜氏连忙接碗,看智圆风度翩翩,越发觉得可爱,偷眼瞧着,几乎失了神,把茶泼了一袖子。智圆说:“小娘子茶泼湿了衣袖,到房里薰笼上烘烘吧。” 杜氏见他要引自己进房,心里已猜到八九分,本就有意留在里头,并不推辞,反问哪个是他的房间。智圆领到师父房前,知道师父在里面等着,不好抢先,见杜氏进了门,指着薰笼说:“往这上边烘就行,里头有火。” 说完便退了出来。
杜氏见他不进来,心里犯嘀咕:“想必是他不敢轻举妄动。” 正待把袖子凑到薰笼上烘,床背后突然跳出个老和尚,一把将她抱住。杜氏杀猪般尖叫起来,老和尚说:“这里没人,叫也没用,谁让你走到我房里来的?” 杜氏正要挣脱,外头小和尚凑趣,已把门闩上了。老和尚擒住杜氏身子,隔着衣服用阳物乱蹭。杜氏虽推拒了一番,不知不觉也有些动情,问:“刚才小师父去哪了?怎么换成了你?” 老和尚说:“你看上我徒弟了?他是我心尖上的人,你让我完事,我叫他来陪你快活。” 杜氏心想:“我本看上那小和尚,谁知被这老东西缠住。但事到如今,料想脱不了身,不如先打发他,他徒弟总归有份的。” 只得勉强顺从。老和尚搂她到床上行房:一个欲火中烧,匆忙唐突;一个心不在焉,勉强应承。一个有缘相会,白得甜头;一个无意相逢,如被折花。急切的像扇火的风箱般粗莽,疲软的只当盛血的皮袋般被动。虽说粗鲁没趣,也算勉强成了好事。
老和尚淫兴虽高,精力却不济,起初搂抱推拒时就已流了不少精液,没做多久便泄了。杜氏本就不耐烦,又见他这般光景,难免有些不满,一边起身系裙,一边抱怨:“这么没用的老东西,还来烦扰世人,死缠人做什么?” 老和尚知道扫了兴,自觉没趣,急忙叫徒弟开门。
门开后,智圆迎上来问师父:“滋味如何?” 老和尚说:“是个懂情趣的人,可惜今天本事不争气,出了丑。” 智圆道:“等我来助兴。” 急忙跑进房,掩上门,回身抱住杜氏:“我的亲亲,你被老头儿缠坏了。” 杜氏说:“都是你哄我进房,却叫这厌物来摆布我!” 智圆道:“他是我师父,没办法,现在让我赔罪吧。” 一把搂住就要往床上去。杜氏刚被老和尚敷衍过,也觉得没趣,便拿乔道:“哪有这样没廉耻的?师徒俩轮着缠人!” 智圆道:“师父是打头阵垫背的,我和娘子年貌相当,可不能错过姻缘。” 扑通跪了下去。杜氏扶起他:“我怪你让那老东西先糟践人,才这么说,其实我心里是爱你的。” 智圆顺势抱住,亲了个嘴,拉到床上行事。这可比先前的情趣大不相同:一个遇见美色,如饿虎吞羊般猛烈;一个爱慕少年,似渴龙得水般急切。农家妇本性淫荡,本就爱寻欢作乐;出家人手段高强,正是惯战能征。一个主动求欢,一个欣然迎合,没一个肯认输;你来我往,都愿卖力周旋。虽说老和尚先开了方便之门,怎比得上小和尚这般酣畅淋漓!
小和尚正是年轻力壮之时,阳物壮伟,精力旺盛,况且杜氏见他标致,你贪我爱,一直做了一个多时辰才停手,直让杜氏心满意足。杜氏说:“早听说僧家本事好,若都像刚才那老厌物,真羞死人了。原来你这么中用,我今夜就在此陪你睡吧。” 智圆问:“多蒙小娘子不弃,但不知你是何等人家,住在此处可方便?” 杜氏道:“奴家姓杜,是井家媳妇,家就在附近。只因前日和丈夫拌了两句嘴,跑到娘家待了几日,刚独自回家,遇雨进来避,撞着你这冤家。我家不知道我回来,也没和娘家打招呼,私下住两日,没人会察觉。” 智圆道:“这就侥幸了,且图与娘子做通宵之乐,只是师父要一起睡。” 杜氏道:“我不要这老厌物来。” 智圆道:“一家由他做主,推不得他,将就打发吧。” 杜氏道:“多难为情,怎能三人一块做事?” 智圆道:“老和尚是个好色之徒,本事又差,咱们轮番上阵,或你或我,应付他一次,结识了他,他就没用了。我和你自在快活,别管他。”
两人越说越投机,却不知老和尚站在门外,听着床响了半天,早已恨自己泄得太快,没尽到兴,倒让他们恣意快活,心中妒火中烧。等得不耐烦,见他们总不出来,忍不住开门进去,只见两人紧紧搂抱,舌头还在彼此口中。老和尚顿时生了怒意,暗想:“刚才对我怎不肯如此亲热?” 不由捻酸起来,嚷道:“得了甜头,也该商量个长远之计。大白天的,没廉没耻地关着门睡什么?” 智圆见师父发话,笑道:“好叫师父知道,这甜头长着呢。” 老和尚问:“怎么说?” 智圆道:“那娘子今晚不走了。” 老和尚收起怒容:“我们也不肯放她走。” 智圆道:“硬留怕惹麻烦,如今是娘子自己愿意住下,我们就放心了。” 老和尚问:“这小娘子是哪家的?” 智圆把杜氏的话复述一遍,老和尚大喜,急忙备了夜饭摆在房中,三人同桌而食。杜氏不太吃酒,老和尚劝她,她只推托,智圆斟酒,她却喝了。席间眉来眼去,和智圆十分亲昵。老和尚硬凑趣说几句荤话,却没头没尾,冷淡得让人难堪。老和尚也看出端倪,却像狗舔热煎盘,恋恋不舍。夜饭撤去,终究赖着三人同床睡下。到了床上,杜氏与小和尚先搂得紧紧的,不理会老和尚。老和尚白日里刚泄过,阳物软塌塌的,没力气再战,只想等他们做一场看看,激发自己的兴致再说。
果然他两个又交合起来,直惹得老和尚在旁边东舔一口、西咂一下,左勾右抱,一手捏着自己的阳物摩弄,一手去摸他们交合之处。觉得有些兴动,阳物半硬起来,就想推开小和尚自己上阵。小和尚正在兴头上,哪里肯让?杜氏又双手抱住他,推不开。小和尚叫道:“师父,我停不下来了,你若十分高兴,就趴在我背后,做个‘天机自动’吧。” 老和尚道:“使不得!野味不吃偏吃家食。” 边说边又掐又咬,纠缠不休。小和尚只得爬下来让他。杜氏心里十分不悦,哪有好脸色待他?任他抽了两下,便带恨地扭动身子。老和尚本就体力不支,忍不住一泄如注,早已气喘吁吁。杜氏冷笑道:“何苦呢?” 老和尚羞惭不已,不敢作声,默默地转向里床,让他们俩再开战局。两人都是少年,不知疲倦,稍稍睡睡又做起来。老和尚只能在一旁咽口水,像被下了蛊般难受,做尽了难堪的丑态。
天明后,杜氏起来梳洗,对智圆说:“我今日该走了。” 智圆道:“娘子昨日说多住几日无妨,此地僻静,没人会察觉,我们正欢会得好,怎舍得走?” 杜氏悄悄说:“不是舍得你,只是被老头子缠得苦。你若要我留下,须让我们俩另睡一床,离了他才行。” 智圆道:“师父怎肯答应?” 杜氏道:“若不肯,我就不住了。” 智圆无奈,只得去对师父说:“杜娘子要走,怎么办?” 老和尚道:“我看她和你好得紧,怎么要走?” 智圆道:“她是良家出身,要些脸面,不肯三人同床,所以要走。依我看,不如我在对过房另铺一床,和她同睡一两晚,哄住她,师父趁机行事。等她熟络了,再一起睡不迟。不然逆了她性子,她走了,大家都没好处。” 老和尚听了,想着昨夜三人同床,空动了心火,讨了嫌,没快活成;又怕她走了,连这点无趣都没了。不如让他们背后去做,有时我再去房里独享一夜也好,何苦在旁边惹厌?便对智圆说:“就依你,只要留得住她,大家总有甜头。况且你是我的心头肉,帮你也是应该的。” 老和尚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满是醋意,只得先答应,再慢慢打算。智圆把另铺床的话回了杜氏,杜氏千欢万喜地留下,只等夜晚再寻欢乐。
到了晚上,老和尚把智圆叫来吩咐道:“今晚我养养精神,让你们两个快活一夜,你得用好话哄住她,明天可就要让给我了。”智圆说:“这是自然,今晚要是没有我陪着她,就像昨晚那样乱糟糟的,大家都不痛快,她也留不住。等我把她哄熟了,牵给师父,包您满意。”老和尚说:“这才是贴心的好徒弟。”智圆便去和杜氏关了房门睡下,这一夜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说不尽的快活。
再说那老和尚一时怕妇人走了,只得依了徒弟的话,当夜独自在房里,不仅没了妇人,还少了个徒弟,弄得孤枕独眠,很是不自在。又想着他两个此时正快活,越发睡不着,翻来覆去捶了一夜床。第二天起来,对智圆说:“你们倒好快活!撇下我一个人冷清。”智圆说:“要让她安心留下,只能这样。”老和尚说:“今晚可得让我痛痛快快过一夜。”
到了晚上,智圆不敢违逆师父,劝杜氏到师父房里去。杜氏死活不肯,说:“我是跟你说好了才住在这里的,怎么又要我去陪这老东西?”智圆说:“他毕竟是我庙里的师父。”杜氏说:“又不是你师父把我讨来的,我怕他做什么?逼得我紧了,我连夜回家去。”智圆知道她不肯去,就对师父说:“她毕竟有些害羞,不肯来,师父您到她房里去吧。”老和尚依言,摸进杜氏房里。杜氏早已睡下,只等智圆来亲热,不知道是老和尚走来,跳上床来。杜氏还以为是智圆,一把抱过来亲了个嘴,老和尚骨头都酥了。直到开始行事,杜氏才知道不是智圆,骂道:“又是你这老东西,缠着我做什么?”老和尚也不顾其他,拼命抽送,只指望讨她欢心,不想用力太猛,忍不住气喘吁吁。杜氏刚觉得有点兴头,只见他就像收兵一样,知道他要泄精了,一场扫兴,把身子一歪,用力一推,把老和尚推下了床。
老和尚的精液没泄在里面,粘粘糊糊的,全弄在床沿上和自己腿上。他从地上爬起来,心想:“这婆娘如此狠毒!”愤愤地回自己房里去了。智圆见师父出来了,这才进去补上。杜氏正被老和尚勾起了兴头没尽兴,见智圆来了,正好解渴。两人来不及说话,搂在一起亲热,好不热闹。老和尚回到房里气还没消,心想:“我出来了,他们又自去快活,且去听听。”走到房前,只听得里面摇床晃席,淫声浪语。他咬牙切齿地说:“这婆娘如此厚此薄彼!你就分点情趣给我,大家一起受用也好。只这样让给你们两个,明天拼个鱼死网破!”闷闷不乐地去睡了。
一觉睡到天亮起来,觉得阳物里面又痒又痛,去撒尿时点点滴滴的,原来昨夜被杜氏推下床,精液泄得不畅,得了白浊病。越发恨道:“受这恶婆娘的连累!”等杜氏起来,老和尚还厚着脸皮撩拨几句,杜氏一句也不搭理,让他老大没趣。又见她和智圆交头接耳,嘻嘻哈哈,心里更是愤恨。到了夜里,智圆对杜氏说:“省得老和尚又来纠缠,等我先去稳住他。”杜氏说:“你快去,我等着。”智圆走到老和尚房里,装出平日的媚态,说:“我两夜撇下师父,心里过意不去,今夜陪您睡吧。”老和尚说:“家里放着女人,却来吃家常饭?你快去叫她来陪我一夜。”智圆说:“我叫她不肯来,除非师父自己去求她。”老和尚发恨道:“我今夜不怕她不来!”径直走到厨下,拿了把厨刀,走进杜氏房里说:“看她再不知好歹,我结果了她!”
杜氏见智圆去了好一会儿,以为他把师父安顿好了。听到床前脚步响,只当是智圆来了,叫道:“我的哥,快来关门!我怕那老东西又来缠。”老和尚听得真切,顿时怒从心起,恶向胆生,厉声说:“老东西今夜偏要你去睡一觉!”就伸手去床上拖她下来。杜氏见他来势凶狠,说:“怎么这么用强?我偏不跟你去!”抓住床棱,拼命挣住。老和尚用力拖个不停,杜氏喊道:“杀了我也不去!”老和尚大怒:“真不去?吃我一刀,大家都别想快活!”按住她的脖子一勒。老和尚正在气头上,用力过猛,真把她咽喉勒断了。杜氏挣扎了两下,就断了气。
智圆等师父出了房门,躺在床上等消息。只听得对面房里叫喊一声,接着“扑通”一响,心里起疑,跑出去看时,正好撞见老和尚拿着刀从房里出来,看见智圆便说:“那婆娘可恨,我把她杀了!”智圆吃了一惊:“师父真下了手?”老和尚说:“难道还骗你?只让你快活?”智圆拿灯进房一看,只叫苦:“师父怎么下得这毒手!”老和尚说:“那婆娘嫌我,我一时性起。你别怪我,如今事已如此,不必迟疑,先收拾了,明天再找个好的给你快活。”智圆有苦说不出,只得跟着老和尚拿了锹镢,把尸体背到后园埋了。智圆暗地里垂泪:“早知如此,放她回去也罢,何苦害了她性命!”老和尚怕智圆烦恼,又一味哄他开心,把事情瞒得严严实实。只有小沙弥奇怪妇人不见了,可孩子家不去深究,所以无人知道。
再说杜家见女儿回去了两三天,不知和丈夫和睦没有,叫人去看看。井家也正派人来杜家打听,两边都扑了个空。井家说:“杜家因夫妻不和,把女儿另嫁了。”杜家说:“井家夫妻不睦,定然把她暗害了。”两边互相推诿,争执不下,各写了状子告到县里。 县里此时缺县令,由一个都司断事林大合代理。这林断事是福建人,虽然是太学生出身,却办事干练,明察秋毫,提审两家人犯。井庆说:“我妻子向来和我拌嘴,负气回家。丈人黑心,藏起她不肯还我,请大人做主。”杜老道:“就为他们夫妻不和,回家几日,三日前我们老两口劝她气平了,打发她回夫家。不知怎么又相争,把她折磨死了,反而来赖我们。望青天做主。”说罢,泪如雨下。
林断事看那井庆是个朴实粗野的人,不像恶人,便问道:“你夫妻俩为什么不和?”井庆说:“没别的差错,只是她平日嫌我粗笨鲁莽,不是她的意中人,所以总找由头吵闹。”断事又问:“你妻子长得如何?”井庆答:“也有几分姿色。”断事点点头,问杜老:“你女儿心里嫌弃嫁错了人,看不起丈夫。你们做父母的,难免护着女儿,是不是想赖掉这门亲,另嫁他人?这种事也有过。”杜老说:“我家和女婿家离得近,早晚婚嫁的事,瞒得过谁?难道我藏了女儿,舍得私下把她嫁到他乡外府,从此不再往来?若有改嫁对象,必定人人知晓,这种事怎么做得成?我藏她有什么用?定然是女婿家把她害死了,所以才无影无踪。”林断事想了想,说:“都不是这样,或许是她一边回娘家,一边回夫家,两不照面,途中遇到坏人出了事。你们先各自取保,听候缉查寻访。”于是发出一张广泛缉捕的牌票,吩咐公差四下探访,过了很久也没消息。
县里有个门子姓俞,刚二十岁,容貌娇媚,心思聪明。福建人向来好男风,林断事喜欢他自不必说。这门子仗着受宠,难免做些不法之事。一日他在公堂犯了事,林断事虽然爱护他,却不能违背公道,便想了个周全的法子,让他将功折罪。断事秘密叫他到衙门,吩咐道:“按你的罪本应革去差役,我若轻易饶恕,定会被衙门中人议论。如今只能革去你的名字,贴出公告堵众人的嘴。”门子听说要革职,不停叩头,情愿受刑。断事说:“不是这个意思,我有周全你的办法。井、杜两家妇人失踪的事必有隐情,你就装作得罪了我,逃出去帮我秘密查访。在两家之间的路上,不管乡村市井、道院僧房,都要走到,定会有线索。你若查访出来,我不仅让你复职,还有重赏,那时别人就没法议论我了。”
门子不得已领命而去,果然东奔西走,到处探听。他是个小厮,到人家处缠着说闲话、四处打量,人们也不怎么疑心。一日,一伙闲汉聚坐闲谈,门子凑过去听。其中一人抬眼看见他,偷偷对众人说:“好个俊俏小子!”另一人说:“太平寺里有个小和尚,才叫标致呢!可惜老和尚又好色又吃醋,极不成体统。”门子听了,装作不知,若无其事地走开,心想:“怎样的小和尚,竟这样被称赞?我去看看又何妨?”门子本就好男风,听小和尚标致,心里便动了念头。他问着路来到太平寺,进山门就见一个小和尚坐在僧房门槛上,果然清秀异常,心想:“这应该就是了。”小和尚见美貌小厮前来,也起了心思,起身迎接:“小哥从哪来?”门子说:“闲着进寺玩耍。”小和尚殷勤请他进房奉茶,门子贪恋小和尚标致,欢欢喜喜跟了进去。老和尚在里屋见徒弟引来个小伙子,心想“来了个正主”,笑逐颜开地问他姓名住址。门子说:“我本是衙门门官,因事被革职,如今无处栖身,只能四处游荡。”老和尚大喜,说:“我这小屋尽可住下,宽留几日无妨。”便同徒弟留他吃茶喝酒,格外殷勤。 老和尚趁着酒兴,把他拉进房,褪下裤子行了男欢之事。门子是行家,老和尚也受用,不像农家妇女见人少会嫌弃,老和尚欢喜不已。看官听说:本事不济的人专好男风,为何?男风之事可勉强而为,受淫的没太多情趣,软硬迟速全由施淫者,图个完事即可,好打发。不像妇女,需彼此兴高采烈,若不满意半途而废,没个收场,还会发脾气,难以应付,不如男风自得其乐。此番老和尚算是得趣了。事毕,智圆(小和尚)对师父说:“这小哥是我引进来的,你先得了手,晚间得让我同他睡。”老和尚笑道:“应该,陪你应该。”门子本就想留下,晚间果然与智圆同宿。有诗为证: 少年彼此不相饶,我后伊先递自熬。虽是智圆先到手,劝酬毕竟也还遭。
(译文:少年人彼此不肯相让,你先我后轮流消受。虽说智圆先得手,终究也要轮番应酬。)
这两个美少年各做了一番,搂抱而睡。次日,老和尚又来挑逗,要拉他进房。智圆经此前“争夺”,竟吃起醋来,说:“天理人心,这小哥该让我,不该又来抢!”老和尚问:“怎么说?”智圆道:“你终日拿我泄火,我没处寻伴,忍得难受。前日那个‘主顾’正有些意思,又被你搅黄了。如今我引来这小哥,理当让我乐乐,不过分吧?”老和尚见他倔强,心里恼怒又不敢冲撞,彼此都不痛快。门子本就有心探事,晚间高兴时问智圆:“你白天说前日什么‘头脑’搅黄了?”智圆正兴头上,随口说:“前日有个邻居妇女被我们留下耍了耍,很尽兴,不料老东西见她与我相好,吃醋捻酸,搅得没了收场,至今可惜。”门子问:“那妇人如今在哪?为何不再找来?”智圆叹道:“还去哪找?”门子觉得有蹊跷,想细问,智圆却不再透露,门子无可奈何。
次日,门子见小沙弥独处,轻声问:“你们这里前日有个妇女来过?”小沙弥答:“有一个。”“待了几日?”“不多几日。”“如今去哪了?”“没去哪,就那样一夜不见了。”门子心想:“被老师父和小师父搅了两夜后不见,两人还为此吵过,我虽没问清根由,却猜是这么回事。”他装作无意,对师徒二人说:“我在这待了两日,今日出去走走就回。”老和尚说:“一定要回来,别一走了之。”智圆递个眼色,笑道:“他不会走,舍得了你,也舍不了我。”门子也对智圆递眼色:“我就来。” 门子出寺直奔县衙,把智圆和小沙弥的话详细禀报林公。林公点头:“明白了,这妇人定是死于恶僧之手。不然,三日之后不在寺中,为何不回家?又能去哪?才让两家争讼半年无影踪。”他吩咐门子保密。
次日一早,林公率随从乘轿到寺,让前头的人先报:“林爷做梦要来寺中烧香。”寺中召集众僧迎接。林公下轿拜神焚香,住持奉茶后,众僧分立两旁。林公走下殿阶,仰头看天,似在听人说话。看了一会儿,忽然对空鞠躬:“臣晓得这事了。”再仰头又鞠一躬:“臣晓得这个人了。”随即进殿大喝:“皂隶!快拿杀人贼!”众皂隶吆喝答应。林公偷眼看去,众僧虽惊异却恭敬端立,唯有一个半老和尚面如土色、牙关打颤。林公手指他,叫皂隶捆起,对众僧说:“上天告诉我,杀井家妇人杜氏的就是这个大觉!快从实招来!”众僧不知详情,却疑惑:“老爷从没来过寺,怎知他叫大觉?定是上天显灵!”却不知全是门子先问明报信的。
老和尚猝不及防,又信上天显应,早吓软了,哪还能遮掩?只是叩头说不出话。林公叫上夹棍,他果然招出实情:因与智圆同奸杜氏,争风吃醋将其杀死。林公又夹智圆,小和尚柔弱,夹棍刚套上就满口招认:“是师父杀的,尸体埋在后园。”林公命皂隶押二僧到后园挖掘,果然挖出一具妇人尸体,脖颈勒断、血迹满身。林公将二僧带回县衙取供,大觉因奸杀人判死罪,智圆同奸不举报判徒刑三年,期满还俗当差。随后传井、杜两家认尸领埋,两家疑案终于得解。
林公重赏俞门子,准他复职。全县称颂林公神明,痛恨和尚淫恶。后来上司批准,秋后处决大觉,人人称快。都传说林公精明能通上天,辨出无头公案,至今蜀中传为美谈。有诗为证:
庄家妇拣汉太分明,色中鬼争风忒没情。
舍得去后庭俞门子,装得来鬼脸林县君。
(译文:农家妇人挑选丈夫太过精明,好色之徒争风吃醋实在无情。 幸亏有愿做男宠的俞门子,才让林县君装神弄鬼破奇案。)